龙王的工作！

作者：白鸟士郎

第一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扫图：千里朱音

录入：千里朱音

修图：撸管娘

「师傅的*玉……好硬……」 （编注：玉很硬即为玉将的防守很坚固，先手使用玉将，后手使用王将；日文中『玉』也有男性生殖器的意思。）

十六岁的我取得龙王头衔三个月后，第一个收的弟子是小学女生。由于种种原因，我们现在同住在一个屋檐下。

「唔……真的好硬喔……」

九岁的弟子坐在面前，滑嫩的脸颊染上樱桃色。她把身体往前倾，脸庞贴近师傅的玉，像只小狗一样哀号。

是个天使般可爱的女孩子。

面对纯洁且天真无邪，说是女童也不为过的小女孩，这么硬的自己让我心中的罪恶感油然而生，但是我始终没有退缩的意思。

这种坚持甚至称得上是一种暴力行为。

「嗯……」

我的第一个弟子——雏鹤爱呼出温热的气息，将自己的最深处曝露在我眼前，引诱着我。

她使出不像小学女生会用的大胆招式。不过，这样的举动实在是……

「……这样真的好吗，爱？」

见到年幼弟子这样的决定，我再次向她确认。

爱她——

「……」

默默地点了个头，身体微微发抖……

我有些踌躇，但最后还是下定决心，接受她的引诱。

「我要上了……」

「好、好的……！」

我往弟子最深处的要害伸出手，就在我的手指碰触到那里的瞬间——

「啊！果、果然还是不行！」

爱大喊，身体不由自主颤抖。

容人把手伸向意料之外的地方，让她相当惊慌失措。这样的反应让我更是兴奋。

「师傅，那里…………等一下……」

「不行。」

我残酷地阻止了她，这种事情绝不能等。

「职业将棋里面没有『等一下』这种事。」

「呜……！」爱简直快哭出来了。

让人使出*王手飞车，也难怪她会有这样的反应。棋盘上没有爱存在的余地。（编注：同时攻击王将与飞车。）

四月，大阪——

大阪城公园里，樱花过了盛开的时节，已经开始飘散。每当和煦的春风吹来，便有无数的花瓣如雪花飘落大地。

四周前来赏花的游客纷纷露出诧异的神情。

「……那是在做什么？」

「……将棋？在这种地方下将棋吗？」

「那么娇小可爱的女孩子也会下将棋啊……」

「话说回来，他们是特地从家里搬过来的吗？那个将棋盘看起来好像很重……」

「欸，那不是职业棋士九头龙八一吗？」

其中也有察觉我身分的将棋爱好者，把手机对准了我。

在赏樱胜地大阪城西之丸庭园最壮观的一株樱花树下，我和爱在这里下将棋。因为我们一早就来这里占位置，下将棋，所以爱飘逸的发丝上头也沾染了几片樱花花瓣。

我一边用扇子挥去飘落在棋盘上的花瓣，一边指向将棋盘边的棋钟（将两个闹钟组合在一起充当将棋用的定时器，具读秒功能），督促弟子行动。

「喏，再不快点时间就要到啰。」

「唔咿～……！」

接着爱展现出有别于一般小学生的死缠烂打攻势，但始终无法从压倒性的劣势承受龙王的攻击，最后只能认输。

「……我输了。」

她全身冒出不甘心的氛围说道。然后，她指向我的玉和固守在周围的大量守将。

「师傅太过分，太残暴了！把王防守得这么牢固，叫人家怎么进攻嘛！」

「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了吗？要是我不让子，你是赢不了我的。」

小学生以不让子的方式挑战职业棋士，输得灰头土脸也是正常的。

话说回来，这孩子并不是一般的小学生。

我因为看好她的才能，所以才会坐在这里拿出真本事与她对局，收她为弟子。这个小女孩拥有棋士最重要的才能，那就是——

「再一次！我们再下一局！」

「还要下？这都不知道是第几十局了……」

她从一早下棋下到现在还是不满足，虽然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她的心情。棋士这种生物的特征是到了KTV之后一首歌都不唱，反而把棋子和棋盘带去下个几十局将棋，我也是这种人。

我还记得在海水浴场的时候，棋子被大浪卷走；爬山时，在山顶进行快棋联赛，结果缺氧搞得头昏脑胀……

「师姐和桂香姐不会太慢了吗？小澪她们也是……」

「就是说啊。啊，既然她们还没来，不如我们边下将棋边等她们吧！可以吗？可以吗！？」

听见这句话，我灵光一闪。

「爱……你有告诉其他人今天要来赏花吗？」

「有啊！」

「你没讲吧？」

「我有说！只是……告诉她们的时间晚了一点。」

「喂！？」

「不要紧的，四个小时后大家就会来了。」

居然还要等上四个小时。

「也就是说开始的时间是晚上啰！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

「因、因为……」

爱垂下双眼，噘起双唇，咕哝着说：

「……我想和师傅下很多很多局将棋嘛……」

「唔……！！」

这么做是犯规吧。

宽敞的大阪城公园内，足以夺去众人目光的可爱女孩子浑圆的大眼睛泛起泪光，哭诉着想和我一起下将棋。

而且在面前的是我第一个弟子——我的大弟子。

做不到！这叫我怎么能不宠溺她！！

「……持棋时间十分钟，用完后进入三十秒的读秒阶段。」

「哇！我最喜欢师傅了～♡」

「好好好。」

这么直接表达对我的好意，让我心里小鹿乱撞，可是我马上提醒自己对方可是小学生，而且我也不是萝莉控。只是真的好可爱，唔……

我一边为不由自主宠溺起弟子的自己感到错愕，一边像传接球一样轮流重新排好棋子，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厚重的将棋盘前，坐着一个小女孩。

某一天，有如天使出现在面前的这个女孩拯救了我。

拯救了我的是她的纯真，还有『喜欢将棋』的心情。

「请多指教！」

爱排完棋子后，挺直了身体，以端正的坐姿跪坐，朝我深深一鞠躬，额头几乎贴在棋盘上。

我们相互敬了个礼，抬起头后，她像是迫不及待般拿起棋子，小巧的手如飘落的樱花花瓣在棋盘上飞舞。

「……嗯！」

指尖一挥，伴随着高亢的落子声，爱在棋盘上下了一手。看见那比花朵更美丽且梦幻的动作，前来赏樱的游客不由得异口同声发出叹息。

接着，爱稍微起身，奋力伸长娇小的身体，用力按下放在棋盘旁边的棋钟。

轮到我了。

看着开始走动的棋钟，我忽然想起——

想起与爱相遇的那一天——两人的棋钟开始转动的那一天。

第一卷 第一谱

棋士介绍

◎ 九头龙八一 龙王

棋士编号 333

出生生年月日 2000年8月1日

出生地 福井县大野市

师傅 清泷钢介九段

龙王战 第29期龙王（1组以上-1期）

排名战 C级2组

升段记录 2009年9月 6级

2015年10月1日 四段

2016年9月8日 七段

2016年12月25日 八段

头衔记录 龙王 1期（第29期-2016年度）

登场次数总计 1次 龙王：1次

获得次数总计 1期

〇 废物的报恩

「我要尿尿——————！！」

男人的嘶吼声响遍整条*难波筋。（编注：大阪市路名。）

这里是大阪，一栋墙上大大写着『将棋会馆』的奇妙大楼。

五楼有个男人往窗户外面采出身体，解开皮带后一口气把长裤脱到膝盖，露出里面的条纹内裤，朝外面叫喊。

「我要尿尿！我要尿尿！」他这么大叫着。

「清泷老师！太危险了，请快下来！！」

「你是九段的资深大前辈吧！？五十岁的人了，这副模样成何体统！？」

「尿尿！！我要尿尿——！！」

将棋联盟关西本部的职员与同僚的职业棋士一拥而上，打算阻止他。但是这个男人——清泷钢介九段（50）不只挡也挡不住，甚至闹得更厉害。

大楼下方可以看见路过的上班族停下脚步，「跳楼自杀吗！？」、「咦？他露出内裤来了！？」众人纷纷拿起手机打算拍下照片。

「师傅！！别做蠢事了！！」

我——九头龙八一抱住师傅清拢九段的腰，冒着摔下大楼的危险，拼了死命把他拉住。

「还不快放开我，八一！！我……我要在这里尿尿啊啊啊啊！！」

露出内裤抓住窗框的师傅嘶吼、咆哮。

「我要尿尿————————————！！」

为什么我的师傅会做出这种脱序行为？

为什么五十岁的男人会做出『从职场窗户洒尿』的蛮横行为？

事情的起源得追溯回数小时前——

那一天，我和师传在这栋关西将棋会馆举行纪念性的对局。那就是『师徒对决』，弟子成为职业棋士后首次挑战自己的师傅。

「我希望可以让师傅见证我的成长，向他『报恩』。」

对局前，我向聚集在这里的记者这么表示。

前年十月，以十五岁的年龄成为职业棋士的我，是史上第四位『国中生棋士』，同时也是将棋史上最年轻的头衔保持者，引起了将棋界的关注。

师傅清泷九段没有获得过头衔，不过他是两度成为名人挑战者的大师。棋风稳健，积极求胜，可谓关西棋界的重量级人物。

「虽然是弟子，但对手毕竟是头衔保持者。我会以谦虚求教的心态面对这场对局，希望能解放自己年轻的一面，下一场自由的将棋。」

坐在下位的师傅朝我咧嘴笑着，向记者们这么宣称。他穿着一身新西装，全身散发出强烈的斗志。

对局前，我们应记者要求在棋盘前握手合照。在严肃又不失温馨的气氛中，第一次的师徒对决开始了——

而这时，师傅不只解放自己年轻的一面，也解放了下半身，打算在关西将棋界的圣地——

将棋会馆五楼洒下火热的圣水。

「我要尿出来啦————————————！！」

「「别尿啊——————————！！」」

日本将棋联盟关西本部全体总动员，阻止洒尿行为。

对了，对局是我赢了。

将棋界里，将弟子赢过师傅的行为称为『报恩』。

『感谢您的栽培，让我能有今天的实力。』不是以言语，而是透过赢棋表达感谢之意。

但就算对手是自己疼爱的弟子，输棋照样不甘心得要死，这就是将棋的世界。

直到数年前，就算让子也能轻易获胜，像亲生儿子一样的对手，如今即使不让子也败得落花流水。这样的事实仿佛道出棋士的凋零，说不定比平常输棋还要更让人觉得懊悔。

「你也别因为这样在这种地方尿尿啊师傅！」

「尿尿————————！！我要尿尿——————————！！」

抓住窗框的师傅（50）像个在玩具卖场闹脾气的小孩子，他未免懊悔过头了吧。

记者们聚集在这里，理应期待能见到「你变强了啊，八一。」、「师、师傅……」这类感人肺腑的场面，没想到居然演变成了洒尿摄影大会。这种事情根本不可能写成新闻报导。

老实说，我也很失望。

虽然不觉得可以得到师傅的夸奖，但我原本期待他至少能展现棋士的风范，摆出令人尊敬的一面。

然而现实是当众洒尿，与理想完全相反。

师傅把自己的棋子砸在棋盘上，以最恶劣的行径表示认输，接着因为不甘心说不出话来。

他低着头微微发抖。他全身颤抖，懊悔得不得了。

我也因尴尬不晓得要怎么开口。「啊……我搞砸了。」我带着这样的心情跪坐在棋盘前。

一般来说，这时候应该要分析刚才那一局棋，可是现场明显不是那样的气氛，记者们也像守灵一样默默低着头。

整整十五分钟，师傅一声不吭，只是身体不停发抖。

然后他缓慢地站起，冲向窗边这么大叫。

「我要尿尿————————————！！」

「吵死人了——————————！！」

受不了！我受不了了！

虽然不想对师傅这么做……但我决定搬出自己的地位。

「我以『龙王』命令你！！马上到洗手间去！！」

「唔……！！」

师傅的身体抖了一下，正要脱下内裤的手停了下来。

将棋始于礼，终于礼，是重视传统与礼仪的脑力竞赛。

如同今天身为弟子的我坐在上位，即使是长者与师傅，对于『地位较高』的头衔保持者还是必须表示敬意。尤其在将棋界的七个头衔之中，与『名人』并列最高位的龙王更不用说。

「师傅，不对，是清泷九段，请把你的裤子穿好。」

「………………………………废物龙王。」

「你说什么？」

「什么鬼龙王嘛，你这个废物！不过是个走狗屎运捡到头衔的废物龙王！」

这、这个臭老头……居然乱骂一通……！

「我不是废物龙王，是九头龙龙王！再说刚才那一盘是你输了吧！！」

「这种不过是杂志安排好的对局！！不是正式比赛不算数！！」

「这可是将棋杂志里，发行量全世界第一的《将棋世界》企划的对局喔！？和正式比赛有一样的份量！！」

「其他将棋杂志也只有《NHK将棋讲座》跟《诘将棋天堂》而已吧！」

「世界第一就是世界第一！《将棋世界》发行量有二十万本，别小看人家了！！」

范围囊括职业与业余棋士，能彻底了解将棋界的高格调将棋综合杂志——正是《将棋世界》。

「你要是不甘心输给弟子，老实说出来不就得了！用不着找那么多借口！」

「不甘心——————！我居然输给胜率只有三成的废物龙王——！！」

「你再说一次试试看，死老头！！」

「要我说几遍都行，废物废物废物废物废物，废～～～～～物～～～～～～！！」

「我要跟你断绝师徒关系！离开师门！！」

我们之间再也不是师徒关系！我要揍扁这个大叔！！然后把他带到洗手间去。这个时候——

「八一。」

「啊，师姐！！」

身穿水手服，白银之雪般美丽的少女悄无声息地站在我背后。

是空银子。

她拜师的时间比我早，因此虽然年纪较小，我还是得称呼她为『师姐』。她是清泷门下的大弟子。

「师姐！快拿个……快拿个东西来遮！快拿东西来遮师傅的那个！！」

「这给你。」

「不愧是师姐！这么快就准备——」

看见手里拿到的东西，我不禁全身僵硬。

她拿给我的是棋盒的盖子。

「太小了！这太小了啦！！」

「要把《金和玉收起来绰绰有余吧？」 （编注：金、玉指将棋中的金将、玉将，也可指男性生殖器。）

「你只想讲黄色笑话啊！！」

至少也拿个坐垫来吧，这个女人居然在这种紧急状况下玩双关语！

「师姐！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拜托你也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吧！！」

「干脆八一你也一起尿如何？」

「我也一起！？为什么！？」

「这么一来就可以成为师徒间的佳话啦。」

「才不会咧！！」

我和师姐像讲相声一样，你一言我一语的时候，师傅趁机拉下内裤。

「唔嘘——————————————————！」在诡异的吶喊声中洒尿。

「喔喔！」「尿出来了！」

在稍远处安全场所观望的职业棋士们放声欢呼。快阻止他！别再看热闹了，快点阻止他！

「师傅！总之快把你那个脏东西遮起来！师傅喔喔喔！！」

「尿尿———————————— ！！」

「危险！快逃！」

「呀啊——！！喷到脸上啦！我的脸被喷到啦！」

我的叫喊声与师傅像动物一样的叫声，再加上大楼底下凑热闹的围观群众的惨叫声，在午后的难波筋造成严重混乱……

● 长裤上的皱褶

后来，师傅的女儿来到将棋会馆，好不容易成功让师傅穿上内裤，将他塞进出租车里，强行把他送回家。

「总算回去了。」

「……就是说啊。」

我与师姐两人目送着出租车离去。

正当我终于放下心来时，将棋联盟的职员跑来搭话，一副很过意不去的样子。

「九头龙老师、空老师，辛苦两位了。接下来的事情我们会处理……」

「不，由我们来把这件事情处理完。」

师姐斩钉截铁地说。现场还剩下清洗飞溅的尿液这件苦差事。

「可、可是……怎么能让两位做这种事。」

「师傅丢的脸要由弟子来承担。」

「不过……」

这位职员迟迟不肯答应，但是后来似乎发生其他问题，使得他最后只得同意让我和师姐帮忙善后，自己回到将棋会馆。将棋界今天可真是忙翻天了。

师姐从职员那里拿到拖把和水桶，接着一把塞给师弟——也就是我。

「为什么只有我！？」

「责任分配，我来向那些被害者道歉。」

「啊，这种对外的行为最好由头衔保持者——」

「头衔的话我也有。」

师姐确实有头衔，而且还有两个。可恶……！

制服裙襬飘扬，师姐转身背对着我。

「各位路过这里的行人，抱歉造成大家的困扰。如果遭受任何损害，请联络日本将棋联盟关西本部——」

看见说完后低头鞠躬的师姐，路人们七嘴八舌讨论了起来。

「奇怪？你……该、该不会是《浪速白雪姬》吧！？」

「……」

「我在电视上看过你！请帮我签名！！」

师姐转眼问就被人群包围，真受欢迎啊。

「呀啊！太可爱了！」「白雪姬的皮肤真的好白喔！」女孩子也很喜欢她。喂，我说你们——龙王也在这里喔？我摘下眼镜，试图向大家强调这件事情，可是压根儿没有人注意到我。

《浪速白雪姬》是师姐的外号。

我不记得这外号一开始是出自将棋杂志还是什么地方，但大约在一年前接受电视节目采访的时候忽然爆红。国中生棋士和史上最年轻的龙王也让我出过一阵风头，可是师姐的名声实在太响亮，导致我完全成了她的影子。可恶……！

顺带一提，师姐并不喜欢这个外号。

如今在大阪这个地方，《浪速白雪姬》名声甚至比*《浪速洛基》或是《浪速的莫扎特》还要响亮，现役JC的师姐却一口回绝说：「我不需要这种外号。」看来真的非常厌恶。（编注：前者为《第一种拳》的千堂武士：后者为关西出身的作曲家。）

话说回来，这实在是很奢侈的烦恼。

将棋界中，外号可说是人气与实力的证明。只有真正的知名棋士会有外号，至于这些外号如《一秒读出一亿零三步的男人》、《序盘的引擎》、《终盘的魔术师》、《青春守护者》、《进攻的大和抚子》、《夺棋和尚》、《定迹传道士》、《砍柴大五郎》之类，每个都帅得让人起鸡皮疙瘩。或许有人会质疑《砍柴大五郎》和将棋根本八竿子打不着边，有关系的是柴吧，不过这又是另一种格调，只要是将棋迷肯定会激动不已。

「唉……好麻烦。」

终于结束临时签名会的师姐打开阳伞，叹了口气。

「拿到头衔之后，这种琐事也增加了，好烦……」

「真是奢侈的烦恼呢，公主。」

「别那么叫我，小心我杀了你。」

师姐的头衔为『女流棋战』中女性限定的头衔，头衔总共有六个，其中『女王』和『女流玉座』为师姐保有的头衔。她明明是公主，拿到的头衔却是女王（笑）。

凭师姐的实力，要制霸全部头衔也不是梦想，不过这在制度上是不可能的事，至于理由之后会提到，敬请期待。

「八一，你拖拖拉拉的在做什么，还不快把这里清理干净！」

「可是师傅洒尿的范围这么广……」

「棋士动手不动口。」

是是……我勤奋地拖着地。

「真是的，那个洒尿师傅……！居然尿得到处都是！他是尿了几十公升吗！？」

「没办法啊，他在对局的时候喝了那么多水。」

据说脑袋在全速运转时会想吃甜食，但在下将棋的时候身体会无意识地更渴望某个东西。

那就是水分。

有棋士在对局中带五瓶两公升的宝特瓶，尤其到了终盘的局面，也有棋士每下一步就喝光一杯水，导致需要常跑厕所。

与尿意的战斗对棋士来说是非常严重的问题，在跑厕所时因为时间到而输棋这种丢脸的事情，实际上也有可能发生——我怎么一提起尿尿的事情就讲个没完没了。

「围棋在对局时，有让大家上洗手间的休息时间，真希望将棋界也可以导入这种制度。」

「太散漫了……」

「散漫？师姐，你要是想上厕所的时候怎么办？」

「直接尿出来。」

「……？」

「和输棋比起来，尿出来根本不算什么吧？」

这人是认真的吗？

「将棋可是赌上性命的战斗，在对战途中有余力在乎会不会尿出来这种事才奇怪。」

「师姐和师傅很像呢。」

「我杀了你喔。」

不过真是让人尊敬啊，简直和战国大名一样，难怪能称霸女流棋界。

在师姐说清理到这里就可以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暮色笼罩大地。漫长的尿尿之旅在这时候总算落幕，我一点也不觉得寂寞。

「八一。」

我正打算把水桶和拖把拿回去还的时候，师姐叫住我——用手抱住我的脖子。

「给你……一个奖品。」

「咦！？师、师姐……奖、奖品是什——」

「就是这个。」

师姐把一个硬邦邦的东西绕在我的脖子上，那是师傅的长裤。

「我不需要这种东西！！我把这东西拿回去做什么！？」

「闻？」

「我闻这种东西干么啊！！把师傅的裤子带回家闻，那是变态做的事吧！？」

「可以当成很好的纪念品啊。」

「纪念什么！？要我随时看着这条长裤想起今天的噩梦吗！？」

「膝盖。」

听见她这么说，我心头一惊，摊开师傅的长裤。

只有右脚膝盖的地方皱巴巴的，左边则是没有一点皱褶。

「就算想到一步好棋也不能马上下，为了强忍住这样的冲动用力握紧长裤，所以棋士的长裤只有惯用手那一边的膝盖会皱巴巴的……对吧？」

师姐这一说，我看向自己的膝盖。和师傅的长裤一样，只有一边充满了皱褶。

棋士的直觉有七成正确，率先想到的棋步通常是最好的一招。然而，剩下的三成经常隐藏危机。尤其是自认『妙招！』没有细想就下的棋往往是最糟的一手，因为这样而输棋的情形也很常见。

所以必须忍住，忍住马上出招的冲动，握紧膝盖仔细思索。

长裤上的皱褶证明了师傅在与我对局的过程中一次也没有松懈，他始终严肃面对与弟子的对局，这正是最有力的证据。

「……我们也常模仿这个皱褶呢。」

「……就是说啊。」

「为了像师傅一样弄出皱褶，没有下棋的时候也会用力握住右脚膝盖。」

「结果马上就把裤子弄烂，挨了一顿骂。」

想起就算只是形式上，也希望能和师傅一样的孩提时光，我们不禁相对苦笑。

师姐用阳伞遮住脸，对着我说：

「……师傅应该也很高兴可以和八一下棋，而且他可能从很早以前就开始准备……准备得和正式比赛一样认真，干劲十足，下定决心全力应战。所以说——」

「……嗯，我知道。」

我握住师傅的长裤点点头，看见上面的皱褶也知道师傅是带着什么样的念头与我对战，又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做出那种事情。

今天，将棋圣地落下了一泓圣水。

那说不定是师傅火热的泪水……

〇 废物龙王

「我要回去了，那个脏……师傅重要的长裤就由八一你带回去。」

「你刚才想说脏东西对吧！？你把师傅重要的长裤当成脏东西对吧！？」

「我没有。」

「不然你本来想说什么！」

「脏……*Obrigada。」（谢谢） （编注：日文中，脏的读音为OBL。）

葡萄牙语！？

「我看还是猜拳决定这条长裤由谁带回去吧？膝盖上的皱褶也就算了，但胯下好像有奇悸的污渍——」

「八一，你明天有空吗？」

「明天？后天有对局，所以明天没排事情。」

「这样的话明天早上在你家VS。」

『VS』指的是一对一的练习对局，看来师姐打算彻底无视长裤的事。

「可是明天是平日吧？师姐你学校那边怎么办？逃课吗？」

「公立学校今天是结业式，明天开始放春假，虽然这和无业游民的八一没有关系。」

「无业游民……我可是职业棋士哦。」

虽然我没上高中就是了。

近来有不少棋士选择上高中或是大学，实际上是大部分都会上高中，不过在国三那年秋千成为职业棋士的我，早早就放弃学业，选择走上将棋这条路。

如果选择升学……下个月我就是高中二年级了。

我这人除了将棋以外没有可取之处，对于当初没有选择升学这件事不曾感到后悔。不过要说一天到晚下棋的生活是不是快乐，其实也是有很多痛苦的时候……

「先不说这件事了。师姐，这条长裤——」

「敢忘记明天早上的VS，我就杀了你。」

师姐提醒之后，撑着阳伞往车站优雅地走了过去，只留下我和师傅的长裤（上有污渍）。

「唉……………………回家吧。」

我折好长裤，放进公文包里面，接着拿出手机，打开电源。

连上网络之后，我马上打开大型广告牌里的『将棋·西洋棋板』，找寻上面提到自己名字的讨论串。我的名字出现在最前面的讨论串！真的很有人气。

【废物龙王】为相信九头龙八一将失去龙王头衔折纸鹤讨论串108【胜率三成】

「……又增加了。」

对局中规定必须关闭电子用品电源，所以没办法确认，不过我记得今天早上数字还不到100，真有人气啊……

最近的对局会放上网络，或许是热情的将棋迷（？），从平日白天就边观看对局边发表许多意见吧。让我来瞧瞧这些意见内容。

『大家一起来讨论史上第四位国中生棋士，也是将棋史上最年轻的头衔保持者，以十六岁又四个月——史上最快速度君临将棋界顶点的九头龙八一龙王！』

『获得龙王头衔后耗尽才能的废物。 』

『只顾着研究高额奖金的龙王战，其他对局随便下的废物。』

『和其他棋士下棋的时候敷衍输棋，对付师傅完全不手下留情，废物中的废物。』

『我刚到。今天他下了怎么样的一盘棋？报恩成功了吗？』

『他朝师傅使出*穴熊，用固守盘面的方式虐杀对方。』 （编注：将王将围在角落。）

『真的假的……果真是废物。』

『今天虽然赢了，但因为不是正式比赛，所以连败记录没有中断！』

『这家伙拿到头衔之后，下棋内容变得很无聊。』

『就是说啊，老是很快放弃，而且只顾着防守，完全不主动进攻。』

『只会依赖定迹的制式将棋，不只无聊还输棋，简直是最差劲的废物龙王。』

『如果他一路连败到十月，最后直接失去龙王头衔，说不定可以成为传说。』

『继最年轻的头衔保持者之后，是最年轻失去头衔记录保持者吗……实在是天才。』

『失去头衔之后会怎么样？ 』

『因为在获得龙王头衔后成为八段，他之后会变成九头龙八一八段。』

『818段www』

『感觉比龙王还要伟大w』

『为了祈祷他升向818段，大家继续来折纸鹤吧。』

……读到这里，我默默把手机收回口袋里面。肚子好痛……

挑战龙王之后开始急远增加的讨论串，在我获得龙王头衔的那一瞬间，秒远变成讨厌我的人聚集的巢窟。

只要我一输棋，上面会骂我『不符合龙王头衔』；要是我赢了，上面又会骂『无聊的一局』。这些人为什么这么讨厌我，我实在搞不懂。

【可爱兼具】空银子应援讨论串【史上最强】——然而师姐深受将棋迷的欢迎，甚至有人帮她开了这样的讨论串。可恨啊……好嫉妒……

我——九头龙八一是一位『职业棋士』。

所谓的职业棋士是指『公益社团法人日本将棋联盟』的正式会员……简单来说就是『靠下将棋维生的人』，绝对不是什么无业游民。

不管男女老幼，就算有轻微的沟通障碍，只要将棋实力坚强，都能成为职业棋士。而且只要实力够强就能获得名誉与金钱，要是实力太弱，最短十年就会引退。

活在实力决定一切的单纯世界里，这就是职业棋士。

为了成为这样的职业棋士，除了将棋实力外，还有一个必要条件——就是『师傅』。

为了成为职业棋士，必须师事已经成为职业棋士的人。

这样的『师徒制度』正是形成将棋界的根基……其他世界如何我不知道，但在将棋界里，收弟子对师傅来说一点好处也没有。

无偿无给培育弟子可谓将棋界的传统。

我和师姐从小就进入清泷师傅门下，接受他指导不下数千局。为了我们，师傅总是不惜牺牲自己的时间与劳力。

「结果最后在对局输了啊……」

即使对将棋界的维持与发展来说是必要的，不过我总觉得收弟子只是百害而无一利。将来有一天我也会因为输给弟子，从对局场的窗户洒尿吗……

「不……不过，我要收弟子还早得很！」

十来岁取得头衔的例子除我以外还有别人，但十来岁收弟子这种事可就真的从来没听过。

收弟子大概也要等到二十岁以后，而且我自认不是愿意牺牲自己培育弟子的那种人，再说

网络上可能也会攻击我『居然还有余力照顾别人』……

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抵达家门口。

我一个人住在关西将棋会馆附近的商店街里面，走路用不着十分钟。

没有自动上锁也没有电梯的老旧公寓二楼，为了排解独居的寂寞，我大喊着打开房门。

「我回来了～！家里根本就没人在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有人。

理应空无一人的房间里有人。

陌生的女孩子——不管怎么看都只有小学年纪的女孩在我家。她看着我，精神奕奕地说：

「欢迎回来！师傅！！」

…………什么？

● 登门拜师

先来整理一下状况。

照理说空荡荡的房间里面出现一个小女孩，她睁着闪闪发亮的大眼睛看着我。

那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

年纪……大概是小学，她还背着小学生的书包。

纤细的手脚摆出端正的姿势跪坐，像只小狗抬头仰望杵在玄关的我。她的旁边放了一个大大的手提袋。

我……没见过这个小女孩。

陌生的JS（小学女生）在我家里，为什么在我家里？

顺带一提，我在国中毕业后租的这间房子是两房一厅。

其实我只需要一间房间就够了，可是找房子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一起跟来的师姐自作主张，决定租下这个地方。为什么师姐可以擅自代替我做出这种决定，这里是我家吧？

暂时不追究这件事了，现在最要紧的是眼前的JS。

话说回来，这个小女孩刚才好像说了什么奇怪的事……

「唔……你是谁？为什么在我家里？」

「是！那个，九豆龙龙八一！」

她咬到舌头了！

「不、不要紧吧？讲那么快……」

「…………速吗……」

看起来好痛。

泪眼汪汪的女孩子等舌头不那么痛之后，一再反复练习讲出我的名字：「九豆……九头龙……」加油啊！

然后——

「请问您是九都……九……九豆……老师是吗！？」

居然放弃了！！

「我就是……」

要是纠正她，这件事恐怕永远别想有进展，也就是永远的0，所以我姑且点头应和。

不过我真的有点惊讶。

因为是史上最年轻的头衔保持者，所以我的照片常出现在媒体版面上，现在偶尔也会有人跟我搭话，对我说「小哥你是下将棋的人吗？看起来真阴沉！」之类的话。开什么玩笑。不过让这么小的小女孩叫出我的全名，还加上『老师』这个称号（虽然讲不好），在将棋会馆外这还是头一遭。

这个陌生JS接下来说的话——带给我超乎想象的强烈冲击。

「我依照约定来了，请收我为徒弟！！」

……什么？

「什么……徒弟？弟子吗？」

「对！就是……没错！！」

「我吗？我答应要收你当弟子吗？」

「对！！」

「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就、就是……去年……龙王战的最终局……」

「……？」

「……您不记得了吗？」

听见她不安的询问，我回想起约三个月前举行的那场头衔战——

〇 龙王战第七局

三胜三败，胜负的关键。龙王战第七战最终局，在石川县和仓温泉的一间高级旅馆举行。

掷棋的结果，我这位挑战者获得第四次先手的机会，我决定使出*定迹尚未固定的战型。对手龙王表示同意，选择正面对决的战术。从序盘开始，就成了没有前例可循，战况激烈的一场对局。（编注：经过棋手们长久以来的经验累积，而形成在某些情况下双方都会依循的固定下法。）

碰巧的是，对局时间是十二月二十四日与二十五日——也就是圣诞节。

在各地对战的龙王战采取一局进行两天的『两日制』，并设在对局场旁的解说会，一般约聚集两百人左右前来观战，不过这个日期恐怕不会有人来吧……原本有这样的疑虑。

最后事实证明，这不过是杞人忧天。

男性比例99%，眼镜比例97%，为了解说进入会场的师姐脱口说出「这地方全是男人和眼镜」。尽管下着大雪，全国各地还是有不理会圣诞节的将棋爱好者，陆续赶来人口分布极端的这间旅馆。

不惜抛妻弃子，把恋人摆在一旁，只要有将棋就能满足，约八百名永远的将棋少年齐聚一堂。仿佛是将棋之神赐与的耶诞礼物，白色圣诞节的这场对局成了史上罕见的激战。

在休息室里检讨对局的职业棋士断定先手占有优势！后手随即逆转局势！战况始终不见明朗。

接着迎来最终盘。

持棋时间接近结束，这时我发现*即诘对方玉的棋步，全身忍不住发抖。（编注：将死。）

再一手。

只要再下一手，这盘棋就是我赢了。我再三确认棋步，判断绝对不会有错。

——赢了吗？

就在我这么想的瞬间，这一手却下不下去。

手发着抖，没办法拿起棋子。

「……！？」

这种事情我还是第一次过上，以前我也有过几次紧张发抖的经验，可是发抖到拿不起棋子

这种事……

既然没办法用手下棋，还是可以用嘴巴说出棋步，但就连这样我也做不到。

「……………………！！」

声音发不出来。

我勉强动着喉咙，结果紧张让我忽然一阵恶心。我想润润喉咙，于是把手伸向水杯，又因为止不住颤抖，打翻了杯子。

——冷静点。再下一手就赢了。

我尽可能故作平静地从位子上站起来，慢慢走出对局室。离开对局室后，我立刻冲向洗手间，在洗手台不停干呕。因为午餐吃得不多，所以吐出来的只有胃酸。等到再也吐不出胃酸后，那种恶心的感觉还是没有消失。

「……嗯！唔……唔唔唔…………」

持棋时间剩不到几分钟，我得赶紧回去下棋……

然而我愈焦急，愈是头昏眼花，膝盖使不上力，最后甚至连站也站不起。

——再一手。

—只要再一手，就能成为龙王……

四二〇〇万日圆的奖金与将棋界最高名誉，晋升八段，名留棋史。

这样的念头一掠过脑海，就让我恶心想吐，头脑发昏。

我丧失平衡感，如字面上的意思，从洗手间爬了出去。

如果用走的，不到三十秒就能走到对局室，但笔直的走廊在那时候感觉起来遥远得有如与

月球之间的距离，吸满汗水的和服沉重得像铅块一样。

——……难道我会因为时间结束输了这场对局吗……？

正当我这么担心的时候，有人叫住了我。

「那个……」

声音的主人跪在趴倒在地的我面前，又接着说：

「请喝水。」

「！！」

我爬向递到面前的水杯，把脸凑了上去。接着那个人用手扶住我的脸颊，慢慢地让杯子倾斜，喂我喝水。冰凉的水霎时渗透全身。

「啊啊……」

不知不觉间，颤抖和晕眩的感觉消失，简直像魔法一样。

我和声音的主人好像又讲了两三句话，因为持棋时间接近结束，我满脑子只有将棋。

「……谢谢。」

最后我向那个人道谢，走回对局室——

接着，我成为龙王。

● 入门测验

「……难不成你是那个时候倒水给我的人吗？」

「对、对的！就是我！」

小女孩紧握着拳头放在膝盖上，用力向我点头。

「原来是你啊……」

……完全没印象。

嗯，我隐隐约约记得那时候和人讲过话，可是我完全想不起来那个人长什么样子，也不太记得对话内容。

「所以，我说过要收你当弟子吗？」

「唔……这个嘛……」

「嗯？」

「正确来说……有一点不一样……」

少女讲起话来欲言又止。

说不定她擅自扩大解释了我话里的意思，其实我说的是：「哈啰，我来教你下将棋！」这类草率的口头约定吗？

「我那个时候说了什么话？」

「你说『等拿到头衔之后，不管什么要求我都答应你。』」

我居然做出了更不得了的约定。

我真的说了这种话吗……我想是真的说过吧。在棋士心中，头衔胜于一切，甚至不惜把灵魂出卖给恶魔也想获得头衔，只是答应小孩子这种事情根本是小事一件。如果将棋之神说：

「你想当上名人的话就把大便吃下去。」我也会毫不犹豫吃下大便。

可是……怎么偏偏是想成为我的弟子这种事……

我才刚下定决心，绝对不收弟子的说……

「……好，我会遵守约定。」

「真的吗！？」

「可是要先经过测验。」

「测验……？」

「我得先确认你的实力。」

我说完，便走到里面的和室。

将棋会馆附近的这栋公寓因为常有年轻棋士和师姐出入，举办研究会或VS，因此和室为此成了将棋室。

「请进，虽然不是什么干净的地方。」

「打……打扰了……」

「嗯？」

她怎么好像说起话来忽然变得支支吾吾的……

主动邀请棋士、举办头衔战，可见她的双亲也是热烈的将棋爱好者。让她一个人来，说不定是基于『小孩总是要到外面见见世面』的教育方针。

「既然要来，怎么不先通知一声，这么忽然闯过来真是吓了我一跳。」

「那个…………我、我有写信过来，希望您能收我当弟子，可是一直没收到回信……」

「……」

我尴尬地望向门上的信箱，里面塞满大量的传单和信封。

我只是嫌麻烦，后来就懒得看了……再说联盟最近都是用手机联络……

「这、这样啊，真对不起，嗯。」

假设这孩子说谎也无所谓。

——反正我也没有收她当弟子的意思。

十来岁的我要培育弟子简直是天方夜谭，再说我现在也没有多余的心力照料别人。况且我也不想因为输给弟子，到处乱洒尿。

这下我只能用另一种形式答应约定，让她放弃当弟子这件事。

「好啦……」

我从壁橱里拿出将棋盘，摆到雏鹤爱小妹妹面前。

「好、好壮观的将棋盘……！」

「别弄坏喔，我贷款还没缴完。」

棋盘和棋子加起来整整是一辆新车的价格。

因为是厚七寸（约二十一公分）又有盘脚的棋盘，一放在跪坐的JS面前，几乎挡住她半个身体。

在小爱承受着物理性压迫感的同时，我又从精神层面继续压迫她。

「我是职业棋士，只会收同样能成为职业棋士的人当弟子。」

事实上没这回事，我只是打算吓唬吓唬她。

「所以我必须确认你有没有这样的才能，知道了吗？」

这不过是借口罢了。

尽管在公式战十一连败中，年度胜率不到三成，状态绝糟，我也不可能输给小学生。虽然可怜，但我打算让她在输棋后哭着回家，从此放弃成为弟子这件事。

「我想确认你的将棋的天分，所以这一局不让子。」

「好！麻烦您了！！」

我心头一惊，受到我这样百般威吓，她依旧挺直背脊，精神十足地回应我。

——她的胆量和坐姿算合格了。

窗户紧闭的屋内，仿佛吹进了一阵凉爽的微风。

〇 相挂

我们从棋盒里拿出黄褐色的棋子，一个个摆在棋盘上。

只要从一个人摆放棋子的手势，就能大致看出他有多少下棋经验。

至于眼前的JS——雏鹤爱小妹妹的手势……

「嘿咻……嘿咻……」

……老实说，非常随便。

她像是不知道棋子的排法，只是急忙把棋子摆在棋盘上面。也许是紧张的缘故，她光是要把棋子摆在格子里面都很困难，看来这下我可以赢得不费吹灰之力。

排好棋子后，我这么说：

「由你先下。」

「是！请、请多指教！！」

「请多指教。」

我们彼此向对方鞠躬致意，接着对局开始。

这就让我来看看她的将棋本领吧。

「呼、哈…………………………嗯！」

小爱深深呼吸，接着板起脸用力抿唇，把手放在飞车前面的步上，往前推进一格。

「嗯，原来是居飞车党啊……」

将棋的下法大致可分为『居飞车』和『振飞车』。

简单来说，『居飞车』既细心又讲求理论，以血型来说就像A型，『振飞车』则是重视感觉的B型。顺带一提，我和师姐都是居飞车党，真要说起来我们的师傅也是居飞车党。别看他那个样子，其实他是个很纤细的人。

既然她下这一手，我也同样回敬飞车前面的步。

第三手——小爱几乎马上和刚才一样把手放在飞车前面的步，并使力将步往前推进一格。

这是——

「……相挂？」

龙王战第七局——和我在小爱家下的是一样的棋步。

彼此让飞车前面的步缠斗，可说是最单纯、最没有定迹可循，也是最激烈的战型，犹如双方全裸挥舞着斧头向前冲刺。

这就是『相挂』。

这个小学女生打算正面挑战龙王……吗？

「…………居然敢小看我……」

我几乎是下意识这么沉吟，同样让飞车前面的步前进一格。

有句话说『下棋就是对话』，将棋不只是移动棋子，只要实力达到一定程度，棋盘上的对话就能成立。

『我对自己的实力有自信！请您使出全力，不需要手下留情！！』

『这个不知轻重的自大小鬼……很好，我就如你所愿，来吧！』

前面四手带有这样的意思。

相挂几乎不存在定迹，很快迎来了未知的局面。

想当然耳，我从序盘就取得大幅领先的优势。我运用一些手段，以职业棋士巧妙的技巧让少女的阵形大乱，没有挽回的余地，将她的玉逼上死路。

「啊……唔唔……」

轻易落居下风的小爱脸上浮现泫然欲泣的表情，接着盘势进入中盘，眼见就要来到决定胜负的终盘。相挂常见到这样的局面。

「……就是这样了吧。」

我认为下到这里已经足以判断出对方的实力，为了早点结束这盘棋，我刻意采取强行攻击的攻势，击出*大驹将玉逼至下段，再击出银追击。（编注：强而有力之棋。）

面对这样的攻势，小爱理应会选择固守城池。

但是——

「…………………………这样……这样…………这样……」

「嗯？」

「……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

看见我下这一手的瞬间——少女泫然欲泣的双眼怱而一亮。

「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

原本速度飞快的指尖猛然停了下来，她让脸靠近棋盘，鼻子差点没贴在棋子上，身体微微晃动，接着咕哝着自言自语了起来。

——在这里停下来吗？难不成……

她察觉我这一手是强行进攻吗？不过依她的技巧，不可能承受得住职业棋士的攻击，这一盘棋胜负已决。

「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嗯！！」

她气势十足地挺起上半身，娇小的女孩子犹如将身体覆在巨大的将棋盘上，奋力伸长手臂，移动棋子。棋子响起高亢的声响。

「……咦？」

看见小爱下的这一手，我不由自主惊呼。她这一手不是防御。

她下的这一手——目的在攻击。

这一手落在棋盘上，冲击力道之大宛如往我疏忽大意的脸上殴了一拳。

「……！？」

乍看之下是一手坏棋。

以攻势应付攻势，看起来和自杀式攻击没有两样。

然而这样的攻势看穿了我的攻击不过是虚晃一招，如同一记让人全身发寒的斩击。

「……唔！？不可能吧……！？」

我愈是思考，愈觉得在下之前认为『不可能』的这个攻击以利刃般的魄力，逼向我的咽喉。

「打算牺牲桂制造出王手银的局面吗？可是如果在6一让玉逃掉，就必须下4七飞接着6二银……*同玉的话即诘！？如果同金，只要在8三下角，就会演变成王手*成银！？这、这个女孩……」 （编注：当对方前一手棋移动或进攻后，我方直接吃掉对方该棋子时，以『同』+『驹名』注记。文句中『成银』为『银』升变后名称。）

——她到底预测了多少手！？

我不由自主抬起视线，望着坐在眼前的少女。

她完全没有注意到我的视线，宛如跑完短程距离后向前弯着身体，观察盘面，全身微微摇晃。

「…………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

她发出不成言语的低吟，眼线在棋盘上面高速盘旋，看得出正以惊人的速度，处理几千万 庞大且复杂的棋步。

盘上无我。

固守防御或是讨我欢心这种事情，她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这孩子……！」

——雏鹤爱是打定主意要杀了我！！

想到这里，我不禁打了个哆嗦。

我不是害怕自己有可能输给小学女生，情形正好相反。看见未知的局面出现在盘上，身为探索盘上真理的棋士，我发自本能感到喜悦。

另外还有——强敌当前，身为竞技者的喜悦。

「……有一套。」

我舔了下嘴唇，戴上对局用的眼镜，重新提振起精神，接着同样展开进攻。

我一步也不退缩，绝不退缩。

爱也没有退缩的意思，以倔强又强硬的手段贯彻自己的信念，从那副可爱的模样实在难以想象。

「…………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嗯！！」

娇小的杀手稍微站了起来，尽可能伸长手臂，往我的玉击出角的子弹。当然我也予以反击。杀或被杀，只要试图防守就死定了。

不思防御的乱打战。

下棋声自然而然愈来愈响亮，彼此的想法激烈冲撞，持续展开浴血的斗殴。

不知不觉间，我忘记坐在眼前的是小学女生，卯足全力捏碎她的心脏。

● 感想战

「…………我输了。」

我茫然听着这句话。

爱的终盘远比我料想得还要难缠。

最重要的是——我在刚才那段时间感到无比的欢乐。

自从向超顶尖棋士使出相挂的龙王战之后，我就不曾度过如此甜美又刺激的时光。

不消说，一个人没办法下将棋，所以要是对局者的实力压倒性的强大或弱小，绝对不可能产生一般所谓的『名局』。

双方的想法紧咬住对方，基于壮大的大局观持续下出最好的一手，以些微的差距赢得胜利，败者直到最后一刻仍保持最美丽的姿态。

这就是名局产生的条件。

现在这场对局称不上名局，要这么称呼未免过于拙劣而且粗陋。

但是不管再高明的棋士——即使是运用最新研究的职业将棋——也会有无聊的对局，让人心不自觉冷却下来。

反而是从一开始就不管什么最新研究，大幅脱离定迹的变态将棋，或是双方不停犯下失误的激战，更能振奋人心。

不管讲得再怎么头头是道，没有发自内心的话语便无法打动人心，没有投入真心的将棋同样无法让人感动。

如果在棋盘上投注勇气斗志与自尊，以及胆怯畏惧执念志气热情希望绝望与坚持——棋手的『想法』——将棋必能炒热人心，让人热血沸腾。

爱的将棋唤醒了我这样的念头，想起下将棋是这么热血、愉快的一件事。

因为害怕龙王这地位带来的沉重压力，恐惧输棋，在意网络上的批评和他人的目光，在与师傅的对局上也回避斩杀，尽可能选择安全的棋路，这样的我，已经很久没有这种热血与欢乐的感觉。

因为十一连败而冷却的内心此时只觉得亢奋不已，胸口好像点燃了什么东西。

「请、请问……」

终局后，在我茫然想着这些事情时，爱一脸不安地向我搭话。

「老……老师，那个——」

「这里。」

「什么？」

「我下在这里之后，你怎么下？」

「啊，唔，那个………这样。」

我稍微回推一下局面，让双方揭晓自己的判读。

这种做法称为『感想战』，是将棋独特的学习方式，说起来就像反省会一样。

即使是职业棋士，也不是每一手都是最好的一手。

时间有限，体力也有限，失误愈少愈容易获得胜利，毕竟大家都是人类。

有句话说得好：『所谓的将棋，就是一旦在最后失误就全盘皆输的比赛。』

不过感想战上，可以以轻松的状态追求最完善的局面，可以在不受限制的情况下追求将棋的真理，是下将棋最快乐的时光，虽然输了会很生气。

「……原来是这样，满强的嘛。」

确认过爱的想法后，我再次为她在终盘展现出的实力深受感动。

「序盘和中盘马马虎虎，终盘的表现的确很精彩，在胜负关键深入读出盘势的直觉也很敏锐。」

「我、我没那么…………谢、谢谢您的称赞……嘿嘿♡」

「你常下相挂吗？」

「很常……吗，该怎么说呢……」

爱低着头，一副很不好意思的样子，用细若蚊鸣的嗓音道出冲击的事实。

「我…………只知道这种下法…………」

「什么！？」

看见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爱把身体往前探，涨红了脸为自己辩解。

「我是在亲眼目睹老师的龙王战，觉得『好厉害！』之后，开始学下将棋的！我想成为和老师一样的棋士，所以一直在模仿老师的棋路——」

「停！……咦？先等一下……？」

这爆炸性发言听得我脑子里乱成一团。

……关于序盘战法，她只知道相挂？也就是说，她只知道移动飞车前面的步这种序盘吗？

难道她只是个外行人吗？万一遇上振飞车，她打算怎么应付？

尤其——她是在亲眼目睹我那次的龙王战后开始下将棋……的吗？

「所以说……你从开始下将棋到现在，只有三个月……？」

「那、那个……就是这样。对不起……」

也许是误以为我生气了，只见爱意志消沉地向我道歉。

不不不不不，这可是……大事一件啊。

将棋资历三个月的JS痛殴龙王虽然是大事一件，但更重要的是这个JS（初学者程度）

拥有逼得龙王差点走投无路的终盘实力。

「那个……老师？」

「嗯？什么事？」

「我、我那个……测验…………那个……」

爱的双眼水汪汪的，一再重复说着「那个、那个……」。

「测验？」

「那个……决定要不要收弟子的……」

「啊！」

这么说来确实有这一回事，这是入门测验。对了、对了。

原本我打算把这拿来当成拒绝她的借口，结果完全忘了这回事。

「嗯，我想想……」

我装出反复思量的样子，收弟子这种事在我看来已经变得完全不重要。

我想和这个女孩子再多下几盘棋。

「我还不是很清楚你的实力，不如我们再下一盘吧？」

「是、是的！！」

她顿时整张脸都亮了起来，急急忙忙把棋子重新排好。

之后，我们下棋下到忘记时间，连饭也没吃，两个人只是埋头下着将棋。

我们就这样下到深夜，无止尽地下着棋。

第一卷 第二谱

棋士介绍

雏鹤 爱

生日 10月7日（9岁）

血型 AB

出生地 石川县七尾市

班级 3年2班

特技 料理（尤其是咖喱！）。

家事

喜欢的东西 螃蟹。奶油炒饭。

〇 第一天早上

「……嗯…………嗯……？」

叩叩叩、咚咚咚，我在这样的声音中醒来。

「味噌汤的……香味？」

家的味道传了过来，让刚起床的我陷入混乱。

奇怪？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借住在师傅家吗？是桂香姐在准备早餐吗……？」

难不成是我做梦梦到以前修业时的生活吗？我这么怀疑，但事实并非如此。

张眼一瞧，这里是我租下的两房一厅公寓卧室，放在枕头边的手机显示时间接近中午。

「啊…………这么说来，昨天下棋下到半夜……」

虽说是半夜，但正确说来是将近凌晨。下到这个时候对方终究耐不住睡意，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于是我们结束对局，各自就寝。

至于那个对手，我记得的确是——

「啊！师傅早安！」

一走出卧室，马上就有活力充沛的嗓音向我问好。

厨房里，一个穿着围裙的小学女生就站在那里。

「……」

这件事很重要，所以我要再说一遍。

厨房里！有个穿着围裙的！！小学女生！！！站在那里！！！！

「……唔……」

「我是爱！雏鹤爱！昨天您答应收我当弟子！」

「什么？我一句话也没说过要收你——」

「早餐马上就好了！师傅您先入浴吧！」

「入、入浴？」

我让小学生推着进入浴室，浴缸里已经放好热水。

自从我一个人住以后，洗澡都是淋浴，所以这说不定是我第一次在自己家里悠闲泡澡，而且——

「浴缸里好像有股香气……」

「是！我在水里放了从家里带来的『和仓温泉粉』！那是浓缩了我们那里温泉乡温泉成分的入浴剂！可以消除疲劳，放松身心喔♪」

对了，这孩子家里是开温泉旅馆……

虽然说是旅馆，不过那地方感觉就像一间豪华饭店。那里连续几年得到日本第一的大奖，而且天皇陛下也入住过，前夜祭的时候好像有听到这些讨论……

奇怪？

这个女孩子……不就是是名门千金吗？

「换下来的衣服请放到那边的洗衣篮里面，我等一下再洗。衣服和毛巾我放在这里啰？」

「啊，嗯。」

不知不觉间，JS连衣服和毛巾放置的位置也掌握得一清二楚。这事态明显很不寻常，不过因为刚起床，我的头脑还是昏昏沉沉的。

好像到了旅馆喔～好像在进行头衔战喔～我悠哉地泡着澡，泡完澡后，我依然继续享受着这种无微不至的照料。

「师傅！早餐准备好了！」

「啊，嗯。」

「我马上端到桌上喔。」

一早就舒舒服服泡了个澡，我心旷神恰地坐在和式矮桌前时，一道道朴素但精致的料理热腾腾端了出来。异常高超的家事能力看得我目瞪口呆。

爱像个日式旅馆服务人员跪坐着帮我在碗里盛饭，一边这么说：

「对不起，我擅自动用了冰箱里面的食物。」

「没关系……」

眼前丰盛的料理让我头昏眼花，我接过碗，碗里的白饭成了一座小山。

「太厉害了，这些全部都是你自己做的吗？」

「对！冰箱里有很多食材，我不小心就做了这么多出来。」

「这个黑黑的东西是什么？」

「是海苔！这是海苔佃煮！」

「为什么这里有海苔佃煮？」

「我自己做的，因为这里有干海苔跟调味料。」

「什么！？佃煮有办法在家里做吗！？」

「用平底锅就可以啰！」

「这、这样啊…………我开动了……」

「抱歉只是些粗食淡饭。」

在跪坐着鞠躬的小学生凝视下，我往菜肴伸出了筷子。

让我来尝尝味道究竟——

「嗯！很好吃！你真是太厉害了！？」

「嘿嘿♡」

听见我这么称赞，爱喜孜孜地露出像小狗一样的笑容，和昨天惶恐不安的样子截然不同。

大概这才是她的本性吧。将棋可以看出一个人真正的个性，而这个女孩子的个性非常倔强，对于自己的主张绝不屈服的类型。攻击性百分之百。女性棋士大多是这种个性，像是师姐、师姐或师姐。

「嗯？小爱你不吃吗？」

「是！我要服侍师傅！因为我是弟子！」

「别管那么多了，一起来吃吧。你肚子也饿了吧？」

她这样的服侍反而让我觉得过意不去，另外我也还没答应要收她当弟子。

我要她在矮桌对面坐下，两个人面对面一起吃饭。

「那么……我开动了……」

「嗯。」

「……」

「……」

……总觉得好尴尬。

像这样面对面一起吃饭，有种奇怪的感觉……我可不是对小学女生起了歹念喔？我的心情是紧张，各位懂吧？

下棋的时候还不打紧，除此以外的场合只要面对异性就会紧张万分，这可以说是棋士的通病。就算对方是小学生也……

「那个……师傅，冰箱里面有很多食材，您都是自己打理三餐的吗？」

「嗯？啊啊，那不是我，是我师姐……」

「师姐？师傅您有姐姐吗？」

「其实也不是姐姐……嗯，类似就是了。」

师姐表示『为了将来一个人生活做练习』，每次到我家来都会做一些料理（大概是料理的东西）。她做出的（谜）料理实在难以下咽，可是不吃又会遭到七寸棋盘的盘角攻击，我只好硬着头皮吃下去。要是让七寸棋盘揍下去，头骨可是会碎裂的啊，何况我贷款还没缴清啊。

「先不管这些事情了……我记得你开始下将棋已经三个月了吗？你都怎么学的？」

「啊，是！」

爱把筷子放下，端正好坐姿。

「在旅馆里面，死去的爷……外公喜欢将棋，留下很多和将棋有关的书，我就是读那些书学习的。虽然汉字一多就读不懂……」

「你只靠这种方法吗？」

「另外在家帮忙的时候，我会试着解×诘将棋。我家因为是温泉旅馆，有很多事需要帮忙，所以我花在解诘将棋的时间也最长。」（编注：将棋的排局，过程中必须不断王手。）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诘将棋啊，难怪终盘可以展现出那样的实力。

不是只要解诘将棋，将棋实力就会变强。诘将棋作家里面也有人不下将棋，不过这种练习方式也许很适合她吧。

「话说回来，你在帮忙的时候不忘学习将棋，真让人佩服。」

一般在帮忙的时候下将棋肯定会惹人生气的吧，不过我这是依棋士的价值观给予的评价。

有空念书不如多练习将棋——这就是棋士的世界。

「嘿嘿，一开始要把问题背起来很难，不过现在我已经可以轻松背起来了！」

嗯？把问题……背起来？

「……等一下，你把问题背起来了吗？不是把书或复印件带在身上？」

「对，本来我偷偷把书带在身上，结果被妈妈发现……不过我只要记住就不会忘记，所以书被没收也没关系！」

「我、我问你……你一次可以记住几题？」

「三十题左右吧？长的话最多只能记住十题。」

喂喂喂喂喂……

虽然记住盘面后在脑中解题让人吃惊，但她居然能一次背三十题？而且只要记住就不会忘记，这记忆力到底是什么构造……

「你……你解过什么样的问题？啊，*三手诘之类的吗！？」（编注：三手棋将死。）

「我最近解开的是这个。」

爱从放在房间角落的书包拿出一本旧书，书上面写着『将棋图巧』。

「最后一题我本来一直解不开，不过在坐电车来到这里的路上终于解开了！真的好难。」

「那……那一题………………你真的解开……了吗……？」

「是，六一一手对吧？」

……答对了。不会吧……

《将棋图巧》是江户时代一位名为伊藤看寿的棋士所著作的超难解诘将棋集，全部共有一百题，每一题都是名作，尤其最后三题『裸玉』、『烟诘』、『寿』更被誉为诘将棋史上最高杰作，艺术性高，难度也非同小可，绝对不是小学生解开后说句『好难喔，结束』的程度。

←顺带一提，这是一般的诘将棋（三手诘）。

←个这是《将棋图巧》最后一题『寿』 。

很恐怖的盘面对吧？

让人难以置信对吧？

这可是诘将棋喔，然后……

她没有使用棋盘，而是在脑中用六一一手解开了……

「解开这一本花了我两星期，不过解完的时候真的很开心！让我也想自己创作诘将棋♪」

看见小学生那张天真无邪喜悦的脸庞，我不禁感到背脊窜起一阵寒意。

这小孩……太异常了。

她的才能明显很不寻常，职业棋士要解开《图巧》也需要花上好几个月的时间。以前甚至有种说法，只要解开这本《图巧》和另一本超难解诘将棋集《将棋无双》，就能成为职业棋土。

开始下将棋三个月的小女孩，一边帮忙家里的事情，只花了两个星期就……，

因为实在太震惊了，我只是不发一语搅拌着海苔佃煮。也许是对我的态度感到不安，爱惶恐地开了口：

「请问……师傅？两个星期太久了吗？」

正好相反。

「这、这个嘛……就一个业余人士来说算是很了不起了，不过一般职业棋士只要看一眼就能解开这种题目。」

「……我想也是。」

「这个『寿』虽然是六一一手，但终究是江户时代的作品，现代诘将棋还有手数更长的。」

「像是什么样的？」

「『小宇宙』，一五二五手。」

「什么？」

「一五二五手。」

「一…………一……！」

「职业棋士都解得开喔。」

如果我是小木偶，我的鼻子现在肯定比阿倍野HARUKAS大楼还要高。（编注：日本最高的摩天大楼，高300公尺。）

我尽可能回避JS看着我、说着『职业棋士好厉害！』的闪闪发亮大眼睛，又继续问：

「……然后呢？还有其他学习方式吗？」

「另外就是在学校下网络将棋吧。」

「网络将棋？」

「像是『24』还有『wars』。」

将棋俱乐部24和将棋wars吗？还算是基本的地方。

「如果有朋友带手机或是平板来学校，我会向他们借来在下课时间下将棋，上课的时候再反省对局的时候哪一手下得不好。」

喔喔，在学校用平板玩网络将棋啊……

时代真的变了……这种说法听起来或许会让人觉得十几岁的小毛头居然像个老头子一样，不过我在国中毕业后没有继续升学，离开校园生活有足足一年的时间，每一件事情都让我觉得很怀念……

「……我吃饱了。」

「是！我吃饱了！啊，我现在就帮您泡茶。」

她一边收拾餐具一边泡茶，实在是个面面俱到的女孩子。

爱动作熟练地帮我泡了杯茶后，超快速地清洗餐具，接着问我：

「不好意思，师傅，我也可以借用一下浴室吗……？」

「啊啊，好啊，你慢慢来……还有，我不是你的师傅。」

「是！师傅！！」

浴室里传来洪亮的嗓音，而我垂下了肩膀，只觉得欲振乏力。

● VERSUS

我啜饮着热茶，重新思考起爱入门这件事。

「她……的确有才能。」

诘将棋能提升将棋实力，是因为可以藉此了解『*诘』的类型。（编注：将死。）

『这个形式……是之前在诘将棋解过的形式！』

这种像在补习班上课的感觉对下棋很有帮助，如果可以靠直觉判断是否能走到诘的局面，就能在迎向胜利时把手伸得比对手更长，也伸得更快。

这就是终盘力。

一般来说，诘的类型只是用感觉来体会，但爱以异于常人的记忆力，累积起了正确而且庞大的数据。

「也就是说她……下愈多盘棋，解愈多题诘将棋，实力就会变得更强。」

如果问我她有没有办法成为女流棋士，我的答案是『一定没问题』。

而且如果用心栽培，要取得头衔也不是问题。拥有如此才能的女流棋士，在我认识的人里面也寥寥可数。

而且——

「她开始下将棋只有三个月啊……」

爱现在九岁，要以顶尖棋士为目标，她起步太晚了一点。

「一般是在进小学之前把规则背熟，这时候已经开始正式修业了。」

和我的师姐空银子·女流二冠九岁时相比，双方的棋力有天壤之别。

不过师姐是在两岁时，就把将棋规则背得滚瓜烂熟的恶魔之子，从潜质看来，不能否定以短短三个月的时间，进步到这种程度的爱，很可能拥有超越师姐的才能，再说女流也有比男性职业棋士更晚起步的倾向。

假如问我想不想栽培她，我的答案是『当然想』。

才能优越，性格虽然率直，但不服输的个性非常适合成为棋士。擅长料理，从浴室里传来的哼歌声听来，歌艺也很不错。

再加上那张天使般的脸孔，确实非常有成为将棋界新偶像的素质，说不定可以让将棋人口增加个上百万人。

而且我单纯只是——想见识那样的才能会下出什么样的将棋。

「……那么就不能由我当她的师傅。」

没错。

连照顾自己都有问题的《废物龙王》，怎么可能照顾好小学生，尤其还是女孩子。

我不可能收她当弟子，这么做也是为她着想。

「也就是说，要把她交给别人照顾……嗯，交给谁好呢？和北陆有关的人——」

当我正在苦恼的时候——

叮咚♪

玄关的门钤响了。

「来了！是谁？」

『我。』

「谁？」

『我。』

师……姐……！？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快点！我得赶快冲过去！！

我全力冲到门边，用双手紧握住门把。

师姐有这里的备份钥匙，平常要是我没有回应或是不在家，她就会擅自进门来下棋。我是无所谓，反正我已经放弃说服她了，可是现在的情况不妙到了极点！有个小学女生正在我家里洗澡！！

「你、你怎么来了，师姐！？有有有、有、有什么事吗！？」

『VS。』

「确实是有这一回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昨天我们在回家前约好了！我忘得一干二净！因为后来发生太多事情！！因为有个小学生闯进我家里来！！

『快开门，外面很热。』

师姐催促着我，语气听起来很不耐烦。皮肤白皙，无法在阳光底下曝晒太久的《浪远白雪姬》最讨厌在户外等待。

「不是啦，那个…………我现在有点……有点事在忙……」

『什么？』

师姐的语气里听得出不高兴，以及怀疑。

「就、就是那个啊，我最近状态不是很不好吗！？虽然我不想这么说！」

『所以呢？』

「所以我打算在今天和师姐的VS上，尝试平常没用过的战法！结果应该说准备花了太多时间吗……」

『你要尝试*强势中（强势中飞车）还是*KKS（角交换四间飞车）都无所谓，可是为什么我需要因为这样在外面等？』 （编注：以上两种棋步皆为振飞车，和主角平时使用的居飞车不同。）

「呃……因为要准备……」

我总不能说「因为有小学生在洗澡，拜托你在外面等一下！」这种话吧，结果就是愈来愈无法招架。

听见我说不出话来，师姐问我：『……八一，你在洗澡吗？』

她疑似听见淋浴的声音，误以为是我在洗澡。浴室的窗户就在玄关旁边。

「对、对！所、所、所以！我没办法帮你开门！！」

万一让她看见不认识的小学生在洗澡，到时候不管我找什么借口，恐怕师姐只会不由分说把我杀了。要不是用七寸棋盘砸死我，就是用将棋的棋子塞住我的嘴巴、眼睛、耳朵和屁眼，再沉入堂岛川……

『这样啊，原来你在洗澡。』

「对、对……」

『那我就放心了。』

「什么？」

『……我还以为八一讨厌我了。』

「师姐……」

要是让她知道有个九岁的女孩子住在我家里，而且现在在洗澡的正是那个女孩子，她不可能放心。一无所知的师姐讲这话真是可爱。

不过……其实我说的话有一半是事实。

前年十月一日成为职业棋士的我，从龙王战最底层——第六组的排名战一路过关斩将进入本战，并且在那里陆续击倒本事高强的豪杰，成为挑战者。等我注意到的时候，我已经从棋界底层以最短的距离冲上顶点。

如同以十六岁四个月的年纪获得头衔是将棋史上最年轻的记录，当上职业棋士后一年两个月就获得头衔也是史上最快的速度。成为龙王赛的挑战者让我从四段升至七段，两个月后因为获得龙王头衔，更让我晋升至八段，当然这同样是史上最年轻也是最快的速度。大部分的棋士会在棋界奋斗三十年左右，以七段的身分退休。我只用一年就追上别人三十年的努力，简直是龙王战美梦。吃着泡面也有龙王的味道，联盟门口隔个一条马路对面的『山木蔷麦面』外送也有龙王的味道，耶。

接着，地狱来了

获得龙王头衔后的三个月，我在正式比赛上一场也没赢过。我吞下十一连败，连败记录现在还在持续，胜率掉到三成，美梦变成了噩梦。

「然后我终于发现，我能赢得龙王战是因为我太弱了。」

『八一……』

「因为刚成为职业棋士，关于我的资料不多。再说没有人认为我会赢棋，所以在对上我的时候总是掉以轻心。反倒是我深入分析对手的数据，拟定对策，而且因为段位比别人低，可以不顾形式，再怎么卑劣的手段也敢出。事实上，每一局我都是死缠烂打到让对手烦不胜烦的程度，最后逆转获得胜利……」

但在成为龙王之后，情况完全改变了。

我的将棋技巧受到彻底的分析，曝露在众人面前，没有一个人不是毫不留情地攻击我摊在阳光底下的弱点。

不只是这样，站上棋界最高的地位，获得世人的关注之后，将棋迷也会跟着要求与地位相符的高格调将棋。

「所以我必须钻研各种战法，下出让人认同的将棋——符合龙王地位，不会受到别人批评，完全没有缺陷的……」

『八一。』

「什么？」

『八一会连败不是因为太弱，八一一点都不弱。问题不是出在这里——』

师姐正讲到一半的时候，爱在绝佳的时机怱然从浴室里走了出来。

「师傅，请给我一条毛巾。」

湿答答的头发滴着水，她脸上笑眯眯的，身上一件衣服也没有。因为是温泉旅馆的小孩，所以对光裸着身体不太排斥呢少我很困扰啊！

「等！？真是的！你怎么没穿衣服就跑出来了！？」

「对不起㈠」

我忘记带毛巾进去了——爱悠哉地这么说。怎么一点都不慌张啊！你可是全身光溜溜的欸！！

『……刚才是不是有女生的声音？』

「没没没没有那种声音！？应、应该是电视吧？」

『八一房里没有电视吧。』

「师傅？外面有人吗？」

「没有！一个人也没有——！！」

我大喊着，声音大到外面的师姐和屋里的爱都听得见。然后——

『……』

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糟糕！师姐正在找钥匙！？

「没有！里面没有其他人在！」

我用力握住门把，声嘶力竭地叫喊。

「话说回来，师傅，您在那里做什么？」

觉得我一个人在玄关很奇怪的爱向我问道，身上依然是一丝不挂。

「别、别在意！你赶快去拿毛巾，把衣服穿上！」

「可是地板会弄湿喔？」

「没关系！弄湿也没关系！穿上衣服之后，把你的东西带着一起躲到壁橱里头去！」

「咦？为什么我要躲起来？」

喀嚓喀嚓喀嚓！叩！！

『八一，你握住门把了吧！？你不是说自己在洗澡吗！！快开门！！』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师傅？有人来吗？」

「呃，这个……」

「…………是女人吗？」

爱的嗓音忽然变得低沉。呃，听起来好可怕。

「师傅！外面那个人是谁！？那是哪里来的女人！？你好好看着我说啊！！」

「不要！你没穿衣服！！」

『没穿衣服！？有个全裸的女生在那里吗！？』

终局突如其来到访。

「看我这里！」我被爱拉着摔到地上，师姐也在同一时间开门——

形成了这样的构图。这就是诘。

「八一…………是谁？这个小女孩是谁……？」

「师傅！？这个女人是谁！？」

如果这是将棋，投降就能结束，遗憾的是人生这种游戏没有投降机能，也没有重来键。什么嘛，这游戏真是烂毙了。

〇 将棋盘的背后

「……我刚才解释过了吧？这是不幸的意外，我一点错也没有，也没有做出见不得人的事！」

被迫跪坐在和室（没有坐垫）的我拼了死命为自己辩解。

「然后呢？」师姐说。

「什么叫『然后呢？』。师姐，你真的有把我的解释听进去吗？不是我叫她来这里，是她自己跑来我家的—目作主张！一个人！从北陆跑来这里！」

「然后呢？」

「而且！因为是邀请我们过去、举行头衔战的旅馆女儿，要是有什么怠慢的地方，对将棋联盟也不太好吧？总之暂时由我来保护她，也可以说是确保她的安全。」

「然后呢？」

「而、而且，师姐，刚才你不是说要试强势中或KKS都可以吗？所以——」

「所以你也想试试小女孩吗？」

「不是那样的！！」

师姐用看垃圾的眼神看着我，诋毁我的名誉，我提出严正的抗议。

「我没有要收她当弟子，只是觉得教她下下将棋也不是不行！」

「哦？八一，你什么时候这么热衷推广将棋了？」

「取……取得头衔后，感觉多了一份责任感……」

爱现在正跪坐着，把自己藏在我背后，当然已经穿好衣服了。

「……噗！」

让人伤脑筋的是，她完全不怕师姐，而且两个人看起来甚至颇有较量的意思。JS真是初生之犊不畏虎啊……

「八一。」

师姐叫着我的名字，用扇子指向房间角落。

「把那里的七寸棋盘拿来。」

「是……」

「翻过来。」

「这样吗？」

我把将棋盘四脚朝天翻了过来。翻过来后，可以看见四根盘脚和中央的奇怪凹槽，但看不出师姐的意图。躲在我背后的爱也纳闷地伸长脖子，看向棋盘的背面。

「八一，你知道将棋盘的这四只脚是什么形状吗？」

「脚吗？嗯……我记得好像是什么果实……」

「栀子。」

「*无嘴？」 （编注：日文发音与栀子相同。）

「也就是说不要在将棋盘前找借口！」

我低头咬紧了唇。

爱来到家里，在这里住下来，还有洗澡全裸都不是我的错，属于不可抗力之因素。可是……找借口确实不像棋士做的事。棋士不容许『等等』这种行为。

比起爱住在家里或是全裸这些事情，师姐更生气的是我狡辩的态度，于是搬出将棋盘教训我这个师弟。

许多重要的事情都是将棋教了我……

「还有这里，这中间有个凹下去的地方吧？」

「有。」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不知道。」

「这叫做『血槽』，在把对局中恶意犯规的人首级砍下来，放在盘上的时候，这样的构造可以让血流进那里面，就不用怕弄脏地板了。所以你可以无后顾之忧地让人斩下自己的首级，我会把你的头放在那里。」

超乎想象的要求从她嘴里说了出来。

「这……这是开玩笑……的吧？」

「厨房里有菜刀吧？」

「快说你是开玩笑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个人是怎么一回事！？她想拿菜刀砍下师弟的头吗！？太恐怖了！！

「请住手！」

师姐正要站起来去拿菜刀的时候，爱从我背后冲出来，制止了她。

「我不知道您和师傅是什么关系！可是我认为您没有这种权力！！」

JS张开双手，像只食蚁兽威吓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敌人。师姐睥睨着她，脸上浮现『这家伙是什么生物？』的表情后，慢条斯理地张口问道：

「……既然你有下将棋的话，你不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

听见爱一口否定，我急忙向她解释。

「爱、爱，她是我的师姐……也就是像姐姐一样的人。」

「姐姐……？」

「而且她还是『女王』和『女流玉座』，这两个女流棋战最高头衔保持者——」

「女王……？」

「对对，就是女王大人。她的地位很高，你明白了吗？」

「我、我明白了！」

爱因为恐惧『颤抖着』伸出食指指向师姐。

「你是……SM的人吧！？」

那一瞬间，我像塞满空气的纸袋爆开来，爆出一阵大笑。

师姐把扇子往我砸了过来，以光芒消失的灰色瞳孔望向师弟，平静地询问：

「……哪里好笑了？」

「不、不好笑！对……对不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别这样，快住手！好痛！！不要用扇子揍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果、果然没错！」

「错得离谱，白痴！！」

师姐斥责着爱，很少见到她对我以外的人展现出这么激动的情绪。

这样的魄力让爱一时畏怯，然而——

「请不要打师傅！暴力是不对的行为！反对体罚！」

「这不是体罚。」

「不然是什么！？」

「奖赏？」

师姐的言行举止果真像极了SM。

「总之就是不行！师傅要成为爱的师傅，教我下将棋！」

「小鬼闭嘴。」

「我不是小鬼！我的名字是雏鹤爱！！」

「这样啊，小鬼。你吵死了，可以安静一点吗？」

师姐『去去』地挥着扇子，像赶苍蝇一样。

「唔～！」爱的脸颊宛如麻糬般鼓了起来，但她忽然笑了出来，用天使般可爱的脸庞与嗓音对着师姐这么说：

「憨子。」

「什么？」

「憨人斯咧。」

「……八一，这小鬼在说什么？」

「谁知道……？」

可能是石川县的方言吧？完全听不懂。

师姐轻吁了一口气，在坐垫上重新坐好。

我知道她的心情没有好转，也没有原谅我。尤其只要爱称呼我「师傅」，她的心情就会变得格外恶劣，从刚才她就拗着手指在算爱这么称呼我的次数。我可是都看在眼里喔。

「我说爱啊，小爱……」

「什么事，师傅？」

「你可以不要再叫我师傅了吗？」

「咦？不然我要怎么称呼您呢？」

「……这种事情你可以自己想吧。」

师姐对小学生的态度简直尖酸刻薄到不行，我赶紧出面缓颊。

「你高兴叫老师或是龙王都可以，不要叫我师傅就行了。」

「我高兴怎么叫……？」

爱用手支住脸颊，双眼闪闪发亮，像是站在摆满蛋糕的蛋糕柜前，露出『好多蛋糕，不知道要选哪一个！』似的表情。

难得安静下来，我慢条斯理地再次啜饮起热茶。师姐挥开写着『百折不挠』的扇子，在脸边摄着。

接着，爱抬起视线望着我，忐忑不安地说：

「不、不然…………八一哥～哥♡」

嘴里的茶喷了出来。

「为、为什么要叫我哥哥！？」

「因为我从以前就很想要一个哥哥！」

「……我明白了。叫我师傅就好，你就叫我师傅吧。」

「可以吗！？哇～哇～！」

啪嚓啪嚓。

怪声传来，我正觉得纳闷，往声音传来的方向一瞧……师姐把扇子拦腰折断，『百折不挠』一折就断。

「……走吧。」

「师、师姐？要去哪里……？」

「这还用说吗？」

把竹子和纸屑残骸丢到榻榻米上面后，《浪速白雪姬》摆出发誓要向欺骗自己吃下毒苹果的继母报仇的表情，这么宣告：

「当然是师傅家。」

● 将棋之家

「师傅的师傅……吗？」

「对，清泷钢介九段。」

三人搭着电车移动的路上，我向爱解释起师傅的事情。

「他说自己去过好几次爱家的旅馆喔，我那次的龙王战他也有到。」

「那个……除了师傅，其他人我没什么印象……」

坐在我左边的爱惭愧地低着头，坐在我右边的师姐把扇子（备用）拍得啪啪作响，一脸无趣地瞪着垂挂在车厢里的广告。这个人啊，其实在我的头衔战也有露面。

「师傅的师傅……该怎么称呼呢？」

「嗯……师公吗？」

「叫『清泷老师』就可以了吧。那个小鬼又不是八一的弟子。」

「……憨人斯咧。」

「我说你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绝对不是夸奖人的话吧？」

拜托别夹着我演变成这种险恶的气氛啊。

「可是师姐，把她带到师傅家的用意是——」

「……总不能抛下小学生不管吧。」

口气虽然差，但她心里姑且还是有为爱着想。或许是赞许她一个人从北陆到这里来的胆量吧，因为师姐最爱的就是气魄与毅力了。

我也认为交给师傅这个做法最妥当，对这样的安排没有异议。异议是来自别的地方。

「师傅……？什么意思……？」

「简单来说，就是请我的师傅代替我成为爱的师傅——」

「我、我不要！爱只要师傅当我的师傅！！师傅不是说可以称您师傅吗！」

「师傅来师傅去的吵死人了，小鬼！都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了！」

我们就这样一路吵吵闹闹地抵达师傅家，因为距离只有一站，马上就到了。

自家与将棋教室合一的古老日式屋宅——就是清灌师傅家。

「「我回来了！」」

我和师姐异口同声喊着，从玄关走进屋里。

不管是我还是师姐，来到这个家的时候，都不是说『打扰了』，而是『我回来了』，师傅也要求我们这么说。

我们以内弟子的身分，约有十年的时间住在这里修业。在我和师姐心中，比自己家里住得还久的这个地方，是有相当特殊意义的场所。

「你们回来啦。」

以理所当然的语气这么说，从厨房露出脸来的是师傅的独生女桂香。

那是位二十来岁的美丽女性，温柔慈祥，擅长料理，长得漂亮又是隐乳，是我心目中的女神。小时候，我因为宣告「长大后我要娶桂香姐当老婆！」，常遭到师姐拳打脚踢。我们都在争夺桂香姐。

「我回来了，桂香姐！」

「你回来啦，八一。抱歉昨天家父给你添麻烦了。」

「虽然不想对桂香姐说这种话，但要是不好好教他上厕所的规矩……」

「我重新教育过他了。银子也是，欢迎回来。」

「……嗯。」

师姐朝桂香姐露出笑容，然后像只小猫一样用额头磨蹭桂香姐的肩膀。桂香姐可说是师姐在这世界上唯一敞开心胸的存在，是她心目中的女神。

「那边那位可爱的小女孩也不用拘束，把这里当作自己家里。」

「是、是的！打扰了！！」

爱深深一鞠躬，身体像只虾子往下弯曲。即使师姐立刻反射性地动怒，不过她似乎打算顺从桂香姐身上包容的温柔气息。不愧是女神！

师姐向大家的桂香姐问道：

「……师傅呢？」

「应该在电话那边吧？他刚才好像在和人讲电话——」

「银子、八一，你们回来啦。」

把地板踩得咚咚响，一身轻便的清泷师傅出现在我们面前。

看见爱之后，师傅没听我和师姐的解释，就兀自「嗯」地点了下头。

「来得正好，那孩子也一起到里面来。桂香，帮忙准备晚饭，大家一起在里面吃。」

「好。」

总觉得事情好像进展得飞快。

「……怎么回事？」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师姐和我面面相觎，我催促着因为紧张而全身僵硬的爱，追上师傅的脚步。

〇 憧憬的力量

「其实我刚才接到联盟的通知。」

六坪大的和室里，我们隔着一张桌子对坐，师傅看着爱这么说道。

「你叫做雏鹤爱，对吧？」

「我、我就是！」

「你记得我吗？我们以前见过面。」

「在……上次的龙王战吗……？」

「不只那一次，在那之前我们也见过几次面。」

「咦？」

「大概在小爱两岁的时候吧？那次我为了担任头衔战的见证人造访过『雏鹤』，也见过当时年纪还很小的你喔。」

「是……是吗……」

爱似乎完全没印象，戒慎恐惧地缩着身子。那时候她才两岁，不记得这种事情也是无可奈何，要是她记得反而恐怖。两岁就开始下将棋的师姐只能以异类形容。

「你外公过世的时候，我也去参加过丧礼。言归正传——」

师傅端正起坐姿。

「小爱，就算你再怎么想下将棋，也不能就这样离家出走。」

什么！？离家出走！？

「…………………………」

爱铁青着脸，低下头，膝盖上紧握的拳头不停颤抖……看来师傅说得没错。

「八一，她怎么跟你解释的？」

「这个……开明的父母答应她来拜师。」

「想也知道不可能有这种事情，你脑子坏掉了吗？你没看出来哪里有问题吗？」

师姐立刻臭骂了我一顿，不过仔细想想，天底下确实没有父母会把九岁的女儿一个人送到男人家里，事前至少会透过联盟打电话来通知一声。

「再说那个小鬼不是背着书包吗？你都不觉得奇怪吗？」

……我无言以对。

「昨天小学的结业式结束，开始放春假后，小爱就没有回家，直接从学校跑到这里来。听她父母说，之前她就把换洗衣物之类的偷偷带去学校，东西都准备好了……是这样的吗？」

「……」

爱像是放弃辩驳般，点了下头。

「可是为什么联盟会收到通知？」

「小爱的父母也知道，龙王战后她莫名热衷将棋，所以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情……听说是这样。」

可是没想到她居然会去找八一啊，小爱真是有眼光——师傅说着哈哈大笑了起来，虽然我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好笑的事情……

「小爱，为什么你不先跟父母商量呢？」

「…………因为他们绝对不会同意……」

「不同意你学将棋吗？还是来大阪这件事？」

「…………我想……都有……」

爱说过，她是趁在家里帮忙的时候偷偷学将棋。

她的爷爷是位将棋爱好者，不过她的父母对将棋并不热衷。或许是被想逃离父母监视、尽情下将棋的热情冲昏头，促使她离家出走。如果真是这样，也不是没有值得同情的地方。我们 这种人没有将棋活不下去，维持性命的优先级分别是①空气②将棋③水。

「师傅。」

我端正坐姿，开始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

「这孩子……爱确实有将棋方面的天分。我希望能让她继续下将棋，可以请您说服她的父母吗？如果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地方，我会尽力提供协助，况且我也答应过她……」

「这样啊，我可以联络金泽的分部，介绍那边的道场——」

「我不要！！」

爱眼睛红通通地大喊。

「我、我……我想成为九豆龙八一老师的弟子！！我不要当其他人的弟子！！」

「……为什么你坚持指定要八一？」

师姐揪住我的耳朵，用「这种家伙」来称呼我。爱马上回答：

「因为师傅很帅啊！！」

「你的脑袋有问题吗？」

喂，银子，这话太过分啰。

「龙王战是我第一次见识到将棋，还有棋士……那么认真而且战到遍体麟伤的身影……还有坐在棋盘前的模样、移动棋子的动作、拍响扇子，或是在走廊上痛苦爬行的样子，这些全部全部！都很帅气！！」

爱说着这些话，让我忍不住羞得全身发烫。

「所以我也想下将棋！想象师傅一样……成为棋士。这是我第一次这么想达成一个目标，而且是非常非常想……！」

爱抓住胸口，用力握紧身上的衣服。

我……在觉得不好意思的同时也很高兴，非常高兴。

因为她看着这样的我，看着我这种家伙的对局，能这么喜爱将棋。

另一方面，我也很惊讶。爱开始下将棋的动机简直就像……

「所以说，你想成为职业棋士吗？」

师姐用那双灰色的眼瞳笔直盯着爱的眼睛，向她问道。

「……？」

爱看起来很疑惑，表情像颗棉花糖一样。

「你想象八一那样，是希望可以成为职业棋士，获得头衔吗？还是成为女流棋士？是哪个？」

「？？？」

「天啊……难不成你连职业棋士和女流棋士哪里不同也不知道吗……？」

「当、当然知道，这是基本常识嘛。」

从她的反应看来，她绝对不知道。

「唔……女、女流？是指女生的棋士，职业棋士是指男生的棋士，对吧？」

「师傅。」

师姐打断爱的话说道：

「这个小鬼不是想下将棋，只是个崇拜偶像的小学生而已。她不可能耐得住修业，没有必要收她当弟子，应该马上把她送回家。」

「崇拜有错吗？」

「「什么？」」

听见师傅这出乎意料的发言，不只我和师姐，连爱也愣住了。

清泷师傅饶富趣味地看着我们脸上的表情说：

「八一，你告诉小爱，为什么你会成为我的弟子。」

「这……要在这种场合说吗？」

「现在时机正好吧。」

「……」

「师傅……？」

在师傅的催促以及爱的凝视下，我终于下定决心，谈起当初的动机。

「……在将棋大会时帮忙指导对局的师傅——清泷钢介老师让我很崇拜。」

爱睁大了红通通的眼睛。

「是这种原因吗……？」

「呃……是啊。」

谈起这件事让我有些不好意思，所以我不是很想说出口。可是……

「将棋是爸爸和哥哥教我的，之后我不时会参加大会——」

当时师傅和我下了一场指导对局，他的实力立刻征服了我。

「那时候我才六岁，不过我现在还是记得很清楚。小时候的我在地方上的道场或大会上面对那些大人每一战都赢棋，大家都称赞我是『天才』，那个时候的我简直不可一世，以为不需要让子也可以赢过职业棋士。师傅提议*『二枚落如何？』的时候，我居然用*角落挑战他……」 （编注：二枚落为先手不使用飞车和角行；角落为先手不使用角行。）

「结果输得很惨吗……？」

「不，只差一手。」

「所以是不相上下啰！？不愧是师傅！」

「不是那样的。」

回忆起那时候的事情，让我露出苦笑，继续说：

「是师傅让我只差一手，他怕我输得太难看，受不了打击。」

然而，实际上我承受的打击比惨败还要严重。

刻意差一手比压倒性的胜利更困难，他不只完全读出我的棋路，更制造出险胜的局面，这是只有职业棋士才能达到的技巧。

师傅的棋路稳健，完全不同于我以往的棋路，这种事情就算是我这个不经世事的小毛头也能理解。当时的那个场合，有着在路上的道场和业余大会上绝对体会不到的兴奋与感动。那一局夺走我的心，内心强烈地想成为像他这样的棋士。

「后来……和师傅那场指导对局之后，比起参加大会，我更热衷于请前来大会的师傅，和我进行指导对局。」

只要听说要举行将棋大会，不管日本的哪个地方我都会跑去。

「去到会场后，我会先找师傅在不在。师傅在的话，我会马上申请指导对局，如果师傅不在，我就会不甘不愿出场，让大家吓一跳，觉得现场怎么冒出一个奇怪的小孩子。」

「因为实在太热情了，我也是又惊又喜。」

师傅苦笑着，看上去也有些不好意思。

「后来我问他，要不要来我这里下将棋。」

「然后我就成为他的弟子了。」

那时候我只有六岁，是进小学以前的事情。

当时的我完全不明白什么职业棋士。我只是很高兴可以接近憧憬的清拢老师，觉得下将棋很快乐，就照师傅说的跟随着他了。

对将棋界一无所知，只是因为崇拜和喜欢将棋的心情就离家出走到这里，这样的爱和我实在像极了。

所以我很惊讶，也能理解她的心情，而且是有很深的体会。

「那时候真是吓了我一跳呢。」

为了准备晚餐进房间里来的桂香姐说：「担任将棋大会评审的父亲带着小男孩回来，说『他今天开始要和我们住在一起』，可是他在两个星期前才刚带了一个女孩子回家呢。」

「对不起……」

师傅立刻低头道歉，至于那位在我来到这里的前两个星期成为弟子的女孩子，她正摆出吃了饲料还是一样不肯与人类亲近的猫咪脸孔。

相对于我的入门动机是『懂憬』，师姐的动机则是『复仇』。

在指导对局中输给师傅，当时年仅四岁的师姐利用网络查出师傅家里地址，天天一个人搭着电车来到这里挑战复仇战。甚至留下了——因为她的手构不到售票机，站员还特地为了她在售票机前面摆了个台子的传说。

只是因为这种行为实在太危险了，于是师傅和她的双亲讨论，把她收为自己的弟子。

「当时我会收八一这个弟子，一方面也是怕银子一个人无聊。结果和我想得一样，他们很决就打成一片，一天到晚泡在将棋里。」

听见师傅把我与师姐那地狱般的相会描迤为『很快打成一片』，当成美好的回忆，我实在有很多想要反驳的地方，不过最后还是勉强忍住了。

「然后八一成为职业棋士，获得头衔，今天还带了弟子过来……时间过得真快啊。」

师傅仰望天花板，感慨万千地说，眼角甚至泛着泪光。

「八一，她的父母由我来说服。你就收小爱为弟子，好好训练她通过『研修会测验』。」

研修会……也就是说要让爱成为女流棋士吗？

不过更重要的问题是——

「要我收她当弟子吗！？不是师傅您的弟子！？」

「对，你收她当内弟子。」

「内——」

「『内弟子』是什么意思？」

「就是住在师傅家里修业的弟子。」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师傅便代替我回答。

「小爱，你有办法离开自己家里，和八一住在一起吗？在你这年纪进行内弟子修业可是很辛苦的喔？」

「我办得到！！绝、绝对没问题！！」

「噢，真可靠的回答啊，你可要加油喔。」

「是！！」

「等、等一下！」

见两人擅自做出这种决定，我连忙介入。

「我只有十六岁喔！？在这种年纪收弟子未免太早了吧！？再说我成为职业棋士只有两年，尤其一个大男人的家里收内弟子——」

「只要有头衔就算是有足够的经历，况且也有人在成为职业棋士的第一年就收弟子。」

师傅始终坚持己见。

「小爱因为崇拜你，一个人离开家里到你这里来啰。接受她的决心是棋士的责任吧。难道你想让这么坚强的小女孩一个人流落在大阪街头吗？难怪大家叫你废物龙王。」

「收小学女生当内弟子才会被骂废物吧！……而且我现在十一连败中……实在没有照顾小孩子的余力……」

「八一，你知道什么是对师傅的『报恩』吗？」

「在对局中获胜对吧？像昨天那样。」

「那不是正式比赛，不算数。」

师傅始终坚持己见。

「真正的报恩不是指赢过师傅，只有赢过师傅根本算不上什么报恩。师传真正期望弟子做到的是获得头衔，以及栽培新的弟子。」

「！……栽培弟子……」

将棋界的师徒关系非常奇妙，师傅完全得不到弟子的回报，栽培弟子甚至可能演变成为牺牲自己，培育未来的敌人这种事情。

棋士们持续投入这种高风险的行为，理由只有一个。

因为自己也是同样受到某人的栽培。

所以如果师傅坚决要我收弟子，我无法拒绝，当然师姐也没有反对的余地。虽然没有强制力，但这句话比任何一条法律或规则都更加郑重。

「…………」

我再次看向可能成为自己弟子的少女，试图看出对我的崇拜和对将棋的热爱，促使她离家出走的这些话与决心究竟是真是假。

这时，我不经意地看向爱的裙襬。

只有右边——只有手拿棋子的那一边出现皱褶。

看见她裙襬上的皱褶，我做出了决定。

「…………好，我会收她当弟子，申请参加研修会测验。」

「「！！」」

爱的脸色顿时亮了起来，师姐朝我的脖子射出利刃般的视线。

「可是只有春假这段期间。春假的时候我可以把你当成内弟子训练，但等春假结束后，你就要回到家里或是住在这个地方，总之就是不能和我住在一起，知道了吗！？」

「也就是内弟子（暂）对吧。」（编注：在舰队Collection的游戏中，和舰娘结婚的系统为——结婚（暂）。）

师傅……最近手机玩太凶了吧。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

「不许乱课金。」桂香姐这么咕哝。问题不在这里吧。

「不过，这样啊……我终于也有徒孙（暂）啦…………桂香！今天晚上要大肆庆祝！快煮红豆饭来！！」

「晚餐是大阪烧喔。」

已经准备好晚餐的桂香姐彻底无视父亲的话，确认铁板的温度。「这样啊。」师傅起先看起来很落寞，然而他马上提振起精神。「不过既然有小孩子在，大阪烧也不错。」看来他不服输的个性只表现在下将棋的时候。

「太好了呢，小爱。大家以后要和平相处喔。」

桂香姐笑着把猪肉和蛋放在铁盘上，接着长长叹了口气。

「可是这下我和银子就变成阿姨啦……心情有点复杂……」

「阿姨？」

「同门的关系和亲戚一样，帅傅和弟子是父子，弟子之间是手足，对我来说银子是师姐，桂香姐是师妹，也就是爱的阿姨。」

「……我可不承认我跟那个小鬼同门。」

铁板冒出热气，师姐的身影在另一头摇晃，看起来非常恐怖。

「如何啊，小爱？大阪的滋味吃起来怎么样？」

「超豪粗！」

爱吃着烫舌的大阪烧，嘴边沾着酱料，露出灿烂的笑容，真是可爱到了极点。

另一方面，师姐一声不吭地吃着涂满漆黑酱汁的大阪烧……这个人不管吃什么都非得把漆黑的酱汁涂满食物，而且今天的量比往常还要夸张，真是恐怖到了极点……

我夹在互成对比的两个人中间，心中对于今后会演变成什么情形无比不安，完全没有食欲，只是夹些柴鱼片送进嘴里，吃起来有种哀伤的滋味。

桂香姐一边烤着第二片大阪烧，一边说：

「大家今天晚上会住在这里吧？用完晚餐后就轮流去洗澡吧。」

「我明天还有对局……」

「反正还不是会输，恭喜十二连败达成，输得一蹋涂地。」

「师傅不会输！阿姨你别乱说话！」

「谁是阿姨，死小鬼！？」

「小爱啊，你可以叫我『爷爷』喔？」

前途堪忧啊……

第一卷 第三谱

棋士介绍

◎空 银子 女王·女流玉座

生生年月日 2002年9月9日

出生地 大阪府

师傅 清泷钢介九段

头衔记录

女王 3期（第7期-2013年度～9期）

女流玉座 3期（第4期-2014年度～6期）

登场次数统计 6次

女王：3次（第7期-2013年度～9期）

女流玉座：3次（第4期-2014年度～6期）

获得次数总计 6期

● 前往联盟

「这、这里就是……将棋会馆……！」

抵达关西将棋会馆时，爱深感佩服地说。

「很那个……很好认！」

「因为墙壁上把『将棋会馆』几个字写得很大吧。」

从大阪车站搭乘环状线到距离一站的福岛，再从福岛车站徒步两分钟，就能抵达这栋五层楼高的建筑物。

这里就是日本将棋联盟关西本部的据点，关西将棋会馆——通称『联盟』。

今天来到这里，是为了申请爱的研修会测验，以及我参加正式比赛的对局。

昨天师姐气得回家去了，我和爱则住在师傅家里。在享用过桂香姐准备的热腾腾的早餐后，我们先回到我家稍作准备，然后来到这个地方。

「这、这里真的……谁都能进去吗？」

「一楼是餐厅和商店，二楼是道场，三楼以上非相关人员禁止进入。好啦，进去吧。」

「是……是！」在我的催促下，爱雄纠纠地跨出了脚步。

门一打开——

师姐就站在我们面前。

「……」

「……」

「……」

尴尬的气氛在现场弥漫开来。

「……萝莉王。」

经过她身边时，她在我耳边不屑地说，接着打开阳伞匆忙走向某处。这新外号是怎样……

虽然是受师傅的命令收爱当弟子（暂），但《浪速白雪姬》朝我和爱投来的视线仍如冰雪般冷淡，简直是爱与冰雪的女王。

而且由于获得师傅许可，她的态度似乎甚至更加顽固。

看着师姐的背影消失在晨间的喧嚣中，爱显得很纳闷。

「……阿姨来这里做什么？」

「可能是来在签名板或扇子上面签名吧，因为她是很受欢迎的棋士……还有，你在师姐面前绝对不能叫她阿姨。」

不然我的生命恐怕会有危险。

进入建筑物里面后，爱看着走廊右边的商店发出了欢呼声。

「好多喔！这些全部都是将棋的书吗！？」

楼层的其中一个角落设置了商店，里面摆满将棋相关书籍和各种将棋相关商品，甚至连签名书也有。各式商品一应俱全，请务必前来参观选购。

「哇，棋盘和棋子都好豪华……咦！？将棋盘要个、十、百、千、万……一、一百万吗！？」

哇！哇！爱兴奋不已地用额头抵住玻璃展示柜，宛如凝视橱窗里面小号的那个阿尔卑斯山上的男孩。收款机前打工的阿姨瞇着眼睛，像是看着一幅和乐融融的景象。

其中最让爱兴奋的是——

「师傅！师傅！这里有卖扇子欸！」

「当然有啰。」

印有人气棋士签名的扇子是畅销商品，因为只要拿在手上，就感觉好像有超强的实力！

「呜哇……有好多好难的汉字！（> <）」

爱打开样品，确认扇子上面挥毫的文字。扇子上面写满对小学生三年级生来说还有点难的汉字，只见她「唔唔唔？」地歪着头。

「这个字怎么念？」

「『一步千金』，意思是有时候一枚步比干枚的金还要贵重，是将棋的格言。」

「这个呢？飞……？」

「这是『飞跃』，应该是期许自己可以有飞天般的成长吧。」

「这个呢？」

「『混沌』。」

「这是什么意思？」

「唔……乱七八糟……之类的吧？」

「为什么要写这种字在扇子上面？」

「……天晓得？」

挥毫的文字是由棋士自行选择，偶尔上面会写着只有本人才懂的意思。顺带一提，师傅在扇子上面写的是『我的全盛期在明天』，太帅了。

「……不是这个……这个也不是……」

「你在找什么？」

「所有棋士都有签名的扇子吧？」。

「不是全部，只有人气棋士才有。」

「人气棋士？」

「像是以前的棋士大师，或是A级棋士……另外头衔保持者基本上也会制作签名扇。」

爱的神情霎时亮了起来。

「所以也有师傅的扇子啰！？」

「唿？是、是啊……」

为了不让爱发现，我偷偷把自己的签名扇样品藏到柜子的隙缝里。

因为我的字体实在太有个性。

『废物龙王连写字也很废wwwd』

『这恐怕会丢脸丢到后世子孙……』

『要是我就赶紧归还头衔了。』

网络上造成各种轰动的极品扇子绝对不能让爱看见。

……我也很无奈啊，因为连我也没想到自己能取得头衔……要是早知道，我就多练习写字了……

「这……这个嘛～之前还有放在这里的啊。嗯，可能是卖完了吧！」

「不愧是师傅！真受欢迎！！」

「哈哈哈，我们到楼上去吧？」

我干笑着，离开了商店。

之后得记得把扇子摆回原位才行……

〇 新弟子登记

我们沿着楼梯往上爬，走到二楼。

看见眼前出现『将棋道场』这四个字，爱用力拉扯我的袖子。

「那里！！那里！！」她望着我的脸上闪耀着充满期待的光芒。

我苦笑着说：

「在那之前，我们得先去楼上的事务所申请研修会测验，也得介绍你给其他职员认识。」

「嗯～～～！」

「你马上就能在这里下棋啰。」

我推着像是按捺不住、唔唔呢喃着的爱，从道场前面离开。

我以前也是这个样子啊……我沉浸在怀念之中，走上三楼。

事务局在这一层楼，有许多将棋联盟的职员聚集在这里。

「打扰了。」

「啊，八一……不对，是九头龙老师，早安。」

熟悉的职员——老实说，我到这里已经有十年以上的时间，不认识的职员一个也没有，但还是由其中资历较深的职员出来招呼我。

小时候我常惹他生气，所以在我心中他就像学校老师一样，可是成为职业棋士后，反而是他称呼我『老师』，感觉实在很奇妙。

职员负责联盟营运方面的实务，就某种意义上来说，比棋士还要贵重。棋士少个五人十人也不打紧，可是这些人只要少一个人，就有可能无法对局。

我露出自己最有诚意的笑容，介绍起爱。

「今天我是为了她来的……这里有收到联络吗？」

「有，这件事我听说了。」

职员瞥向缩着身子站在我旁边的爱说：「刚才空老师来过这里一趟，说：『有个试图把小学生监禁在自己家里的变态等一下会到这里来，请你们看见他之后立刻报警。』」

银子那个臭女人……

「师、师姐真爱开玩笑！我监禁小学生？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嘛！」

「我也是这么想的。」

「这不是当然的嘛。」

哈哈哈——我们爽朗大笑着。

「所以呢？这位可爱的小女孩是哪位？」

「我是内弟子！」

我还来不及开口，爱就精神饱满又自信十足地回答了这个问题，杀得我措手不及。

「「什么？」」这层楼所有人异口同声惊呼。

他们看起来漠不关心，原来每个人都竖起了耳朵啊……欸欸，居然有人把手伸向电话。这反应是怎么一回事？闹剧吗？

「内……内弟子是吗，九头龙老师？在这种时代？收小学女生当内弟子？」

「不是啦，呃，这个……」

既然事情演变成这种局面，看来只能硬着头皮坚持到底了。「没错就是这样，你们有意见吗？」我摆出这样的态度，悠然点头。

「是，这是我们门下的方针。」

「这、这样啊……清泷一门的……」

我和师姐从小在清泷家以内弟子的身分修业这件事情相当有名，清泷门下的我收小孩子当内弟子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完全不是！

「我这里有师傅的信。」

「是……」

「研修会测验结束前，她会暂住在我家。」

我一边确认测验日程，一边解释爱从北陆到这里来、为了成为女流棋士希望进入研修会，以及师傅已经和她的双亲谈妥的这些事情。

「现在不是正好在放春假吗？在大阪集中精神修业对她比较有帮助，等合格之后，她应该会从北陆的家往返这个地方。」

「啊啊，原来是这样——」

职员看起来总算松了口气，就在这个时候——

「什么！？我想一直住在师傅家里！」

惊恐的气氛再度在事务局蔓延开来，我焦急不已。

「呃，那个小爱，你先别……」

「我愿意做任何事情！我会煮饭！也会打扫还有洗衣服！如、如果师傅希望……要做色色事情也……」

叽叽喳喳、叽叽喳喳……

「喂——别说那种容易让人误解的话！？我根本没说过那种话！？知道没！？」

「可、可是……您说『也想试试看小女孩』……」

「九头龙老师……」

「不是不是不是！那是师姐故意找碴！！」

我拼了死命，真的是拼上了自己的性命解释。我可不是自愿收这个J 当内弟子！！我是说真的！！

「再说，我喜欢的是像桂香姐那种成熟的女性，对小孩子一点兴趣也没有！你也知道吧！？我们都认识那么久了！！」

「…………我知道了，我相信老师。」

职员似乎终于愿意相信我的话，用十年以上的时间累积的信用终究获得了胜利。棋士最重要的就是信用了。

之后我们开心笑着，一边闲聊一边办理弟子的登记手续，以及申请研修会测验。职员脸上始终挂着笑容，尽可能不对上我的眼睛，让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所有事情都处理完，我正打算离开事务局的时候，职员露出非常严肃——而且是这十年来我从没见过的严肃表情对着我说：

「九头龙老师。」

「有什么事吗？」

「……真的没问题吧？」

他根本不相信我嘛——

● 联盟道场

离开事务局后，爱深深吁了口气：「呼……好紧张喔。」

「我也是……」

万一走错一步，就有可能毁掉社会上的地位，害我紧张得要命，不过我也不是没有跨错步的感觉。

在奇怪的谣言传开来前先出手反制，这一手接下来会演变成什么情况……

算了，反正烦恼也无济于事。

棋士是读出棋路走向的工作，可是职业棋士的对局常读错棋路，到最后甚至生出『等对方下定后再来思考』的想法，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对了，师傅。」

「嗯？」

「研修会是什么？」

我险些没踩空楼梯。

「我、我说你啊……昨天我解释过很多、很多次了吧！」

「那、那个…………因为大阪烧太好吃，所以……所以…………」

爱用指头磨蹭着楼梯扶手，讲起这种借口。桂香姐做的大阪烧的确好吃，这小女孩一个人就吃了三片。她以为是松饼啊。

「……研修会就像培育女流棋士的学校，在那里和同样以成为棋士为目标的人下将棋，赢棋就能提升等级。」

「赢棋就能提升等级……好像玩游戏喔！」

「将棋本身就是一种游戏啊。」

发源自千年以上，世上最高难度的桌上游戏，那就是SHOGI。

「一开始进入的时候是F级，接着是E2、E1、D2、D1、C2，等升上C1之后，就能获得成为女流棋士的权利。」

「成为女流棋士之后，就能和师傅一样把将棋当成工作吗？」

「虽然对局没有职业棋士多，但简单来说是这样没错。」

「职业棋士和女流棋士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

「说来话长，改天再向你解释吧。」

我用拇指指向二楼的道场入口说：「你现在最在意的应该是这个地方吧？」

「是！！」

我打开道场的门，和弟子（暂）一起踏了进去。

道场里面到处都是小孩子。

平常这个时间出没在这里的大多是老人家，可是因为昨天公立学校开始放春假，平日一大早就聚集了许多热爱将棋的少年少女，精神奕奕的下棋声听来格外悦耳。

放眼望去都是小学生，难道是儿童教室的学生吗？

「我想帮她申请一张『对局记录卡』——」

我正想向坐在道场柜台的职员介绍爱时，一群小孩先发现了我。他们不约而同看着我说：

「D。」

D？

「「Dragon King来了——————！」」

这种叫法未免太直译了吧，小鬼头们。

「签名！」「请帮我签名！」「签名签名！」「Drage Kin，一起来下将棋。」

小孩子蜂拥而上，没有一个人称呼我龙王。他们又是拉扯，又是撞击，又是戳我推我踢我。这些小孩子对待我的态度没有一点顾虑或是尊敬，只是尽情蹂躏着我，用毫不客气的语气提出各种要求。

因为爱太乖巧，让我忘记小学生的本性是这个样子。但别乱叫什么？Drage Kin！（编注：日本乐团SEKAI NO OWARI的Dragon Night曲中，Dragon Night听起来很像Drage nai。作者运用此梗，将Dragon King写成Drage Kin。 )

「我知道了，大家排好！在这里排成一排……不，排成三排！！」

我让那些孩子整队排成三排，接着把桌子对面的爱拉到自己旁边。桌上摆着三个将棋盘。

一个人应付三个对手——三方将棋。

「只要你们赢过她，就可以得到我的签名。」

「谁？」「那个女孩子是谁？」

「她是我的弟子（暂）。」

「弟子？」「小龙！」「小龙很强吗？」

「超强的喔。」

「赢了小龙就可以拿到签名吗？」「要怎么下？」

「怎么下啊？嗯，我想想……所有人都不让子。」

我搬来附有滚轮的椅子，让爱坐下。

「爱，我要你同时和三个人下棋，做得到吗？」

「没、没问题！」

爱像是受到惊吓，不过随即说句「看我的！」，卷起袖子，马上进入备战状态。

第一批的三个人急忙排起棋子，爱一个人得排好三张棋盘的棋子，看起来非常忙碌。

「「请多指教！」」

棋子排好后，对局立刻开始。

我确认着孩子们放在棋盘和棋台中间的对局记录卡。类似道场的会员卡，是一张上面记录名字、道场段位与最近对战结果的绿色卡片。

「上有二段，下有级位者啊……不晓得能赢几场？」

同时对局因为无法集中精神对付同一个对手，就算有相当的实力差距也很难胜过所有人。

然而，爱可以说是打遍天下无敌手。

一般小孩子几乎是想到什么棋步就马上下，结果错误百出，一手致死的情形也很多。

另一方面，爱今天也是用右手握紧裙襬，比任何人都更深入且快速地读出棋步，尤其是她非常小心谨慎，简直是天生的棋士。

和这里的孩子们相比，她的才能属于另一个次元。

「小龙好强！」「根本赢不了……」

四十分钟内，她共虐杀了十二人。

本来以为她会输个一、两场，没想到居然能大获全胜…一

「呼……呼…………谢、谢谢指教……！」

爱赢过最后一个人后，气喘吁吁地向对方低头致意。她汗流浃背，因为高速左右转动着椅子与人对局，似乎消耗了她不少体力，说起来这么做就像一边反复横跳一边下将棋。

「老、老师，她的段位是……？」

道场课的职员拿着空白的对局记录卡跑来问我，脸色不免显得铁青。

「二……不，麻烦登记初段。啊，这是使用费，今天她会在这里下一天的棋。」

凭她的实力，登记二或三段也不是问题，不过我希望她可以尽情品尝战胜后升段的喜悦，登记这样的段位也是我父母心的表现。

虽然就一般的角度看来，开始下将棋三个月就有业余初段的实力，也是非常不寻常。

「爱！」

从职员那里拿到记录卡后，我把卡片交给没注意到白色小裤裤露了出来，翻飞着裙襬跑过来的爱。

「这是你的对局记录卡，你可要让上面填满白星喔。」

「……是！！」

初段，雏鹤爱——我的第一个弟子（暂）把写下这些文字的绿色卡片当宝物一样用双手高举起来，露出兴奋的笑容。

〇 登场！白银圣骑士

「来，喝吧。」

「是！我不客气了♡」

我在道场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一盒纸盒装的柳橙汁，爱道完谢后马上用吸管大喝特喝了起来。下将棋特别容易口渴呢。

「噗哈……师傅今天有对局吧？几点开始呢？」

「开始时间是十点。」

「咦！？您还在这里闲晃好吗！？」

「什么闲晃不闲晃的……还有十五分钟吧？」

对局前几乎没有需要事先准备的事情，太早坐在棋盘前又很尴尬。再说今天是持棋时间四小时的帝位战循环赛，是必须一路比到晚上才会结束的持久赛。要是一开始就卯足全力应战，恐怕中途就累倒了。

「对局场在这上面，等时间快到的时候再过去就行了。」

「不、不行啦！要在五分钟前抵达！」

爱使力推着我的背，想把我赶到楼上去。我就说还有十五分钟啊。

「啊，不然你要参观对局场吗？」

「可以吗！？」

「和我一起就可以啰。」

四楼以上的对局室原则上不对外公开……不过，关西将棋会馆提供道场利用者参观正式比 赛的服务，并未严禁参观。而且只要提前预约，不管是谁都能借用对局室（需收费）。

「这是『对局板』，上面用名牌磁铁贴着对局室的名称，还有当天对局棋士的名字。」

我们走到五楼，我在门口向爱解释各种事项。

「对局结束后，输的人要把写着自己名字的名牌移到下面一点的位置，用这样的方式表示对局结果。」

「喔……」

原本畏畏缩缩的爱果然对这些事很有兴趣，看得出她的双眼闪闪发亮。

「师傅您今天在……玉上段之间对局吗？」

「是『御上段之间』。」

「对手是……神、神……唔，这个名字要怎么念？」

「神锅步梦六段，是关东的年轻棋士。」

就在我为了带她参观对局室，正要脱下鞋子的时候——

「呵呵呵……那是我为藏身在这世上的假名，并非我真正的名字……！」

「你、你是——！」

转过头后，站在我们面前的是一位纯白人物。他刻意用手遮住贵族般端正的脸庞，装模作样地摆出架式。手指缝间稍微露出戴着彩色隐形眼镜的右眼，他不可一世地报上自己的名号。

「既是棋士也是骑士！我正是《白银圣骑士》——GOD CAULDRON步梦！」

这时正好有联盟职员路过，向他打了声招呼。

「啊，神锅老师早。」

「我是GOD CAULDRON！！」

他疑似非常坚持这个名字，简直称得上震怒的GOD CAULDRON八段（18）。

职员像是习以为常，完全没放在心上。要是没办法和这种程度的怪人来往，很难担任将棋联盟的职员。

「真是的……关西人（Western）就是这么伤脑筋，一点也不优雅……」

步梦说着，擅自把板子上的名牌从『神锅』换成『GOD CAULDRON』。他自己制作带来的吗，这家伙手真巧……

看见步梦这个样子，爱（只有她）顿时变了脸色。

「师傅！那、那个人……他身上穿着披风欸！？」

「……嗯，的确是披风。」

「我第一次看见有人穿披风！」

我也是第一次看见有人在将棋的正式比赛上穿着披风……

「呵……小女孩！你会注意到这件披风，可见你有相当优异的棋才（品味），我也不是不能答应让你加入我们关东骑士团的军门。」

GOD CAULDRON步梦优雅地举起右臂，敞开纯白披风。

那副模样——简直就是贵族！

将棋界分为步梦所属的『关东』，以及我们所属的『关西』。

关东的将棋会馆位于年轻人的天堂·原宿附近，所属棋士也是关西的三倍以上。头衔保持者几乎都是关东的棋士，因此新手和定迹也大多是发自关东。

相较于时髦且华丽的关东，喜欢跳脱定迹、采取力战型的关西将棋被评为粗鄙又难缠，得到山贼般的对待。

「我们关东棋士的将棋风格既纤细又鲜明！小女孩，你如果要修业，最好选择我们以研究之名再三磨练的关东棋风！」

「我、我是九豆龙龙王的弟子！绝对不会屈服你这种人！」

弟子连我的名字都说不好。

「呵呵呵……哈哈哈！那位龙王的命就到今晚为止！趁现在好好享受你们短暂的师徒关系吧！」

「你说什么！？」

GOD CAULDRON老师瞬间就与九岁儿童意气相投，实在是推广儿童将棋的最佳人选。和那些小鬼们把Drage Kin这个称号传开来的人，原来就是你这家伙啊。

我与陷入对决气氛的两人在物理与感情层面上稍微保持距离，开口问道：

「步梦，你那件披风在哪里买的？」

「Blue Mountain啊。」

拜托你直接说*青山就可以了，又不是咖啡。话说回来，东京真的什么都有卖啊……（编注：青山洋服，日本西装专卖店。）

「另外还有同款的黑色披风，我也可以帮你买一件。」

「师傅！有黑色披风欸！？」

「谢谢不用麻烦了。」

我一表达出「No，Thank you．」的意思，步梦便看上去有些落寞地道「不用啊……」，爱也很消沉。难不成他们想要我穿上披风吗……

「哼……算了。」

步梦用力掀起完全没有必要翻动的披风。

「我在玉座之间等你！」

「是『御上段之间』。」

哇哈哈哈……等装腔作势的大笑声消失后，爱看向我。

「师傅！您和那个怪人很熟吗！？」

「该说熟吗……我们从以前就常遇到。」

将棋界非常狭小。其中以职业棋士为目标的人从小就常在大会对局，等正式修业开始后，更是经常在东西的将棋会馆见到对方。

一旦成为职业棋士，一辈子都必须与相同的对手奋战，这是身为棋士的宿命。

「步梦在学年上比我大两届，不过因为我们以职业棋士为目标展开修业的时间差不多，所以感觉上就像同学一样。」

「我懂了！是宿敌吧！？」

「宿敌啊，这种想法是我的荣幸……」

步梦在关东，我在关西，据点虽然不同，但我们确实从小就强烈意识到彼此的存在，也常有人提及前世的宿缘之类的设定。

步梦的对抗心在我成为龙王的时候到达了顶点。

让同世代的宿敌超前了一步…………原因并非如此。

自称圣骑士的步梦认为『龙王』是邪恶的象征，是必须打倒的魔王。也就是说——

龙王 = 魔物 = 我

骑士 = 圣人 = 自己 → 我要打倒他！

这就是他的定义，实在非常了不起。

「原本他就是个有不知道该说贵族倾向还是中二病的家伙，在成为职业棋士，手边多了笔闲钱可以花用之后，他好像变本加厉了。」

「所以买了那件披风吗？」

「最近他连战连胜，钱也不停进入口袋里面。今年的连胜赏和胜率第一位赏已经笃定由他获得，只要拿下今天这一战，挑战头衔的机率也会大增……十一连败中的我实在不敢说是他的宿敌……龙王要被打倒啦……」

「没这回事！师傅是最强的！！」

——最强的是吗？

每个棋士心中或多或少都有这样的想法，否则无法在职业棋士的世界持续奋战下去。由于连战连败、在网络遭到挞伐，我内心的自信正在动摇。

然而，被这个小女孩誉为『最强』，让我心中竟莫名涌起自信，棋士实在很单纯。

「师傅！祝您旗开得胜！！」

「哈哈……我会努力的。」

受到弟子（暂）的激励，我不禁苦笑，走向《白银圣骑士》等待的对局场。

● 对局开始

关西将棋会馆五楼——『御黑书院』里有三间对局场。

这一层楼仿制江户城的黑书院（据说是实际存在的地方），共分为『御上段之间』、『御下段之间』与『芙蓉之间』。其中『御上段之间』的地位较其他对局场高，是只有上位者可以使用、关西将棋会馆中最神圣的场所，也是我的师傅从窗户洒尿的地方。

『人法地』。

『地法天』。

『天法道』。

壁龛上摆着三幅历代永世名人的书法，在『御上段之间』里唯一一个将棋盘*下座，步梦竖起披风领口跪坐在那里，正举着茶杯与盘子优雅啜饮着红茶。不愧是贵族。（编注：和室分上下座，在将棋中通常是头衔保持者、段位较高之人等坐上座；反之则坐下座。）

「呵……不怕死的家伙来了。」

「当然要来，这可是对局。」

我走到上座，在薄薄的座垫上跪坐，一边确认坐起来的舒适度，一边脱下手表，放在榻榻米上面，接着从包包里拿出扇子、手帕、眼镜和水。

如果是那种松松软软的昂贵坐垫，坐起来脚容易麻，很不舒服。像这种老旧的坐垫坐起来反而舒适，也有棋士在其他地方对局的时候，特地请人送来联盟的坐垫。

至于对局前的准备，每个棋士各有各的习惯。

有人擦拭眼镜，有人闭目养神，也有人像步梦这样带来自己钟爱的茶具组和茶叶冲泡红茶。啊，还有棋士带来自己专用的空气清净机（具负离子生成功能），基本上只要别发出太大噪音，就不会遭到警告。

将棋盘旁边摆着一张长桌，『记录员』负责在那里计时，以及抄写对局的棋谱。棋组与坐垫也是由记录员准备。

眼见时间快到了，我说：

「来排吧。」

「嗯。」

戴上对局用的眼镜后，我把手伸向放在棋盘上面的棋盒，取出绢绸里的棋子。拿出棋子和分发棋子是上位者的工作。

之后，我们依照排法排列棋子。

排列棋子的排法大致上分为『*伊藤流』与『*大桥流』两种，主流是大桥流。顺带一提，我是大桥流，步梦当然是自我风格的独特排法。（编注：伊藤流为——从玉开始，接着摆放金银桂，步从左至右排放，最后是香、角行、飞车—大桥流——从玉开始，接着摆放金银桂香、角行、飞车，最后摆放步，但步的排法为第一个置于中央，其他则照先左后右顺序。）

看见我们排完棋子后，记录员这么告知：

「先手神锅老师。」

「请叫我GOD CAULDRON。」

他与记录员进行着熟悉的对话（理所当然遭到无视），在对局开始前的数分钟，我们合上双眼调整呼吸，脑中已经开始高速运转。

「十点整，对局开始。」

「「请多指教！」」

对局者朝对方低头致意，由步梦下第一手。他慢吞吞地脱下披风，在下第一手前没有脱下披风，表示这样的打扮在步梦心中是正式装扮，藉此表现对对手的敬意。老实说，真希望他别这么做，害我内心都动摇了。

我马上下了第二手。

今天的对局因为是事先决定先手和后手，因此我在家里拟定了作战计划。我们下得飞快，盘面上直接演变成某种战型。

接着，这战型终于出现在盘面上。

步梦移动棋子，看着我露出狂妄的笑容。

「呵呵呵……我的铁壁『城塞』，你有办法攻破吗！？」

这只是*矢仓围而已吧。（编注：通常是用二金一银将玉将围起，保护玉。）

「神锅六段，战型为矢仓……」

相对于情绪沸腾到最高点的步梦，坐在记录员旁边的观战记者平静地记录，那幅景象看来实在很不真实。

没错，观战记者。

本局是循环赛中决定七大头衔之一——『帝位』挑战者的重要一局。不只是专门报导将棋的报章杂志，主办报社也会刊载观战记。报纸上有个将棋专栏对吧？就是刊载在那个地方。

步梦到目前为止每战皆胜，只要赢了这场对局，就能为他开启前往挑战者决定战的道路。

相对的，我到目前为止每战皆败，已经确定无法参加下一期的循环赛，也就是说，我只是来把规定的赛程比完而已。

但在将棋界里，『只要对方视作重要的一局，即使对自己来说无关紧要，也要尽全力打倒对方！』——有这样至尊的哲学存在。

如果我赢了，步梦的头衔挑战就成了大阪梦一场，现在正是需要遵从这样的哲学击垮他的局面。再说——

「……我不想再让人说是废物龙王了。」

我喃喃说道，同样让自玉进入矢仓。

〇 鬼手！种锅流1五香

对局开始三十分钟，我们已经下了四十六手。

相矢仓（『双方都是矢仓』的意思）战型在定迹整理得很详细，对局因此进行非常快速。没有用上持棋时间下个二十手左右是家常便饭，也可以依循定迹下到九十一手左右。真是深啊，矢仓。

「看我的——————！ 守势从『矢仓』升级成『穴熊』！防御力十2000！！」

步梦宛如*先导●般用手指夹住棋子，让防御阵型进一步强化，将玉固守在棋盘左侧。这是称为『矢仓穴熊』的阵型，防御力是不是十2000不知道，总之阵仗非常坚固。（编注：《卡片斗争！！先导者》卡牌对战游戏。）

当然，我也不是单纯只有挨打的份。

双方阵营各自巩固防御与攻击阵仗，接着展开盛大的战斗场面，是相矢仓这个战型的特征。巩固再巩固，然后一口气爆发开来！就像这样的感觉。

「那么……那么、那么、那么……」

敞开的扇子遮住嘴边，我咕哝着。阵型基本上呈现饱和状态，我一边注意别让阵型瓦解，一边把可远距离攻击的角推上最前线，试图找出对方的破绽。

「呵！耍这种小手段！」

步梦随即做出反应，让步兵前进，压制角的行动。

我配合他的步调撤回角，这些行动当然全在我的计划之中。引诱步梦攻击，在最佳时机承受攻击是我的最终目的，也就是诱敌。

「很好……」

步梦再次宛如先导●般拿起棋子。（难道这是他的招牌动作吗？）

「听从我的召唤，跳跃吧，天马！」

诱敌奏效，他让右侧的桂马跳跃到最前线，双方正式宣告开战。

理想的局势让我不自觉笑了出来。

「『桂马三级跳，牺牲步脚下』……有句话这么说喔。」

「请正名『天马的跳跃』可以吗？」

攻势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步梦的步兵如海啸蜂拥而至，我也同样发动步兵迎击。人称『将棋皮肤』的步剥落，曝露在外的肉与肉激烈碰撞。

「白银之剑！这就让你尝尝我的刀锋有多锐利！」

步梦发动银将斩了过来。

我以刃攻刃——用银斩了上去，将他的银将变成自己的棋子。我得到银将啦！

一般来说，步梦同样会用飞车拿下我的银将，但是——

「呼………………………………！！」

步梦吁了口气，接着拿起来的棋子是……香车！！

「睁大你的眼睛吧！！这就是我的奥义——『Rightwing Holylance』！！」

「唔！？这、这是……！」

看见从棋盘右侧如长枪猛烈进攻的香车，我不禁战栗。

不惜牺牲银发动猛攻！在白银之剑后使出锐利长枪的自杀式连环攻击！

「即使牺牲棋子也要从角落攻破吗……」

步梦会使出这一手，在事前研究的时候我就料想到了。

可是！实际遭到这样的攻击，实在让人备感压力！

「这、这就是……『神锅流1五香』……！」

「是『Rightwing Holylance』 ！」！

步梦否定得非常激动，名称是什么都好啦。

「神锅六段，备受关注的下一手是神锅流l五香……」

观战记者也完全无视步梦的抗议，但笔触中明显流露出满腔热血。

神锅流1五香这一手正如同棋步名称，是步梦思考出来『新手』。以这一招为动力，步梦一路冲上帝位之路，和全败的我简直是天壤之别！（哭）

由于自称骑士，步梦使用香的方式相当独特。这家伙出动香的时候需要严加戒备。此外，香车在英文里面是Lance，所以他并不是随便命名——我想应该不是吧。

「嗯……」

要拿下这个香车很简单，虽然简单……

这一手出现在正式比赛的瞬间，我们关西棋士便立即开始研究对策。诱导出现这样的局面，也是出于对研究的自信。

关西将棋粗鄙难缠已经是过去的事情，论研究量绝不输给关东！

不过，步梦所属的关东理应有更深入的研究。除非有十足的自信，否则他不可能在正式比赛上一再采用相同的招式。

对策有是有……但在这里有必要深入判读棋路，再一次确认准备的棋步没有破绽。

「呼…………………………好，那么……」

我大吁一口气，松开跪坐的姿势，摘下眼镜后倚在肘垫上，进入长考的状态。

扇子一张一合，响起啪哒啪哒的声响，为判读制造出一定的步调。

读。

读。

读、读、读……

「…………好。」

我恢复跪坐姿势，接着下了一手。记录员与观战记者纷纷惊呼出声，把身体往前探。

我——没有拿下步梦的香车。

尖锐的长枪刺中腹侧，我没有理会，没试着拔出来。

相反的，我拿下了步梦一开始跳跃的天马——桂马。这想必是相当出人意表的一手。

如何啊，步梦！？我抬起视线看向对手——

「呼……不论颜色或是香气都高雅迷人，红茶真不愧是英国贵族的嗜好……」

你这家伙是路边豆腐店的儿子吧。

看见对方优雅啜饮着红茶，惹人厌地自称贵族，不安霎时袭来。是故作镇定吗？还是早料想到这样的局面……？

算了，不管是哪种情形都无所谓。我很期待看见他看出这一手真正的目的时，脸色铁青的模样！

「……请给我棋谱。」

「在这里。」

一确认记录员递来的棋谱，因这一手居然用了四十分钟而脸色铁青的人是我。

「呃！」

我感觉自己只用了不到十分钟的时间，看来时间在我深入判读的时候迅速消逝，怪不得步梦会喝起红茶。

帝位循环赛的持棋时间是四小时，能用在这一手的时间顶多只有二十分钟，四十分钟明显太长，在持棋时间上与对方拉大了差距……

「打扰了。」

因为接近中午休息时间，负责职员从对局者开始询问午餐要用什么餐点，之后会帮忙叫外送过来。

「神锅老师，请问您午餐要点什么？」

「嗯……这个嘛，就『凤凰与圣蛋的混沌』吧。」

「亲子井对吧。」

步梦的午餐大多点一样的东西，就算是这样的名称职员也听得懂。

「九头龙老师您呢？」

「啊，我不用了。」

步梦一脸意外。

「你不吃吗？」

「我到外面吃。」

「这样啊……」

步梦看着我，眼神就像宠物店里没人要的吉娃娃。在客场的关西将棋会馆一个人用餐，说不定他其实很不安。

可是我不能因为这样抛下弟子（暂）。抱歉啦，步梦。

● 午憩

一走到二楼道场，爱正精神十足地在下将棋。

「喔！在下棋啊。」

对局记录卡放在棋盘与棋台之间，棋盘旁边放着一个棋钟。看来是有人在她下棋的时候把棋钟拿过来，教她记住用法了吧。

她的对手是道场里常见到的女孩子。大大的眼睛和棕色的短发让人印象深刻，看起来是个很不服输的孩子。年龄与爱差不多，由于同龄的缘故，两个人都很认真。

「我来看看……」

为了不妨碍两位对局者集中精神，我悄悄走了过去，观察盘面。

对局接近终盘，盘上局势混乱，道出这是一场激烈热战。

「……啊，搞不懂了啦！喝！」

对手的女孩子因为时间不够，决定不再判读，下了一手，看来是个干脆的女孩子。接着轮到爱。

「…………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

她低吟着制造出自己的节奏，试图高速读出能让自己战胜的棋步，全身轻微晃动。

——……虽然手数多，但有可以即诘对方玉的棋步。

职业棋士只消一眼就能看出来，不过对局中有时候也会疏忽可以迅速即诘的棋步。

实战中的爱有办法看出正确的棋步吗？

「……这里！！」

爱伸出拿着棋子的手，一边利落地吁一口气，一边把棋子按在棋盘上，发动王手攻势。

「咦！？……呃……」

对方因为意料之外的这一手惊慌失措，在持棋时间将结束时，犹疑不决地把玉移动到旁边

可惜这个王已经回天乏术了。

爱读出这一手，没有花费持棋时间继续前进。下到再三手就要赢的时候，对方也察觉大势已去，宣告认输。

「……我输了。」

「谢、谢谢指教！」

深深一呼吸后，女孩子露出开朗的笑容向爱搭话。

「你的名字是雏鹤爱吗？你很强呢，从哪里来的？不加入研修会吗？」

「那个……我、我接下来要接受测验……」

「真的吗！？那么以后我们就能一起下棋了！」

对局一结束，她们马上从小选手变回普通的小学生。这种快速转变可真是小孩子的特技。

「爱。」

「啊，师傅！」

女孩子聊起天来兴高采烈，看起来很欢乐，不过要是再等下去，我的午休时间就要结束了。

「辛苦了，真亏你能看出刚才的诘。」

我把手放在弟子（暂）头上，称赞着她，结果她的模样像只小狗一样，「呵呵呵♡」看起来很开心。

「肚子饿了吧？我们去吃饭吧。」

「好！」

「记得请人在对局记录卡上登记，还有那个女孩子的——」

胜者必须带着败者的记录卡请人登记对局结果，是这间道场的规矩。我看向爱的对局对手——

「……！！」

女孩子紧握着绿色的对局记录卡，全身僵硬地看着我。

「那个，你的对局记录卡——」

「请……请问您是九豆龙龙龙王……吗？」

难道小学生念不出我的名字吗？

「对，我就是九头龙。」

「！！」

小女孩摔下椅子，接着跌跌撞撞地站起来，往我走过来。

「我、我我我……我是那个，我的名字是水欸林。」

水欸林啊……

我收下对局记录卡，找到她的名字。

「……水越澪妹妹吗？嗯，你下得很好。」

我像个老师称赞着她。「哇噢！」结果小澪发出怪声，发着抖伸出小小的手。

「可、可以和您握手吗！！」

「好，加油喔。」

「是哇哇……哇哇哇哇……」

宛如体温急远升高，小澪整张脸瞬间变得红通通的。

成为龙王后，我遇过不少次要求握手的情形，不过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感动。好高兴……

不过也有点不好意思，而且其他客人都在笑了。

「我、我……我决定这一辈子不洗手了！」

「这、这样啊……」

「我等下要去上厕所，可是我绝对不洗手！！」

「上厕所最好还是洗一下手吧。」

我把做上记号的对局记录卡还给频频向我恭敬点头的小澪。「和爱要好好相处喔。」这么拜托她之后，我们离开了道场。

「真是个有趣的孩子，将棋的资质也不错，说不定你们可以成为好朋友。」

「……」

「嗯？怎么啦，爱？」

刚才还开心摇着尾巴的弟子（暂）不知不觉间噘起了嘴，嘴里念念有词。

「……爱连师傅的手都没牵过……明明我才是弟子……太奸诈了……」

「奇怪？呃……小爱？」

「师傅！」

「什、什么事？」

「那个……那个………………………嘿！！」

爱忽然用双手抓住我的右手，接着用拇指在我的掌心按来按去。

这孩子在做什么？

「呃……你满意了吗？」

「嗯♪」

小学生真难捉摸啊……

走出幽暗的建筑物后，春天的阳光简直是耀眼夺目。「嗯～！」我伸了个懒腰，问向一旁的弟子（暂）。

「好啦，你想吃什么？」

「那个……师傅您有想吃的东西吗？」

「嗯，这附近的店我大多都吃过了。」

「那、那么……那么……」

「怎么啦？」

「便、便当！我做便当……带来了……」

「咦？也有我的吗？」

「当然有¨这是我为了师傅特地早起准备的便当呢¨」

「噢噢……！」

贴心弟子（暂）的用心让师傅感激涕零。冢

小学三年级的小孩子居然设想得这么周到……不像师姐只会叫我去联盟对面的便利店（全家）买午餐，现在也是一样。

「既然这样，我们就在外面吃吧，反正天气也很好。」

「好！」

就这样，我们手牵着手，走到附近的公园。

稍远处的上福岛东公园一片绿意盎然……正确来说，是隔壁的出租车公司种的树木侵占了大半个公园，很有大阪人随意风格的一个独具特色的小公园。

我们并肩坐在树荫底下的长椅上，打开爱做的便当。

「饭团还有煎蛋啊。」

「您不喜欢吗……？」

「不会，我很高兴。我在对局中吃得不多。」

「太好了！」

爱双手捧着饭团，「啊嗯」大口咬了下去。虽然嘴巴张得很大，不过她的嘴巴本来就小，一颗饭团吃再久也没有减少的迹象，看上去和啮齿类动物一样可爱，真的很可爱。

爱一口口咬着饭团，一会儿过后她抬起头看着我，战战兢兢地问我说：

「师傅，那个…………形、形势如何……？」

「嗯，还不算太差。」

我轮流吃着煎蛋和饭团，回答她的问题。不论是煎蛋还是饭团都很好吃，饭团里面的馅是我最喜欢的鲑鱼。难道她问过桂香姐吗？

「我是矢仓，步梦是矢仓穴熊……啊，你知道矢仓跟穴熊是什么吗？」

「不知道（> <）」

「我想也是。」

比起战型名称，用谱号解释说不定她比较容易理解。可是虽然是小学生，要是描述出具体的盘面，彼此交换意见，也有可能构成『求助行为』，遭到斩首。

「总之就是坚固的阵型对上超坚固阵型，超坚固阵型十分坚固，还试图展开攻击，就是这样的状况。」

「师傅是超坚固那一边吧？」

「不，我是坚固的那一边。」

「咦？」

爱的表情超级僵硬，饭团馅料（鲑鱼）掉到了地上。

她显然认为盘势『对步梦有利』，这也怪不得她，毕竟对方是超坚固阵型。

「确实玉是步梦的比较坚固，况且也是由他发动攻击。」

「那样下起来比较有意思呢……」

「可是步梦为了强行发动攻击，损失了不少棋子。一旦攻势停下来，形势将一口气逆转。」

「会停下来吗？」

「依照我们的研究，应该会。」

「研究？」

我大口咬着饭团，一边向爱解释起职业将棋。

「说到棋士没有对局的时候在做些什么，那就是为了应付下一场对局，研究对方的弱点和战术。天才棋士灵光一闪，使出一记妙招获得胜利！在现在的将棋界，根本不可能发生这种事情。」

话说回来，也是有像神一样实际做出这种事情的人，像是现在的名人。那个人简直是神的化身。

「接下来的那一手是我和其他同伴研究发现的答案。这一手将阻挡步梦的攻势……不过这不算凭实力获胜，其实是赢在研究的精准度。」

「……」

爱默默低下了头。

难不成是理想破灭了吗？我这么以为，但当她再抬起头的时候——

「好帅喔！！」

「帅……吗？」

「这是师傅您的必杀技对！？经过严格的修行后，想出一手扭转劣势的秘密必杀技……不愧是师傅！最强的DFag……龙王！」

她差点说出Dragon King对吧？

「可是……这样啊，原来你是这么想的啊……」

「嗯？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没有……」

为了不让弟子（暂）发现，我偷偷拭去眼角的泪水。

在将近九十手的定迹走完后，以仅有一手的研究决定胜负，这种职业将棋常遭到将棋迷责备是研究发表会，或是制式将棋，网络上也会引来严厉的批评声浪。他们说得也没错，我也不是自愿这么下棋，可是现在已经不是不靠研究，就能取得胜利的那种轻松下棋的时代了。

现在几乎每个棋士都会组成『研究会』，运用计算机展开研究战。依战型不同，甚至有的会研究到最后一手。

出现在正式比赛上的一手。

支持这一手的，是成千上万没有出现在盘上的一手……

「所以说，师傅，下一手就能让对手投降啰！？」

「没有，顶多只是平分秋色，或是让局势变得稍微对我方有利一点。」

「什么嘛！不是必杀技吗！？」

这世界可没那么顺遂。

「不过对手是步梦，我又是后手，能平分秋色也算是骁勇善战了吧？」

「那个人叫做Go……神锅老师对吧？他有那么强吗？」

「因为他是棋士啊。」

「……总觉得那个老师是个怪人呢。」

「因为他是棋士啰。」

大多数情形用这句话都能解释得通。

「如果问其他棋士步梦的实力如何，十个里面有十个会这么回答——『神锅？很强啊，从序盘、中盘到终盘，完全找不到破绽。』」

「没有破绽吗？」

「虽然也不是没有弱点……但现在的我还没办法攻击。」

「唔？」

「好啦！差不多该回去了。」

讲得太多了。我舔了舔黏着饭粒的指头，站了起来。

「谢谢你的便当，很好吃喔。」

「嘿嘿。」

我摸了摸爱的头顶，她又开心地瞇起了眼睛，嘻嘻笑着。好可爱。

「傍晚桂香姐会来接你，今天你就住在师傅家，明天我再去接你回来。」

「……好！」

虽然稍微迟疑了一下，但爱最后还是乖巧地点头答应。

〇 失算

「再补一刀————————！！」

对局重新开始后，步梦将刺中我侧腹的香车又更深地刺了进去。

「接着变身！从Normal Lance升级成Golden Lance！！」

成香……他是这个意思吧？他把棋子翻了过来，应该没错。

背部遭长枪刺穿，让敌军在玉的背后制造出攻击据点。对局重新开始没多久，我就面临了相当险峻的局面。

「呵……逮到你了！龙王！！」

「谁逮到谁还不知道。」

「唔！？」

我看穿这波攻击只是虚张声势，特地不理会玉背后的成香，从棋台拿起我手中的步，下在盘面上攻击另一个棋子。至于遭到攻击的棋子，那就是——

「飞车……吗！？」

「没错！」

香车从角落发动的攻击只是牵制，也就是※刺拳。（编注：拳击运动中，用以牵制、刺探对手的拳术。

「步梦！你真正的目的在用刺拳动摇盘势，趁我展开防御的时候挥出直拳攻击！你的直拳攻击就是这个飞车！也就是说，只要封住飞车，你就没办法出击！」

「呵呵，原来如此，不愧是龙王，观察力果然敏锐！不过！你那薄弱的战力有办法封住我最强的棋子吗！？」

「你忘记了吗，步梦？我在中午休息前拿下的棋子——」

「！？啊……啊啊————！！」

「出来吧，天马！从*棋台召唤出桂马，目标飞车！！」 （编注：将棋中，可将对手被吃掉之棋子，重新放回棋面，此动作称为打入。）

由于盘面上占有优势，因此我的情绪也很亢奋，完全不把记录员的冷眼放在心上！

「怎么样，贵族？优雅的表情都垮下来啰？」

「唔唔唔……！！」

不消说，飞车是最强的棋子。飞车遭到夺取，不但己方的攻击力大幅削弱，同时也等于将最强的武器拱手让给敌人。

终盘姑且不论，在中盘将飞车让给敌人，这一局也就大势已去，所以步梦应该会选择让飞车逃走。

我认为他应该会这么做。

「呵……呵呵呵…………哇哈哈哈哈！！我等的……就是这一刻！」

「唔！？…………你说…………什么……？」

步梦移动的不是飞车，是另一个重要的棋子——『角』。

「角！？」

抛弃飞车！？他是认真的吗！？

我不由自主盯着步梦的脸。

自爆……感觉不是那样。他的表情看起来很轻松，而且他还在喝红茶。

直觉告诉我，我应该要在这一手拿下飞车。

只要拿下飞车，步梦就没办法继续进攻，我应该勉强撑得过去。我的棋台上剩下步和银各

一枚，防守不成问题！

为了确认我的直觉没错，我用右手紧握住长裤膝盖的地方，进行判读。

读、读、读……

「…………嗯！」

经过一个小时以上的长考，我终于下了结论，决定用桂马拿下飞车。这一手如何，步梦！

「不出我所料！！」

「什么！？」

「看看你脸色铁青的『马』吧……！」

步梦再次以先导●姿势拿起角然后翻过来，下在盘面。

「骑在那匹马上的人，他的名字是——死！」

步梦的角*升变为『龙马』逼近，试图践踏我的防御阵营。不过！（编注：将棋中有升变制度，除王、玉、金，与已升变棋子外均可升级。当可升变棋子移进或移出敌营时，棋手可以选择将旗子翻面升变。若棋子刚打入敌营，则须再移动一步，才可升变。已升变棋子不可再翻回。）

「太天真了，步梦！我早就看穿你的攻势了！」

我让玉往旁边移动，轻巧避开马的攻击。

将棋格言『王速逃，可保无后顾之忧』发动！使攻击失效！！

「如何！？这下你没办法再进攻了吧？」

原本我以为会再度回到双方整理盘面的中盘战——

步梦的手伸向棋台，而不是棋盘。看见他那动作的瞬间，我感觉全身窜起寒意，宛如冰柱刺上背脊。

「接我这招！我隐藏的另一根长枪！！」

钢琴家般的指部动作拿起放在棋台的香车，投入盘面。啊啊！？

「龙杀！Georgi——————os！」

「糟糕……！！」

在各种意义上让我打起寒颤的一手使了出来。

在我为了攻击飞车使出步时，步梦从后方派出香。这下会形成*二步（犯规）的局面，我不能用步接下这一击！防御不能……！！（编注：将两个未升变的步至于同一纵路。）

「神锅六段，在这里使出惊愕的新手『神锅流3六香』……」

「我刚刚不是说过了，是『龙杀！Georgios』！！」

步梦这么纠正观战记者，然后用扇子指着我说：

「如何啊，龙王陛下？我的新奥义『龙杀！Georgios』的滋味？」

「呃……！！」

我紧咬着唇，观察起局面。

我想要情报。步梦接下来的目的是什么？形势有多恶劣？*入玉的话逃掉的机率有多高？接下来还有反击的可能性吗——（编注：让己方的玉或王进入敌阵。）

「顺便解释一下，这个招式的名称由来，是以屠龙的殉道者闻名的圣骑士Georgios，他往吐出毒气的龙嘴里刺出长枪，用公主赐与的腰带系住龙的脖子，像条狗一样拖行着龙，最后把龙杀死。」

我不需要这种情报……

步梦向观战记者要求：「不对！『龙杀』的后面要加入惊叹号！」让观战记者烦不胜烦。

大概就像『极速！●3七银战法』这种感觉吧？

明显是锁定攻击目标的战术组合。明显是苦思许久的中二战法名称。

换句话说……十三手前，在我打出步的时候，他就在等这一刻了吗？

不对，更早以前……七十手前开始组成矢仓的瞬间，他就料想到盘势变化，诱使我走向这个局面。

如果是这样——步梦已经研究到了最后一手。

● 力挽颓势

「九头龙老师，因为持棋时间结束，接下来必须进行『一分将棋』。」

记录员以平淡的语气告知冷酷的事实。

「……是。」

回答『是』的嗓音变得嘶哑。

接下来每一手必须在一分钟内下完，否则便视为超过持棋时间，以犯规结束比赛。

「三十秒…………四十秒…………」

记录员读着秒数，发音中带有独特的抑扬顿挫。

时间是晚上九点。

从早上十点开始的对局，包括约一个小时的中午休息时间在内，已经进行将近十一个钟头。

步梦剩下的持棋时间有一个小时。

我剩下的时间是——零。

「五十秒，一、二、三——」

「……！」

记录员读到『七』的时候，我出手了。

在甚至没有多余时间上厕所的危急状态中，我咬紧牙关，战到遍体鳞伤还是继续下着棋。

我陷在单方面防御的苦战中，没有希望的消耗战不停耗损我的神经。

相对的，步梦仍顺利地持续进攻。「看我的攻击！」

形势从步梦的优势转变为胜势。

「呵呵，是时候该截断你的命脉，前往赴晚宴了……」

帝位循环赛没有晚餐的休息时间，我们不眠不休持续思考了八个小时以上。

紧绷的神经到达极限，在必须进行一分将棋的时候，精神却逐渐无法集中。

——哪一手下错了？

——那时候不该拿下飞车吗？

——不，真要说起来，当初不应该让步梦使出矢仓吗……？

在记录员读秒的催促声中，我只是不停懊悔。

我也可以就这么拖拖拉拉地下到最后，只是……身为头衔保持者，身为龙王，我不想做出这种难堪的举动。

——这样继续下下去真的好吗？

——可是如果在这时候投降，网络上又要骂我太快放弃了……

脑子里尽想着这些事，比起判读盘面，我更专心在思考『如何输得漂亮』这种事情。

在这个时间点，我完全丧失战意——胜负已定。

这一点看在其他人眼里似乎也是再清楚不过的事实，原本待在休息室的观战记者不知何时

又回到棋盘旁边，打算记录我投降的瞬间。

——……至少要留下完美的棋谱……

对棋士来说，棋谱是唯一能向后世展示自己存在的东西，如同乐谱对音乐家的重要性。

输也无所谓，我忍受得住。

可是万一得永远让后世嘲笑「程度真差」，这种事情我绝对忍耐不了。

尤其这一局将在报纸上注销观战记，也就是得让差劲的棋谱流传到全国各地。

输棋已经是无可避免的局面，如果避免不了成为败者，在众人面前丢脸……至少我还可以留下稍微象样的棋谱。

『力挽颓势』这种行为，和武士的*介错是相同的意义。（编注：日本古时，为切腹自杀者砍头。）

配合对手的步调，形成最后犹如仅有一手之差的激战。

这不是耍诈。爽快投降是职业棋士的美学，漂亮落幕也是职业棋士的技巧之一。

我下定决心后，朝步梦的玉展开王手攻势。

「唔？」

剎那间，步梦露出意外的表情。

「呵……这样啊，你已经有觉悟了吗……」

他有些落寞地咕哝着，接下我的攻势。

透过将棋联盟网络转播收看这场赛局的网络界将棋迷们，恐怕这一瞬间正兴高采烈大喊着：「美好回忆的王手出现啦！」

没错，这正是回忆之王手。

这么做就能留下『发动王手的惊险胜负』的棋谱，制造出力挽颓势的假象。

接下来只要把头献上去就结束了。我只需要回到自己的阵营，尽可能选择以漂亮且迅速结束的手法移动棋子。步梦应该可以痛快结束这一局。

——别让我死得太痛苦。拜托你了，步梦……

就在我这么想，要献上自己头颅的时候——

「嗯？」

我在拿起棋子的同时稍微抬起头，一个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东西窜进我的视线。

「……唔欸？」

我不自觉怀疑起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忍不住发出怪声。

我看见了爱。

应该让桂香姐带回师傅家里的弟子（暂）出现在对局室里，与记录员以及观战记者一同在棋盘旁关注盘势变化。

奇怪？对局室里面冒出了一个JS？

是因为盯着将棋盘看太久，看到眼花了吗？

「五十秒，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

「喝！」

记录员的读秒声让我回过神来，急忙下了一手。

我原本想制造出力挽颓势的假象，却因为慌张下了另一手。『还要继续下啊？』记录员与观战记者纷纷露出伤脑筋的表情，不过现在不是在乎这种事情的时候。

为什么？

为什么爱在这里？

我确认了一下时钟，时间已经是晚上十点过后。她早该回师傅家里，准备刷牙睡觉了。

然而，爱在对局室里面。小小的脚踏进御上段之间，乖巧地坐在记录员与观战记者中间的小学生正双眼闪闪发亮，从长桌探出身体，凝视着盘面。

「什么……咦咦咦？欸、欸……」

我看向爱。欸，我说你啊，看我这里。

爱没注意到我的视线，她的双眼紧盯着别的地方。

爱的视线——正凝视着步梦的玉。

看见那轻微摇晃的身体，我马上察觉她的脑中在想些什么。

她正在判读盘面。

用上她的全身，还有她的全副注意力。

「………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

她看起来完全没有注意到我的视线，只是鼓起脸颊，连耳朵也红通通的，聚精会神地持续寻找着什么东西。

她在找什么东西？那还用说吗？

当然是我能获胜的棋步。

她全绅贯注判读，只希望能从这绝望的盘面找出致胜的手法。

「……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不行！不然……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太慢了！要再更……再更快一点的棋步——————」

爱没有看向我的理由很单纯。

我的眼里只有自己的玉，甚至没有考虑过发动攻击。我只是低着头，像只乌龟一样缩着身体，一味防御，满脑子只想要守住龙王的尊严与颜面。沉重的地位把我压垮，让我只会垂着头不停后悔。

然而，爱不一样。

她高抬着头，笔直看向步梦的玉。她的脑中只有攻击，没有防守。

她坚信有获胜的机会，坚信师傅会获得胜利。

「……我想也是。」

这么小的一个女孩子从遥远的北陆孤身一人离家出走，跑来毛遂自荐要当我的弟子。在她心目中，我是最强最厉害也是世界上最帅气无敌龙王（Dragom King），如同清拢师傅当初在我心中的地位。

正因为如此，我不能在这种时候低下头来！我不能认输！！

「好啦……来为你演奏一曲镇魂曲吧？」

步梦以钢琴家般的手指动作拿起棋子，发出格外响亮的棋声，下了犹如催我赶快投降的一手。『现在我还可以配合你的棋步』——这一手带有这样的意思。

「……抱歉，步梦，我的心情变了。」

「什么？」

我没有理会他的质疑，判读局势到计时结束的前一刻，下出让盘面陷入胶着的一手，形成国王抛下手下独自一个人逃出去，死缠烂打的局面。

职业棋士死也不会走的一手，必定会遭到其他棋士轻蔑，可耻到了极点的一手——我选择了这样的下法，选择继续死缠烂打下去。

不出我所料，记录员冷冷地瞥了我一眼，写着棋谱的模样看起来很厌烦。观战记者也因增加了不必要的工作轻叹着气，像是我给他们找麻烦似的。

至于坐在棋盘对面的步梦——

「你打算抵抗命运吗……愚蠢的家伙…………呵！」

他用手使力按住戴着彩色隐形眼镜的右眼。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很好！太好了！这样才配当我永世最强的敌人！这样才称得上是邪恶的化身，Drage Kin！！」

《白银圣骑士》GOD CAULDRON步梦大笑着，以响亮的棋声下出他所能想到最具攻击性的一手。接着他用发夹夹起长浏海，往棋盘探出身体。

他应该有更安全获胜的方法，可是他放弃那样的权利，直接往我杀了过来。太帅气了吧，

你这个贵族！

「来吧！让我们继续这场从前世延续至今，圣与魔的永恒之战！！」

「会不会持续到永恒我不知道——」

我立刻回敬他一手，同样露出最有自信的笑容说：

「不过我会陪你下到天亮。」

第60期

帝位战

红白循环赛 先●六 段 神锅 步梦（3胜）

〇龙 王 九头龙八一（3败）

赛前有谁料想得到这竟会是如此激烈的一场对战？

御上段之间——在关西将棋界最神圣的场所，两人的手始终没有停下。如同心跳加速，他们走的每一手愈来愈快，也愈来愈火热而且激烈。

一旦九头龙没有用持棋时间，神锅也不使用持棋时间反击。无法用道理解释，同世代的棋士绝不肯退让的自尊，夺去了他们的理智。

「好激烈。」

负责记录的奖励会员不由自主地这么呢喃，这场激战在最终盘神锅焦急中下的一手成为战败关键，迎向了终局。

「……老实说，本来我一直在思考什么时候投降。」

赛局结束后，九头龙嘶哑的嗓音这么告诉我们。他这句话应该不是谎言。

那么后来是什么改变了他的想法？

「我原本想挣扎到最后，身为头衔保持者……身为龙王，我不想留下差劲的棋谱。所以就算破坏形势，我也不想再继续纠缠下去，只是在寻求投降的机会。可是……」

九头龙抬起低垂的头，面向前方，斩钉截铁地宣告：

「就算留下死缠烂打的棋谱，也比输棋来得好。我不想再输了，就是这样的想法改变了我的心情。」

据说在对局前，九头龙收了一个弟子。

本局进行时，在棋盘旁边观战的这位弟子是个就读小学的女生。

或许就是她一直跪坐到最后，始终相信师傅会赢得胜利的身影改变了九头龙的心意。

「也许是这样吧，我不想让弟子看见自己输棋的样子。」

年仅十六岁的龙王如此宣称，朝九岁的弟子露出了木讷的微笑。

只凭这一局做出判断也许言之过早，但记者还是要在这里大胆断言。

年轻龙王完全复活，不对，他今后还会成长得更茁壮，而且更强大。

（鹄）

〇 归途

「哇啊！好冷！」

走出联盟的时候，我忍不住这么大叫，身体打了个哆嗦。白天里人潮汹涌的难波筋上空无一人，时间已经是凌晨五点过后，几乎可以说是隔天早上了。

终局时间是凌晨三点四十八分，总手数为目四〇二手。

在为了投降低下头的瞬间，步梦身子一瘫，一头撞在棋盘上。于是我只好和记录员两个人抬起步梦，搬到三楼的留宿室，把他安置在床上，之后我再回去接受观战记者的访问，结果就拖到了这个时间。

「……真是个到最后都要麻烦人的贵族啊。」

「师傅，您辛苦了！」

跟着我走出联盟的爱恭敬地朝我敬了个礼。

这小家伙的情绪真亢奋，简直是生龙活虎。

「爱……你不困吗？」

「平常我都是九点睡！可是今天很清醒！」

「在头脑因为对局高速运转后，身体虽然累，但还是会兴奋得睡不着呢。」．

我们一起走在回家路上，我也莫名多话了起来。

「所以有人在下到深夜的对局结束后会去喝杯酒镇定心情，或是跑去打麻将发泄。」

「师傅，您还不能喝酒吧？」

「而且我也不懂麻将的规则。」

「那么您要怎么镇定情绪呢？」

「就像……这个样子，在夜晚的难波筋街道上走来走去……」

「这样看起来更像危险分子！」

她说得确实没错。

我们一路走着，我问起爱为什么留在联盟。

情形大致上和我料想得一样。爱向桂香姐要求希望可以看完我的对局，桂香姐和清泷师傅商量后，师傅答应了爱的要求，甚至非常赞赏爱的热忱。让爱在棋盘旁观战，当然也是师傅的安排。

我没有生气。

因为多亏爱在场，我才能获得胜利。

「怎么样？职业棋士的对局有让你学到什么吗？」

「实在太厉害了！在那样的状况下逆转……不愧是师傅！！」

「哈哈哈，虽然是一场超级☆缠斗！」

一般一局只会用上一张棋谱专用纸，这一局却用了高达三张。相信从这件事也可以理解， 我是多么死缠烂打地坚持到最后一刻。听说这是二战结束后，正式比赛中手数最多的一局。

「将棋是随时有可能逆转的赛局，在最后走错棋步的就是输家。」

「可是在那里走错……对方有很多获胜的机会吧。」

「就是这样才会走错步。」

「唔……？为、为什么？」

「如果只有一种获胜的可能，而且双方胜负差距很小的话，下的时候不会迟疑。但是假如双方胜负差距很大，又有很多种获胜的可能，就容易为了要用哪一种方式获胜犹豫不决。」

「啊……！」

「只要一犹豫，攸关胜负的『转折』或『变动』就有趁虚而入的机会。所以我故意出坏棋，将一个破绽增加到两个。是故意的喔！」

「好、好厉害，师傅！！制造破绽，引诱敌人出错……真的很像竞赛选手呢！！」

「冷静想想，要是两个破绽都让对方攻破就没救了（笑）。」

「这样不行啦（>_<）」

「反正我最后还是赢了，就别计较那么多。还是赢了！」

若是平常的步梦，这种小花招根本不可能应付得了他。

所以我用上封印的另一个战术，攻击步梦的弱点，让他容易犯下错误。

「不过职业棋士的对局真的好厉害喔！一局居然可以花上那么长的时间！」

「因为这一局从早上开始一直下到隔天嘛。下得这么久，你应该很惊讶吧？」

「是！而且忽然大叫起来，互相讲一些帅气的台词也很厉害！」

「呃，平常是不会讲那么多话的喔？」

都是因为步梦大呼小叫的，那家伙实在是个彻头彻尾的怪人。

是要在对局中激励对手吗？真是个……奇怪的家伙。

「对了，师傅。」

「嗯？」

「您中午提到GOD老师的弱点，那是什么？」

还GOD老师哩。

「……他家在葛饰开豆腐店，一直到上个月都是高中生，现在已经毕业了。」

「所以呢？」

「豆腐店早上要很早起吧？因为要上学，生活步调也必须调整得很规律。」

「嗯？」

「所以只要时间一晚，他就会想睡觉。若能让棋局持续到半夜，他犯错的机会也会大增。」

「那……那就是他的弱点吗！？」

「他的确是犯下错误，让局势逆转了吧？」

不只是步梦，学生棋士大多有这样的弱点。

顺带一提，我因为国中毕业加上独居，生活作息不正常，早就克服这个弱点了！

「棋士在成为职业棋士之后，通常会调整为夜行性生活。以前师傅甚至用通宵打麻将的方式，训练成为职业棋士的弟子。」

有一说认为这只是表面话，其实目的只是要凑满一桌的人数。

不过为了攻击这个弱点，刻意让棋局持续到半夜，老实说实在不是什么值得夸奖的行为。

『他想赢想疯了吗？』

『头衔保持者耍这种贱招真是太差劲了，果真是废物。』

网络上想必是批评声浪四起，实际上我也觉得这是一场很差劲的棋局……

「………我不敢看*2ch名人』了……我也不敢看『*棒银君』了……」 （编注：日本交流将棋信息的网站。）

「师傅？您在发抖呢，很冷吗？」

「没、没事……我没事……」

明知道看了之后又会胃痛，我还是按捺不住开启手机电源，搜寻起自己的名字。难道这是一种病吗？

不出所料，网络上讨论得非常热烈，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出现对我的各种嘲讽辱骂。

出现是出现了——————可是……

『今天的这一局满有意思的。』

出乎意料的文字让我往下滑到一半停了下来。

『一直到结束都很刺激。』『很有趣。』『终于能洗澡啦w』『两边都辛苦了！』

……我明明下得比平常还要差劲啊。

可是为什么会出现比平常还要温暖的留言？

不会让头衔保持者……让龙王丢脸的将棋是什么样的将棋，我还不知道。我没办法下连自己也搞不懂的将棋。

我决定停止烦恼，以死缠烂打的方式下属于我自己的将棋。只要持续获胜下去，相信总有一天会出现认同我的人，就像今天这样。一定会的。

我停下脚步，想着这种事情的时候！

「师傅！」

先走到马路对面的爱如展翅敞开双臂，转过头唤着我。

「我也想快点下那样的将棋！」

「……就是啊。」

看见她那天使般纯洁的模样，我记起了遗忘许久的心情。

父亲教我下将棋的那一天。

师傅第一次和我进行指导对局的那一天。

在师傅家遇见师姐，下棋下到指甲裂开的那一天。

让师傅牵着手，进入关西将棋会馆的那一天。

因为想继续在道场下棋，和师姐两个人耍赖着说「不想回家！」的那一天。

因为连胜欢笑的那一天。

因为连败哭泣的那一天。

因为总是下棋下得忘记时间，我和师姐也曾牵着手走在夜晚的回家路上。

这些单纯喜欢将棋的日子，从爱的身影接连涌了出来。

如果能重新唤起这样的心情——

「……收弟子也不是什么坏事嘛。」

爱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她转过头，手抵在耳朵旁边。

「师傅？您说什么？」

「没事！」

我把手盘放在脖子后面，仰望着逐渐明亮的天际。

公寓就快到了。

自从成为职业棋士，一个人搬出来住后，每次对局结束，我常不想回到那间空旷又冷清的屋子。

屡战屡败的时候，我甚至希望自己可以就这么融入夜晚的黑暗里，害怕迎接天明，害怕迎接下一场对局，也曾经因为不想看见屋里的将棋盘，把棋盘藏到壁橱里面。

可是不晓得为什么，现在我只想早点回家。

回家后吃点东西，然后洗个澡睡觉。

接着再继续下将棋。

第一卷 第四谱

棋士介绍

◎GOD CAULDRON步美 子爵

骑士编号 339

别名 《白银圣骑士》

出生地 Deep Riber

秘技 『Rightwing·Holyla』

只有圣骑士能够习得的招式。

籍由挥舞神枪杀死敌人。

奥义 『龙杀！Georgios』

为打倒龙王想出的奥义。籍由挥舞屠龙的长枪杀死敌人。

● 与弟子的日常生活

「对不起，师傅！您等很久了吗！？」

「没有，我也是刚到。」

我站在联盟一楼的商店前读着棋书，笑盈盈地迎接从二楼道场冲下楼的爱。

爱来到这里一个星期，与弟子度过的日子成了我的日常生活。

早上，我们带着便当到联盟，爱前往二楼道场为了研修会测验进行修业，我则是在三楼的棋士室参加研究会。中午如果我们刚好都有空，会相偕到公园一起吃便当。傍晚的时候在这里会合再一起回家，这就是我们一天的『行程』。

「哎呀哎呀，简直就像情侣约会呢。」

跟在爱背后下楼的美丽女性看见我们碰面后，脸上浮现出女神般的微笑。

她正是我的师傅，清泷钢介九段的女儿，清泷桂香（隐性巨乳）。

桂香姐是现任研修会员，为了爱的测验竭尽了心力。

「对不起，桂香姐。你还要帮忙师傅教室那边，有那么多事情要忙……」

「没关系、没关系。」

桂香姐豪爽地挥着手。

「不像这样偶尔到外面来修业，永远不可能升上C1。」

研修会分成几个级别。

从F到A，最高等级是S，最下级的F也有业余二段的实力。

要成为女流棋士，等级必须升上C1。

桂香姐目前的等级是Cl，长年来始终无法打破最后一堵墙。

「我也二十五岁了，就快要达到限制的年龄……和像小爱这种才能优异的孩子下棋可以当成一种刺激。」

桂香姐正式开始下将棋是高中三年级；目标成为女流棋士，进入研修会则是高中毕业以后，进入师傅门下的时间比我和师姐都要晚。因此桂香姐等于是我的师妹，我们这一门的师徒关系复杂，简直可比海螺太太一家。

「对了对了，小爱今天在道场升段啰。对吧？」

「是！我升上业余三段了！！」

「噢噢，很厉害呢。」

我摸了摸兴奋地让我看对战记录卡的爱头顶。「嘿嘿♡」她把眼睛瞇成了一条线，看起来很开心。弟子这么努力，我得好好奖励她才行！

「对了，为了庆祝升段，你挑个东西，我送给你吧。」

「可以吗！？太棒了！！」

「不能太贵喔，要五百圆以内的东西。」

看见爱高兴跳起怪舞，冲进商店的模样，连我也跟着高兴了起来。

真奇妙。

不久前我还会嫉妒他人获胜和升段，爱升段我却高兴得像是自己的事。我由衷为她感到高兴，也就是说我变成熟了吗？

「小爱她正在成长呢。」

站在我旁边的桂香姐悄声说着，不让爱听见。

「你和她下棋的感觉如何？」

「每一局……不对，是每一手都能感觉到她变得更强。虽然也是因为她有才能——」

说到这里，桂香姐的神情有些阴郁。

「……如果我也在那个年纪开始下将棋……」

「……」

我无言以对。

将棋的世界讲求才能，而且年纪愈小，这样的才能成长愈快。

从高中开始下将棋，后来成为职业棋士的人当然也有。不过包括我在内，绝大多数是在上小学之前决定成为职业棋士，开始修业，在与日本全国各地的天才少年激烈对战的过程中提升能力。

「师傅、师傅！这个！我可以买这个吗！？」

爱选的是将棋吊饰（四百圆+税）。

「好是好，你要选飞车吗？那边的左马比较吉利喔？」

「啊啊！好难选喔（>_<）」

双手拿着吊饰的弟子心花怒放地惨叫。实在太可爱了。

看见她那个样子，桂香姐脸上挂着柔美的笑容，对我说：

「八一，你要买个东西给银子吗？」

「什么？」

这人在胡说八道什么？

「为什么我要买东西给师姐？应该是她要买东西送我这个师弟吧。」

「……我说啊，八一。」

桂香姐深深「唉……」地叹了口气，语气忽然变得严肃。

「你如果买东西给小爱，就要买个同等价值的东西送银子。要是不像这样维持平衡的局面，以后可是会很惨的喔？」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

真的是这样吗？

「小爱来到这里，已经惹银子暴跳如雷，让她从白雪姬变成离家出走的冰雪女王……要是在序盘失误，恐怕会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喔？」

「只要在终盘逆转……」

「这种情形不适用在现代将棋。」

女人心和将棋一样难懂，永远也无法理解。

「真是的……为什么你们对将棋那么有兴趣，对异性就漠不关心……」

「我喜欢桂香姐喔？」

「是是是。」

居然当成耳边风！

本来我约她一起用晚餐，但是她说：「我还要照顾父亲。」一个人匆忙赶回家去了。恐怕是怕自己一个不注意，师傅就会在在线游戏乱花钱。

「师傅？您还要再买一个吗？」

「……没有。」

我把拿在手上的『银将』吊饰放回架上。

我很清楚师姐这个人的个性，所以不需要做这种事情。嗯。

〇 咖哩名人

「5四步。」

走在回公寓的路上，我和爱仍在为了研修会测验进行练习。

「4六步！」

「5二银。」

「4五步。」

「3二金。」

「3六步。」

「3二玉。」

「3五步！」

我们边走边下『盲棋』。

路过行人听见我和爱的对话，纷纷露出纳闷或是讶异的神情。不过只要实力到达一定程度，要做到这种事情并不困难，尤其对脑中内建将棋盘的爱来说，更是不费吹灰之力。而且我们现在进行的不过是依照序盘的定迹下棋，说起来就像记忆力测验一样。

「2二银呢？」

「4八银！」

「6二金。」

「4七银。」

「6四步。下一手要怎么下？」

「3八飞车！」

「没错！使出*袖飞车，以3*筋与4筋为中心进攻是『二步突切定迹』。」（编注：将棋棋盘列称为筋，从右边开始为1筋、2筋，以此类推。袖飞车归类为居飞车，先手将飞车置于3筋；后手将飞车置于7筋。）

上位者取下飞车与角两位大将，为『*驹落将棋』。（编注：让子。）

遇上这种情形，最基本的就是『二步突切』和『银多传』。

相较于使出*中飞车、固守防御后进攻的『银多传』，这种埋头进攻的『二步突切』更适合爱的棋风。（编注：将飞车移至中央。）

话虽如此，防御一样非常重要。

「接着背出从这一手之后包围玉的顺序。」

「6八银、6五步、7八金、6四金、6九玉、工二桂、5八金！」

「这个围的名称是什么？」

「蟹蟹围攻！！」

是螃蟹包围网。

「很好，驹落定迹你差不多都背起来了吧？」

「是！记住序盘之后，获胜就很容易了！」

「嗯嗯。」

弟子的成长是师傅的喜悦。

而且我的对局也进行得很顺利。最近这几战都赢了，连胜！

身为头衔保持者，连胜不是什么特别值得高兴的事情，但是因为之前经历过泥泞般的连败，这个世界现在看起来简直无比灿烂。

「爱，今天的晚餐是什么？」

「我想煮咖哩……师傅，您喜欢咖哩吗？」

「喔！不错啊，那么我们买食材回去吧。」

「好！我来招待您真正的金泽咖哩！」

我们在位于商店街入口的超市买了些食材，接着回家一起料理。

『因为您答应让我住在这里，所以家事全部由我包办！家事请交给我！！』爱这么坚持，可是这样实在让我觉得很尴尬。由小学生包办全部家事，我可没那么鬼畜。

最后我们达成协议，共同分担家事。

「好！来准备晚餐吧！！」

「来准备晚餐！」

我们一起站在厨房里面。爱因为身高的关系站在台子上料理，不过她不愧是受过家里旅馆的训练，用起菜刀得心应手，比我和师姐还要利落。真要说起来，师姐做的菜根本不叫料理。

爱在煮咖哩时完全发挥了她的料理技巧。

她削红萝卜皮的速度是我的五倍，马钤薯准备完成后，她开始以惊人的速度切着高丽菜。

嗯？

「……高丽菜？」

「在金泽咖哩里面，是用高丽菜来当成配菜。」

咖哩配上高丽菜……好像也行得通？吃起来应该很爽口。

将切得细小的食材炒过之后，丢进锅里炖煮。咕嘟咕嘟。

我们一边解诘将棋，一边等食材炖煮到一定的时间（偶尔会在这段期间烧焦）。

最后再放进咖哩块就完成了！

我以为完成了，但——

「嗯……」爱蹙起眉间、瞇起双眼，观察着茶褐色的锅子里面，神情比解诘将棋的时候还要凝重。

「……市售咖哩块的颜色果然还是太淡了。」

「咦？本来就该是这种颜色吧？」

「不行，要更黑一点。」

……黑？

「师傅，您这里有酱汁吗？」

「咦？有、有啊……毕竟是大阪嘛，酱汁是家中必备的酱料。」

「好。」

「等一下！？你怎么把酱汁倒进咖哩里面了！？」

爱将令人难以置信的大量酱汁倒进咖哩里面，接着搅拌。

原本黄褐色的咖哩瞬间变成了黑褐色。

「很好很好♪就是要这种颜色才能引起食欲呢。」

「……」

真的吗？真的是这样吗？

接着爱把火候调成小火，不停搅拌着咖哩。用汤匙搅拌以免锅底烧焦——她做的不是这种程度的事情，她其实是用捣棒把所有食材捣烂。小小的额头上面浮出汗珠，这种咖哩做法我还是第一次见识到……

「差……差不多可以了吧？」

「不行，炖得还不够烂……」

「炖、炖烂吗？」

「要把食材炖进咖哩酱汁里面，炖得黏糊糊的，完全看不出原来的形状……果然不是压力锅就炖得不够烂哩……而且不是银制的盘子也粉不对味……」

「？？？」

哩？粉？

怎么办？弟子说起话来怪怪的……

喃喃自语进行着个人感想战的爱在一会儿过后，似乎是觉得可以接受了，「嗯！」地笑嘻

嘻点了下头。

「看来这已经是极限了！可以开饭啰！」

「噢、噢噢！开饭、开饭。」

爱把白饭盛在盘子上，在上面淋上咖哩酱汁，接着再摆上超市买来的猪排以及高丽菜，最后用酱汁调整味道。为替棋士祈求好运，特地准备猪排（胜利）咖哩，实在是弟子再贴心不过的表现，可以说是天生的竞技者。

至于我手上拿着的——当然是叉子。

「咦？用叉子吃咖哩吗？」

「对啊！」

「一般不是用汤匙吗？」

「您是开玩笑的吧，师傅，咖哩就要用叉子吃啊！」

「是……吗？」

「是啊。」

嗯，这样啊，啊哈哈哈哈，总觉得好像哪里怪怪的，不过我还是和弟子一起笑着合掌开动！

本来我很怀疑叉子能不能捞起咖哩，可是因为咖哩酱汁异样浓稠，完全不成问题。

接着我直接把咖哩送往嘴里——

「师傅。」

「嗯？」

「您别失神啰？」

什么？

我心想她这话真是奇怪，停下来的手继续把叉子送进口中。咖哩的味道在嘴里蔓延开来，吃起来意外甘甜。

接着慢慢地，辣味 追

赶

了

上

来

「……………………啊…………咦……？」

叉子掉在桌上的声音让我惊醒了过来。

照这情形看来，我还没把叉子拿出嘴里就昏了过去。原本散发出热气的咖哩已经变得温热，表面上张起一层薄膜。

「我……我这个样子……多久了……？」

「呵呵。」

爱已经吃完咖哩，用手肘顶在桌上、双手支着脸颊的姿势看着我，脸上浮现出与这盘咖哩一样深不可测的微笑……

然后，我像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似地埋头猛吃咖哩。我没有再像第一口那样失去意识，握着叉子的手却停不下来。我吃了一口，接着马不停蹄又吃一口，一直吃到酱料漆黑的颜色从盘底消失。

吃完了。

充满愉悦、前所未有的迷幻感笼罩我全身。

这是什么……和我以前吃过的咖哩完全不同……

「这、这是…………难……难不成加了大麻在里面吗……？」

「讨厌啦，我才没放那种东西进去。呵呵呵。」

「明天……我明天也想吃…………后天也…………我每天都要吃…………」

「没问题！明天我会煮得更好吃♪」

尝过这种东西的滋味后，我会不会再也改不回原来的口味……？

「道……道场那边怎么样？有交到朋友吗？」

用完咖哩后，我喝着水抑制内心的动摇，关心起弟子的近况。吃咖哩吃到动摇是怎么一回事……

浮现如同弥勒菩萨雕像般微笑的爱听见我这么问之后，忽然愁眉苦脸垂下了头。

「…………」

「怎么啦？」

「……师傅。」

「嗯？发生什么事了？」

难不成在道场遭到欺负了吗？所有人集结起来攻击超强新人这种事情常发生，以前也有人针对师姐组成『打倒空银子会』。

为了预防这种情形发生，我还特地请桂香姐陪在她身边……

「那个……那个……」

爱像是下定决心般，双眼凝视着我，道出出乎我意料的事情。

「研、研究会！可以在这里举行吗！？」

「……研究会？」

「对！」

她再次低下头，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支支吾吾地讲出原因。

「其……其实是……那个…………我把在师傅家里叨扰的事情讲了出来…………然后大家就……」

想去看看龙王（Dragon King）住在什么地方！大概是演变成这种情形了吧。

什么嘛，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当然可以！用不着顾虑这种事情。」

「师、师傅……谢谢！！」

「哈哈哈，不管是棋盘、棋子还是棋钟，需要什么东西尽管开口。」

咚！

我拍着胸脯，向可爱的弟子保证。

这时候，邀请小学女生到家里来举办研究会会演变成什么样的事态，我一点也不明白。

这个时候的我还无法理解。

● JS研

「（紧张、紧张）」

「师傅，大家还有一个小时才会到喔。」

「嗅，这……这样啊。」

研究会当天。

由于弟子的朋友要到家里来，我一早醒来就紧张得要命。

这次总共有三个人会来，其中两个人和爱同学年，听说已经进入研修会。

爱为大家准备了三明治当午餐，她看着坐在和室七寸棋盘前的我，纳闷地问道：

「师傅……您为什么在家里穿着西装呢？」

「啊，我应该穿和服吗？」

「平常的打扮就可以啰……」

「大家会不会太慢了？难不成是迷路了吗？」

「时间还没到呢。」

「我看还是去车站接——」

我这么说着，正要站起来的时候——

叮咚♪

「啊！一定是大家来了！」

爱赶紧脱下围裙，往玄关跑了过去。

我则是急忙在坐垫上坐好，面对厚重的七寸棋盘摆起棋谱，做出『平常我都是这样进行研究的，有意见吗？』的样子，虽然平常我使用的其实是不会发出声音的布盘。

「「打扰了！」」

活力十足的招呼声传来。

两个女孩子跟在爱背后走了进来。

「好、好几不见，我是水越澪！感感、感谢您今天的招待！！」

「您好，我的名字是贞任绫乃，今天请多指教。」

其中一个是之前在道场见过的运动型女孩——小澪。

另一个则是第一次见面。小绫乃是个身高很高，像个千金小姐的女孩子。

「爱受你们的照顾了。」

我跪坐着向她们寒暄。「呀！！」、「他直接叫爱的名字呢！」两人显得异常兴奋。「因、因为我是弟子嘛，这样很普通啊！真是的！！」爱满脸通红。这是什么情形？

小学生的步调我追不上……正当我心生不安的时候——

蹦！

一个金发碧眼，长得很可爱的小孩子从小绫乃背后钻出来，一把抱住了我。

「我是夏夏弟伊呀尔唷～」

……什么？

「她的名字是夏绿蒂·伊索亚尔。」

小绫乃帮忙解释。

「她是就读京都法侨学校的一年级生，也是我们师傅教室的学生。」

「我是协生唷。」

这种超可爱的感觉是怎么一回事？我怎么觉得心跳好像变快了。

我让小夏抱着，尽量压抑内心的动摇，接着问道：

「小……小澪和小绫乃你们是研修生吧？师傅是哪一位？」

「暮坂老师！」

「加悦奥。」

因为师傅是家人，所以礼貌上向他人介绍的时候不需要加上称谓。小澪还没有养成这样的习惯，小绫乃已经训练到礼数非常周到。从这里也可以看出她们的个性，很有意思。

「加悦奥老师……所以小绫乃你认识供御饭吗？」

「是，我是她的师妹。万智师姐常提起九头龙老师您的事情，今天她也要我带这个过来。」

小绫乃交给我一个京叶子的纸袋。

「另外这是我家人要我带来的。」

「啊！澪、澪家人也要我代替他们向老师问好！！」

「夏夏也有喔？」

除了京叶子，我又收到了饼干和贝壳蛋糕。小夏带来的礼物是上面用魔术笔画着脸孔的大颗橡果，据本人表示这是「夏夏的宝物！」。

收到的点心等下午茶时间再端出来，当务之急是下将棋。

研究会有各种形式。

像是专门针对某种战型进行深入研究，或是不下将棋，只以口头讨论目前流行的局面，也有研究会专门研究与将棋无关的地产大亨——

当然，其中最主流的形式是实战，研究会成员一天下个几局将棋，大家再聚集起来讨论意见。

研究会的名字也是五花八门。

有一门群聚的『一门研』，在阿倍野HARUKAS集合的『HARU研』，喜欢喝啤酒的『海尼根研』，以及成员全部都是栃木出身的『枥木研』等。

成员全部是小学女生的这个研究会就是『JS研』啊，简直是神话等级……

「所有用具都在这里，你们可以自由使用。」

和室里事先摆好两张有盘脚的将棋盘，棋钟和笔记本（研究会里记录棋谱大多不是用棋谱专用纸，而是一般笔记本！）也准备好了，马上就能开始下棋——我这么以为……

「那个，师傅……小夏她……」

爱不好意思地往小夏看过去。

……因为她的身材太矮小，所以将棋盘把她整个人都挡住了。我特地准备较大的棋盘，结果反而弄巧成拙吗？

「嗯……我看搬张椅子给她坐吧？」

「把坐垫叠高一点呢？」

小绫乃打算交出自己的坐垫，可是家里的坐垫很薄，叠起来也没什么意义。

「她还没办法跪坐吧？不如拿爱煮饭用的台子当成椅子——」

我正要站起来的时候，一只小手抓住了我的衣服。

「斯斯。」

「嗯？」

「这泥，坐坐。」

哇啊！

「斯斯腿腿软软。」

「哇啊啊啊…………！哇啊、哇哇哇………………」

「坐坐下棋棋。」

小夏爬到我跪坐的膝盖上，话里的意思似乎是『我要坐在这里下棋』。

这个可爱的生物是怎么一回事？

虽然真的超可爱，虽然她叫我『斯斯（师傅）』，但怎么搞的，难不成这孩子是天使吗？

我当然不是萝莉控。

我绝对不是萝莉控，何况我自认喜欢年长大姐姐，不可能是萝莉控。

可是…………怎么回事！？这道贯穿胸口的甜蜜闪电是怎么一回事！？

「好……好，那就…………和大、大大、大哥哥一起下、下棋吧……？」

「下棋棋。」

啪、啪，坐在我膝盖上的天使的小小手指在棋盘上排起棋子。

像是为了盖过这可爱的声音般，旁边的棋盘传来「啪！啪！」气势十足的下棋声。

「爱，小声一点，别吵到邻居。」

「是！！」

「啪——！！」我说下棋别那么大声啦。

或许是师傅陪在旁边，爱对上小澪的时候面红耳赤鼓起了脸颊，展现出气势十足的攻势，下得比平常还要激烈。

「小夏为什么会想下将棋？」

「NARUTO！」

「什么？」

「漫画『火影忍者』里面有下将棋的画面，听说她就是看了那个开始对将棋感兴趣。」

……有这种画面吗？

虽然心里不安，但除了手构不到棋盘角落以外，小夏下得倒是有模有样，看来有业余3级的程度。

「斯斯，帮我拿棋棋。」

「来，给你。」

我帮小夏拿下一枚棋子，两人简直是合作无间。隔壁的下棋声愈来愈激烈，大概快接近终局了。

第一局结束后，进行了短暂的感想战，接着交换成员继续下棋。

组别分别是小澪X小绫乃，爱X小夏with我。

「加油喔，小夏。」

「好！」

「……师傅这个憨仔。」

又来了，我说又来啦，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爱比刚才下得更有气势，彻底击垮小夏。在我膝盖上的天使一副要哭要哭的样子，让我吓出一身冷汗……

隔壁让小绫乃发动王手的小澪看着自己的棋台，抱住了头。

「啊！船梨精了……」

「船梨精？」

「啊，步没了的意思。」

小绫乃这么解释。

步用完 → 步没了 → 步无（funashi） → 船梨精（funasshii）

最好有人懂。

「欸欸，绫乃，所有吉祥物里面谁的将棋最强呢，应该是『SHO Chan』（日本将棋联盟官方吉祥物）吧？」

「『熊本熊』有初段的资格喔。」

……她们两个聊得可真开心啊。

〇 无尽的将棋

欢乐的研究会转眼问就到了傍晚。

「你们差不多该回家了吧？」

我把小夏抱在膝盖上，依依不舍地问。

「啊，没关系。」

小澪把自己的背包拿过来，拉开拉链。

「我有带睡衣和牙刷过来。」

我不是问这种事情。

「不不不不……这件事当然有关系，家里的人不会答应让你们住在外面的吧？」

「爸妈说，如果是职业棋士的老师家里就没问题。」

「能住在龙王家的机会不多要好好把握，万智师姐这么说。」

「夏夏也要住住！」

「…………爱。」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弟子趴在地上鞠躬向我道歉，头差点没钻进地底下。

照这个样子看来，她们打从一开始就打算在这里住下来了。

「……算了，至少让我和你们的家人说一声，把电话号码告诉我。」

「「万岁——！！」」

我一个个打电话到她们家里，她们确实都事先征得了家人的同意。最近对将棋有高度理解的父母真是增加了不少。

另外，我也顺便传了封简讯给桂香姐。

「『救救我！爱有三个朋友来我这里说要住下来！我家变成小学生天国，怎么办！！』……以上。」

呵呵呵，如果桂香姐来了，我们之间的关系肯定能有更进一步的发展！

一旦桂香姐接触到小夏纯真无瑕的可爱模样——「啊啊……我也想要这么可爱的小孩……我的真命天子在什么地方……那个将棋实力坚强，疼爱我，将来大有可为又有社会地位，拥有七大头衔之一的人……」那就是我！！

「对了，爱，不用准备晚餐吗？」

「家里有咖哩。」

不能让她们吃到那种东西。

「我、我们叫外送吧！披萨好吗！？还是寿司！？鳗鱼饭！？要点什么都可以喔！？」

「夏夏要吃章鱼消！」

天使指名想吃章鱼烧。我叫好外送，为了买章鱼烧在外面奔走。

四个小女生聚在一起，连吃晚餐也是一样闹哄哄的。

「嚼嚼……我还是觉得那一手下2一飞成是正解。」

「我的直觉也是那么认为，下了之后又不对，小爱你觉得呢？」

「我也读到了那一手……如果改下3五马……」

「厉害！？」「轻而易举！？」

「3五马接着是2四飞、同马、2八飞、在2五飞的同时展开同飞成、同马就用4四角……」

「4四！」

餐桌上听不见少女漫画或是流行这类JS的话题，取而代之的是满天飞的谱号。在这里可以尽情地聊无法和学校朋友或是家人聊的将棋话题，所以怎么聊也聊不完。

用完晚餐后，大家又马上下起将棋。

从早到晚，她们只是不厌其烦地下着将棋。要是不阻止她们，恐怕会永远下个不停。

我看准差不多是时候该停下来，这么建议进行感想战的JS。

「别下将棋了，轮流去洗澡吧。」

「「好！！」」

四人应和后，又排好棋子下起将棋。

欸欸，你们在做什么——我这么问。

「「我们在决定洗澡顺序！」」

后来她们又下了两局，这才终于心甘情愿去洗澡。

洗完澡，换好睡衣后，她们又继续下将棋，下个没完没了。

「差不多该停下来，上床睡觉啰。」

「「好！！」」

JS精神饱满地应和，又重新开始对局。

我问她们在做什么——

「我们在决定刷牙顺序！」「我们在决定使用吹风机的顺序！」「我们在决定铺棉被的地方！」

真的是没完没了。

……不过这种事情我也做过，实在没资格斥责别人。我和师姐也是像这样，生活中的大小事都用将棋决定。

可是要是再不让她们睡觉……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

「老师，可以拜托您一件事吗？」

「嗯？什么事，小绫乃？」

「难得有这个机会，我们希望可以与龙王进行指导对局。」

「好是好……可是下完一局就要睡啰？」

我也想验收她们这一天的成果，这个要求来得正是时候。

我们先在和室里铺好棉被，在棉被上以扇状摆放棋盘，进行一对四的指导对局。小夏乖巧地坐在布盘前面，模样可爱极了。

「怎么让子？」

「四……不！二枚落！」「二枚。」「我、我也是！」

最后决定对局方式为小澪、小绫乃和爱是飞车角的二枚落，小夏是只有玉和金银步的六枚落。

指导对局可以看出每个人的个性。

有绝对不肯放水的职业棋士，也有棋士选择故意输棋，为对方建立自信，甚至也有棋士遇上依循定迹下棋就输给对方，如果是前来挑战就全力击垮。

有平时温柔，遇上指导就变了个人的热血棋士，看在像我这种冷静的无欲世代棋士眼里，只觉得『有必要那么热血吗？』。

姑且不论小夏这样的级位者，与有段者对局时我从没有刻意输过，只是会特别在感想战的时候表现得体贴一点。

二枚落的三人一败涂地，我也实践了自己的方针。

「小澪的攻击很有气势，只是如果能改掉不顾己方阵形的协调性，横冲直撞的攻击方式更好。主动进攻是很好，可是千万别让棋子落单，明白吗？」

「是……是！感谢您的指导！」

「小绫乃的资质也不错，不过还能下得更大胆一点。你很有天分，可以相信自己的感觉尝试各种棋步，加油！」

「我、我会努力的！」

「爱，你下得太敷衍了，再一局！」

「是！我不会再犯了！！」

「你要是再犯，我就把你逐出师门。」

看见我和爱重新排起棋子，小澪一脸惊讶地问：

「请、请问……不是说下完一局就要睡了吗……？」

「要睡自己去睡！！」

「咿！」

「想变强就要多和强劲的对手对局。爱，你想变强吗？」

「我想变强！！请多指教！！」

看见爱低头鞠躬，其他JS也重排起棋子。

「澪……澪也想变强！」「我也是！」「夏夏要必强！」

「很好！现在开始进行彻夜指导对局，来啰啰啰——！！」

「「噢嗅——！！」」

在这之后，我们一直下棋下得忘记了时间。

● 早晨的惨剧

喀嚓、喀嚓。

这样的声响唤醒了我。

「………嗯？已经……早上了吗………？」

我们一直下将棋下到睡着，一群人就这么直接睡在和室里面。小夏纯洁的睡相在我眼前，小小的手紧抓住我上衣。

我用手指触摸天使的脸颊，幸福的威受顿时充满全身。

「………这就是爱吗……」

在我将心里的幸福说出来的瞬间，又传来『喀嚓』的声音，于是我往声音传来的方向一瞧拿着手机的师姐就站在那里。

「师………师姐？你……你在做………什么？」

「拍照存证。」

「等下。」

等一下——这是误会——我还来不及找借口，师姐已经快速操作起手机。

「将棋界新头衔『萝莉王』诞生……我要用LINE传给将棋界相关人士。」

「住手啊啊啊啊啊啊！！拜托你别传出去啊啊啊啊啊啊！！」

这一定会成为永世称号！大家会叫我萝莉王直到永远！！

「这是研究会！我们在举行研究会！！」

「幼女的研究？」

「不是！！不是幼女的研究，是和幼女一起研究！这个区别很重要！！」

「反正还不都是萝莉？」

「其实我也是这么觉得！！」

我无法否认自己身处在多么糟糕的状况，才会这么焦急不已。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师姐会来这里！？今天没有安排VS吧——」

「桂香姐联络我的。她说八一传了封『三个小学生说要在我家里住下来，真伤脑筋』这种炫耀的简讯给她，要我过来看看情形，因为她闻到犯罪的气息。」

「桂香姐————————————————！！」

我趴在棉被上痛哭失声，小澪和小绫乃揉着眼睛爬起来，接着睁大了双眼。

「唔呣………咦！？哇哇！空、空老师吗！？」

「是、是本人！真的是白雪姬！？」

「……」

师姐对小学生摆出一脸不耐烦的样子，但是没有破口大骂。其实她『超级』怕生，即使对方是小孩子也会不好意思。如果抽掉将棋，她的沟通力喇0，将棋界里这样的人随处可见。

一早起床，崇拜的女流二冠就出现在面前，这种场景让小澪和小绫乃大为兴奋，热烈要求握手和签名，师姐也一声不吭地和她们握手。

接着爱和小夏也醒了。还没睡醒的爱脱口叫着「啊！阿姨来了！！」，小夏则用师姐的衣服擦拭嘴角的口水，白雪姬的压力终于达到容忍极限。

然后这股压力——

「废物萝莉王……去死……」

「……是。对不起，我马上去死，对不起。」

师姐全部宣泄在我身上。是是，完了，一切都完了。

师姐要求JS研究会立即解散，以及要我「重新锻炼毅力，明天起连续三天在联盟练习将棋」，小学生们的将棋集训就这么突如其来地结束了。

小澪在回家前，用天真的笑容问我「我们还可以再来吗！？」，但我只能在脸上挂起模棱两可的笑容。

第一卷 第五谱

棋士介绍

◎清泷桂香

出生年月日 11月9日

出生地 大阪府

师傅 清泷钢介九段

所属级别 研修会C2

三围 B95 W62 H92

擅长战型 居飞车党，喜爱堵住角道的沉稳棋风，可是相矢仓太复杂了好难懂（/_;）

〇 测验前日

「听说USJ推出了新的游乐设施。」

联盟三楼的棋士室里面，只听见师姐的说话声和电子声。

哔——……哔、哔、哔！

「喔。」

啪嚓、咚。我漫不经心地回应，移动棋子后按下棋钟的按钮。

持棋时间各十五分钟，持棋时间超过后进行三十秒读秒的练习对局。

「我听班上的女孩子讨论，说很好玩。」

啪嚓、咚。师姐也是迅速移动棋子，按下棋钟。

排名战刚结束的这个时期，在将棋界是漫长的春假，因为对局少，棋士室里面只有我和师姐。带有惩罚性质、课后辅导般的练习对局目前正进行到第三天。

「嗯……」

我沉吟着下了一手。虽然聊着天，但讲话的目的其实是为了调整步调，话里的内容完全没有进入脑中。

话里提到USJ，不过比起去那种地方，我和师姐宁愿到街上的将棋道场或是KTV下将棋。KTV里不只有吃有喝，不管发出再大的声响也不会有人抗议，正是下将棋的最佳场所，就算要我彻夜在那里下将棋也不成问题。

「关于明天……。」

啪嚓、咚。

「什么事？」

啪嚓、咚。

「八一，你有什么事吗？」

「我是没事啦——」

双方进入三十秒将棋，我读着对方的棋步，懒散地回答。

「但明天是弟子的研修会测验喔。」

啪嚓！！咚！！

师姐下了一手，发出巨大声响，打得棋钟差点没坏掉。她真是拼劲十足啊。

「……所以呢？」

「我想最好是陪着她。」

啪嚓、咚。

「这样是过度保护了吧？」

「这么说也是，我们家爱应该可以轻松进入研修会。」

「……」

师姐伸向棋盘的手忽然停下来，握紧了拳头。读秒计时开始。

「可是我毕竟有照顾她的责任，反正在家里闲着没事，我也没有其他想去的地方，再说有，也找不到人陪（苦笑）。」

「……」

哔、哔、哔——

「不过说到底，弟子这么可爱的东西，真的是看再久也不会腻。」

哔————！！

棋钟发出响亮的警告声。

时间到。

「那、那个……师姐？时间到啰……」

「我知道。」

因为犯规输棋的师姐若无其事地站了起来。

这种情形我很清楚。

这样的师姐是……动怒时的师姐。

怎么回事？我说了什么惹她生气的事情吗？我只是在讲自己明天的行程吧……？

「师姐？明天有什么事吗？」

「工作。」

冷冷地说完这话后，高傲的公主离开了房间。

周日有工作？难道是女流棋士会的活动吗？我以为那个人总是把将棋的进修摆第一，不太参与这类活动……

「算了，在意也没用。」

收拾好棋子后，我也从房间离开。

一走到二楼道场，就看到爱正在请人帮忙记录对战结果。

「啊！师傅！」

「今天战绩如何？」

爱笑嘻嘻地竖起四根手指头。四连胜啊。

让获胜的感觉持续到明天是最理想的情形。虽然离中午时间还早，但既然时机正好，我决定今天就下到这里结束。

「我们到『Twelve』吃个猪排再回家吧。」

「哇！在外面吃饭！」

我打算到联盟一楼的餐厅用餐为她打气后再回家，结果一走下楼，就看见有人在进门处研究楼层介绍。

那是中年……比中年更年轻一点，疑似是夫妻的一对男女。

男女都是正式的打扮，这么说对将棋爱好者很不好意思，不过他们实在不像会在白天到道场来下将棋的人。

「您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棋士归类于服务业，于是我挂起绅士般的笑容，询问他们的需求。

他们看着我，稍微睁大了眼睛。

不过，看见在我背后下楼的弟子，他们的神情更是惊讶，异口同声大喊：

「「爱！」」

接着，被人呼喊自己名字的爱则是——

「爸爸！？妈、妈妈！？」

……什么？

● 爱的双亲

那是个具备古代武士风格的男性。

「我是雏鹤隆。」

联盟一楼餐厅『Twelve』——

隔着一张桌子对峙的双亲与活力十足的女儿不同，散发出沉着稳重的气氛，简直到了让人害怕的地步……

「……爸爸是家里旅馆的厨师。」

「……喔。」

坐在旁边的爱悄声向我解释。

非常有『专业』风范的父亲与清泷师傅有些相似，当然不是指从职场窗户洒尿这一点，我指的是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气氛。

「九头龙老师，感谢您在龙王战的支持。」

「没、没这回事，我才要向各位道谢……」

「我因为在厨房，疏于招呼，非常抱歉。恭喜您成为史上最年少的龙王，此外这次小女给您添麻烦了，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向您致上歉意。」

他深深鞠躬致歉，让我不禁畏缩，感觉就像让师傅向自己道歉，总觉得很尴尬……

可是，真正尴尬的还在后面。

「我叫雏鹤亚希奈。」

接着是爱的母亲。

「我是旅馆『雏鹤』的老板娘，龙王战受到九头龙老师以及将棋界各位人士的诸多关照。」

与爱像用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美女……只是从礼貌、气氛沉重的老板娘口中说出来的话字字带刺，寒意直窜上背脊。

我夺下龙王头衔的那场龙王战最终局——

举行的日期横跨耶诞夜与圣诞节两天，日本全国各地把圣诞节束之高阁的将棋相关者群聚在『雏鹤』，参与那一年最后一场头衔战。

这种对局的庆功宴不可能不乱成一团。

「我就是……将棋！」喝醉酒的师传说起莫名其妙的话，接下来更不知道为什么脱掉浴衣，全身赤裸，而且我也被人脱得精光，前来帮忙加油打气的关西年轻棋士们所有人光溜溜地冲出大厅，举办全裸将棋。前来转播的记者兴冲冲地把当时的情形放在网络上直播，结果掀起轩然大波。

我不想记起来，旅馆的人更不愿意想起的可怕回忆……鲜明地阵阵涌上脑海。

为了掩饰这难堪的回忆，我笑着说：

「两、两位特地到这里来，要不要先吃饭？我个人推荐这道『珍豚美人』。」

我打开菜单，向他们介绍这里的料理。

珍豚美人是这里的店长自创的料理，在裹着薄面皮的猪肉上淋上酸甜酱汁，是相当美味的一道料理。名字奇怪，但是我很喜欢。其他还有像是『甘油炸药』这类的自创料理，可是因为名字太奇怪，我没有点过的印象。

「我要点午间套餐的『一口里肌肉炸猪排定食』，你呢？」

「一样。」

「这、这样啊……爱你要吃什么？」

「奶油炒饭！！」

到头来，点珍豚美人的人只有我，很好吃的说……问题出在名字吗……

之后料理来了，除了爱以外的人吃完后又再回到正题。爱埋头吃着奶油炒饭，只是不晓得是因为她的嘴巴小，还是奶油炒饭的量太多，她迟迟没有吃完。请慢慢享用……

「关于收小女当弟子这件事……」

父亲一边用餐巾擦拭着嘴角，一边说：「我们夫妻讨论、思考了很久，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反对。抱歉造成老师这么多困扰。」

「嗯嗯！！呣呣呣呣！！」

「爱，不要边吃东西边说话。」

遭到父亲指责的爱狼吞虎咽了起来，把奶油炒饭塞进嘴里。加油。

Twelve的猪肉料理尽管美味，似乎还不足以融解爱双亲的态度。

「不、不过……现在这个时代住在陌生人家里修业，确实是很不寻常的一件事……两位会反对也很合理。」

「不，这件事倒是无所谓。」

什么！？无所谓吗！？

「在我们的世界——旅馆经营也好，厨师也罢，住宿修业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听说将棋的世界也是如此。」

「这是，呃……也是，唔……这样啊……」

我答得非常暧昧。

将棋的世界里，内弟子几乎已经绝种，四十岁以下的棋士里面，恐怕只有我和师姐有这样的经历，不过看来清灌师傅是用这样的理由说服对方。

「不论在什么世界，都需要远离家人独自修业才能独当一面。在这一方面，我们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感谢愿意栽培小女的九头龙老师。」

「这……」，

「可是，这对小女来说是不是最好的选择——」

「简单来说，就是『女流棋士』这个职业是不是真能带给女儿幸福。」

不等父亲说完，母亲便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身为父母，我们调查了一下……女流棋士的地位非常不稳定，而且有许多人要不是休业中，就是提早退休吧？关于这一点，九头龙老师您认为呢？」

「这个嘛……」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然后点头。

「女流棋士的将来确实说不上光明。」

「师傅！？」

终于吃完奶油炒饭的爱惊讶地抓住我的袖子，不过我用表情向她示意『不需要担心』，又接着说：

「和男性的职业棋士相比，女流棋士的对局数非常少，每一局的对局费较低，其他工作能获得的谢礼也比男性便宜，经济方面吃紧的确是事实。只是……」

我又继续说：

「依令媛的实力，我想不需要担心这一点。」

「为什么？」

「她的才能非常优异。」

我说得极有自信，解释的语气也自然愈来愈亢奋。

「只要她再继续成长下去，假以时日必定能取得女流头衔。而且个性活泼又有活力的令媛，相信会有很多人抢着要她担任指导或是将棋节目的助理，经济上应该会比一般的上班族女性还要优渥。」

「……」

「把自己的兴趣当成工作，确实有辛苦的一面。」

爱来到这里之前——我一边想起因为连败，差点让地位压垮的那些日子，一边说着。没有比在自己喜欢的事情上面遭到否定，更让人觉得痛苦的了。

「可是这样总比没办法尽情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幸福，我是这么想的……」

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棋士。

放弃梦想的人占有压倒性的多数，有掌握梦想的才能却不把握机会，我认为这样更是罪孽深重。

「原来如此……」

爱的母亲微笑着说：

「冒昧请问一下，九头龙老师过去有栽培弟子的经验吗？」

「这……令媛是第一位……」

「请问您如何判断爱真正的才能？而且您如何判断能将她栽培成有办法获得头衔的女流棋士？」

「……」

「您似乎很有自信，却没有明确的根据就介入别人小孩的人生，您真的认为这是正确的行为吗？」

听见她完全把我当成小孩子对待，坐在旁边的父亲立即出声喝斥。

「这种说法对老师太没礼貌了！」

「你别插话。」

「是。」

爸爸！？您太快放弃了吧！？

爱凑在我耳边解释。

「……爸爸是入赘的女婿，在妈妈面前抬不起头来。」

「……看得出来。」

看来不能靠父亲了……

「我再问您一次，九头龙老师，您保证能将小女栽培成为女流头衔保持者吗？」

「这、这个——」

「当然可以！！」

这么说的人是爱不是我，只见她握紧汤匙，力劝父母。

「师傅教得很好！他对我总是很温柔，偶尔又很激烈，不论技巧还是体力都高人一等……第一次的时候，我们一直持续到早上呢！」

「「……」」

「她、她说的是将棋喔！？我只教她将棋而已！？」

不只爱的双亲，连Twelve的店长也用怀疑的眼神看着我。为什么？

「……总而言之……」

为了掩饰宛如一家人一起观赏戏剧时，播出床戏的尴尬气氛，爱的母亲清咳一声。

「我要带女儿回去，可以吧？」

「我不要！」

我还没回答，爱就钻进桌子底下，抓住桌脚打算抗战到底。以将棋来说就是穴熊，防守得非常牢固。

「我绝对不要回去！憨仔！！」

「你居然敢说自己的父母是憨仔！」

母女隔着一张桌子上下对骂，这状况到底是……

我偷偷询问父亲：

「请问一下，『憨仔』是什么意思？」

「笨蛋或是混账，大概就是这样的意思。」

Oh……

也就是说，爱一直露出天使般的笑靥，骂师姐笨蛋或是混账。要是这件事情曝光肯定会被师姐杀死，而且死的那个人是我！

这个事实绝对要保密……不过要是师姐在网络上搜寻的话就万事皆休。这么一来我的死因就是*网络们啰，网络果真是人类公敌，但是我又忍不住在意，难道这是一种病吗？（编注：美国前任总统·布什误将不可数的lnternet多加一个s。）

我下定决心，这么规劝母亲：

「确实只有我的指导可能还是不够，可是将棋界里有专门培育女流棋士的机构，她会在那里受到完整的培育。」

「是这样的吗？」

「那个机构叫做『研修会』，在那里修业并且达到一定程度的女性，就能成为女流棋士。也就是说，关西将棋界将动员整体的力量协助令媛提升实力。」

「……」

「我们已经申请参加入会测验，两位可以等测验结果出来后再判断也不迟吧？测验刚好就在明天。」

「既然老师这么说……」

父亲畏畏缩缩地说，紧张的气氛稍微和缓了一些，爱也像个寄居蟹从桌子底下探出半张脸来。好可爱。

「那个叫什么……研修会吗？测验怎么举行？」

「以职业棋士或是目标成为棋士的人为对手，进行让子将棋……总之就是由对方让步，对战三局，再视下棋时的表现决定是不是合格。」

「我知道了。」

母亲缓缓点头道：

「如果爱在测验上全胜，我就允许她进入研修会。」

「「全、全胜！？」」

我和爱异口同声回问，父亲也站了起来抗议。

「你这要求实在——」

「你别插话。」

「是。」

父亲坐了下来。

「如果小女真的像老师您说得那么有才能，要满分通过测验应该没有问题，不是吗？」

「那个……这不是那种测验。研修会的测验没有必要赢过考官，就算三局都输了，只要表现好就算合格，所以说——」

「我不管这么多。」

母亲利落地打断我的话，我只好闭嘴。

「不管对方是不是职业棋士，如果让步还赢不了，表示她只有这种程度的才能吧？成为棋士后就知道自己有几两重，如果真的有才能，三连胜应该不难才对，我有说错吗？」

这要求太乱来了吧……

外行人常有这样的误解，但是在将棋界中，就算有相当的实力差距，也不一定能够获胜。

有个词叫做倍层或是三倍层，就算实力相去甚远的两个人在不让子的情形下对局，三次也会有一次由实力较差的人胜出。

尽管爱才能优异，而且就算对手让再多子，也无法保证对上比自己经验更丰富的对手时，开始下将棋不满半年的小孩子可以赢得三连胜。

我正打算开口解释的时候——

「我不会输！」

从桌子底下钻出来的爱和母亲一样倔强，接受了母亲的挑衅。她抓住我的手臂，滔滔不绝地讲出地方方言。

「我和师傅练习哩很久！所以我绝对不会输哩！！」

「那你就赢给我看吧。」

母亲高傲地朝女儿放话。

「如果你可以全胜，我就答应让你继续修业。可是只要你输了一局，就必须放弃将棋回家，知道了吗？」

〇 最后一夜

「……好，就练习到这里。」

我向穿着睡衣的弟子告知，打算收拾棋子，这时坐在棋盘前的爱缠着我不放。

「师傅！再下一局——」

「不行。」

「可是……」

「正式比赛前要充分休息，这也是职业棋士重要的比赛技巧。」

为了让爱放下心来，我摸了摸她的头。

「明天的持棋时间是三十五分钟，持棋时间结束后是一分将棋，共下三局，而且还有必须获得全胜的压力，到时候体力会消耗得很剧烈喔。」

「…………是。」

「用不着担心，只要拿出平常的实力，一定可以轻松获胜。」

爱从早就在下棋，与双亲告别后也在复习定迹，接着洗完澡又和我以让子的方式下了几局。

如今爱已经能在二枚落上赢过我，相信就算以研修会员为对手，不让子也能赢得三连胜。

让我不安的只有……爱还不习惯面对压力这一点。

她没有参加大会的经验，唯一赌上重要大事与人决一胜负的，只有一开始为了入门与我下的那一局。

所以说，最恐怖的就是让压力压垮这种事情。

为了克服这个难关，只有累积经验这个方式。如果有可以排除压力的仙丹，我真想让她吃下去……

「…………师傅。」

「嗯？」

我以为她早睡了，结果她抱着枕头，遮住半张脸看向我这里。

而且她满脸通红，身体扭来扭去。

满脸通红，身体扭来扭去……啊啊。

「睡觉前就要上好厕所啦。」

「不是啦！」

爱的脸像爆炸一样红通通的。「呼……唔唔……」她的身体又扭得更厉害了，接着她像是下定决心，用力抱紧枕头这么喊：

「那、那个…………请问可以给我能感觉师傅的东西吗！？」

「……」

……感觉啊……欸，小学生。

「像、像是师傅使用的手帕或是笔……什么都可以！我想拿来……当成对局时的护身符…………」

「啊……嗯，护身符啊。」

是是，嗯，原来是这么回事。

我当然知道是这个意思啰？

「……好，明天早上我会准备个东西给你。」

「谢……谢谢师傅！」

「好啦，快去睡吧。」

「是！师傅晚安！！」

她把手抵在榻榻米上面，恭敬地敬了个礼之后，穿着印上小猫脸的睡衣转过身去，小碎步走回卧室。

啪哒，关门声传来。

「嗯…………给她那个东西好了。」

我从壁橱里面拿出书法用具和一把白色扇子。

升上新四段与获得龙王挑战权，以及承袭龙王之后——我共有三次像这样在扇子上面挥毫的经验。『新鲜』、『活』、『*出世鱼』，排在一起活像鱼店的广告……（编注：一级一级晋升的鱼，名字会随晋升而改变。）

这次我打算写下其他文字。

虽然没有仙丹——

为了透过文字，让她知道不管面对什么样的对局都绝对需要的心情，以及最重要的事情，我以最诚挚的心意写下这两个字——

『勇气』。

隔天早上，发现师傅亲笔签名扇放在枕头边的弟子发出「喵——！！」像猫一样的欢呼声，我醒了过来。

● 研修会测验

「请进，在这里举行。」

我和爱的双亲约在联盟入口碰面，接着带两人前往研修会测验举行的五楼对局室。

虽然之前都用测验来称呼，其实研究会测验日本身并不存在。

测验只是在称为『例会』的平时活动之中举行，如果表现得让人认为『有潜力！』，就能获得允许入会。

「用不着太紧张，照平常那样下棋就行了。」

为了让爱放松心情，研修会C2等级的桂香姐温柔地说，安抚她的情绪。

爱紧张万分地跪坐在房间角落，手中握紧我放在枕边的扇子。

关西研修会所属的会员共有男女三十九人，几乎全部都是中小学生。

其中目标成为女流棋士的共有九人，而且年龄层稍高。

二十五岁的桂香姐是其中最年长的一位，其他人的年龄平均是高中生的年纪，小学生只有之前来家里的小澪、小绫乃和爱。

「嗯，大家早。」

研修会干事，久留野义经七段向众人寒暄，接着点名。

点完名后，他利用称为『大盘』的一块大板子（上面是将棋盘的图样，用棋子磁铁贴在上面）进行简单的战法讲座，以及畅谈身为研修会员的心态。

这一天，他讲起了这种事情。

「各位为了变强有做什么努力吗？」

久留野老师看着在场所有研修会员，以温柔的语气这么询问。

研修会员里的小学生们纷纷答道「进行实战」、「解很多诘将棋」。

「嗯，多与人对战、解诘将棋，有很多种方法，不过其中最重要的是『累积经验』。」

老师如此举例：

「比方说，没办法跪坐太久的人，在今天试着只有第一局的时候跪坐，下一次例会持续到第二局的一半，再下一次跪坐完两局……只要像这样日积月累，不知不觉就能遇到比以前更好的自己，这就是努力。」

让老师这么一说，几个小学生连忙端正跪坐的坐姿。这种单纯的地方实在非常可爱。

「今天有新人要来接受入会测验，各位务必要展现出研修会和一般道场不一样的地方，以及一直以来的努力。」

话题忽然提到自己，爱的身体一僵，桂香姐苦笑着摸了摸她的背。

「接下来发表第一局的对手。」

对战方式和对手公布后，研修会员马上接连坐到成排摆在室内的将棋盘前，排起棋子。每个人都兴奋得想早点下棋，受到这样的气氛影响，我的手也忍不住痒了起来。

干事的老师对留到最后的爱说：

「雏鹤你在道场是三段吧？」

「是、是的！」

「那么，你要和贞任以不让子的方式对局看看吗？」

第一个指名的对手，是爱的研究会伙伴，贞任绫乃。

她刚进入研修会，还停留在F1等级，不过从家里举办的JS研究会看来，她的资质相当不错。

没有让子的对局，掷棋的结果由爱后下。

「开始吧。」

「「请多指教。」」

干事宣布对局开始后，研修会员们向对方鞠了个躬后，所有人同时展开对局。现场只听见按下棋钟的电子声，以及下第一手的棋声。

「喔……」

爱的父亲发出叹息般的声音，母亲也惊讶地张大了眼睛。

先前浮躁的气氛一扫而空，稚气从孩子们的脸上消失。看在第一次见到的人眼里，想必是相当异样的光景。在这里的是相互残杀对方玉的未来杀手。

至于爱的对局——

「喔，机会来了。」

「「什么？」」

听见我这么说，爱的双亲不约而同看了过来。

「对方因为过于警戒爱的攻势，明明是先手却早早进入防守局面，结果反而让阵型出现破绽，虽然是不足以破坏阵型的小破绽……」

不过，对爱来说已经是够大的破绽了。

「……嗯！！」

爱用角攻入破绽，没有花上持棋时间。

「咦！？」

忽然出现舍弃重要棋子，像敢死队一样的攻势，小绫乃的内心不禁动摇。

『不、不拿可惜。』

她没有经过深思熟虑就拿下角，使接下来的攻势呈现一面倒的局面。

占有优势的爱接着展开快速的连环进攻，逼近小绫乃的玉。

攻势有如奔流，以怒涛之势强行攻破小小的破绽。

「没……没有…………我输了……」

小绫乃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情，茫然垂下了头认输。

「谢谢指教。」

爱也魄力十足地向对方低头鞠躬。头脑还在全速运转，她说话的速度飞快，兴奋得两颊都红了起来。

听见对局结束，周围的孩子们无不议论纷纷。

「真的吗？已经结束了？」

「小龙好强……」

手数是三十四。一般会下到一〇〇手左右，这样的手数可以说是少得异常。

爱的父亲也不由自主惊呼。

「赢、赢了吗！？爱赢了！？」

「这是令媛的意志力获得了胜利。对方进入战斗状态之前，她趁对方稍有疏忽的时候展开了攻击。」

「意志力？」

母亲语中带刺地说：

「将棋是桌上游戏吧？我以为和意志力没有关系。」

「将棋确实只是游戏。」

二十年前——

现今依然持续君临将棋界的绝对王者，达成前所未见的七冠制霸时，记者问道：『您认为将棋是什么？』听见这个问题，他这么回答：

『将棋——Just a game。』

「可是既然对战的是人类，其中必然存在疏忽或是畏怯这些心理因素。」

现在这场对局就是最好的例子，如果小绫乃没有因为爱的进攻动摇，沉着冷静地应战，不怕找不到扭转局势的方法。

然而她受到爱迅速决定抛弃重要棋子的影响，没有考虑太多就下了坏棋，最后导致这一局以超少手数败北。

况且既然不让子，小绫乃又抽到先手，率先攻击对她有利。在她选择不这么做的瞬间，意志力就输给了爱。

「小爱好强……太强了……」

「可、可是，我这边也很危险……差点要爆了……」

小绫乃和爱进行感想战时，在后方观察的人发出了「喔……」的惊叹声。

爱的进攻非常精采，从结束的盘势也能感受到她的才气。

这样的才能又吸引了其他的才能。

〇 职业棋士

「嗯，下一局由我来当你的对手吧。」

看见自告奋勇的那位人物，我不由自主睁大了眼睛。

「久留野老师亲自……！？」

他是研修会干事，久留野义经七段。

爱的父亲悄声问我：

「那位是……？」

「研修会干事……令媛如果顺利进入研修会，将由他负责指导。排名战B级1组，是个实力坚强的职业棋士……」

顺带一提，我是比他还要低三个阶级的C级2组。

和不小心取得头衔的废物龙王不同，久留野老师的实力如假包换，以《久留野世界》闻名的独特感性令许多棋士望而生畏。

「真的会和职业棋士的老师对局啊……」

「是，不过当然会让子。」

对战方式是二枚落，久留野老师让出飞车与角的一战。

一般来说，将左右的香车也让出来的四枚落才是最合理的对战方式，他这么做大概有测试爱实力的意思。

看见自己的女儿与职业棋士隔着棋盘对峙，爱的父母脸上似乎难掩惊讶。

在双亲的视线注视下，爱紧握放在膝盖上的扇子，扯开嗓门向对方行礼致意。

「请、请多指教！」

「嗯，请多指教。」

敬礼后，久留野老师脱下西装外套，露出底下的短袖衬衫。

下棋前脱下西装是久留野老师的定迹，短袖衬衫也是定迹，同时也是认真应战的象征。

房间入口处出现了一阵小骚动。

「哪一个、哪一个？哪一个是龙王的弟子？」

「噢，久留野老师要出马了！」

「这下有意思了。」

关西将棋会馆不大，『有个厉害的孩子』这样的谣言一下子就传了开来。为了亲眼见识爱的实力，会馆职员、奖励会员和观战记者，甚至连女流和职业棋士都接连往这里聚集。

异样的气氛让父亲的嗓音忍不住嘶哑。

「赢、赢得了吗……？」

「一般来说很难……不过令媛的胜算很高！」

只要依循定迹，始终保持优势并且持续进攻就有获胜机会……可是——

「嗯……原来如此，你很用功啊。那么——」

下了数手之后，久留野七段使出定迹上没有的变化。

「…………唔！？」

看见这乍看之下有如放弃前进的诡异一手，爱不自觉把手停了下来。

唔唔唔——她把身体往前倾，手指在膝盖上一再弯曲。从序盘开始，她就谨慎地进行判读。不管对方使出什么招数，她只是卯足全力试图读出对方背后的企图，让才能展翅。

「……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嗯！」

打着节拍似地发出低吟声后，爱用力把棋子往上推。强劲的一手！！

「噢嗅，拼了！」

「真有一套！」

观众雀跃欢呼，这样的反应让爱的父亲不由得慌张。

「怎、怎么了？」

「令媛选择的是完全否定对方招式，与对方相互攻击最激烈的一手。面对职业棋士的挑战，她完全不害怕，实在是坚毅不屈的孩子。」

「那孩子居然有这样的一面……」

双亲望着自己的女儿，显得有些意外。

久留野老师凝视着盘面，张开始终紧闭的嘴。

「嗯嗯…………龙王。」

「什么事？」

「我有三个包包放在那里，帮我把中间那个拿过来。」

「没、没问题！」

我把放在房间角落的大运动包拿了起来。哇啊！？这包包好重！？

「老、老师……！包包拿来了……！」

「嗯，谢谢。」

久留野老师从我的手中拿走包包，接着从里面取出一个圆筒状的机器，体积相当庞大。

他把那个东西放在自己背后，接着打开电源。

嗡嗡嗡嗡嗡嗡……低沉的声音静谧地在室内回响，众人一时间七嘴八舌了起来。

「久留野老师搬出空气清净机……！」

「他是认真的！这不是指导对局而已吗……职业棋士居然认真要击倒对方！」

那、那是久留野老师的『对局七神器』之一，负离子生成装置！

「……那种东西有效果吗？」

爱的母亲蹙起眉间。这确实是非常合理的疑问。

「放松心情……最重要的目的应该是这个，不过放松心情的确非常重要。」

「什么意思？」

「人类的大脑为了将注意力提升到极限，需要屏除所有的不安与杂音。如果有外界的干扰，人类就无法高度集中注意力。」

因此，棋士在对局前尽量不安排其他工作，或是对局时使用耳塞，以各种方式集中注意力，也有棋士在头衔战时要求旅馆停下庭园里的瀑布。

对久留野老师来说，『负离子让空气变得清新♪』这样的状态，可以达到去除不安的效果——我想应该是这样。

「排除所有杂音，制造出彻底集中注意力的状态，那是为了完成这样的仪式所需的装置。」

「不过是下将棋而已，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吗？」

「这里每个人都是将自己的人生赌在这小小的棋盘上，只要有帮助，不管是什么事情大家都愿意去尝试。」

我也愈来愈习惯爱母亲的冷言冷语了。

据爱昨天晚上告诉我的，这位老板娘原本就讨厌将棋，邀请进行龙王战是受到当地温泉工会的请托，本人则是认为将棋不过是一种休闲活动。原因出在她的父亲（爱的外组父）一天到晚沉迷于将棋，甚至不惜抛弃家业。

然而在这里的我们心中，将棋就是生存的唯一意义，没有将棋恐怕真的会活不下去。我们这么坚信，持续在棋盘上奋战。

「在围棋的世界里，听说中国有位职业棋士在头上插着针出场应赛。」

「头、头上插针！？他对战的时候头上插着针吗！？」

「可见他的求胜心非常强烈，因为赢棋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战况迅速结束中盘，一口气进入难解的终盘。

就算是职业棋士，也没办法像魔法一样从空无一物的场所变出棋子。为了赢得让出重要棋子的对局，必须扰乱对手，夺下敌人的棋子增强战力。

职业棋士因此会在棋盘上设下数个陷阱，使盘上有如地雷区，将不小心踩进己方阵营的下手棋子轰飞，逐渐削弱对方战力。

然而爱把脸凑向棋盘，全身微微晃动着判读局势，接着她大胆地让棋子往地雷区闯了进去。

「嗯！？」

她以凌厉的攻势逼进上手的玉，爱的攻击让久留野七段睁大了眼睛。

有如跳着舞闯入敌方阵营的银，巧妙避开久留野老师的陷阱，大乱对方阵型，再以飞车与角发动总攻击，攻入因此产生的破绽。好激烈。旁观这场对局的人们兴奋不已，室内气温上升，竞技者们的血液一口气沸腾、骚动。

「嗯嗯……」

久留野老师盘着手臂沉吟，他肯定没料到对方竟会躲开自己设下的全部陷阱。爱的才能实在深不可测。

耍小聪明设下的陷阱不适用，坐在面前的是野生而且锋芒毕露的才能。

「嗯！！」

经过漫长的思考后，老师使出决胜的一手。他没有选择保护自己的玉，而是反过来攻击爱的玉。

看见这一手，我压低嗓音，以对局者听不见的声音说：

「结束了。」

「什么？」

爱的父亲看着我，神情显得非常惊讶。

「胜、胜负已定了吗？」

「是，手数虽然多，但久留野老师的玉确实将死了。接下来就要看令媛有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爱如果转攻为守，局势将出现逆转。这也是陷阱，招式运用的一种方式。

职业棋士这称号常伴随着『信任』。

『职业棋士应该比我强。』

『职业棋士应该把局势读得很透彻。』

人们很容易像这样『相信』职业棋士，职业棋士也会反过来利用这样的信任，攻击对手内心的弱点。

『职业棋士只攻不守，表示对方的玉没有危险……我得保护好自己的玉才行！』

如果爱相信职业棋士的名号胜于自己的判读，那一瞬间就是她输了。无法相信自己的棋士，没有胜利可言。

爱会做出什么样的判断，我这么担心着——结果只是杞人忧天。

「……嗯！」

爱毫不迷惘地发动王手攻势，将死对方。她读出敌人的玉无路可退，而且只相信自己的判断。

这一手下定之后，久留野七段把手放在棋台上。

「嗯，我输了。」

「谢……谢谢指教！」

爱急忙低头致意。

虽然让子，但战胜职业棋士似乎让她难掩兴奋。她的脸蛋红通通的，水润的瞳孔道出她判读到最后一刻的坚持，握紧扇子的左手仍发着抖。

稍微进行过感想战后，久留野老师来到我身边，以别人听不见的嗓音悄声说：

「这孩子很强，她的才能不只是研修会等级。」

「久留野老师也这么认为吗？」

「因为她光靠才能就打败我了啊。」

老师苦笑着说，接着他板起脸孔，点了下头。

「这孩子一定要获得栽培，能以二枚落赢过职业棋士，算两胜应该不会有人反对。」

虽然爱在这个时间点已经算通过研修会的测验……

老师没有注意到我脸上复杂的表情，看着站在一旁的雏鹤夫妻，向他们露出微笑。

「两位是爱的双亲吗？令媛拥有非常优异的才能。」

「真、真的吗？」

爱的父亲看起来很喜悦。女儿受到夸奖，没有父母不会因此高兴。

「是，她判读的正确性让人惊讶，不过更让人佩服的是她的内心很坚强，这一点非常好。」

「内心……？这和将棋的才能有关系吗？」

「「当然有。」」

久留野老师和我异口同声说。

「将棋几乎所有结束的情形都是『投降』，也就是自己承认输了这一局。面对艰困的局面也不放弃，始终相信自己持续奋战下去，如果没有坚强的内心做不到这一点。」

「原来是这样……」

「不过真正重要的是，输棋时重新站起来的坚强内心。」

「输棋的时候吗？」

输了不就结束了吗？面对以表情这么询问的母亲，老师又继续解释。

「下棋总有输的时候，遇上比自己强的人一定会输，不过如果不和强者对局，永远别想有进步的一天。」

进入研修会，目标成为女流棋士，表示今后她将可能输上成千上万次。

一旦输棋的压力把她压垮，或是她放弃变得更强，这条路将不会再为她开启。

「真正的败北是内心的受创，只要内心没有受创就不算输。所以说，真正需要的不是坚强的将棋实力，其实是坚强的内心，这才是最难能可贵的才能。」

久留野老师极力说明，接着看着我微微一笑。

「怪不得龙王会收她当弟子呢。」

「这个……哈哈哈……」

我笑着敷衍了过去，总不能说其实是对方擅自闯进我家里来的吧。

「既然有这样的才能，八一，考虑让她进入奖励会如何？」

「奖励会？」

父亲回问。

「那是研修会的上级组织，可以说是成为职业棋士的门径。最近女性入会者虽然只有少数，但也增加了不少。」

「成为女流棋士必须进入奖励会吗？」

「不是的，进入奖励会没办法成为女流棋士。」

「好啦、好啦……」

我赶紧介入两人之间。

「这件事以后再来考虑……总之先进入研修会——」

「不行。」

啪！有如击出棋子的声响响起。

反对的人是母亲。

「让她继续下将棋的条件是三连胜，请接着进行第三局。」

「……嗯，我知道了，那么就继续测验吧。」

久留野老师一脸惊讶，但他马上就察觉事情缘由。

将棋对人生没有帮助——许多人这么认为，在大多数场合这确实也是事实。

所以父母——尤其是重视孩子的父母亲，通常都希望孩子及早放弃将棋，让孩子走上自己帮忙铺设的康庄大道，把将棋赶出孩子的人生。拥有才能的孩子也不得不远离将棋，这一切都是来自父母的爱。

由于致力推动将棋的普及，久留野老师看过不少这样的例子，因此他很快就明白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如果能赢过下一个对手，令媛一定能成为女流棋士。」

「那个人很强吗？」

「非常强——在将棋一千四百年的历史中，这一位无疑是最强的女性。」

久留野老师这么介绍的同时，宛如纯白天使由空中降临，一位美丽的少女出现在棋盘前。

「「啊——」」

爱目瞪口呆，我则从因为大受打击而僵硬的声带挤出嘶哑的嗓音。

「师…………姐……？」

空银子女流二冠，慢条斯理地在盘前坐下。

● 奖励会员

「「浪……《浪远白雪姬》……！？」」

看见坐下的师姐，爱的双亲异口同声喊了出来。

「二位也知道她吗……」

「我们在调查女流棋士的时候得知有这么一位人物，可是为什么女流棋士……还是头衔保持者的她会出现在研修会的测验？」

我犹豫着该从何解释起，试着为父亲的疑问提出回答。

「师姐她……空银子不是女流棋士。」

「什么！？可、可是——」

「对，她有女流的头衔，可是其实她是奖励会员，因为这个原因她不能成为女流棋士。」

「奖励会……干事的老师刚才提到的那个吗？」

「那是为目标成为职业棋士的人设立的机构，她在那里的地位是二段。」

不满三段的奖励会员将在研修会进行指导对局，输赢当然也会反映在研修会的成绩上面。

我完全忘记这件事了……

「研修会说起来就像为了考进奖励会的补习班，只要在研修会升上A2，就能编入奖励会6级。」

「等、等一下！成为女流棋士是要在研修会升上C1对吧？这么说来——」

「没错，就算是奖励会底部的6级，实力也比女流棋士还要坚强。」

虽然常有人误会，不过职业棋士和女流棋士其实完全不同。

至于哪里不一样，最大的不同点在于『棋力』。

为了成为职业棋士，必须在奖励会升上四段，能达成这个规定的女性一个也没有。

然而——

「在奖励会入品——成为有段者，空是女性当中的第一位。久留野老师将她评为『史上最强的女性』，这是其中一个原因。」

「可是……为什么奖励会员可以获得女流头衔？」

「女流棋战里面有两个对外公开的棋战，不限定女流棋士，只要是女性谁都能参加。」

这两个棋战分别是『Mynavi女子公开赛』和『女流玉座战』。

因此身为奖励会员的师姐也能参加，她打倒所有聚集一地的女流强豪，夺下女流棋界最高位的『女王』与『女流玉座』这两个头衔。

女流名迹·释迦堂里奈。

女流帝位·祭神雷。

女流玉将·月夜见圾燎。

山城樱花·供御饭万智。

直接痛宰当时的女王与女流玉座，奖励会员空银子就成为空银子女流二冠。

当时师姐只有十一岁，还是个小学六年级生。

自从第一次在女流棋战出赛后——她一次也没输给女流棋士。

「对女流战绩是四十七战四十七胜，从未战败。《浪远白雪姬》的白，不是因为她的肤色或发色。」

像积雪一样累积的白星。

至今从未让败战玷污，那纯白的对战记录正是人称她为白雪姬的真正原因。

「这……这种人要和我女儿……」

「如果没有让子，令媛必然会遭到痛宰，不过这次是有让子的对局，令媛一定也有获胜的机会！」

如同我所说，师姐在排完棋子后，从己方阵营拿下飞车与香车，收进棋台里面。

飞香落，也就是俗称『一丁半』的让子方式。

奖励会有段者以一丁半让子，对方的实力通常是相当于C～D级。

以二枚落击败职业棋士的爱，实力至少在D级以上，所以她并不是毫无胜算。

反过来说，如果以这样的对局方式无法赢过师姐，就算成为女流棋士，她也不可能获得头衔。

因为如果要获得女流最高位的头衔，最终必须以不让子的方式击败这个怪物。

「……………………」

在对局开始前的短暂时间，师姐稍微低下头，闭目养神，提振自己的士气。

若是一般的小学生，光是这样的气势就足以吓倒他们，甚至是放声大哭。

虽然想帮忙加油打气，但在这样的状况下，和对局者交谈形同提供建议，视为犯规行为。

爱必须以自己的力量对抗这股强大的压力——

「……不会输…………我不会输……绝对不会……！」

爱咕哝着，像在为自己打气。她打开紧握在手中的扇子，凝视着写在上面的文字。

「因为师傅给了我『勇气』……！」

「…………………………啧。」

师姐往我瞪了过来……我有这样的感觉。再说，她是不是咂了下舌？

「请开始。」

「请多指教。」

「请……请多——」

啪！！

爱还没抬起头来，师姐已经下了一手，朝对方施加极大的压力。

而且第一手，就是没有遵循定迹的一手。

这下爱不能再依赖定迹……在某种意义上，这反而是大好机会。

所谓的『定迹』，是指对双方最有利的棋步。

换句话说，不遵循定迹的一手，很有可能造成相当不利于己的局面。

如果爱能找出正确的棋步，说不定反倒比依循定迹更加有利。

「…………这样、这样、这样……」

不晓得是不是理解到这一点，还是发自本能嗅到对自己有利的气息，爱从序盘就投注大量宝贵的时间，仔细判读，一开始就火力全开。

「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

判读到极限后……出手！

「厉害！！」

「看来胜算满高的喔？」

好棋连发，室内显得生气勃勃。

摆脱定迹的全力搏斗，然而爱面对师姐的表现一点也不逊色，甚至展现出比对手技高一筹的技巧，连天才集团的奖励会员们也送上赞誉的视线。真的很强！

「这…………确实有一套。」

久留野老师轻声叹了长长的一口气。

爱针对师姐的棋步积极进攻，扩大让子的优势。起先是八〇对二〇的战力差距，后来渐渐扩大到了九九对一。

假如是职业棋士的对局，这已经是足以投降的差距了。但是——

「…………」

师姐不为所动，那张称得上冷酷的脸庞俯视着盘面。

对局前白皙的肌肤染上朱红。

我看着师姐打开扇子激动搧着自己的脖子说道：

「师姐……空只要专心思考，身体就会发热。」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难不成你要说这是智慧热吗？」

爱的母亲装模作样摇了摇头。

「那是『刚开始学习事物的婴儿身体容易发热』的意思吧？」

「在医学上似乎是不可能发生的现象，不过她的身体确实在发热。」

而且，师姐一旦拿出真本事，眼睛也会变色。

平常灰色的瞳孔会变成如同冬日天空般的淡蓝色。比任何人都常和师姐对局的我很清楚，师姐在拿出真本事的时候会变一个人。

而师姐现在的瞳孔颜色——如冰一样湛蓝。

「……好戏现在才要上场。」

一旁传来观战的奖励会员压低嗓音的讨论声。

『奖励会有两次终盘。』

如同这句话所表示，这是指自觉局势对自己不利的奖励会员，为了让局面迎向第二次终盘，改变下棋方式。

职业棋士都希望可以留下『完美的棋谱』，不垂死挣扎，一旦明白大势已去，自行伸出首级结束对局也是职业棋士的美学。

然而，奖励会员不一样。

在奖励会中，赢棋是唯一正解，没有『美』种暧昧概念介入的余地。升上四段就能成为职业棋士，为了达成这个目的，必须把自己以外的人全部踹下去，让共同钻研十年以上的伙伴人生陷入狂乱，这就是奖励会员被赋予的使命。

输棋的奖励会员没有存在价值。

「…………」

啪唰！师姐用力合起扇子，以同样响亮的棋声下了一手。

「角撤退了！」

「她打算下到最后吗……」

让只有一枚的重要棋子，角退回己方阵营，展开彻底的防御战。

犹如落居下风的野兽压低身体，储备力量准备展开最后一击，师姐紧紧纠缠着对手，等待逆转的机会来临。

「……唔！」

另一方面，明白自己占有上风的爱，则是为了不丧失优势，每一手都更加慎重，下棋的手忽然停滞了下来。

仿佛在往终点跑去的马拉松比赛中，在意着从背后逼近的脚步声。

哪怕只是稍微转过头，差距就有可能缩小，让对方后来居上。

将棋的终盘就是这种与恐惧的拉锯战。

这时候，像是为了进一步打击爱，电子声响了起来。

「咦！？时、时间已经……！？」

爱吃惊地看向棋钟。她用完持棋时间，接着进入一分将棋。

她在序盘时用掉过多时间。由于战局拖得太长，爱遭受到师姐的另一个攻击——

『时间攻击』。

尽管爱拥有超脱常轨的判读力，但没有时间的话，判读的量也会受到限制。爱无法深入判读的攻击缺乏力道，结果就是棋子遭到夺取。

师姐下手毫不迟疑，把夺来的棋子用来增强己方阵营的战力。

「……！」

持续进攻的爱停下了攻势。

她一而再、再而三进攻，却离对方的玉愈来愈遥远，只有自己的棋子不停遭到篡夺。然而她没有时间冷静下来应对，心里焦急不已。

不只是时间。

师姐甚至控制了爱的呼吸。

「呼…………呃！唔唔……！！呼……呼……！」

爱抓着头发，扯住胸口，发出苦闷的呻吟声。不知不觉间，她的额头上冒出大滴汗珠，脸色和纸一样苍白。

看见女儿痛苦的模样，爱的父母不禁惊慌失措。

「爱、爱她……居然那么难受……」

「只是下将棋而已，为什么会痛苦成那个样子……？」

「这是过度换气症候群。」

「「什么？」」

久留野老师解释道。

「症状上和过度呼吸一样，因为呼吸速度加快，导致呼吸急促：心跳加速、晕眩，甚至是胸部产生压迫感或疼痛……当然令媛只是轻微的症状，不过恐怖的是，这样的症状是空二段刻意制造出来的。」

「「怎么可能！？」」

就是有可能。

「空二段判断出令媛的呼吸频率，趁她正要吐气的瞬间出手。这么一来，令媛因为紧张反而把空气吸了进去，导致呼吸混乱。这就是造成引起过度换气症候群的原因。」

在时间有限而且局势紧张的状况下，就算是职业棋士遇上这种手段，也会陷入轻微焦虑，稍微领先的优势更是立即不保。

将棋为在有限的时间内由人类进行的棋艺。

因此除了棋盘上的真理，从其他地方着手也能获得胜利。

从棋谱中无法窥探得知的战况，计算机屏幕绝对无法映出的争战，就存在隔着棋盘厮杀的两人之间。

爱靠着诘将棋或是网络习得将棋，对此事的认知远远不够。

爱下的是将棋。

师姐赌的是胜负。

「……这对九岁的小孩子来说太严苛了。」

甚至连让子的久留野老师也不禁哀号。

真要说起来，这场对局宛如让小学生拿着枪与手中空无一物的杀手对决。就算才能相同，经验也有天壤之别。

手数至今已经超过一五〇手，其他对局几乎都结束了。

桂香姐、小澪和小绫乃都在棋盘旁关注这场激烈对战。

她们的视线当中带着复杂的心情。

她们当然支持爱……但又嫉妒她耀眼的才能。活在竞赛的世界里，会有这样的心情也是无可厚非。

「呼……呼…………唔！！」

爱苦闷地扭曲脸庞，在时间紧迫的状况中下了一手，这一手却下错了地方，也就是失误。师姐冷静进攻，将一度逼近投降的形势又逆转回对局的起始点。尽管如此，爱依然占有压倒性的优势。

失误时最需要留意的是『忘记先前的失误』，否则——

「……啊！」

下一手下定后，爱轻轻惊呼了一声。

这一手明显错了。

刚才那一手只是险棋，不过这一手的确是坏棋，双方一口气缩小差距。

「怎、怎么样了！？」

「连续失误。」

在父亲看着女儿痛苦的模样而惊慌的时候，我只能告诉他这残酷的事实。

「棒球比赛里面也会出现这种情形吧？如果在恶劣的状态下投球，结果就是失分愈来愈多……将棋也是一样。一旦在意起失误，就会接连下出坏棋。」

失误接二连三发生，局势加速倾向对师姐有利。

然而，师姐并未转守为攻。

「……！可恶……！！」

爱内心的焦躁一览无遗。

心理层面同样被逼上绝路的爱使出重要的棋子，大胆往敌方阵营靠近。

只是这一手——

「……蛮攻呢。」

桂香姐叹息着说，我咬紧了唇。

最坏的一手。

师姐一直在等待这个攻势……等待爱的肉体与精神因为耐不住压力而失控的瞬间。

「………………」

师姐在这里第一次用上大量的时间。

只是她使用持棋时间，不只是为了把握机会判读局势，也是为了让爱了解这是一着坏棋。

「啊！啊啊、啊……啊啊…………！」

明白自己犯下的失误后，爱用双手抱住头，发出绝望的哀号声。

此时的局势一目了然。

师姐逆转让子的战局，甚至筑起可以说是胜势的局面。

不过就像师姐刚才的情形，这样的局势要继续纠缠下去也不是问题，只要内心没有受挫就不算输。

所以，她准备全力打击爱的内心。

「哇啊！她打算全驹吗……」

「好残忍……」

全驹——意指把对手的棋子全部吃下来，面对师姐屠杀般的进击，奖励会员们也不禁板起脸孔。

当然，因为围观群众的批评声浪暂缓攻势——师姐并不是这种人。

局势演变至此，师姐仍没有结束这一盘的意思，而是将爱进攻或是游离的棋子一个不剩全部夺走。

甚至不给对方投降的机会，使力践踏对方勉强抓住悬崖的手指。看见这样的攻势，久留野老师嘟囔：

「『失去朋友的一手』啊。」

「她本来就没朋友了。」

我唾骂说。师姐的朋友很少，说没有也不为过。

这样的情形也显现出师姐的决心。

将棋界很狭小，透过将棋认识的人，总有一天必定会在战场上相见。

然而，如果双方有深厚的交情，在对局时容易手下留情，在攸关对方人生的对局上也很难使出全力。

为了不让自己找这样的借口，师姐尽量不和别人深入往来。

她不需要好朋友，也不需要情人。

她唯一需要的只有将棋，只有敌人。

将来在离开奖励会，成为职业棋士之后，她大概也会和我以及师傅保持距离吧。

空银子就是这样的棋士，所以我很尊敬师姐。

不过现在，只有现在——

「……我恨你，师姐。」

师姐此时对付爱的所有盘内盘外技巧，这些技术的基础，全部都是在与我的对局中训练出来的。

我与师姐在十年前认识对方，从认识的当时就开始下将棋。不对，应该说我们是藉由将棋遇见彼此。我们之间唯一的联系是将棋，这样的羁绊随着下棋次数愈来愈坚固，也更加坚定。

至于次数——约为五万局。

如同小孩子以各种摔角招式互斗，我和师姐试过各式各样的战型与战术，使出了多不可数、游走在犯规边缘或是犯规的盘外战术。为了赢棋，我们不择手段。老实说，进入奖励会时，我甚至觉得这个地方过于温和。

如今，折磨爱的是另一个我。

这样的事实摆在我的眼前，让我感觉心如刀割。

「如果我……」

如果我更严厉地指导她。

如果我能教她更多事情。

如果我多和她下几盘棋。

说不定她就能赢过师姐，也用不着这么痛苦……

眼见这样的懊悔就要支配我，而这个时候——

盘上出现异状。

「小、小爱的下棋方式……和空老师好像……」

「这……缩小了！双方的差距缩小了！！」

小绫乃和小澪像是目睹难以置信的情景，屏住气息。

师姐的进攻居然受挫。

形势逆转，失去优势的爱反而没有余力思考多余的事情，只是全神贯注地追求最好的一手，因此取回了判读的能力。

接着，她将剩余的战力固守在玉的周围，摆出抗战到底的阵仗。

这样的棋步简直和师姐如出一辙。

爱为了进入第三次的终盘，展现出可与奖励会有段者匹敌的缠功。

「嗯！？这种时候还能继续进步吗……！」

爱深不可测的才能也让久留野老师不禁敬佩。

她的才能也就是——永不屈服的心。

「……还没…………还没……！」

爱不屈不挠，从她的右眼落下一滴斗大的泪水，滴在棋盘上。

看见她这个样子，我后悔起自己先前的懊悔。

比其他人判读更深入的爱比任何人都清楚，接下来的局面不管再怎么奋力挣扎，也没有逆转的机会。

明知局势已经是无力回天，娇小的弟子却未弃守这一局、放弃胜利，依然继续下着棋。

既然弟子没有放弃……身为师傅怎能不相信她？

如同与步梦对局时，爱坚信我会获胜一样，我也一样相信她，相信她在最后的最后能够逆转。只要坚持下去，说不定师姐会出现致命的失误。

爱的内心尚未屈服。

她拼了死命振作摇摇欲坠的内心，绝不逃避绝望的局势，选择持续奋战——她的内心没有屈服！

「……加油！加油……！」

不知不觉中，爱的父亲像祈祷一样，嘴里不停喃喃说着。

母亲一声不吭，脸色也很平静，却用力握紧了手，白皙的手背上冒出青筋。

爱的内心还没有折服。

坚毅的内心振奋了周围人们的心情，每个关注这场桌上游戏的人确实都受到了影响。现场状况火热极了！！

——然而，局面终究不从人愿。

师姐一丝不苟的棋步不允许出现逆转的局面，局势稳固地迈向终局，最后终于往爱的玉发动王手。

「……还早！」

爱从棋台上拿起步，在盘上奋力抵抗。

师姐从另一个角度再次发动王手。

「还早！！」

又是*合驹。爱接连打入棋台上剩下的棋子，阻止对方的王手攻势，同时将最后的希望放在入玉，让王自行闯进师姐的阵营。（编注：挡住对方的进攻路径，大多用于对付王手攻势时。）

能成功吗！？逃得掉吗！？

双方都已进入一分将棋，展开让人屏气凝神的攻防战。

接着，就在师姐第七次发动王手时——

「还——」

爱把手伸向棋台——

棋台上连一枚步也没有。

——诘。

「……………………我…………」

伸向棋台的手紧紧握住拳头，她竭力克制颤抖的嗓音。

「……………………我……我、认输……了……………………！」

爱挤出最后的力气，向对方投降。

〇 终局

「师姐！你为什么要用这么残忍的手段——」

终局后——

留下低着头，为了不让呜咽声流出而咬紧了唇的爱，师姐打算不进行感想战就兀自离开，这时候我抓住了她的肩膀。

我吓了一跳。

她在发抖。

「………………………………没办法进攻。」

「什么？」

「……我本来想早点将死这一局，可是……」

激战的余温残留在肌肤上，她微微发着抖，用只有我听得见的声音说。

师姐——在害怕爱的敏锐。

她心中始终抱持着万一与双方厮杀起来，局势恐怕会遭到逆转的恐惧。所以中途就算有诘的机会她也不行动，而是选择从远方赶尽杀绝。

她不是不进攻。

而是没办法进攻。

人称史上最强的空银子，不败的白雪姬，居然害怕年仅九岁，三个月前才开始下将棋的小学女生。

本来想在对方心理烙下阴影的人，反而产生了阴影……

「……下一次我会用最快的方式杀了她。」

她像在自言自语地喃喃说道，接着她挥开我的手走出对局室。

下一次——

这句话显示出师姐认同爱的才能。

下次她再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也就是说，她判断爱有挑战女流最高位的才能，以迂回的讲法认同我成为爱的师傅。

只是，『下一次』已经——

「……看来是确定了。」

爱的母亲语气平静，但说得非常直截了当。

「……！」

爱的背影发着抖。

如同将棋盘盘脚上槴子花图样的象征，下棋者不能找借口，找借口是比败北更不堪的行为。

所以爱什么话也没说。她知道一旦找起借口，自己就再也没有资格继续下棋。

默不吭声，在棋盘前强忍着泪水与辩驳的小女孩，我再次观察起她来。

这孩子救了我。

她让没办法再以自己方式下棋的我再次回到将棋盘上。

她让我险些折服的心再度振作起来。

在一旁观战的奖励会员、研修会员、棋士、女流棋士、联盟职员以及研修会员的家人，每个人——只要是热爱将棋的人都会精神为之一振，都会马上想坐到棋盘前下棋，我在今天见识到了这样热血的对局。

所以——我必须报答她。

「爱。」

「……？」

听见我的呼唤声，爱睁着泪水盈眶的双眼往我看过来。

——你想继续下将棋吧？

用不着问出口，用不着出声，只是看见她直到现在还是不肯放开棋子的小小手指，我就已经知道答案。

「爱，站起来向老师道别，感谢老师在这段时间的照——」

「请等一下。」

我介入两人之间，爱的母亲像是早料到会发生这种情形，回应的语气非常沉着。

「……当初的约定是只要输一场，我女儿就要放弃将棋吧？」

「是，的确是这样没错。」

「那么——」

「可是那是你们一厢情愿吧？」

「什么……？」

「看见她现在这一局，我无论如何都想收令媛为弟子。所以——这次轮到我来拜托二位。」

我这么宣告后，膝盖往地上一跪。

双手抵在榻榻米上——

「我会负起责任，将令媛栽培为女流棋士……有能力取得头衔的棋士！所以，请让令媛继续下将棋！」

说完，我把额头也抵在榻榻米上面。

我下跪了。

冷静的母亲见状也不由得倒抽一口气，吓了一跳的爱更是松手，发出了棋子掉在棋盘上的声音。

「确实，我只有十六岁，学历也只有国中毕业，是个没有考取任何资格或是社会经验的小鬼……可是！我有世界上最强的将棋实力！！」

龙王？当然强啊。

这可是将棋界最高头衔喔？而且是不论职业棋士、女流、业余都能参加，在有如天下第一武斗大会的循环战中连战连胜，站在一千万将棋人口顶端，最强的Dragon King喔？

所以在将棋这方面，我说的话绝对正确！

「而且今后还会变得更强！不只是我自己的实力，我绝对会成为可以让身边所有人都变强的棋士！」

或许将棋真的只是桌上游戏。

可是在这世上，我不知道还有其他可以如此撼动人心的事物。

宛如爱和师姐下的那一局——让观赛者情绪激动的那一局。

我下定决心也要下那样的将棋，下定决心绝对要变得更强，接着我再一次、接二连三磕头请求。

「事情就是这样！请让令媛成为我的弟子！拜托二位！！」

有些孩子虽有才能却遭到父母阻止继续下棋

另一方面，棋士发掘有才能的孩子，说服双亲后收为弟子的情形也不是没发生过。

过往这么做的前辈棋士们考虑到将棋界的将来，为了将棋界，即使牺牲自己也要培育弟子，这样的行为是出自使命感——我这么以为。

不过我错了，这是天大的误会。

他们只是单纯地想栽培弟子，想知道这孩子将来会下出什么样的将棋。

——我要牵起她与将棋之间的关系。

我这么盼望。

「我……我也是一样！」

原本在旁边听着没有吭声的爱维持跪立单膝的姿势靠近我，小巧的手掌抵在榻榻米上，扯开了嗓门说：

「我也想继续下将棋！我想当师傅的弟子，我想变得更强！我不想因为输了就结束一切！！」

接着她把头抵在榻榻米上，向双亲下跪。

「爸爸！妈妈！这是我这一生的唯一愿望！请让我……请让我继续下将棋！！」

「我也在这里拜托二位！！」

看见龙王与JS并肩下跪——

「师、师徒都跪下了……」

「双重下跪啊……」

周围传来尴尬的气氛，以及这样的讨论声。

不过那又如何？我们关西棋士最擅长的就是死缠烂打，我会一直纠缠到对方因为不耐烦认输为止，就算狼狈不堪浑身烂泥。要我下跪几次都没问题！！

「「拜托了……！！」」

我和爱低着头，等待母亲的回应。

然而，最后开口的不是母亲。

● 人生的名人

「别这样。」

「老公你……？」

父亲没有理会母亲的惊呼，走到我们面前，以第一次见面时那种稳重又充满威严的口气说：「别这样。」

——父亲也反对吗？

老实说，我本来以为在对局时为爱加油的父亲，会和我们站在同一阵线，看来是我想得太美好了……

在我的额头抵在杨杨米上面，在差点没让绝望压垮时，他接下来说出的话意外体贴。

「九头龙老师，请把头抬起来。」

这么说之后——父亲当场摆出端正跪坐的坐姿。

然后，他接着说——

「爱就拜托您照顾了。」

「爸……爸……？」

爱不由自主抬起头，用红通通的双眼看向父亲。

跪坐的父亲面对我说：

「我不会后悔把女儿交给老师，不管爱的将来变得如何……就算不能成为女流棋士，不管是老师的教诲，还是在将棋世界里全力奋战的经验，一定能成为她人生中无可取代的贵重体验——今天的对局让我这么坚信。」

父亲把双手抵在榻榻米上面，深深地低头致意。

「小女不才，请不吝收她为弟子。」

看见父亲磕头，我和爱也连忙跟着磕头回应。

那一瞬间，关西将棋会馆里掀起了一阵前所未有的冲击。

「欸，又一个人下跪了……！」

「啊……相跪……！」

「相跪啊……！」

将棋在敌对的双方采取相同战型时，会加上一个『相』字，比方说『相矢仓』或是『相穴熊』，所以我们的模样也依照这样的方式表现。这就是将棋脑……

「爱。」

短暂的下跪时间结束后，父亲缓缓抬起头，朝仍跪着的女儿娇小的后脑勺说：

「用不着一定要赢棋，反而要成为输的时候能够坦率说出『我输了』的人。」

他的语气虽然严厉，但接着神情稍微放松了一些，又继续说：

「用不着一定要成为棋士，而要好好学习将棋，成为人生的名人。」

「……是！」

听见父亲严厉又温柔的开导，爱这才伸手抹去脸上的泪水。

「呜呜……」「太感人了……」

最重义理人情的中高年关西棋士们也不由得泪眼婆娑，原先怀疑我的职员更是嚎啕大哭。即使我很高兴，不过总觉得好像哪里怪怪的。

事情看起来进展得很顺利……然而，这件事当然还没有结束。

爸爸答应了，但是最后的大魔头还没有。

「……九头龙老师。」

「是……是！」

大魔头——爱的母亲叫着我的名字，我赶紧端正姿势，决定不管她接下来说出什么话，我 绝不退缩。

来吧！尽管放马过来！！

「您有兄弟姐妹吗？」

「……什么？」

「另外可以请教您的年收吗？」

她忽然问起了这种事情。兄、兄弟姐妹？年收？

妻子突如其来的问题听得爱的父亲气愤地站了起来。

「你这样对老师太没礼貌了！」

「你别插话！！」

「是。」

父亲再度跪下。我早料到会是这种下场。

「我们可是要将宝贵的女儿托付给别人，问清楚对方的家族成员和年收也是应该的。」

是应该的吗？

可能她说得也有道理吧，她肯定是担心女儿的将来，所以什么事情都想事先问个清楚。

由于棋士是个人企业主，必须由自己申报所得税，因此关于年收和各种经费都掌握得非常清楚。对局费因为是对外公开，也没有什么需要隐瞒的地方。

「我家是三兄弟，我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弟弟。至于年收，唔，去年是……大概这样吧？」

「嗯。」

「今年因为有龙王战的优胜奖金，大概……这么多吧？」

「……好，我了解了。」

看见我用手比出的数字后，母亲低着头稍微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说——

「九头龙老师，如果爱没办法成为女流头衔保持者，请您入赘到雏鹤家。」

…………………………啥？

我一时之间真的搞不懂她这话的意思。

她说什么？如果爱没办法取得头衔，我就必须入赘？

为什么？

「哟，嫁入豪门啦！」「再怎么也是龙王嘛！」「十六岁定下婚约，这会是将棋界最年轻的记录吗？ 「史上第四位国中生棋士、史上最年轻的龙王、史上最年轻的入赘女婿……」「经历这么丰富，真让人羡慕的人生啊。」

我深刻感受到关西将棋界的温情。

「那个……什么？入赘？我、我吗……？」

「当然，既然您要收『雏鹤』的独生女为弟子，就必须负起应当的责任。」

「责任是……是要我入赘吗？」

「本旅馆为日本第一的旅馆，受到许多客人的爱戴。维持『雏鹤』的传统与质量，是雏鹤家的责任与义务……本来为了担负起这样的重担，小女一秒也没有时间可以浪费。」

『雏鹤』的老板娘滔滔不绝地说。

「如果她不能在国中毕业前获得头衔，就算成为女流棋士也必须退出将棋界。退出之后，她将进入石川县的高中，为成为『雏鹤』的老板娘重新进行教育。为了赶上落后的进度，也请九头龙老师到旅馆来，帮忙协助爱。」

「咦！？」

我也要进入旅馆工作吗！？

「这、这意思是……要我也辞掉棋士的工作吗……？」

「您当然可以选择继续担任职业棋士，可是也要请您同时学习旅馆经营，以入赘女婿的身分协助爱的工作。」

「师傅！我们一起加油！！」

爱的双眼闪闪发亮，握住我的手。不愧是母女，强人所难的个性如出一辙。

「伯、伯父！您也说点什么话吧！」

「一起加油吧……」

「您的表情看起来一点也没有加油的意思喔！？」

简直是生无可恋的表情，我觉得好像看见了自己将来的模样。

糟糕……太糟糕了……

「办、办不到！我绝对办不到！」

「什么事情办不到？」

「这表示我也要住在北陆吧！？如果是一个月只要来联盟两次的研修会员也就算了，但棋士除了对局之外还有很多其他的工作！要离开大阪是不可能的事！！绝对不可能！！」

「……是这样的吗？」

「嗯，应该没问题。」

久留野老师！？

「棋士里面也有人住在新潟或是福冈，再加上北陆新干线开通，对于棋士的工作我想不至于造成太大的阻碍。」

「就是说啊，小学生都可以自己到大阪来了。」

连桂香姐也说起这种话，在旁边漏风点火。你不在乎我入赘吗！？

「看吧。」

老板娘一脸神气，高高挺起了胸膛。

我的心情就像是不只外濠，连内蒙也被填起来的大阪城。爱的母亲接着板起严肃的神情，

这么问我：

「九头龙老师，您有为了爱赌上人生的觉悟吗？」

「…………有。」

这样的心情没有半点虚假。

再说，我只要把爱栽培成有实力获得头衔的棋士，问题也就解决了。就算没办法把她栽培成那样的棋士，要是在这时候放弃，以后我肯定会后悔莫及。

我端正坐姿，和对局时一样调整呼吸。

接着，宛如下第一手——带着无法回头的步前进的觉悟，说出无法挽回的那句话。

「请把令媛交给我！！」

〇 终章

「爱回到北陆一个星期啦……真快。」

在联盟一楼的『Twelve』喝着午餐后咖啡时，桂香姐叹了长长一口气说。

「虽然时间很短暂，但总觉得好像跟她在一起很久了呢……道场里面也像是开了一个大洞。」

「……就是说啊。」

「寂寞吗……这问题好像用不着问。」

「……」

我默默喝着咖啡，微温的苦味在嘴里扩散开来。

因为是中午还早的时间带，U型柜台边只坐着我和桂香姐，沉默寡言的老板待在后面的厨房。

那件事情过后一个星期——

当时那起『龙王相跪事件』瞬间就在将棋相关者之间传了开来。甚至连人在东京的步梦也在当天传LINE过来给我。最近因为网络发达，智能型手机普及，关东和关西的情报简直零距离。

网络上的将棋板也把事情描述得异常详细，而且这件事一登上头条，立即引起一阵哗然，也可以说是造成轰动。

「大家一起来讨论将棋史上第四位国中生棋士、史上最年轻头衔保持者以及史上最年轻师傅——九头龙八一龙王！」

「听说那是个九岁的女孩子←弟子。」

「他好像说：『请把女儿交给我』，向对方父母下跪啰w女方家长应该吓到了吧。」

「听说对方家长当场傻眼，把女儿带回去了！这也是当然的嘛！」

「听说关西那边的棋士叫他萝莉王www超好笑www」

「多冠达成啊……真是全盛期……」

「据说他还在家里召集JS开研究会。」

「那是在研究什么啦。」

这绝对是相关人士写上去的吧？在『萝莉王』这个称号出现的时候，我就怀疑师姐牵涉在内了。

「……我父亲也在发牢骚呢。」

「师傅吗？」

「对啊，他说：『我可爱的孙子居然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回家了，好寂寞喔。』」

桂香姐把喝完的咖啡杯放在盘子上。

「所以父亲要小爱今天回来的时候一定要来家里住，说好久没有一门的所有人睡在一起。」

「这主意不错，爱一定也会很高兴。」

为了处理转学和搬家这类的手续，爱和父母回到家里，今天她为了正式修业将棋到大阪来。

虽然知道马上就能见到面，但这一个星期实在格外漫长……

「她是一个人来的吧？搭白天的电车？」

「对，自己一个人来。」

我在收爱这个弟子的时候，她父母拜托我『严格训练她』。

「因此爱来这里，应该也有不成为女流头衔保持者不回家的觉悟，我身为师傅，包括将棋在内，也打算针对她的生活大小事展开严厉的训练，绝不宠溺！」

「这和把小狮子推下悬崖的意思是一样的吧？」

「可是让她一个人走在外面实在太危险了，我想至少要到大阪车站去接她，只是她一直没联络我。」

「接她……大阪车站到福岛这里不是只有一站吗？」

「天真！太天真了，桂香姐！！那么可爱的女孩子走在大阪路上，星探不可能不会发现她的吧！？万一她想进演艺圈，对将棋的修业失去兴趣……我得保护弟子远离这些诱惑！？因为我是师傅！！」

「…………所以呢？你们要从大阪车站直接过来清泷家吗？」

「看爱带了多少行李过来吧？她的东西之前差不多都寄过来了，我想随身行李可能只有一个包包。」

由于我的请求，因此今天傍晚在师傅家举行爱的欢迎会，JS研的大家也会过来。

「对了，八一，今天举行欢迎会的事情，你告诉银子了吗？」

「什么！？不是由桂香姐告诉她吗！？」

「我没告诉她！？这是主办人的工作吧！？」

「这、这种事情我想由桂香姐告诉她，她比较不会生气吧……？」

「这可是弟子的欢迎会，身为师傅怎么能这么畏畏缩缩？」

让她这么一说，我也没办法反驳，唔唔唔……

「唔……打电话太恐怖了……就用简讯…………」

「用不着那么麻烦。」

「「！！」」

「我全都听见了。」

「师……师姐…………」

不知道什么时候无声无息进入店里的师姐没有看向菜单。

「我要一份甘油炸药，C餐。」

她豪迈地点好餐，接着坐在我旁边的位子上。

桂香姐急忙找起借口。

「银、银子？我们没有故意排挤你的意思喔？只是因为那个，联络上出了差错，再加上主办人太不中用——」

「桂香姐，这太过分了吧！？不中用这词不会太重了吗！？」

「我还要准备餐点，待会儿见！」

桂香姐把钱放在柜台上面，一个人匆匆忙忙赶回家。

这下店里只剩下我和师姐。

「……」

「……」

「……」

「……师姐？今、今天的欢迎会——」

「酱汁。」

「什么？」

「酱汁快没了，记得补充。」

说完这句话后，师姐就没有再开口了。

在这里向不熟悉师姐的人解释，这句话简单来说就是『参加』的意思。她会用上大量酱汁，所以要我事先把酱汁准备好。

四岁的时候开始……从第一次下棋的时候开始，银子就是这样，一点也不坦率。

师姐答应参加欢迎会后，我带着像是长出翅膀来的轻松心情离开了Twelve帮她结账的人是我，可是我一点也不在意。

「话说回来，没想到甘油炸药原来是那种料理啊……实在太难想象了，连职业棋士也读不出来……」

我正沉浸在长年来的谜团终于解开的余韵时，手机传来震动。

『我到了。』

只是这么一封简讯，就让我莫名加快了脚步。

尽管里面没有写清楚到达什么地方。

我有种预感。

收到这封简讯之前，我已经在心里擅自决定爱与我重逢的场所就是那里，所以我连门也没锁上。

我沿着难波筋往车站的方向走过去。

穿越过马路。

走进商店街，通过一间小超市门前。

然后，在打开家门的瞬间——和那一天相同的招呼声迎接我的到来。

「欢迎回来！师傅！！」

「……我回来了。」

我朝背着书包的爱露出灿烂的笑容，严厉管教这种事情等明天再说吧。

「雏鹤爱！小学四年级！」

和第一次相遇时相比稍微成长了一点的女孩子，露出比第一次见面时更有活力的笑容。

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样，这么对我说——

「我依照约定来了，请收我当徒弟！！」

第一卷 后记小事——『K君记』

高中时，班上有个将棋很强，脸上总是笑眯眯的男孩子，他的名字叫K君。他的座位在我前面，我们因为这样有机会聊天。

程度只有知道棋子移动方式的我说：「K君，你的将棋很强吗？我们来下一盘吧。」

然后我拿出自制将棋盘（在小学美术课时用到的磁铁上面以麦克笔写下『步』或是『王』），与他一决胜负。

结果，我被他秒杀。 （

之后，K君甚至让子让到只留下『王』和『步』的十枚落，但是我还是输了。老实说，那时候我觉得我们根本不是在玩同一个等级的游戏。

当时我是隶属田径社的运动男孩，从一年级就常在县大会上获得佳绩的活跃型宅男。每次只要有社团在县大会上拿到名次，我的母校就会在全校集会的时候当众表扬，实在是让人不知道该感谢还是觉得困扰的习惯。

有一次，K君也和我一起站在台上，在其他人都是「县大会第三名」或是「演奏比赛金奖」的时候，K君受到这样的表彰——

「恭喜K君成为『龙王』！」

体育馆内顿时议论纷纷。

现在回想起来，会将这部小说的主角设定为『龙王』，说不定是因为高中时有K君这位真正的龙王栖息在校内。

K君获得的『龙王』头衔为高中生龙王，不是职业而是业余，而且是高中生限定头衔，说起来就像在高中联赛获得优胜，不过因为全国只有一个人可以获得这个头衔，在我们乡下地方的绵立高中可是轰动的一件大事。

不久前，我有个机会和读过我作品的高中学长吃饭。

「这么说来，你那个年级出了个龙王，那个头衔实在很有冲击力……」

连他也说起这种话来，看来龙王的存在对除了我以外的学生也是冲击力十足。

然而，K君还是一样笑眯眯的，没有因为成为龙王变了个人，只是我再也不会想和他单挑将棋。

高中毕业之后，我和K君就像和其他大多数同学一样失去联络，但是在选择以将棋作为创作题材，查阅数据的时候，我常看见K君的名字。

大学时，他率领名门·立命馆大学二度获得全国优胜。

他也曾获得朝日业余名人或业余龙王这些业余棋界的顶尖头衔，以业余强豪的身分名闻遐迩。

而且因为他的名声，他也曾经与实力愈来愈坚强的计算机在公开场合对局。

从业余转为职业棋士的濑川晶司写过一本书，书名是《泣き虫しょったんの奇迹》，书中描述我在就读高中时不曾见过的热血场面，让我读来觉得有些意外。

高中时，因为《月下棋士》这部将棋漫画流行，稍微接触过将棋的我随口向K君问过这种问题——

「你不进奖励会吗？」

K君听见后，露出了一如往常但又有些不同的笑容。

「因为我记得太慢了。」——他这么回答我。

从他的笑容里面，我感觉到爽快放弃的心态。「你可以从现在开始挑战啊」——让我没办法对他说出这种话。

那次是我第一次窥见职业棋士的世界有多么严厉。

在此谨以此文献给K君——第十二代高中生龙王·加藤幸男先生。

……这篇随笔风格的后记，各位读来还满意吗？

感谢各位读者阅读新系列《龙王的工作！》，我是白鸟士郎。

本系列作是我的第四部作品，继『恋爱校园喜剧』→『帆船奇幻故事』→『农业高中恋爱喜剧』之后，本作品为『浪远将棋物语』，总之就是以将棋为题材的作品。

为什么会选择将棋作为作品题材？

关于这个问题，我的答案很简单。那就是『我想写出热血的故事』。

我想描写年轻人认真且赌上人生奋战的身影，最符合这个想法的题材就是将棋界。

虽然让我很担心这样的想法有没有成功传达给阅读本书的各位读者，但……我自认在本作品中投注了全力，欢迎各位提供意见与感想。

接下来是谢辞。

负责插画的しらび老师将每个人物角色描绘得栩栩如生，而且用心反映了我繁琐的意见和本文中的描写，甚至随处可见银子的发饰等让人惊喜的创意，真的非常感谢能しらび老师负责本书的插画！

负责监修的西游棋是关西年轻棋士组成的团体。在向忙于对局以及推广活动的诸位职业棋士和女流棋士提出此项无理的要求后，获得了对方的慨然应允。

……这真的让我非常惊讶，简直是难以置信……

这部作品会选择以关西为舞台，起因是将棋杂志《将棋世界》上刊登的『关西本部棋士室24小时』，这篇以关西将棋会馆为舞台的连载报导。

文章里面登场的关西年轻棋士，展现出温馨又激昂的斗志，这样的日常生活让我十分憧憬。也就是说，由书中角色原型的各位为本书担任监修，实在让我既开心，又有点不好意思……

西游棋的各位不只帮忙选定作品中登场的棋谱，也协助指出本文中的错误，甚至在舞台设定和人物造型提供许多宝贵的意见。竹内雄悟老师也留言热情鼓励我，身为将棋迷真的是感激涕零！

话虽如此，但这毕竟是虚构的作品，难免有刻意变造事实的地方，还请各位谅解，此事已征得部分使用实际名称的日本将棋联盟及其他各单位同意。

另外在采访时获得了Mynavi的大力协助，也藉此机会在这里致上谢意。

小原责任编辑和热爱将棋的北村主编比平时更竭心尽力，放眼整个轻小说界，恐怕找不到另外一部准备工作更繁重的作品。非常抱歉，今后也要继续麻烦各位。

此外，职业棋士和观战记者也协助在推特上将消息散布出去。

将棋界的传奇人物加藤一二三老师提及本作品时，真的让我大吃一惊！让我忍不住大喊：

「帅啊！」

先前在岐阜观赏足球比赛的时候，碰巧遇见野月浩贵老师，那时候不只有幸获得他在著作以及「成金！」上面签名，他甚至将当时一起拍下的照片上传到网络上，让我感到无比的光荣。那一天野月老师支持的Consadole札幌大败我支持的FC岐阜……幸好那一天我有到现场加油！

在《农林》或是更早以前就支持我的各位读者，以及常在球场见面的岐阜应援团的各位，还有比老家更常造访的美浓加茂市，新系列也受到了许多人的支持，真的、真的非常感谢大家。

为了回应各位支持者的期待，为了写出超越各位期待的作品，今后我会持续精进，请不吝继续支持！

接下来是宣传。

在《农林》也受过照顾的YOUNG GANGAN上，将开始连载本作品的漫画版！负责本漫画的是写剧本的『カズキ』老师，和画漫画的『こぼたおこば』老师，请各位务必支持！

*另外推出广播剧CD的计划也决定了！（编注：此处皆指日本。）

八一的声优是内田雄马先生，爱的声优是日高里菜小姐，目前预定将以第二集精装版的方式推出。如果各位在书店看见本书，请踊跃支持，另外也接受订购喔！

广播剧CD的剧本由我负责，标题预定是『师傅，王手飞车来了』。真的是随心所欲啊！

希望不会招来抗议……

第二集预定在明年一月发行！

下一集会有另一个爱登场，展开比第一集更火热的对战，敬请期待！！

第一卷 感想战

那一天，我走到联盟棋士室——看见女仆和兔女郎正在下棋。

「……看什么看？再看小心我把你的眼睛挖出来！」

「龙王，早安。」

女仆怒斥，兔女郎则是优雅地向我点头致意。

穿着女仆装的女性是月夜见坂燎『女流玉将』。

据说快棋方面无人能出其右，是当代最强的女流棋士之一。

如同重视速度的超攻击性棋风，个性也极具攻击性。在我心中，她是与师姐并列危险人物名单的头号人物。由于她隶属于关东，鲜少能碰到她，但是只要见面就免不了挨一顿骂，人称《强攻的大天使》，好恐怖。

兔女郎模样的是供御饭万智『山城樱花』。

极富魅力的瀑布般黑发和白雪般的白皙肌肤，是位温柔婉约的京都美人，可说是与山城樱花这风雅的头衔名称相互映衬的人物。

然而说到她的棋风，是防御坚固到几近暴力程度的穴熊党，将玉守得无比坚固，把对手的进攻路线与希望全部斩断。从笑着使出这种狠毒的下棋方式看来，她也不是省油的灯，人称《虐杀的万智》，好恐怖。

这样的两人穿上了女仆和兔女郎的服装在对局。

好恐怖。

「两……两位是怎么了？为什么打扮成这个样子……？」

我战战兢兢地这么问，月夜见坂（迷你裙女仆）的视线始终紧盯着盘面，不屑地说：

「还不是工作，最好有人会自愿穿成这个样子。」

「你在秋叶原还是日本桥打工吗？」

「什么？你说谁是骗人的女仆按摩店了混账？」

我没这么说啊。

「这是『驹娘』的企划，下一次的女流棋士棋迷会活动如果举办扮装指导对局，说不定可以招揽更多客人——有这样的讨论。」

「所以我提议可以扮成兔女郎。」

供御饭迅速移动棋子，瞇细了眼睛。

「可是燎说要扮成女仆。真受不了，女仆早就落伍了。对吧，龙王？」

「少说蠢话了，万智。又不是色情酒店，扮什么兔女郎。对吧，废物？」

「这……」

两人下着棋子，讨论起奇怪的话题。这种话题拜托到别的地方讨论去。

「请女流棋士做问卷也没有结论，所以我们才会像这样打算用下棋的结果决定。」

供御饭住在京都，离这里还算近，可是月夜见坂是为了这件事情特地从东京过来这里的吗？这人还真闲。

她们下着一手三十秒的快棋，棋子在棋盘上厮杀的激战，如果她们在秋叶原或日本桥的街上像这样下棋，不只粉丝增加，说不定还可以捞一笔钱。

「你们身上的衣服是从哪里来的？自己的吗？」

「怎么可能？」「小心我杀了你！」

两个人都发飒了。好恐怖。

「这是从『神户的师傅』那里借来的，那位老师收藏了很多呢。」

「啊……」

「说到这里，龙王，师傅要你过去一趟。听说你收了一个可爱的弟子吗？师傅说要你带去给他看看。」

哇啊……已经传到他耳里啦……

我不想带小学生去那个地方，真要说起来，是我绝对不要带小学生去那种地方，可是我从修业将棋的时候就受到那个人百般照顾，实在没办法拒绝。改天还是得找个时间过去……

当我这么想时，月夜见坂惊讶似地停下了手。

「什么？你收弟子了吗？」

「是，我收了一个弟子。」

「……哼。」

女流玉将用鼻子哼了一声，判读到最后一刻后，使出攻击要将飞车。在一旁观战的我也不禁屏气凝神，实在是相当大胆的一手。

下了决定性的一手后，月夜见坂像是为了稍事休息，抬头看向我。

「然后呢？」

「什么然后？」

「那是什么样的弟子？还不把照片交出来！」

「听说是内弟子，你那里还真热闹呢。」

供御饭以妖艳的动作下了一手，像伏见稻荷的狐狸一样瞇细眼睛。好恐怖。

「我……我这边没有照片。」

「不然你就自己解释吧。是男生还是女生？几岁？」

「九岁的女孩子。」

「「…………」」

奇怪？怎么不说话了？

「萝……其实也没关系啦，收弟子也是顶尖棋士的工作嘛……控。」

「说得也是，就算是萝……想成为顶尖棋士弟子的人肯定很多，这就叫做交换条件？适材适用……控。」

「你们想说什么可以直接说出来没关系。」

「「萝莉控。」」

「才不是！！」

再说，你们也是在差不多的年纪进入研修会的吧！？

「让小女孩住进家里，培养成自己喜欢的类型……真有你的，龙王，实在很风雅呢。」

《虐杀的万智》呵呵笑着，话里内容却很恐怖。不要杀我、不要杀我啊。

「……恶心。」

月夜见坂稍微把椅子搬得离我远一点，这样的态度真是太伤人了。

对局进入佳境后，两人也安静了下来。

虽然在穴熊来说是很罕见的局面，但双方都进入入玉状态。在彼此的玉闯入敌营形成不死（将棋界对于『绝对不可能将死状态』的简称）后，两人不约而同停了下来。

「……持将棋啊。」

「还是没办法决定呢。」

一旦演变成持将棋的局面，原则上必须先后攻守交换，重下一局——

「实在没时间再下一局了呢……怎么办？」

「这个嘛……」

两人一边收拾棋子，一边往我瞥了过来。

接着，她们从椅子上站起来，摆出姿势（？），异口同声说：

「「哪一个？」」

……什么？

「我们想请见证人龙王帮忙选择，对吧，燎？」

「是啊，这是见证人的工作。」

「我什么时候变成见证人啦！？」

「别啰哩叭嗦的了，快选一选。女仆比较好吧？嗯？」

「龙王，直接说用不着顾虑，你其实喜欢兔女郎吧？」

「……」

好难……这实在是我人生中最难的抉择。

月夜见坂的女仆装扮确实漂亮，不愧是大天使，非常美丽，完美展现出月夜见圾和模特儿一样修长的身材，而且内裤好像快露出来了。

可是供御饭的兔女郎装扮简直和写真偶像一样厉害……尤其是胸部！尤其是胸部！！

「那么……唔………………………………我选这个。」

我选的是——兔女郎。

「太棒了！我好高兴喔，龙王，最喜欢你了♡」

「……啧！」

兔女郎高兴得跳来跳去，女仆则是在一旁唾骂。真是个正确的决定，因为兔女郎只要跳起来，就会上下晃啊晃的……

第一卷 特典小册子「幼女也想当龙王」

● 成为女流棋士的条件？

「爱，你知道『职业棋士』和『女流棋士』哪里不一样吗？」

「不知道！！」

「回答得真有活力啊……我解释过好几次了，要成为职业棋士，必须进入关东和关西各自的培育机构『奖励会』修业，要成为女流棋士的话，基本上必须在『研修会』这个培育机构进行修业。」

「爱进入的是关西的研修会。」

「所谓的研修会也就是奖励会的下层组织，只要在研修会升上最高等级，就能编入奖励会最下面的层级。」

「我还在研修会最下面的F2……（>_<）」

「在业余的段位里面，研修会的F级大概相当于二段。你刚开始下将棋不到半年的时间吧，能有这样的成绩算是很优秀啰。」

「必须在研修会升到C1才能成为女流棋士……唔……F1、E2、E1、D2、D1、C2、C1,还必须往上升六级！」

「欸欸，这还算是小意思，如果想要成为职业棋士，还必须升上B2、B1、A2，然后编入奖励会六级，之后必须再连升九级成为四段。」

「哇啊……」

「关东和关西的奖励会员全部加起来大约一百五十人，其中一年只有四个人可以成为职业棋士。而且关东和关西的奖励会员平常是分开对战，等到升上三段之后，还得从关东关西两边的三段棋士齐众一堂、半年举行一次的地狱『三段循环赛』中胜出。三段循环赛中不管三段的人数增加多少，每一次比赛能够胜出的，固定只有两个人。所以奖励会里面有个说法，『升上三段只算成功了一半』——」

「请问……师傅？」

「嗯？」

「刚才您提到『关东』和『关西』，请问这两个地方怎么区分呢？」

「关东和关西怎么区分实在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因为在哪里登记资料不是靠机械决定，是依自己的期望申请，变量有很多。不过一般来说，区分的界线在——」

「岐阜？」

「不，岐阜在关西境内，将棋界里应该也把爱知划分在关西里面，双方的界线大概在静冈、长野、富山一带吧。」

「只有东京和大阪有将棋会馆吧？」

「对。」

「那么住在北海道或是九州岛岛这些很远的地方的人怎么办？」

「遇上有对局的时候，就搭飞机或是新干线到将棋会馆啰。」

「什么！？这样不是很辛苦吗！？」

「如果是有收入的职业棋士和女流棋士，是可以在东京或大阪租房子住下来，不过还是学生的奖励会员或研修会员，一般都是从家里出发前往将棋会馆。而且平常还要上课，就像爱说的真的很辛苦。」

「对吧！」

「住在四国的女流棋士说过，到东京搭飞机很快就能抵达，但到大阪得搭船，反而会耗上很长的时间。」

「搭船吗！、」

「没错，从家里到港口得搭两个小时的公交车，接着再搭八个小时的船，然后转乘一个小时的电车终于抵达关西将棋会馆。包括等待的时间在内，听说总共需要花上十二个小时左右。」

「哇啊……」

「因为在研修会的时候经历过这种辛劳，面对将棋的态度也自然地更加严谨。不是大都市出身的人下将棋格外有毅力喔。」

「好、好像很强！」

「不过移动时间长，果然还是很不利，光是移动就累坏了，用来学习将棋的时间也会减少……你能住在将棋会馆附近修业真的是很幸运。」

「是！我会努力早日成为女流棋士！！」

「很好！就是这股志气！」

「我会用功学习，成为研修会里最强的人！！」

「顺便跟你解释一下，虽然奖励会只在东京和大阪，但研修会除了关东关西以外，还有个『东海研修会』在名古屋。」

「名古屋…………味噌猪排！」

「味噌猪排啊，嗯，确实很好吃。不过我们还是来聊聊关于将棋的话题吧？」

「味噌煮乌龙面！鳗鱼饭！！炸虾——！！」

「（怪人模式启动了……）」

「碁子面……东海研修会是个很有魅力的地方呢！」

「是啊，我到过那里一次，确实是个好地方。」

「因为食物很美味吗？」

「食物美味也是吸引人的一点，可是最重要的是东海研修会里面有很多女孩子。」

「师傅这个大色鬼！！萝莉控！！」

第一卷 插图

第二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流哲不哼太

扫图：风

录入：化物语

修图：黑羽

业余名人。

在为数众多的业余将棋头衔中，立于最高峰的位置。

获得业余名人桂冠之人，可以得到许多荣誉，但其中最有价值的，便是『对局』。

与神的对局——与职业棋士顶点『名人』之间的纪念对局。

当然，虽然是以名人角落的方式进行，不过可不单只是场游戏。

那年的纪念对局在关西举行。

于关西将棋会馆最神圣的御上段之间举行的纪念对局中，名人身穿用于头衔战的和服现身。

另一方面，业余名人亦从离对局开始还有一个小时以上的时间起，便已在棋盘前就坐、思考对策，借此熟悉客场、职业对局的氛围。即便对手是职业棋士，在角落的情况下战败可是奇耻大辱。因此业余名人怀着绝对不能输的气魄。

棋盘一旁坐着担任记录员的奖励会员少年，与职业公式战同样规格的对局开始。

序盘，业余名人的表现完美无缺。他充分地活用驹落的优势，按照事前研究进展局面。

中盘也控制在难分难解的局面，以保持优势的状态进入终盘。他不给名人使出实力的空档，施展猛攻，打算一口气分出胜负。

紧接着，名人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跳桂。

那一手使将棋局面彻底翻盘。

「怎么可能……？」

在思考了正好十五分钟时，业余名人男性不禁如此低喃。

原以为这盘棋的进展是自己占尽优势，但如今不管怎么判读，都只能得出已经了无胜算的判断。他彻底误判。

男性将头伸到棋盘上，失落地垂下。

「…………无路可走。我认输。」

为了力挽颓势下了几手后，男性表示投降。比起败北的懊悔，心中残存留下美丽棋谱的畅快感。这是任何与这位名人对局过的人，都会怀抱的情感。

「真危险呢。」

名人泛起一抹微笑说道。他的攻势确实气若游丝，语气却飘荡完美看破局势的自信。

在记者与摄影师等相关人士进入房间前的数分钟，两名对局者互相畅谈了感想。

序盘、中盘，然后是终盘……两名棋士互相揭露彼此的判读、阐述意见，共享只有两人探索过的世界。

「太棒了。」

名人喃喃道。

他虽然获胜，男人的判读却深刻而缜密，难以想像只是业余之流。甚至令人觉得止步于业余棋士相当可惜……

「如果你有意愿接受奖励会入会测验，我有这个荣幸担任你的师傅吗？」

「非常谢谢您。但我有个年幼的女儿……现在没有以职业为目标的意思。」

男人说道。

尽管伫立于业余的顶点，不过面对超顶尖职业棋士时，在角落的情况下输棋。这样的自己，即使以职业为目标也有极限。更何况眼前的名人，就算背负更甚于角落的劣势，也远远胜过自己……

为了妻子与尚且年幼的女儿，他无法追寻职业棋士这个不切实际的梦想。即便成为职业棋士，也无法突破自己才能的极限。

「可是若女儿长大后想成为棋士，那时——」

第二卷 第一谱

雏鹤　爱

学校　　　　大阪市立北福岛小学

班级　　　　4年2班

拿手科目　　数学　社会

不拿手科目　体育（尤其是单杠！）

○九头龙一门的日常

我，九头龙八一与弟子·雏鹤爱的一天从诘将棋开始。

「爱，准备好了吗……？」

「是、是的！」

榻榻米上放着一本诘将棋问题集。

师徒并排跪坐在那本书之前。

小学生弟子将双手置于榻榻米上、身体向前倾。娇小的身体前后摇晃，进入备战姿态。我用指尖抓住问题集封面的角落——

「要上啰？Ready………………GO！！」

我用枪手拔出手枪般的手势翻开页面。

第一道问题是超实战型，此局面经常在对局终盘出现。

要是在这道问题输给弟子，就没资格自称职业棋士。我看到问题的瞬间便解开了。

「完成！从3一角到2五金，十五手诘！继续下一题啰！」

「是的！！」

领先一分。我翻开书页。下个问题是以玉为中心，飞车与角排列为『／』型的曲诘。

这是实战中绝对不会出现的局面，然而——

「解开了！从5六金到2二龙，十九手诘！！」

「唔……下一题！」

像这样和弟子竞争，是从最近开始的。

我在解诘将棋时，爱就会从反方向偷看念着「啊～」或「哎呀～」，显然比我还早解开。明明是从反方向看。

不知不觉间，她变成坐在我旁边和我一起解题，到现在变成了比赛哪边先解开。

虽然我难免会想：立于将棋界顶点的龙王和小学四年级生竞争是什么情况？但这名奇迹般的JS（小学女生）是诘将棋之神的孩子，用人间界的标准衡量毫无意义。

到此，今天也解开了十题，持续着不分上下的胜负。

「好！最后的问题，要来了！！」

「是的！」

我翻开页面——唔喔！？这、这是什么啊！？

「这是超级单纯的入玉型吧？进攻棋只有飞车、银和※成金，持棋为角、金吗……好像很快就能将死，但是，嗯～？意外地，这个……」（编注：步的升变，棋盘上标记为と。）

「……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

糟糕。爱的引擎全开。我感到十分着急。

第一手的候选并不多，就从那之中选择感觉最不可能的一手——

「我知道了！从3八银消去银，再从玉的后方打出金。之后将角移动到9筋，并用角合防御，然后取下2八玉和金，走3八马——」

「这样是打步诘。」

「咦！？」

「完成了！不是3八马，是4九马到2八马的二三手诘！」

「啊啊，可恶！原来如此，打步诘吗……」

我所选择的棋路称作『打步诘』，最后会形成打入步兵将死玉的形式。

这和二步等棋路相同，在将棋中属于犯规。

「哎呀，虽然察觉到初形的4九银是拦路棋，却没想到那里竟潜藏打步诘的变化……漂亮地上钩了啊……」

「回避打步心情真好❤」

「非正规合驹的对应两手，再舍弃马做运子的收尾。真想不到光用六颗棋就能实现这样的棋路。呼……太厉害了，名作啊。」

我只能叹气了。比起输给弟子的懊悔，与这诘将棋相遇的欢喜更让我感激。

解完棋的爱似乎也宛如置身梦境。

「一看到这种诘将棋，自己也会变得想做做看诘将棋呢～……❤」

「我懂我懂。」

诘将棋是艺术。

和单纯的智力游戏不同。掌握作者倾注的想法（作意）是通往解答的第一步，之后的发展和结尾带给人的感动，犹如读了一篇小说。

「但在将棋修行中不建议创作诘将棋。」

「为什么呢？明明可以解诘将棋……」

「因为一旦开始创作，不管有多少时间都会不够用。」

解开只要一瞬间，创作却要花上好一段时间。

一个作品花上十年左右是常有的事，当中也有耗时三十年之类，花费时间令人难以置信的作品。就算做了也赚不到一毛钱，这就是诘将棋。

沉溺于创作诘将棋的人，有的成了流浪汉，有的妻小都跑了，有的则是公司倒闭。没有诘玉，却诘了自己的人生，此类逸闻数不胜数，可不是玩笑话。

「而且创作诘将棋的能力，和将棋的强弱似乎没什么关连。」

「是这样吗？」

「实战中曾出现像诘将棋那样漂亮的诘棋棋路吗？」

「嗯～……没有（>_<）」

手数愈长、愈接近艺术，也就离实战愈遥远，就像奇幻小说一样。

正因如此，才超～～～～级有趣啊。

「刚才解开的入玉型诘将棋也是，若是实战玉深入第九段——敌方阵地最深处，根本不会将死，而且有些名诘将棋作者的棋力意外地只有业余初段。」

「那还能做出这么厉害的诘将棋！？」

诘将棋和下将棋不同。即便是顶尖职业棋士，也有很多人以『实战中不会出现这么漂亮的诘』为由，不钻研诘将棋。

究竟要钻研到什么程度才是最好的呢？这点尚且不为人知。

就算比任何人都要努力钻研将棋，也不见得就能变得比任何人都强。

将棋之道就是如此险峻，如此难以捉摸。

「所以说，爱，不能只是解开很多诘将棋，或下很多盘练习将棋。摸索要达成怎么样的平衡、要以什么方式熟练将棋才最适合自己，是很重要的事喔？要时常谨记在心。」

「师傅师傅！这个也很有趣耶！」

「你有在听我…………………哦哦？『无防备玉』吗？」

这是玉那方没有任何守备棋子的诘将棋类型。

看起来似乎很轻易就能将死，但和刚才的问题相同，由于入玉导致难以捉摸。

这是……首先在2八打入飞车——

「到2四金为止的五九手呢。第三六手时，步的※中合和第三九手的2四飞真舒畅啊。」（编注：合驹的一种，成为盾的棋子的抵挡位置，不在被保护棋子的邻接格。）

「真不愧是师傅！一瞬间就解开了！？」

「明明是你先解开的，真教人火大啊……」

「耶嘿嘿❤」

爱调皮地伸出舌头。可恶，超可爱的，无条件地就想给她糖吃。

「这个作者，经常看到他的名字呢……这怎么念呀？『月光』？」

「是会长吧。」

「咦？」

「会长。月光圣市会长。」

「……会长？」

「日本将棋联盟会长，职业棋士中最伟大的人。话说他可是第十七世名人喔？」

「很、很抱歉……师傅以外的职业棋士我几乎都不认识……」

爱开始下将棋才不过四个月。

开始的理由还是现场看到我对局，之后的三个月间，她只靠诘将棋和网路对局自学。虽然拥有惊为天人的才能，棋力节节攀升，但可以说依然是个初学者。要教她的事堆积如山。

「话说回来，师傅。今天的预定计划是什么？要去研究会吗？还是要出门去哪呢？」

「今天要工作，爱也一起去。」

「工作？可是今天明明是星期六……而且连我也要一起去，是什么样的工作？」

我从壁橱拿出西装，回答弟子的疑问。

「是练习（课程）喔。」

●神户

「好棒～喔！这里就是那个神户吗！？」

此处为神户·三宫。

下电车后，爱一边被人群推挤，一边用闪闪发光的双眼仰望我的脸。简直就像来毕业旅行一样喧闹不已。

「离大阪好近喔！一转眼就到了！！」

「因为从大阪站搭乘新快速列车只要二十分钟左右啊。」

从关西将棋会馆和我公寓所在的福岛，搭环状线到大阪站只要一站。即使算上换车时间，到三宫也只要三十分钟。联盟真是建在一个好地方。

「爱，手。」

「是、是的！！」

穿过票口的同时，我们牵起了手。爱才刚离开北陆不久，要是走散就糟了。

「虽然可能很害羞，但可别放手喔？」

「我绝对不会放手的！！！再也不会放手了！！！！」

「这、这样啊……」

那样也很困扰啊……

「哇啊啊，师傅！有好多人和店家喔！」

「假日的神户一直都是这种感觉喔。再走一下就会看到异人馆，其他还有本愿寺神户别院，和南京町的中华街等等。」

「异人馆！中华街！」

尤其是三宫——聚集了许多观光客的超人气景点，根本人山人海。而且现在是春天，是最佳季节。

即便在人潮杂沓中，爱也显得特别醒目。

一只手紧握着我的手，另一只手提着信玄袋（配合棋士在头衔战等时候穿的和服的小袋子。大小正好可以放进扇子，因此相当方便。）的爱，吸引了众多擦身而过之人的目光。

首先她的外表相当可爱，光这点就远胜过其他一切。

再加上天真烂漫的个性，使爱的举手投足宛如小狗般惹人疼爱。

口齿不清的甜腻声音、变化多端的丰富表情，不论做什么都显得很可爱。

「……不妙。这下不妙……无法抗拒啊……」

「唔咦？师傅？什么事情不妙？」

「不、没什么……」

不行。弟子太过可爱，害我忘了工作，完全沉浸在参观神户。无意识中甚至走进预定计划外的咖啡厅，一起吃蛋糕……

「啊，是指这个蛋糕吧！？确实好吃到不妙的地步呢！！」

「啊啊……嗯，是啊……」

「呼……能和师傅一起在神户的咖啡厅休息，爱真是太幸福了……❤」

本人完全没有察觉自己多可爱，因此毫无防备。无防备玉啊，可爱满溢而出啊。没有比这更危险的事了。

「……爱，可以听我说句话吗？」

「啊，师傅。您脸颊上沾到奶油了喔。」

「咦？哪里哪里？」

「这里～」

小学四年级的弟子探出身子、伸出手，用指尖将师傅脸颊上的鲜奶油抹去，一口含进嘴里，并「嘿嘿❤」一声露出幸福的笑容。她想杀了我吗！

算、算我求你，拜托有点警戒心吧……

我喝斥几乎要露出色眯眯微笑的自己，并教诲弟子生活在都市之人该有的心态。

「……听好了，爱。大阪也好，神户也罢，人多的场所就会聚集很多坏人。特别是像爱这样可爱的小孩子，很容易被盯上。若不是和我或桂香姊在一起，可不能到这种地方来喔？」

「对不起师傅。我没听清楚，可以再说一遍吗？」

「所以说，像爱这样可爱的孩子很容易被坏人盯上，要更警戒一——」

「嘿嘿～❤嘿嘿嘿～❤」

我明明在吓唬弟子，但不知为何她一脸傻呼呼的表情。好可爱。

「你啊……要是不认真听，真的会酿成大祸喔？都市里充满危险，要好好注意喔？」

「是～的！」

爱姑且回应，却依旧傻呼呼地喊着「唔哇唔哇❤」黏了过来，可爱外泄的威势反而增强了。快给我停止！！

不只我的弟子，有许多下将棋的人，对别人怎么看待自己毫无兴趣。应该说，除了将棋以外的事他们都不感兴趣。

「师姊她们以前也是这样，弄得我很辛苦——」

「唔！！」

一听到『师姊』这个词，紧张感便在爱的身体中流窜。

我的师姊——空银子女流二冠的醒目程度则是另一个境界。

在外面时，光是银色发丝与雪白肌肤，就如同在散发光芒，除此之外，端正的容貌看起来甚至宛如精灵。被搭讪男和跟踪狂盯上的次数数不胜数。不知为何，每次我都会被误认为她男友而惨遭毒手。拜托饶了我吧。

「……师傅。」

「嗯？」

「我和那个人……谁比较好？」

好？

是指谁比较醒目的意思吗？

「是师姊吧？外表犀利，长相也很受人欢迎。她可是《浪速白雪姬》啊。」

「……师傅这个憨仔。」

爱生气了。听到在研修会测验中，把自己打得体无完肤的对手的事，似乎让她难以平复。对同门、前辈的存在也显露出竞争心。将棋以外的事也想一争高下。

这份斗争心……相当可靠啊！

但是拜托你，要吵架的话请到我不在的地方！！

「话说回来，师傅。今天的工作，就是在神户观光吗？」

「怎么可能……是练习（课程）啦，练习。」

我叹了口气，并喝了一口咖啡，针对职业棋士的『工作』进行说明。

「棋士的工作大致分为两项：『对局』与『普及』。对局指的是下将棋。普及则是推广将棋，例如担任将棋大会的裁判，或在活动中进行指导对局。再来就是电视上的大盘解说和签名会等等……简单来说，在公式战下将棋以外的事全概括为普及，当中特别重要的则是指导对局。换言之就是教导业余棋士。」

「那就是课程吗？」

「没错。所以今天，我要到住在这附近的人家里登门指导。是从以前就一直很关照我的人叫我来的。」

绝对不是为了和JS（小学女生）在神户观光才来的。

「尤其对奖励会员这些候补职业棋士而言，只有对局记录和指导课程这两种赚钱方法，毕竟表面上禁止打工。对像我这种乡下来的人来说是宝贵的收入来源——」

「钱？」

爱一脸傻愣的表情。

「那个……请人教将棋要付钱吗……？」

「当然。收钱才是职业棋士。」

「……」

铿锵。爱拿在手上的叉子掉到桌上。

她颤抖着身子——

「我……我…………我…………」

「怎么了？」

「我没有付钱给师傅！！」

爱脸色惨白地在咖啡厅中大喊——在满是观光客的店里。

店里的人吓了一跳，纷纷看向这里，对我和爱投以饶富兴味……应该说是狐疑的目光。

不妙，我的手汗流个不停。

「呃……爱。别提这件事了，钱的事就算了。」

「但、但是！师傅手把手地教了我很多重要的事！那种事，还有这种事也……！」

四周传来「手、手把手！？」「对象是那么年幼的孩子……」「是不是报警比较好呀？」等声音，不妙不妙不妙。

「而且我们住一起也要花一笔生活费吧！？因为我就住在师傅的房间里呀！两个人一起生活！！」

「冷、冷静点，好吗？你太大声了。好吗？」

会有人举报我的……好吗？

「啊啊！？可、可是该怎么办才好！我要怎么赚钱才好……」

「呃，所以说，能听我说一句吗？」

「我、我只能…………用身体来支付了…………！」

「你是故意这么说的吧！？你是故意选这种危险用词的吧！？」

我阻止边颤抖边用手揪住衣摆的小学生，慌慌张张结帐后将她带出店外，压低声音向她说明。

「……我说啊，在将棋界一般是不会和弟子收钱的。」

「唔咦！？为、为什么……？」

「没有父母会跟自己的小孩拿钱吧？收弟子就是这么回事。所以爱根本不需要担心钱的问题。」

当作学习技艺而在将棋教室学将棋的『学生』，和以职业为目标而入门的『弟子』，两者待遇完全不同。

认真修行的弟子是将棋界全体的孩子，这是共识。

正因如此，能被收为弟子的只有拥有相应实力的孩子。

「而且你父母每个月都有汇钱给我。给爱的零用钱，也是从那笔钱支出的。」

「……是这样啊？」

「衣服之类的也是用那些钱买的。」

从爱的双亲那里拿了钱是事实。

虽然我说了没关系，但对方就只有这点不打算退让。既然他们都说『就算只有生活费也好！』我拒绝也显得很失礼。

尽管我收了钱，不过都存在爱的帐户里。

等她当上女流棋士，出赛头衔战时，就能用存下来的钱买※振袖。若是成为出战※番胜负的棋士，有几件和服都不够。（编注：振袖指未婚女性所穿着的和服；番胜负指同样两名棋士进行多次对局，获胜较多次者为赢家。）

我一定会将爱培育成那样的棋士。

「所以你要打电话好好向父母道谢喔。」

「是的！」

「啊啊真是的……做了些蠢事弄得都没时间了。要赶路啰！」

「是的！！师傅！！」

为了不要走散，我和爱再次牵起手飞奔而出。

○宅邸

「哇啊啊啊……好豪华的房子喔……」

「听说是将原本建在港口的古老洋馆整栋搬迁过来。」

这栋砖瓦造的宅邸就建在异人馆街所在的山丘上。

从洋馆能够眺望神户的街道至海边一带，是最棒的景色。

「话虽如此，也有许多地方修建过。铺了榻榻米的对局室自然不用说，屋顶上甚至还有啤酒花园呢。」

「啤酒花园！！」

只要有稍微不明白的发音，爱就会惊讶地念出声……不过既然是温泉旅馆老板的女儿，应该至少知道啤酒花园吧？

「是什么样的人住在这里呢？」

「小说家。」

「好厉害！师傅，我是第一次和小说家见面耶！」

「这、这样啊……」

「那个人写什么样的书？」

「……恋爱小说吧…………大人的……」

「好棒喔！！」

「……」

我烦恼着是否应该向双眼闪闪发亮的弟子，说明这栋宅邸主人的真面目。

此间主人的名字叫做鬼泽谈。

是大人的恋爱小说……情色小说的超畅销作家。

代表作是《绳与肉》。

虽然想避免在这里详细说明那是什么题材的小说，但只要说那本书的封面，是一名美女被绳子绑得像火腿一样吊起来，就能理解大概内容了吧。

简单来说——他是SM小说的巨匠。

「他原本似乎是小学老师，听说让学生自习在教室里写小说……」

「哦～！」

而他那时写的正是SM小说，这段趣闻已经升华为传说。

「可是师傅为什么会认识住在这种豪华宅邸的作家呢？」

「鬼泽老师是爱棋人士。刚刚也说过了，我在奖励会时代曾受他关照。」

喜爱将棋和围棋等棋道的人，被称为爱棋人士。那些人会请喜欢的棋士进行课程，以表支持之意。

以相扑来说就是谷町，也就是赞助者。爱的祖父似乎也是这类人。

「他是从清泷师傅那代开始，就一直关照我们的大恩人。他好像从某处听说我收了弟子，叫我务必带你过来。」

「我……吗？」

「没错，所以今天的主角不是我。」

「咦咦咦！？」

「这是你的第一份工作喔。」

我稍微捉弄了一下惊讶的弟子，穿过门。

老实说，带小学女生来SM作家的宅邸好像不太好……但总比轻小说作家安全吧。那群家伙全都是萝莉控啊。

相较起来，鬼泽老师比较喜欢熟女，而且小说女主角基本上都是寡妇。虽然写的是那种文章，本人却是位感觉非常普通的和善老爷爷。

我这么想并踏进宅邸中……玄关里竟是——！！

「师傅！这里放着一只木马耶！」

突然登场的三角木马让爱雀跃不已，我则是慌乱不已。

「奇怪？可是为什么乘坐的地方是三角形？师傅，坐上这个的话屁股会痛吧？」

「……是啊。」

「哇啊，这里还装饰着鞭子耶！好棒～喔！好粗～喔！师傅师傅，这是要用在骑马游戏上的吗？」

「……是啊。」

「咦咦？师傅，这是什么啊？长得好像香蕉……可是破破烂烂的耶？这边的是根部分成两半。这是什么呀？大香菇的模型吗？」

「好、好了快到里面去吧！让鬼泽老师久等很失礼的！走吧！？」

「哇哇哇！师、师傅！这个香菇按下按钮以后会动耶！？」

「够了快给我过来！！」

我从爱手中抢走会动的香菇，丢到视线外后，通过铺着红毯的走廊，走向深处的对局室。然后，我朝满面微笑坐在那里的老人放声大喊：

「鬼泽老师！那些是怎么回事啊！？」

「『那些』是指什么？」

「就是木马、鞭子和按……香菇啊！为什么把那种东西放在玄关啊！」

「我先前改变了一下装潢。」

「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

「你根本就是故意的吧！！」

这个变态色老头！竟然把那种东西摆在玄关给小学生看！

「师傅？不可以把香菇放在玄关吗？」

「不可以糟蹋食物吧！！」

「我觉得小孩子看到那种东西会很开心啊～」

是很开心啦！所以才有问题啊！

「哎呀，那种事无所谓啦。快点来下一盘吧。」

「……」

鬼泽老师雀跃地将棋盘准备好。看到这副天真无邪的模样，我连发火的力气也没了。我出声唤了身后戒慎恐惧的弟子。

「……爱，能像我教你的那样做吗？」

「是、是的！」

爱将扇子从信玄袋中拿出来，放在膝前，接着将双手放在榻榻米上，深深低下头，说出致意的招呼语。

「我是九头龙门下，关西研修会员雏鹤爱！请您多多指教！」

「小爱呀～」

爱口齿不清的招呼语使鬼泽老师的眼神不争气地变得温柔，如同给孙女零用钱的老爷爷。

「天才将棋少女小爱呀～」

「请不要把我家的弟子叫得像某桌球少女好吗？」

如果移动棋子时她高喊一声「喝——！」该怎么办？

「那就先用※平手下一局试试看吧？」（编注：不让子。）

「好的！请多多指教！！」

「真有精神啊～」

老师眯细双眼开始排列棋子。看他这副模样，感觉真的就像一位慈祥的爷爷。为什么他写得出那种变态小说，实在令我感到极度不可思议。

顺带一提，鬼泽老师的棋力是业余四段。

……表面上是这样，但实际上差不多是二段吧。

段位之所以比实力还要高，是由于他对联盟有相应的贡献而给的回礼——简单来说就是捐款和宣传将棋。赠送段位给知名人士属于联盟的重要外交。

另一方面，爱的棋力则是名符其实的业余四段。

如今她和五段也不相上下。业余五段在大人的大赛中属于县代表等级。由于她是靠诘将棋和网路学习，因此还不明白何谓对局时的呼吸，当然也没办法手下留情。

所以一下子就将死鬼泽老师。

「哎呀真强！平手的话我可敌不过你啊。」

老师就算输了，依然笑得不亦乐乎。

「再来一局！这次下角落可以吗？」

「好、好的！请多多指教！！」

重新排好棋子后，再次开始对局。只不过，这次爱的阵地中没有角。

角落在盘上造成一颗大棋以上的影响。

「……唔！？」

与方才完全不同，鬼泽老师活跃自如的棋步使爱不禁倒抽一口气。只见老师扬起一抹深不可测的笑容。

「吓了一跳吗？驹落的话，我还算拿手喔。」

鬼泽老师已经持续和职业棋士及奖励会员下了几十年将棋。

换言之，他已下了好几百局驹落※下手。（编注：棋局中较弱的一方。）

比起用平手下棋，他驹落下手的次数更多，对手还是将棋天才们。没有比他更千锤百炼的下手。被带来鬼泽宅邸的职业棋士候补或女流候补（包含我和师姊）无一例外，都在这深不可测老爷爷的驹落对局中陷入苦战。

不知是谁如此称呼他——《弑杀上手的鬼》。

「哎呀？我的将棋实力还宝刀未老吧？」

「唔……！」

「让子的话我还能嚣张一下呢。」

爱还不习惯驹落的上手，于是这回形成不得了的激战。她大概也有不能在师傅面前输棋的压力。

我很严格吗……？

不过在研修会中，随着段数上升，驹落上手的机会也会增多，趁现在接受严格的洗礼也比较好。

正当我想着这种事在棋盘旁观战时，某个人在我身旁坐了下来。

「请让我观摩一下。」

「啊，请……」

我下意识低下了头。

是一名和鬼泽老师差不多年纪、身穿和服的男性。

虽然身形瘦小却很有风骨，光是在他附近就能感受到扎人的气场，唯有闯过无数次地狱的人才会缠绕的气场……这个人肯定是活在与胜负为伍的世界之中。鬼泽老师的宅邸中经常有身分不明的人进出。是围棋棋士吗？这身打扮应该不会是麻将或西洋棋士……

虽然很想开口问问看，不过对局中在棋盘旁闲聊也令人顾忌。

「来吧来吧。有这么多棋子应该能将死吧……」

局面在鬼泽老师的领先下迎来终盘。

爱的玉被压制住，希望只剩下往敌阵入玉，但那十分困难。若看漏最佳一手，即便只有一手，也会在瞬间定胜负。然而——

「……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嗯！！」

爱以看透一切的手势让玉前进，出色地成功入玉，最后即诘拿下了下手的玉。

「呼…………好强！真强啊！」

鬼泽老师将持有的棋子散落在棋盘上投降。虽然他挂着笑容，不过从那种局面被将死，还是很不甘心吧。

「棋子强压上来以后真是强得超群啊。没想到竟然会在那里被逆转。我的棋艺可真差啊……」

「那、那个……可是如果这里您这样下，就是我输了……」

「……小爱真是温柔啊。」

正当我注视两人进行感想战的光景时，同样在我旁边注视那幅光景的老绅士，小声地向我攀谈。

「那个年龄，还是女孩子，竟然能在让子的情况下战胜大人……我听鬼泽先生说有个厉害的孩子要来，却没想到竟有这种程度。」

「因为她是个有才能的孩子。」

「你不会害怕指导她吗？」

「是的，我会。」

我不由得被这话题吸引，同意了对方的话。

「我烦恼不已……担心会不会因为指导她，反而扭曲那孩子的才能，又或者也许有更好的教导方式……」

「但你同样曾是有才能的孩子吧？只要让她成为跟自己一样的人就行了不是吗？」

「如果那样就可以，事情就轻松了……」

我用手指按着眉间，将苦恼倾泄而出。这种事不能对将棋界的人倾诉，正因为对方是素未谋面的人才能说出口。

「变强的方法因人而异。有些人只要一直钻研将棋就能变强，也有些人并非如此。」

「哦……」

「但不钻研将棋就绝对无法变强。究竟要钻研什么东西，又要钻研到什么程度？这方面真的是因人而异。最终唯有靠自己找出适合自己的方法，这种人才能变强，我认为这就是那样的世界，所以过度指导也是一个问题。有时候接受指导反而会让人变弱。」

「原来是这样啊。」

「可是我尽是在烦恼。真是没用的师傅啊……」

「烦恼正是爱护的表现吧。」

「不拿出结果是不行的，将棋就是那样的世界。」

「唔嗯……」

老绅士宛如沉思般双手抱胸低下头。

「……明明还年轻却如此……原来如此，不愧是那位推荐的……」

「咦？」

「今天我观摩到了很好的东西。那么，再会！」

老绅士潇洒地致意后，离开了房间。

他离去的时机太过巧妙，因此最终我没能问到那个人的名字。

●劲敌

趁爱去厕所的空档，我询问鬼泽老师：

「爱怎么样？」

「我认为她很有天分，说不定更胜于小银子呢。」

「胜过师姊！？这、这未免有些言过其实了吧……」

我的师姊——空银子，是女流最高头衔『女王』及『女流玉座』的二冠保持人，同时是爬上奖励会二段、史上最强的女将棋士。

由于那无敌的胜绩，还被奉上《浪速白雪姬》的别名，虽然本人对此有着无言的怒火。鬼泽老师竟说爱的才能在那样的师姊之上……

「不过照现在这样下去，她大概无法超越小银子吧。」

「咦？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没有劲敌。」

鬼泽老师斩钉截铁地说道。

「不管是什么样的世界都是如此。没有人可以单凭一人变强，更何况将棋需要两个人来下。我认为唯有互相竞争，才能首次超越极限。」

——互相竞争。

我感觉他说出一件我未曾察觉、非常重要的事。

「享受很重要，甚至有句话说：『能够享乐才是最厉害的才能。』但光有才能无法变强，磨练才能的是『想要变强』的心情。而想变强的心情，是从不变强就会被劲敌抛下的『危机感』孕育而生。」

「危机感……是吗？」

「现在无论是关东还是关西，都没有和小爱同年、又拥有相等才能的孩子。就这层意义而言，小银子受到了环境的恩惠啊。」

「可是师姊没有劲敌啊？根本没有女流棋士能成为她的敌手——」

「不是女流，是你。」

「我？」

「没错。你也是从小时……虽然以我的角度看来现在依然是个孩子……和小爱差不多年幼的时候，和小银子互相竞争而成长的对吧？我还记得喔。你们在这个家对局好几次，隔着棋盘边哭边激战。真令人怀念啊。」

老师仿佛在探索回忆般环视房间。

「即使是现在，小银子也一直以龙王——九头龙八一为目标。」

他以严肃的神情如此断言。

「小银子之所以努力成为职业棋士，并非是为了获得头衔，也不是想要史上第一的称号，而是因为想和你在同一个战场上战斗。仅是为此，那孩子才选择了修罗之道。」

率先闯进奖励会这个炼狱的，确实是我。师姊是在隔年接受考试。

因为憧憬师傅而进入将棋界的我，以奖励会为目标是很正常的走向，但师姊还有进入研修会、以女流棋士为目标的路可走。即使如此她依旧进了奖励会。我一直以为，这纯粹是因为师傅判断以师姊的才能应该要成为职业棋士。

我不曾想过自己对师姊的选择造成了影响……

「但小爱是仰慕你而亦步亦趋跟在你后头的雏鸟。她绝不会想和你竞争。所以照现在这样下去，小爱是无法像小银子那样成长的。」

「……」

「疼爱弟子无所谓。手把手教导也是身为师傅的爱吧。可是偶尔推开她，把她丢进严苛的环境中，或许也是师傅的爱。」

鬼泽老师长年以来一直看着将棋界，他这番话确实很有份量。

我内心感动不已，不过……

「师傅师傅！有条坏掉的项链掉在厕所里了～」

当我看到弟子边喊边拿来一条系着和高尔夫球差不多的白球项链时，那份心情瞬间荡然无存。我从爱手中将项链夺走，扔向眼前的变态老头。

「鬼泽老师怎么样？」

「他的驹落好厉害！」

我们离开宅邸走向车站。爱似乎还很兴奋，泛红的脸颊上残存认真一决胜负后的余韵。

仔细想想，这说不定是爱来到大阪后，第一次为胜负如此兴奋。

即使这样，依然远比不上那场研修会测验中，和师姊一较高下的兴奋感。鬼泽老师的话，如同残尿感在我心中留下疙瘩。

话虽如此，但我现在在弟子面前。为了扫去不安，我以明快的声音说：

「既然拿到了很多零用钱，我们就在中华街吃点美食再回去吧！」

「中华——！！」

「你有什么想吃的料理吗？」

「胡蓉蟹——！！」

「芙蓉蟹？很好吃呢。」

这孩子很喜欢螃蟹呢，也很喜欢螃蟹包围网。

「棒～蟹♪棒～蟹棒蟹♪」看着用手指比出剪刀绕圈的弟子，我不禁心想，不需要刻意把她置于严苛的环境里也无妨吧。天真烂漫地培育她，就能变得够强了，这样对这孩子才是最幸福的不是吗——

正当我想着这些事时，手机发出震动。

「师傅？有电话耶，您不用接吗？」

「不用啦。是完全不认识的号码。」

我确认了显示在荧幕上的号码后，把手机放回口袋。

「经常有这种事。」

「您是说会有不认识的人打电话来吗？」

「没错。虽然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问到号码，但有时会有没透过联盟的突击访问，有些则是恶作剧电话或单纯的将棋粉丝，基本上都是些不正经的电话。之前还有人打来说『请告诉我用四间飞车击破穴熊的方法』。」

「棋士真是辛苦呢……」

「对吧？那种事应该去问振飞车党吧？」

「……」

以前还曾经接到师姊的狂热粉丝打来的谜之恐吓电话『和小银子分手！不然我就去死！』……不过我说完「和那种人交往死的是我。」就秒挂电话。不知道那个人是否还活着？

「嗯……这家伙可真烦人啊。」

「他一直一直打来呢～（>_<）」

即使放置不管而转接语音信箱，对方依然不记取教训打来好几次。很久没遇到这么烦人的。

对方肯定是个非常阴沉又变态的家伙，是振飞车党吧。

我也差不多被惹毛，便决定接起电话。我用明显不悦的声音说：

「喂？」

『晚安。请问是九头龙八一先生的电话吗？』

「是没错……」

沉着的男性嗓音削弱了我的气势，但我可不能在这时心软。

年幼的弟子也在一旁聆听（还摆出螃蟹威吓的手势，像是在说「师傅，加油！」），我必须给她应付恶作剧电话时的典范，于是以坚毅的态度应对。

「你是哪位？先报上自己的名字是基本礼貌吧？」

『真是失敬，我名叫月光。』

「月光？是哪位月光先生？」

『日本将棋联盟的月光圣市。』

我不由得松开了手上的手机。

「师傅？电话掉了喔？」

爱一脸错愕地凝视我，我苍白着脸呆站在原地好一会儿后，才手忙脚乱地捡起手机——用颠抖的手……

○传唤

关西将棋会馆的棋士室是间狭长的房间。

位于联盟三楼的这间房，是经常有职业棋士、女流棋士、奖励会员和观战记者守候的不夜城。关西的棋士们会在这里练习将棋、勤奋地召开研究会并互相钻研。

我和师姊就在这间棋士室里下练习将棋。

「师姊。」

「……什么事？」

我们下的是十秒将棋。彼此迅速移动手的同时，我一边将目光上移窥探师姊的表情，一边以闲聊的语气开启话题。

「你现在研究会进行得怎么样？」

「为什么问这个？」

「不，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

「那就别问了。」

对话结束，不过我可不能在这时认输。

昨天鬼泽老师对我说了很多话。回去后，我也一直在思考——

今后要怎么培育爱才好。

『把她丢进严苛的环境中也是师傅的爱。』

听到这句话后，我想起一段小故事。

过去在将棋的世界中，据说师傅和弟子只会下两次棋。

第一次是入门的时候，为了测试对方的棋力是否值得收为徒弟。

第二次是——弟子无法成为职业棋士，从奖励会退会时。

听说这时师傅会故意输给弟子。

『虽然没能成为职业棋士，但你比刚入门时还要强。』

师傅好像会借此给对方自信——为了在别的世界生存下去。

不论是我还是师姊，都和师傅下了好几千局的将棋。在现今的将棋界，师傅直接和弟子练习也已经是很平常的事。

然而，我很喜欢这段悲伤到让人胸口纠结在一块的故事。

成为师傅后我才明白，比起疼爱，推开弟子显得更加困难。

不过棋士最终还是孤独的。对局中无法借助任何人的力量。只是一直被某人守护、给予，是无法变强的。

凭一己之力变强——唯有学会这份强大的人，才能变强。

所以我也必须推开爱，促使她独立……

但这件事却有着很大……太过庞大的障碍。

——爱实在太可爱了。

她可爱到让我难以相信这世上竟有如此惹人怜爱的存在。有句话说※「可爱到就算放进眼睛里也不会痛」，这是真的。光看着她就会被疗愈啊。就算放进眼睛里导致眼睛受伤，也会马上复原，这样就不会痛了吧？这个构想真是太棒了。（译注：日本惯用语。形容小孩很可爱。）

她不仅仅是可爱。

还会做家事，不会说任性的话。就是很可爱，还有很可爱。

『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如果这样问她，她就会忸忸怩怩地说：

『我想和师傅下将棋……』

这是什么可爱的生物啊？太惹人怜爱了吧！弟子这么可爱，就算叫我严格指导她也做不到吧！不管怎么样都会忍不住疼爱她吧！！

因此，如果是我，无论如何都会手下留情，不会把她逼到绝境。而爱在以我为对手时，也肯定不会产生『绝对要赢！』的想法。师傅是无法成为劲敌的。

这时，就轮到师姊出场。

毫无疑问，这个人肯定会没有一丝犹豫地把爱逼到哭出来。爱应该也会想一雪研修会测验的耻辱而使出全力，甚至很可能会发展成相互厮杀。

「但是啊……师姊啊……」

「……等等，什么？你从刚刚开始到底想说什么？」

即便我拜托师姊，她也一定不会答应帮爱训练，因为没有任何好处。

还有，尽管是下练习棋，师姊也会连同对手的心一并击溃，恐怕会有重要的弟子被完全摧毁的疑虑。

这点很令人困扰，非常困扰。

于是我决定先探索秘密——这位最强的女将棋机器是如何爆炸性诞生。或许能当作某种参考。

「师姊是用什么方法让将棋实力变强的？」

「下将棋。」

「确实是这样没错啦，可是应该还有其他方法吧？诘将棋或排棋谱之类的，你是做了什么研究，又是如何研究的？」

「下将棋。」

「但……但若只有实战，总是会遇到瓶颈吧？我想问的是，那种时候该怎么做才好……」

「下将棋。」

「说得也是。下将棋是最佳办法呢。可是你想嘛，不是总会有段时期，无论怎么做都迟迟无法进步吗？那时候——」

「下将棋。」

「陷入低潮的话——」

「下将棋。」

「问你这种事的我真是个笨蛋……」

「小心我杀了你喔？」

我们都开始感到火大，将棋也下得愈来愈粗暴。两人意气用事地不用思考时间下棋，指尖几乎要撞在一起，最后由我险胜。银子活该啊啊啊啊。

「龙王。」

「是？」

仿佛看准了对局结束的时机，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不知何时已在室内，并呼唤我的人是——

「……男鹿小姐？」

「是的，我是男鹿。」

男鹿笹里——联盟职员，隶属秘书课的女性。

尽管是前女流棋士，但现在已经引退了。引退时被赠与了女流初段的段位。

我记得她的年纪应该才二十前半，不过成绩不好的话就会像这样被逼得引退。职业棋士的世界虽然很严苛，但女流也不遑多让。

「龙王。非常抱歉在研究会途中打扰——」

「啊，是的。是之前那件事吧？」

我一从椅子上站起，师姊便以锐利的目光瞪视我。

「赢了就想逃吗？」

「非常抱歉，女流二冠。这是会长的传唤。」

「事情就是这样～」

「……给我※顿死吧。」（译注：原本不会被将死的王将因自己的失误被将死。）

我用背承受师姊诅咒的话语，并跟着男鹿小姐走出棋士室。赢了就跑感觉真好❤

●十七世

「那个……男鹿小姐？」

「是，我是男鹿。」

我以难以启齿的口吻试探走在前头的男鹿小姐。

「呃……那个啊，可以的话，如果能事先告诉我是什么事，该说是帮了大忙，还是让我放心……」

「男鹿不知道是什么事。」

被干净俐落地拒绝了。

但肯定是骗人的。

「你又来了～怎么可能有男鹿小姐不知道的事嘛。请告诉我啦，拜托。」

「……」

男鹿小姐停下了脚步。

她身为会长秘书，频繁往返东西将棋会馆，传说她掌握了将棋界的一切情报。

而且男鹿小姐由于某项因素，立场上可以阅览所有需由会长过目的资料。

她不仅有前女流棋士的资历，又知晓将棋界表面和内幕的一切大小事。甚至有传言说，她在会长莫大的信赖之下，一手承担了大半的职务。

因此有个别名——《幕后会长》。

「那么，来交换情报吧。」

男鹿小姐转头面向我说道。交、交换情报？

「联盟相关人士中，最近正悄悄进行关于龙王的问卷调查。」

「我的？什么样的问卷调查？」

「『未来的龙王夫人会是谁』。」

「啊？」

「候选人有三位。师傅的女儿、师姊，以及小学生内弟子。现阶段的得票数是这样。」

男鹿小姐像拿出令牌一样，将手机的画面展示给我看。

清泷桂香　　　　　　二　票

空银子　　　　　　十七　票

小学生　　　　　一六三　票

小学生根本遥遥领先啊。

「等等，这是什么！？这是要调查什么啊！？为何小学生压倒性胜过其他人！？」

「简而言之是调查你会和谁在一起。男鹿推测会有这样的得票率，是考虑到你与候选人的关系、候选人对你的态度，以及最重要的龙王性癖后产生的结果。」

「意思就是联盟相关人士都认为我是萝莉控吧！？」

「男鹿可没这么说，但看票数倾向的话也可以做此解释。」

「不如说没有除此之外的解释了吧！？」

「所以呢？实际上谁是你的心上人？」

男鹿小姐将身体凑近质问，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她的呼吸。

「太、太近了……」

「呵呵。男鹿的魅力让你心跳加速了吗……？」

「不，那倒是没有。」

「原来如此，果然只有小学生能让你兴奋。」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判定方法太随便了吧！？」

「请安静。这里是理事室前。」

「……」

《幕后会长》无视陷入沉默的我，敲了敲门后朝室内呼唤一声。

「我是男鹿。我带龙王过来了。」

『请进。』

清亮的嗓音从室内传出。男鹿小姐打开门后，我踏进了理事长室。

在那房间中——我与『传说』会面了。

「好久不见。从龙王就位典礼后就没见过了吧？」

「是、是滴！您、您好，号！号好……好久不见……」

「用不着那么紧张。我不是为了训斥你才把你叫来的。」

活生生的传说请我坐到沙发上，用散发幽默感的口吻说道。

「而且现在你才是上位者喔？九头龙八一龙王。」

「没有这种事……永世名人请别开这种玩笑……」

永世名人——将棋界中与龙王并列最高位的头衔『名人』。唯有获得五期名人头衔之人，才有资格在引退时被如此称呼。

眼前的人是被德川家康推崇为初代名人的大桥宗桂以来，第十七代的名人——十七世名人。

话虽如此，会长现在仍是活跃的现役A级棋士。

他和师傅清泷钢介同年，因此应该已经五十几岁了才对。然而聪慧且朝气蓬勃的模样，看起来却像三十岁前半。坦白说根本看不出来和师傅同年……

《月光流》。

众人如此形容会长的棋风。

以史上第二位中学生棋士身分，现身于将棋界的明日之星，在C2、C1、B2、B1、A级全循环赛中获得全胜，以最短过程在排名战中急速攀升，然后以史上最快·最年轻的名号被推举为名人。

联系如同月光般的细微攻势，以最少手数看穿诘。

当会长发动攻势时，比起挣扎，棋士们反倒更期望被将死。

因为想将美丽的棋谱流传到后世。

他的美学意识远远超越其他棋士。甚至曾为了『因为错过最短的诘』这种荒谬的理由弃子投降，还是在必胜的局面下。

他把『速度』这个全新概念，带进重视防御而迟钝的将棋界，是单凭一人构筑起现代将棋基础的天才。这就是月光圣市九段。

然而，神在赐与他光芒的同时，却也夺走了其光芒。

『盲眼的天才棋士』。

谈及月光圣市时，众人会带着比谈论史上最年轻名人更多的敬畏与尊敬。因为他在二十几岁时因病失明，之后却依旧身处顶峰。

即便是拥有脑内将棋盘的职业棋士，在完全看不到棋盘的状态下，要战胜职业级对手极其困难……应该说一般是不可能的。他却一脸若无其事地达成不可能的事，而且现今依旧在A级顶点持续战斗。即使头衔获得数大幅落后现任名人，但认为月光圣市才是史上最强棋士的声浪依然很大。

我开口询问这位活传奇找我有什么事后——

「我想请你收弟子。」

…………啥？

「是长时间给予将棋界援助的企业家孙女。年龄是九岁，小学四年级。」

「请、请等一下！为什么是我……敝人呢！？」

「你不是喜欢小学生吗？」

「您您您您您您这是在说什么！？我、我才没有喜番！」

「开玩笑的，这是对方的希望。」

真希望他别一脸若无其事地开这种对心脏不好的玩笑……

「那女孩似乎说了『如果要拜师，除了现役A级棋士或头衔保持者以外都不要』。」

「好、好奢侈……」

假使是隶属关西的A级棋士或头衔保持者，就只有眼前的月光会长、《运子的巨匠》生石充玉将，以及身为龙王的我。

若是女流头衔，还有二冠保持人师姊，和山城樱花的供御饭万智小姐，不过对方似乎没有把她们算在内。师姊是奖励会员，本来就不收弟子。

「我有会长的职务，很难再收弟子。生石为了准备A级排名战，前往九州进行※护摩行了。没办法联络上他。」（编注：护摩意译为火供，修行仪式的一种。）

「啊啊……已经到这个时期了啊。」

生石先生的护摩行从奖励会时代就持续到现在，宛如关西将棋界的风景诗。

决定由谁来挑战名人的循环赛——『排名战』从六月开始。

四、五月的对局也很少，对职业棋士而言这段期间可说是长期休假。

「而且生石似乎原本就主张不收弟子。」

「所以才找我吗？」

「听说你最近收了弟子吧？还是小学女生。」

「是收了没错……但正因如此我才没有余力啊……」

爱是个很乖的孩子，既有将棋才能，还是熟练家务的超级弟子，不过收JS为弟子依旧让人有些疑虑，加上爱还是内弟子。

与其说是年纪差很多的妹妹……感觉更像是突然多了个女儿。

我试着想像除她之外又多个女儿的状况，马上头晕目眩，而且这样绝对会被别人说成是萝莉控吧……明明嘴上否定却又增加小学生弟子……根本找不到借口……

「哎呀，请别想得那么严重。」

会长用有如高挂于夜空的明月般飒爽的表情，说着荒唐的话。

「只要每周一次或两次，前往对方位于神户的家中，大约指导她两个小时左右就行了。只要想成是多了一个教课的地方，就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每周两次，一次两小时吗……」

「只教到排名战开始的六月前，不，只教到那孩子接受研修会测验的五月也可以。资料上的师傅写我就行了。」

「……」

这样确实应付得来……吗？

收像爱这样的内弟子，在现在这时代本来就很少见。仅有资料上的关系，却一次也没下过将棋的生疏师徒关系也不罕见。只要当成是去教课，心情上也不会造成负担。

「对方表示谢礼也很丰厚。看在我的面子上，你可以先去和那孩子见一次面吗？」

「……我明白了。只是去看看倒是没问题。」

会长都说到这个份上，我也不可能拒绝。完美地被逼到绝境了呢。

这段对话之后将会大大地改变我的人生与将棋界，然而……这时的我根本想像不到那种事。无论是谁都无法看透未来。

除了唯一一个人——月光圣市。

○夜叉神

几天后，我前去拜访。

「……这是什么啊？」

此处是神户·滩区。

那栋大豪宅就建在延展于六甲山山麓的闲静高级住宅地。简直就是要塞。是座山啊。

「这……这里可是神户的高级地段喔？这些全都是独栋宅邸吗……？」

「喂。」

「唔！？」

身后传来一道魄力十足的声音。我回过头去，看见一名穿着黑西装、戴太阳眼镜的俐落女性站在那里。

年轻又身材姣好的美女……但怎么看都是混黑道的。惨了。

「您是……九头龙八一老师对吧？」

「我是他的双胞胎弟弟。」

「您真爱说笑。」

戴着太阳眼镜的美女揪住我的肩膀，我连惨叫都叫不出来就被押进门内。

「老师大驾光临！」

一穿过门……宛如进入异空间。

在铺满小圆扁石的前院中，同样身穿黑衣、戴太阳眼镜的集团排排站在左右两侧。他们将手放在膝盖上，吆喝「您辛苦了！！」的同时鞠躬敬礼。

只有在《赌博默示录》里才看得到的光景……！好可怕……！！不仅如此——

咚——！咚——！与闲静的高级住宅街毫不相衬的打击乐器声轰然奏起。

「阵、阵太鼓！？」

——过去曾好几次举行过头衔战、在将棋界远近驰名的名旅馆『阵屋』，听说会在客人抵达时奏响阵太鼓来迎接。

不过，我做梦也想不到叨扰一般民宅时，取代对讲机声响的竟是阵太鼓的鼓声。应该说这里绝对不是一般民宅！

「老师，主人在等着。请往宅邸内移动。」

「我的肚子有点痛耶？」

「快去。」

「是……」

我像是被人从后面追赶似地向前迈步。

玄关没有摆放踏垫，取而代之的是虎皮。而在玄关迎接我的是——

「好久不见了，九头龙老师。」

「唔！？你是……！」

「我是当家的主人，夜叉神弘天。」

竟然是在鬼泽老师家中向我攀谈的老绅士。

「在鬼泽先生的宅邸里没有向您打招呼，真是失敬了。」

这时我总算察觉到鬼泽老师把我叫去的真正原因。

老师并非想见爱。虽然那或许也是理由之一，但是——

「……你当时关注的并非我的弟子，而是我吧？」

「月光会长和鬼泽先生都推荐了九头龙老师。」

「那两人推荐我……？」

「是的。他们说您是适合担任我孙女老师的人。请往这边——」

我跟着夜叉神先生，在一尘不染的走廊行走。我有一瞬间考虑过要逃跑，不过刚才那位戴太阳眼镜的黑衣美女无声无息地跟在后头，所以不可能逃跑。

走在前方的夜叉神先生，在画着夜叉与天女的纸门前停下脚步。

「这就是我的孙女，天衣。」

「※『爱』？」（译注：天衣与爱的日文同音。）

夜叉神先生拉开纸门——

不论是年纪或身型，她都和爱相去不远。

然而，身上缠绕的气场和爱毫不相像——身穿黑衣的『天衣（爱）』就在那里。

●另一个『爱』

「我是不会叫你师傅的！」

这是黑衣少女——夜叉神天衣的第一句话。

「你可别误会了。你充其量不过是收了钱来指导我的职业棋士老师。只是碰巧取得一期头衔的三流棋士，要是摆出师傅的高姿态，我可受不了。」

「……」

她是个从那楚楚可怜模样完全想像不到的烈女啊。

不过，这种误解自己实力的狂妄小鬼，我早就看多了。拥有将棋才能的小鬼，肯定会傲慢得像※天狗一样。而职业棋士是一群不仅不会被折断鼻子，反而会用伸得更长的鼻子刺杀对手成长的人。我也知道对付这种小鬼的方法。（编注：日本俗语，「天狗的鼻子很长」表示傲慢之意。）

我一边从小包里拿出眼镜和扇子，一边向夜叉神先生确认。

「可以严格一点吗？」

「愈严格愈好。」

得到监护人的许可后，我确认完坐垫的触感，在棋盘前坐下。

然后从自己的阵地拿起飞车及角两大棋，收进棋盒。

「二枚落？是无所谓啦，但我觉得这样称不上胜负喔？」

「是啊。二枚落确实称不上胜负。」

语毕，我又将两侧的两枚香车放进棋盒中。

「好了，来下棋吧。」

「唔！？」

天衣的表情初次显露动摇，如同热浪的怒火从她全身散发出来。

「少……少开玩笑了！？你以为能用四枚落赢过我吗！？」

「别啰啰嗦嗦的，放马过来吧。」

我不容分说地下了第一手。

「唔！我要杀了你！」

流泄出危险的低喃后，天衣大小姐应战了。她的指尖宛如迸发出怒火。

双方都没有使用思考时间进行棋局。依照定迹的进展。

「……原来如此。你似乎好好研究过驹落定迹了呢。」

「那是当然的吧？你看，从局势看来已经是我赢了喔？」

「哦？你以为这样就算赢了吗？」

「职业棋士就别嘴硬了。你倒是说说看还有什么路可走？」

「这个嘛……」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搜索脑中的棋谱。

出现的是我成为职业棋士前……奖励会时代的棋谱。

基本上，研修会或奖励会的棋谱不会公开。因为考虑到未成为职业棋士之人的棋谱没有公开的价值。

但是珍宝就沉睡其中。

在奖励会或研修会里，为了应对段位差，会下驹落将棋。

从日本全国聚集而来的天才们下的驹落将棋，和业余棋士下的驹落将棋是完全不同的境界，甚至可说是不同游戏、不同次元。定迹书中绝对不会记载的各种崭新驹落棋路，就从那里持续诞生。

我从被隐藏的财宝中选了一手展现给对方看。

「有这样的一手。」

「唔……！？」

未曾见过的变化展现在眼前，使天衣的表情显露动摇。

本以为她只是个狂妄的小鬼，但从这反应来看，她的个性似乎意外地率直。让我觉得有些可爱。

「还有这手。」

「咦？……咦咦！？这、这种棋路……可以成立吗……？」

我感受着凌虐对方的喜悦，施展让局面更加混沌的妖异棋步。

一步步展现在眼前的出乎意料棋步，使天衣的棋路开始混乱。

「怎么样？变得有趣了吧？」

「呜……唔，啊……」

不只是奖励会和研修会。成为职业棋士后，棋士也会在指导对局中，担任数千数万次驹落上手。

虽然我成为职业棋士还不到两年，即便如此包含奖励会时代，我也累积了很多驹落的经验。职业棋士下驹落将棋的局数，是业余棋士无法相提并论的。

杀掉下手的技巧要多少有多少。

「怎么样？你不是胜券在握吗？」

「唔……！还、还早！」

天衣咬紧下唇忍受屈辱，并用纤细的指尖搔乱乌黑长发。她低声呻吟，仍然硬下了一手。这个漂亮的孩子下着相当漂亮的将棋。

和那别扭性格毫不相像的率真将棋，笔直而依循正统路线的将棋。大概是受了优秀指导者的恩惠，彻底将定迹烙印在心中了吧。

反过来说，她太过仰赖定迹，局势恶化便没有能扭转劣势的潜力。

她的将棋太漂亮了。感受不到死缠烂打与穷追不舍的毅力。

和序盘中盘都乱七八糟，却在终盘一举反败为胜的爱，是完全相反的类型。尽管是优等生，却没有深度。简单来说，她没有才能。

——差不多就是这样了吧……

我已经看破天衣的才能，决定转为攻击结束对局。

「唔！！来了……！」

遭受反击的天衣因恐惧而表情僵硬。

基本上，驹落的定迹是攻击的技巧。

并没有教导该如何防御。

所以，仰赖定迹的业余棋士一旦偏离准备好的道路，就会开始崩毁，在遭受反击的瞬间大受挫折。

「…………」

看到低垂着头、望向下方的天衣，我仿佛听见这孩子心碎的声音。

狂妄而盛气凌人的大小姐落得这步田地，着实很可怜。

无论多么任性、如何痛斥对手，只要看着棋盘，自己的弱小便一目了然。这大概是她生平第一次受到的屈辱吧。

——至少别再让她更痛苦，漂亮地了结吧……

我这么想，并全力展开攻击。沐浴在职业棋士的猛攻之下，天衣的围很快便千疮百孔。天衣用孱弱的手势修补阵型的破绽，但那只不过是延长生命的措施罢了。

她受到致命伤，没有方法可以弥补。

「……………………我…………」

她要说『我认输了』吗？

我以为天衣要在这时认输，以为她的心早已碎裂一地。

然而——

「我……还没输！」

「嗯？」

天衣将面向棋盘的头抬起瞪我，如夜叉般锐利的双眸寄宿执着之光。

那不是放弃胜负之人的眼神。

天衣那颗原以为已经碎裂的心，再度拼凑起来。

不仅如此——

「我还能……战斗！！」

天衣将持驹尽数打入自己阵营，不断防御我的攻击。

我看着出现在棋盘上的局面，不自觉地睁大双眼低喃：

「唔！？这是……」

不知何时，理应正受到攻击的天衣阵型，反而变得稳固。

那并非定迹会有的围。

由于我的攻击，负责守护玉的金银被分解得七零八落，天衣的阵型却坚固得令人觉得不可思议。

虽然扭曲，又如同纸片般单薄，玉周围的棋子却被不可思议的力量结合，仿佛显示出棋士坚韧的意志。

——她利用我的攻击，再次构成围！？

不，不只如此……她甚至企图断开我的攻势加以反击！？

这股力量是……

「『防御将棋』吗？」

这时，我才首次察觉自己完全误判了天衣的才能。

这孩子的才能并非熟悉『攻击』和定迹。

正好相反。

有些棋士，在屈于劣势时才能发挥惊人的力量。

最近受到漫画的影响，那些人被称为《防御师》。指的是借由对手进攻，反而能将局面转变为对自己有利的特异棋士们。

看破一切的技巧、正确的速度计算、事先抹杀敌人想下的棋步的胜负直觉、强行统整混沌局面的腕力。

借由防御获胜，必须拥有以上的各种力量。

不过最重要的——是即便屈于劣势也绝不会放弃，宛如铁壁的精神力。

在刀光剑影、枪林弹雨中不怕受伤，怀抱勇气穿梭其中的精神力。他们削减着自己的寿命，但强韧的心依然会在痛苦的将棋之争战到最后。

总而言之，是颗不会受挫的心。

夜叉神天衣拥有不会受挫的心。

——这孩子……很强！！

剥下名为定迹的镀金后，底下的竟是比镀金更强焊、激烈、闪亮耀眼的——原石光辉。

○愿望

话虽如此，我之后重整了态势，完美地将死天衣的玉。棋盘上是没有爱的。

「唔……！」

「我很佩服你下到※头金的毅力，但实力还差得远呢。」（编注：金在玉的前一格诘。）

「……！！」

天衣泪流满面地打散棋盘上的棋子，用夜叉般的眼神怒瞪着我。

接着我用锐利的声音，向不发一语、准备从棋盘前起身离开的天衣说：

「致意！」

「吵死了！！我才不要向你致意！！」

原本默默守望的夜叉神先生也忍不住出声斥责。

「好了，天衣。照老师说的做。」

「……爷爷是大笨蛋！！」

天衣大声嚎泣并从位子上站起，离开房间。黑衣女性连忙跟在后头，夜叉神先生则维持跪坐，叹了一口很长的气。

我收拾好棋子后，尴尬地低下头。

「……很抱歉。我好像做得有些过火了……」

「不，那样就行。」

夜叉神先生斩钉截铁地说。

之后「唉……」的一声，烦恼地叹了口气。

「……我一开始是想拜托女流棋士老师。」

「她不肯吗？」

「是啊。她说女流棋士太弱了，所以不要……」

说这种话的人很多。

特别是像她那种狂妄的孩子，或在业余中棋力不上不下的人，都会大摇大摆地说比自己还强的女流棋士「很弱」，甚至会用「和女流棋士下棋会让能力变差」这种奇怪的理由强词夺理，拒绝接受她们指导。

那种人不会变强，就算实力变强，人品也理所当然大有问题，肯定是不受女生欢迎的类型。恐怕是振飞车党……不，这和居飞车还是振飞车无关。

「中年的老师似乎会顾虑我而放不开，年长的老师对那年纪的孩子又太温柔……因此像九头龙老师这样的年轻人若能严格地教训天衣，我想她也能学到一课。」

「那就好……」

「那么，老师。关于指导天衣的事……」

我认为那是很有趣的才能，也想试着培育看看。

不过，首先我还有教育头号弟子爱的责任。再加上虽说只是上课，但照顾那种麻烦的孩子实在有难处。

拒绝吧。

我这么想，正要开口时——

「……她是个可怜的女孩。」

低垂着头的夜叉神先生挤出一丝声音。

「自从她父母在事故中双双过世后，就由我这个祖父将她安置在身旁扶养长大……我这个没用的老头子独自一人，实在忍不住溺爱她。」

「竟有这种事……」

得知天衣父母双亡的事使我产生动摇。

「因为她只想下将棋，于是我也放任她自由地下。结果导致她几乎是单独面对棋盘，变成一个不肯亲近任何人的孩子。」

「单独？」

这个词使我产生更巨大的动摇。

「她不是和某人下棋才变强的吗？」

「是的。这个家中除了天衣外没有人会下将棋，在学校似乎也遭人排挤。不过她好像偶尔会从网路找对手，或和电脑下棋。」

「靠自学竟能到这种程度……？」

如此高强的技巧竟是独自面对棋盘学会的。

这个事实使我遭受莫大的冲击。

只靠棋书和阅读棋谱学习基础的职业棋士，有极罕见的机率会出现。由于出身乡下，环境没能赐与对局对手，因此只能靠这种方法变强，也是会有这种人。

如此崭露头角的棋士，经常拥有常人没有的直觉。

天衣异常的才能也是基于这个理由吗……？

「她已经不听我的话。最重要的是，我太害怕被孙女讨厌，也不敢强硬地训导她……虽然说起来很丢脸，但天衣只会听从她认可将棋实力比自己强的人的话。当她说想请人来指导时，我便想到请职业棋士的老师。不只是将棋，也包含为人方面。」

「……天衣小姐为什么如此执着于将棋？」

「因为那是她双亲赐与她的东西。」

夜叉神先生说，将棋是过世的父母留给天衣的唯一一样东西。

「她的父母在东京的大学将棋社相遇，因将棋这个缘分结为夫妻。他们很早便教导独生女天衣下棋，三人围着棋盘时就是一家团圆的时光。将棋对天衣而言是最幸福的回忆，而且……」

「而且？」

「或许他们认为，虽然人总有一天会消逝，但棋盘和棋子可以永远与她同在。」

「……」

是个比想像中还悲伤的理由。

将棋是连接人与人的最佳工具。只要深刻地理解将棋，对局者们便能在棋盘上对话，因此将棋和围棋也被称作『指谈』。

比方说，我在阅读江户时代的棋谱时——

只要这么做，就能准确地领会当时人们如何思考，眼中的目标又是什么。要是连消耗的时间也可以知道，应该就能感受到他们的感情波动吧。

只要探寻残存下来的棋谱，甚至能使与死者对话化为可能。

然而……为了追求与死者的联系而下将棋，以结果而言不是只会让天衣痛苦吗？

为了从现在开始，更深刻地了解已死去的双亲想法，而希望让将棋实力更强——若她是这么想，这个理由不会太过负面了吗？

一想到这里——关于是否要接受替天衣上课这件事，我只能回答「请让我再考虑一下」。

「九头龙老师……」

夜叉神先生哀求般地呼唤我，泪水在他的眼眶中打转。

「天衣的事，务必、务必，请您多多关照了。拜托……」

老人当场跪趴下来，祈求似地不断说「拜托」。

那副身影既非资产家也非权力者，只是一心关心年幼孙女的可怜老人。

●女子会

夜叉神先生提议送我回家。我礼貌且迅速地拒绝后，穿过各位黑衣人的致意拱门离开宅邸。又是「辛苦您了！！」的大合唱，气氛就像毕业典礼，好想哭。

然后……

「会长！」

离开宅邸后，我立刻打电话给月光会长。

「那算什么啊！？根本是百分之百的黑道家族不是吗！」

『请不要把话说得那么难听。』

十七世名人资格拥有者以飒爽的声音说道。

『日本将棋联盟可是公益社团法人喔？怎么可能和反社会势力勾结。』

「可是！那毫无疑问是——」

『夜叉神会长在神户确实曾是知名的赌徒，但他已经引退，也已经向警察提交废业申请。现在他是广泛经营建筑业、艺能创作、保全公司、柏青哥弹珠机开发等事业的正当企业家。警察前辈们也名列公司董事的一员。这方面请你不要误解了。』

大人好肮脏啊……

『所以呢？课程的事，你接受了吗？』

「……姑且和她对局过了。」

『？』

「虽然我认为她拥有很优秀的才能，不过本人似乎很讨厌我。我还惹哭她了。」

『原来如此。看来她似乎很喜欢你，真不愧是龙王呢。』

「这哪里算喜欢我啊！？」

『因为之前派去的棋士，甚至无法和她沟通。』

「……」

『我期待你的好答覆喔，龙王。』

「我回来了～」

过了晚上八点，我一回到公寓，便打开没锁上的门，高举土产朝房间里面喊道。

「桂香姊～？谢谢你帮我看家。我拿到一盒寿司一起吃喔喔喔喔喔喔喔！？」

回家后我看到……

——困扰地扬起一抹苦笑的桂香姊。

——把头埋进毛毯里嚎啕大哭的小学生弟子。

——跪坐于棋盘前散发斗气的师姊。

这样的景象。

「等……这、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变成这种像魔界一样的气氛……？」

「嗯～」

桂香姊用指尖抵着下唇思考了一会儿，微微歪头回答：

「女子聚会？」

「虽然我不是很了解女子聚会，但那是会让小学生弟子一头钻进毛毯里面大哭的聚会吗……？」

若真是这样，女子聚会未免太恐怖了吧……

「话说，师姊。」

我向显然是这股瘴气般沉重气氛的源头——空银子问道：

「你为什么会在大阪？」

「……」

始终沉默不语的师姊——穿着一身和服。

她身穿一袭深蓝色振袖与绯红色和服裤裙，打扮得相当艳丽。与师姊原本的美貌相辅相成，呈现超现实的美丽，明显与便宜的两房一厅公寓不相衬。

简直像参加成年礼的特别衣裳，这是在对女流棋士来说十分特别的对局穿的。

也就是头衔战。

师姊现在应该正以『女王』头衔保持者的身分，进行五番胜负。

「你不是昨天就到静冈的『浮月楼』了吗？话说你这身打扮是对局过了吧？该不会已经结束了？」

师姊没有回答。

女流的头衔战是一日制，持棋时间也不是很长。话虽如此，在对局结束当天就回到大阪还是很罕见。穿着振袖回来与其说是特例，不如说是异常。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八一，这个。」

「？」

桂香姊将手机递给我，我阅读了显示在画面上的报导。

【空银子女王，虐杀挑战者！持棋时间仅用两分钟，便制压第一局。挑战者·月夜见坂燎女流玉将在午餐休息前认输。历史性的短期决战】

哇啊啊……

『白雪姬太强了www』

『姬？搞错了吧，是恶魔将军才对……』

『我的大天使被弄坏了（哭）』

『小燎序盘就被拉开差距，心灵一定受创了吧……』

『官方部落格里写了「由于一些因素不进行感想战」，意思是月夜见坂的状态甚至没办法进行感想战吗？冲击太大导致崩溃大哭？』

『现场情报。只有空女王在大盘解说场登场。解说完自己的棋路后，还和粉丝一个个握手（^_^）/』

『看来没有感想战果然是因为月夜见坂啊。』

『这下银大人对女流的战绩就是四十八战无败。这次番胜负感觉会让记录增加到五十连胜。』

『下次开始用角落下吧　←认真的提案。』

读了经过整理的将棋粉丝推特后，我大致了解来龙去脉。

话虽如此，还是有不明白的事情。

①为什么师姊穿着和服回来？

②不上不下的两分钟消耗时间有什么意义？

我操作自己的手机连到Mynavi女子公开赛的官方网站，确认棋谱资料。不论男女棋士的头衔战，这网站都会免费提供棋谱和发表部落格，因此能让每个人亲身感受将棋魅力。推荐大家也去看看喔！

「这个……先手是师姊，第一手是——」

啪嚓！！

我听到棋音，于是向声源望去。只见师姊下了和棋谱相同的第一手。

「……是叫我一起排棋谱吗？」

「……」

师姊虽然不发一语，但我感觉到原本紊乱四散的斗气集中到她的指尖。

我坐在棋盘的对侧，担任后手——代表挑战者。

「……原来如此，受到月夜见坂小姐的诱导形成※『横步取』啊。然后要是某方下出※缓手，这盘棋就结束了。」（编注：横步取为取下位在棋子左或右侧格子的步。缓手虽不算坏棋，却有可能使己方陷入困境。）

横步取是相居飞车的阵型，从序盘开始就形成了激烈的局面。

「横步很容易变成以谁研究得更深入来分高下呢……喔，在这里带进了变化吗？原来如此，所以才……」

原因出在月夜见坂小姐在第二十四手下出的变化。

这个变化在两周前职业公式战中，得出『后手优势』的结论，却在一周前的关西奖励会中得出『先手优势』的结论，定迹被推翻了。

月夜见坂小姐只知道两周前的旧定迹，但师姊知道一周前的新定迹。就是这点分出了高下。

奖励会除了三段棋士们举行的循环赛『三段循环赛』，以及二段以下也会参加的一年一度奖励会旅行外，东西间几乎没有交流。

奖励会旅行在数年前就被废止，也就是说，二段以下的奖励会员提出的研究成果，东西间不会共享，最终会被封藏起来。

想取得奖励会的最新研究，就只能在研究会等场合与奖励会员接触。而对关东的女流棋士月夜见坂小姐而言，没有这种手段可用。因此她对这个研究成果一无所知，就这样一头栽进旧定迹的变化中。

——并非棋力，而是由知识一决胜负的时代。

现代将棋就是如此，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然而，在头衔战中让粉丝看到这样的将棋是否适当？不论哪位棋士都心怀着这份纠结……

「所以才在这里烦恼了两分钟吗？烦恼要在下一手结束，还是进入持久战来拖延时间。」

「…………」

师姊依旧保持沉默，却已经表达出对我这番话的肯定，以及师姊从分出胜负的瞬间就一直持续到现在的内心纠结。

「唉……」我深深地叹了口气。

然后改变了姿势和表情说：

「我认为师姊的选择没有错。既然身为职业棋士，就必须时常下出最佳的一手。即使会让头衔战早早终结。」

「……」

「就算对局的人是我，我应该也会下决心做出同样的判断。再说横步取等研究进展快速的阵型，她却认为两星期前的结论还行得通，是月夜见坂小姐太天真了。」

月夜见坂小姐此刻应该正充分品尝天真的罪孽才对。大概正在胡闹吧……

这么一来，我也能明白师姊之所以在我家的理由了。简单来说——

「你是欲求不满对吧？」

「……」

战斗戛然而止，斗志丧失去向，所以她才迅速地回到大阪，打算和我下将棋。摇摆着裤裙，穿着一身和服就飞奔乘上新干线，笔直地以这房间为目标。我能体会师姊非比寻常的欲求不满。因为这个人从年幼时开始，就把我错当成了沙包之类的玩意儿。

但是我有事不在家，于是由爱代替我。她肯定已经到只要能下将棋，对象是谁都无所谓的境界。我不问那名沉默不语的当事人，转而询问桂香姊：

「所以呢？我家的弟子以几枚落被痛宰？」

「一开始是飞车落。」

「……一开始？」

我涌升一股非常不祥的预感，不由得反问。

「小爱本来想用平手。但银子不肯让步，一定要飞车落。最后决定用『一回授子棋』。首先是用飞车落来下——」

「啊～啊～啊～……」

所谓的授子棋，指的是配合胜负状况来改变让子方式。若爱获胜，就从飞车落改成角落，若师姊赢就从飞车落改成飞香落。

然而——在这当下爱就已经输了。

我对那之后两人间的胜负是如何发展的，已经了然于心。

「最后是几落？四？」

「六枚。」

「六啊……打击的确有点大呢。」

四枚落——也就是飞车角，再加上两枚香车也拿掉的让子，结果她输掉了。以爱现在的实力，就算是以师姊为对手，二枚落也几乎不会输才对。

然而，为什么爱会被逼到这种地步？

从飞车落开始的一回授子棋，只要三连胜就会变成平手。但过度在意连胜的爱，当下就已经丧失了平常心。大概是没能专注于眼前的对局而轻易输掉。一旦输棋，『必须扳回一城！』的心情就变得太强烈，导致更无法保持平常心。最后只得自取灭亡。

精神面远比将棋的技术面难上许多。成为职业棋士后，将棋的技术很少会崩毁，精神面失常的情形却数不胜数。

被一步步逼到绝境的爱，最后就连本来绝对能赢的四枚落都输掉，自信心和尊严被击个粉碎……

「因为太丢人没脸见师傅，才会像这样包在毛毯里吗？」

「那应该也是原因之一，但我想那不是最直接的理由。」

桂香姊将手伸到棋盘上拿起玉。仔细一看，上面有个小小的损伤。

「小爱太不甘心，就咬了棋子——」

「啊啊，在棋子上留下了咬痕，所以被骂了后——」

「牙齿断了。」

「啊？」

「顺带一提，这是断掉的牙齿。」

哇——

桂香姊从手帕中拿出可爱的白色牙齿给我看。

「这是乳牙，而且拔得很干净，我想应该不用担心。不过……」

「这……毕竟是女孩子嘛。」

原来是不想让人看到缺牙的脸啊。话说九岁还没换牙真少见啊……似乎是上方的牙齿，因此待会儿得帮她补起来才行……

「但是小爱很了不起喔？不管被击溃几次依然挺身奋战——」

「那是有勇无谋。光是自信心被击碎是无法变强的……爱，你有在听吗？」

我向仍用毛毯包着头，动也不动的弟子屁股说。

「就算在研修会有些胜绩，也别得意忘形。首先得以驹落十拿九稳，否则和实力在自己之上的人战斗，只会束手无策地被击溃。你很清楚了吧？」

爱的才能如同广袤的土地，比任何人更有发展的可能性。

不过，那块土地上目前只建了一栋粗糙的小屋。只要有点强风，就会轻易被摧毁。在谈论才能等问题前，她的基础太不稳固了。

拿鞭子训斥不成熟的弟子后，我和缓语气，施予糖果。

「好了，下了那么多局肚子应该饿了吧？我拿到了寿司，快来吃吧。还有爱喜欢的螃蟹喔？有蟹黄做的军舰寿司喔～？」

「……」

细瘦的手臂从毛毯中猛地伸了出来。我将军舰寿司放在她手上后，那只手又迅速地缩了回去。她似乎还不打算让师傅看到缺牙的脸。

「……！……唔！！」

「啊，抱歉。芥末很呛吗？」

弟子激动地晃动双脚。总之看来很有精神，我安心了。

「……不要操之过急，爱。一点一点变强就行了。」

我隔着毛毯，温柔地抚摸弟子的头（我认为是头的部位）。

「还有师姊，就算头衔战早早结束而消化不良，也请你别把我家的弟子当成沙包，可以吗？」

师姊没有回答，只顾着吃寿司。

「真是的！别人把重要的女儿托付给我们，偏偏被同门的人给彻底击垮的话，要怎么和她父母交代啊……我的弟子可不是献给师姊的供品啊……！如果在进步前就因受挫而放弃将棋，就没意义了啊。」

桂香姊仿佛想起了什么似地说：

「这么说来……八一小时候曾在联盟道场及我家的道场，和女孩子很要好，但那些孩子之后就不再来了。这种事发生过几次对吧？」

「这么一说……好像有吧？」

「那是因为银子把那些孩子打得七零八落的关系喔。」

她都做了些什么好事啊。

「银子在八一不知道的时候，和那些孩子们对局，并在无持棋时间的棋局中赢过她们。只要这么做，一般的孩子就会因才能的差距错愕不已，进而放弃将棋呢。」

「这个……」

我和师姊差了两岁。虽然是我比较年长，但师姊早了两个礼拜成为清泷师傅的入门弟子，因此棋历上成了『师姊』。第一次对局时也确实是我输了。

话虽如此，非相关人士不会知道这个缘由，所以和我同年的孩子输给年纪较小的师姊，自信心就会被粉碎。

「那么，说到银子为什么会做这种事——」

「我知道。她是想对我说『想和女人玩你还早十年』对吧？」

「……你是这么想的啊～」

「咦？我认为没有其他解释了喔。」

桂香姊像是在说「哎呀哎呀」般摇摇头，拿起一个寿司放进嘴里。她细细品尝过后，将话题继续下去。

「像我一样从一开始就看破自己才能的人还能忍受，但每个小孩子都是因为相信自己是最强的，才会下将棋吧？」

「的确是这样。」

职业棋士也都是这样，因为他们是群内心还是孩子，身体却长大成人的人。

「最重要的果然还是『输给女孩子』这件事，让她们心情上难以接受呢。」

「就算是女性吗？」

「输给男生的话，无论如何都会涌现『这也没办法～』的想法。虽然我觉得不太好……」

即便是同年龄，男女之间的将棋棋力差距也很大。

在头脑竞技中，男女应该没有能力上的差别才对……但实际上确实有差距，这是难以否定的事实。虽然偶尔会出现像师姊这样的突变种。

「特别是以女流为目标的人。由于真正的竞争对手是女生，因此只要不输给同性，就可以认为『我还能下！』。可是一旦输给年纪较小的女孩，就找不出借口了。」

「……」

「所以能够拿出真本事战斗、输了以后会懊悔到无法振作的对手，果然还是女孩。唯有女孩才能成为真正的劲敌。月夜见坂小姐之所以遭受连感想战都无法进行的打击，我想也是这么回事。」

喝了口茶滋润喉咙后，桂香姊用我至今未曾见过的表情低喃：

「女人的敌人，永远是女人。」

恐怖的女子聚会在吃完寿司后散会。

「变暖和了呢～」桂香姊这么说，率先走到外头。始终沉默不语的师姊摇摆着裤裙，跟在她后面离开房间。爱甚至没来送行。从玄关只看得到弟子娇小的屁股露在毛毯外。好可爱。

穿着木屐走出房间外的师姊，这时第一次发出了声音。

「八一。」

「是？」

「那个，变弱了喔。」

师姊只留下这句话，随后便关上了门。

宛如诅咒的那句话，与路灯照耀银发的余晖，强烈地刺痛我的胸口与双眸。

「……怎么会…………」

我听着木屐渐行渐远的声音，呆立于玄关。

爱……变弱了？

「怎么可能……？……但是…………」

我有头绪。不安的种子常伴左右。

爱是为了向我学习将棋才来大阪。

现在的环境很理想……然而正因如此，爱或许认为现状就是最棒的状态。

可以一起下将棋的朋友、教导自己将棋的师傅、每天都有开心事发生的环境——得到这些的爱或许已经满足于现状，认为『维持这样就好了』。

对与胜负为伍的人而言，停滞是败北的第一步。

无法对自己严苛的人，会在不知不觉间从根基开始腐朽。若不能总是以上方为目标、督促自己，无论多么耀眼的才能都会很快蒙上阴霾。

我忽然想起鬼泽老师对我说过的话。

劲敌。

爱缺少了劲敌，才无法变强。

「既然这样——」

隔天，我联络了夜叉神先生，决定接受夜叉神天衣的家庭教师一职。

第二卷 第二谱

夜叉神天衣

出生年月日　12月10日（9岁）

血型　　　　A

出生地　　　兵库县神户市

特技　　　　角交换　痛骂

喜欢的东西　红茶　蜂蜜蛋糕（ALTENA）

○新世界

「……把我叫来这里有什么企图？」

隔周的星期六，夜叉神天衣在大阪现身，还带着和当时一样身穿黑衣、跟在她身后的女性。

我指定于『天王寺动物园』会合，是附近可看见通天阁的大阪名景点。

打扮轻松随意的我，露出一抹微笑说：

「为了先让彼此了解对方，所以我想来个动物园约会！」

「晶，报警。」

「是！」

随侍的女性——起初我刚到天衣家宅邸时，对我说话的黑西装美女，以毫不犹豫的动作操作手机。

「开、开玩笑的啦！开玩笑的！当然是来下将棋的啊。」

「你那张脸开的玩笑就够大了。」

「让我们开启心灵的角道吧？」

「好恶。」

「……」

她辛辣的话让我的心几乎要碎裂一地。

以爱为首，最近我遇到的尽是惹人怜爱又黏人的小学生，因此一接触她这种傲气的辛辣JS（小学女生）,便使我的精神力被大幅削弱。

不过呢，因为师姊的缘故，我已经很习惯严厉的女人，这方面我可是熟门熟路。

「所以？在动物园要怎么下棋？你想下『动物将棋』吗？」

「目的地不是动物园……或许能看到比动物园更珍奇的生物。」

「啊？」

天衣怒气冲冲地质问，我背向她，戴起帽子和太阳眼镜后说了句「往这边」，便迈步前进。

「你要去哪里啊？动物园的入口在那里吧？」

「好了，快往这走。」

我们背对动物园，往通天阁的方向前进。

身穿黑西装的女性（好像名叫晶）似乎从我前进的方向，猜到了目的地。她慌慌张张地说：

「喂，老师。你该不会……」

「这里。」

宛如隧道的高架桥下，我在昏暗拱廊型商店街的入口停下脚步。

『JANJAN横丁』，好像有其他正式名称，但我不晓得。

「……这条肮脏的商店街是什么？」

「这附近被称作『新世界』。你就想成是大阪最独特又非主流的地方就行了。」

而以通天阁为中心的这个新世界，过去曾是大阪最多人下将棋的地方。

「通天阁的地下有约十年前关西……不，整个西日本最大的将棋道场。从全日本聚集而来的民间强豪，每天都在这里磨练棋艺。」

「在这个狭窄的商店街里？」

「虽然现在变少了，但依然有残存下来的地方。跟我来。」

我们踏入白天也显得相当昏暗的商店街。被晶保护的天衣有点迟疑，不过最终还是跟了过来。

现今这条狭窄商店街与其说是杂乱无章，不如说已经变成观光地。周六白天也充斥许多醉汉和观光客。店家几乎都是酒馆、炸串店和烧肉店。把放着活鳖的水槽摆在店门前、让人略感不适的店家隔壁，便是我们的目的地。

「……这里就行了吧。」

我在名为『双玉俱乐部』的将棋道场前停下脚步。入口装设了玻璃，从外面也可以看见他们在下将棋，客人意外地多。

我把有些退缩的天衣叫到店门前。

「看吧。比动物园有趣吧？」

「全是些老人……」

天衣伸长脖子，隔着玻璃观看对局。由于太过专注，鼻头稍微贴到玻璃。尽管人小鬼大，毕竟依旧是小学生，让人觉得有些有趣。

「怎么样？还行吗？」

「……哈！」

天衣看破了玻璃对面的对局，撩起披在肩上的黑长发，自信满满地说：

「等级真低。特地把我带来大阪就为了这个？也罢，既然来了就下一局再回去吧。」

「真可靠呢。」

我嘴巴上这么说，心里却泛起微笑。

我小心注意不被她察觉我的心思，在进店里前向她确认：

「你有带零用钱吗？」

「我有黑卡。」

能用的话反而让人害怕啊。

「……你是晶小姐吧？你有零钱吗？」

「我有准备。大老爷说过不需要在意钱，请不要客气尽管说。」

「那入场费就拜托你了。还有，可以要几张千圆钞票吗？另外，如果有不要的收据，也请给我。」

「千圆钞票是没问题……但收据要做什么用？」

我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从口袋中拿出小卷胶带和香烟的空盒子。天衣露骨地皱起眉头。

「你有抽烟？你不是未成年吗？」

「不，这是要这么用的。」

我把从晶小姐那收下的千圆钞票卷成细长状，将白色的收据反面卷在上面。

贴上胶带后，远看只觉得是香烟。我卷了五条后，放进空盒里。

「好，拿着这个。」

「虽然搞不懂这有什么意义……这是要做什么用的？」

「『赌棋』用的。」

「赌……棋？」

「简单来说，就是赌将棋。赌金一局一千日圆，输的人支付。这附近若不赌棋，强者是不会陪你下棋的。」

这便是『JANJAN横丁』将棋道场密集的理由。

这里是来自全国各地、在地下活跃的『赌棋师』为了寻求钱和战场而集结的地方。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原因。

现在赌棋已经没落，但过去有些赌棋师赚的比职业棋士还多，一次胜负甚至动辄数百万。从知晓那种时代的人眼里看来，一局一千圆就只是打发时间的余兴罢了。

话虽如此，假使太肆无忌惮地赌博，警察就会连同店家一并举发，因此才会像这样伪装起来，进行金钱来往。

「拿出这个香烟盒就是赌棋的信号。赢的话就能拿一根，输的话就给一根。今天的目标就下到这个香烟盒空了吧。」

「装满的话呢？」

「你就从我的指导毕业了。我会让你参加研修会测验。」

「嗯哼？那你的工作也要在今天结束了。」

天衣从我的手中夺下香烟盒，跟着晶小姐踏进店里。

我深深压低变装用帽子的帽檐，也跟在她们后头进去。

●初次赌棋

『双玉俱乐部』中，如预料般浸染着酒气与烟味。

「……比偏僻的麻将馆更糟呢。」

晶小姐呢喃道。我虽然没去过麻将馆，但大概是这样没错吧。因为这里在将棋道场中，也是特别糟的等级。

不堪入耳的脏话在店内唾沫横飞，拉面汤汁和酒沾到棋盘上也无所谓。甚至有粗俗的人在棋台上捻灭香烟。

晶小姐将新钞递给坐在柜台的老人。

「老板，小孩一位大人两位。」

「……」

收下入场费的年老老板别说礼貌性微笑，连「多谢惠顾」都没说。他看着我们的目光，反倒露骨地显露出对女人小孩感到麻烦的心情。

「……我该怎么做？」

「一般来说应该会给对局卡……」

段位为自行申报制。这里甚至不打算安排对局，似乎是让客人随意下的体制。

完全是——专门赌棋的店。

「也罢，无所谓吧？这种程度的店，不管对手是谁你都能赢吧？」

「是这样没错啦……」

「我和晶小姐会在这里假装下将棋看着你。你就到里面，随便找个看起来很闲的人下一局吧。」

「……我知道了啦。」

虽然天衣就像走进鬼屋一样缩头缩尾，但还是照我说的，走进店里面寻找对手。

大部分的客人都正在下棋，只有一个看起来有空的人在那里。

那人身穿豹纹的衣服，一头像花椰菜的卷发，带有颜色的金框眼镜深处，是如同野兽闪烁光芒的双眸。简直就是豹，是一头黑豹。究竟是过着什么样的人生，才会拥有那种眼神呢？

然而，远比那种事更令人在意的是——

「喂，老师。那个人……是大叔吗？还是……大婶啊？」

「……可能性一半一半。」

服装是女装——大阪的名产，豹纹洋装，却也不能排除对方是穿着豹纹洋装的卷发大叔，这就是大阪。这里是新世界，就算栖息着人妖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也有可能是从天王寺动物园逃走的珍兽……可是将棋道场里有大婶的可能性还是很低。应该是雄性吧。」

「但大婶闯进男生厕所也是常有的事喔？」

天衣不理会讨论着蠢事的我们，将手握的香烟盒举到黑豹的视线高度。

「平手可以吗？」

「……坐吧。」

黑豹的嗓音被酒和香烟烧哑，性别依然成谜。两人粗鲁地掷棋后，结果由黑豹取得先手。

持后手的天衣按下棋钟的按钮，战斗时间开始。

黑豹突然间咬了过来。

开场互相开启角道后……

「哎呀呀呀。」

黑豹边低喃边下一手棋。

竟是——8六步！

「唔！？……啊啊啊？」

天衣瞪大双眼，不自觉地把脸凑近棋盘。

这也难怪。

使角上面一格的步前进，可说是一手坏棋。对只学过优良棋路的天衣而言，甚至算不上是将棋吧。

然而，我对那手棋有印象。

「是『角头步』吗……」

「那是什么？」

摘下太阳眼镜的晶小姐，瞪着扬起一抹微笑的我问道。

我赶紧收起笑容，压低声音详细说明。

「那是振飞车的奇袭战法。名字就叫『角头步战法』。」

「『头布』？」

「角·头·步。他让角上面一格的步前进对吧？一般来说根本不会这么下。」

※角头是圆的——换言之无法前进。因此移动守护角头的步兵，不仅毫无意义，还等于向敌人曝露自己的弱点。（编注：角只能斜着走，无法向前走；头为棋子正上方那格。）

若是网路将棋，肯定会被怀疑点错位置。这手棋就是如此荒谬。

「哎呀～……我真是做了件蠢事啊。这下只能快点角交换了吧～？」

黑豹将手指伸进茂密如花椰菜的头发里搔了搔，一脸仿佛失败般使角进入敌阵。

「……」

天衣虽然十分警戒，依然吃下那枚角，完成角交换。

晶小姐不安地问我：

「情况怎么样？对大小姐有利吗？」

「是啊，一般来说的话。」

「嗯？」

「接下来才是角头步战法的有趣之处。」

天衣自然地进行棋局。换言之她的下棋方式，宛如在痛斥对方意义不明到像是点错位置的棋步。

黑豹一面低喃「哎呀小妹妹好严厉啊」、「哎呀～明明这么小却这么辛辣啊～简直就像山椒子」等，一面像是被天衣追赶似地移动棋子。

盘面却变成了奇妙的状况。

不知不觉间，本应因下了手坏棋而不断防守的黑豹，开始攻击。

简直像变了个人。

「咦……？」

当天衣察觉到异样时，形势已经开始倾向黑豹。

「唔！？为、为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只要压抑动摇的心，静下来沉着应战，应该还留有逆转的余地。

然而黑豹不给天衣那种余裕——好强！

「虽然从外表看不出是大叔还是大婶，棋步却异常地年轻活跃。简直就像野兽……！」

「到、到底怎么了！？那家伙……那个变态对大小姐做了什么！？」

「是『骗步』。」

「骗……那是什么？」

「简单来说，就是欺骗对手的棋步。」

「犯规吗？让我去狩猎一下那只黑豹。」

「不是的不是的！骗步并没有违反规则！」

我连忙制止把手伸进怀里，准备站起身来的晶小姐。我不知道她的怀里放了什么，也不想知道。

「……那何必特地取骗步这种名字？」

「是这样没错啦～该怎么说呢，这名字与其说是贬低使用骗步的对手，更像是为了警惕被骗的自己而取的吧…………不过，对职业棋士不管用。有用的话就没有资格自称职业棋士了。」

夜叉神天衣，还不是职业棋士。

○完美的将棋

最后，天衣跟黑豹一个人对局，就输掉了五根棒子。她一边把香烟空盒捏烂一边走回来。走出店外后天衣不甘心地踏着地板。

「为什么！？在入口看的时候明明没什么了不起……！」

「当然啊，因为那是为了招揽客人。」

「……啊？」

「像这种路边的店，会故意让实力弱的人坐在从外面看得见的地方。」

「为什么！？那样岂不是会让人觉得这是程度很低的店吗！」

「你觉得将棋最好玩是在哪个瞬间？」

「啊？那当然是赢的时候啊。」

天衣的答案让我露出了微笑。

她要是在这时做出『险胜的瞬间』这种优等生发言，只会让我扫兴，或许我和天衣意外地合得来。

「将棋最好玩的瞬间，就是以压倒性的差距胜利时。这点不论是多强的职业棋士，还是多弱的业余棋士都一样。把比自己弱的人打得七零八落，在感想战时教诲对方『这里要是这样下或许还有机会～』这就是下将棋最棒的瞬间。大家都在追求这件事。换言之，以将棋道场方而言，会希望很多弱者来。」

我用下巴指向贴在店门口的入场费表。

「所以上面不是写了吗？『级位者入场费半价』。」

「……」

「这样生意似乎会提高三倍左右喔。」

我的师傅也在自家经营道场，但会输给第一个客人让他们有自信。师傅也让我以一手之差输棋。

从一开始就被打得落花流水的只有师姊。这是师傅惊讶于师姊的才能，而不自觉拿出真本事的缘故。师傅是这样说的：「我感受到了杀气。当时我心想，不杀掉她就会被杀。」

让当时A级八段的师傅感受到杀气的四岁小孩，就是空银子。真是怪物。

「欺骗弱者以骗取小钱的赌棋师，就聚集在这新世界。这里的人为了拐骗变成饭票的弱者，可是拟定了很多策略喔。」

「……也就是说，我被骗了？本、本小姐……竟然被聚集在这种地方的人给……！」

自视甚高的天衣大小姐大概难以忍受吧，但五连败的现实就摆在眼前，她也只能承认自己的弱小。

虽然有些地方很别扭，可是天衣有着能正视败北事实的坦率性情。

输了以后不会气馁，因怒火而燃烧心灵的这点也很好。这孩子果然拥有与胜负为伍的资质。

「你的将棋棋路很好。」

我脱去变装用的帽子，对因愤怒而颤抖的天衣说。

「是非常美丽而正统的将棋。应该是一开始的教法很好吧。从你的棋步可以感受到优良的教育。」

「就、就算说这种话敷衍我——」

「正因如此，一旦对手布下陷阱，你就显得很弱、容易上当。只要稍微偏向歪路，你就会不知道该往何处去。也会被喃喃自语、挑衅、钻漏洞等盘外战术耍得团团转。你的弱点并非将棋，而是精神面。」

「唔……！！」

这番话或许出乎她意料之外，天衣惊讶地看着我。

「我不是要你记住骗步并加以使用，因为在职业的世界中不管用。上了一次当后，就不要再上当第二次。这样就足够了。」

所谓的『骗步』，只要对手上钩就会大大地占上风。但如果对手完美防御，反而会陷入相当不利的状况，是豪赌的奇袭战法。也就是说，那是『对手不失误的话就无法成立的棋步』。失误便是由心的破绽产生的。

天衣的才能是『防御』。

承载对手的所有技巧，让敌方用尽攻击手段而取胜的防御将棋，是所有棋士理想中的终极将棋。

因为防御胜利所追求的是完美。

「所以，我要对天衣（你）要求完美，要求完美的将棋。」

「完美的……将棋……」

「基础部分我已经没什么能教你，定迹应该可以靠自学才对……只不过，棋书和棋谱里没有写认真胜负的应对进退，这点没有对手就学不来。而这个技巧，你就在这个里世界学会吧。」

有光的地方就会有黑暗。只要有表象，内幕必会随之而生。

两边都彻底了解，才能称得上完美。

我想将将棋与人类的黑暗面，展现给这位年幼的女孩看。不是像爱那样，如光般笔直探求棋盘上的真理。我想教给她的，是焦虑、不安、动摇等影响人类负面心理的方法。

教她利用将棋，自由自在地操控人心的技术。

「如此一来——就没有任何人能赢过你。」

●JS研再聚

「我回来了～」

我从新世界的炸串店买了土产，一回到公寓，便听到JS（小学女生）们热闹的喧哗声从房间里面传来。

小澪从和室里探出头来大喊：

「啊！九豆龙老师回来了！」

JS研的中心人物·水越澪，和爱一样是小学四年级。她成了爱在大阪的第一个棋友，是个活泼的女孩子。

而且她们现在还是同学校的同班同学。从北陆转学过来的爱能毫无压力地融入学校，全都是多亏了小澪。真是个好孩子。虽然还不会念我的名字。

『JS研』。

那是由爱与她的三个小学女生棋友组成的研究会。

一个月两次或三次，四个人会聚在我的公寓下将棋，是个简单的集会。我也因此被邻居冷眼看待，网路上甚至出现『萝莉控』这种毫无根据的毁谤中伤。让我相当痛苦。

但是没关系！只要是为了弟子的成长，我被叫成什么都无妨！

而且最重要的是，聚集在此的JS本身都明白，我根本就不是什么萝莉控……！

「大家有努力研究将棋吗？我买了很多炸串回来，告一段落后就来吃——」

「斯斯～！」

哇啊天使❤

我举起装着炸串的塑胶袋时，某个金色软绵绵的东西，气势十足地冲到我的脚下。

夏绿蒂·伊索亚尔，六岁。

一边在京都的法侨学校就读，一边在将棋教室上课，是非常可爱的女孩子。

尽管将棋实力还追不上其他人，但她既可爱又很努力，最重要的是她很可爱。

「斯斯。夏夏呀，有事情，想拜托斯斯唷——」

「啊！等等，小夏——」

「慢着！我话还没说完！」

爱与担任小夏监护人的贞任绫乃，慌慌张张地追上天使。

话虽如此，今天的小夏还真积极啊。她喊着「嘿咻、嘿咻」，打算爬上我的脚。她想拜托我什么事吗？她实在太可爱了，好像不管什么事我都会答应。

「师傅，那个…………其实，小夏她……」

爱支支吾吾地想告诉我什么，一副很困扰的样子。她的表情很不可思议。除了困扰以外，还看得出愤怒，或者应该说是焦躁的感情。

我将炸串放在鞋柜上，抱起小夏。我和软绵绵的金色天使四目相交询问：

「小夏，怎么了？」

「那个呀，那个呀……」

小夏一脸害羞，仿佛公布重大秘密般，兴奋地说出这件事：

「夏夏呀，想要当斯斯的啊……弟己！」

咦！？

「小夏……想成为我的弟子？」

「嗯！」

「然后，你想一起住在这里？」

「嗯！！」

小夏在我怀里用力点头，『呼哇～☆』一声，露出教人心醉神迷的笑容。是天使……

我差点就要冲动地大喊：「我会让你幸福的！！」紧抱住她并收她为徒，但理性还是在紧要关头努力发挥作用。好危险好危险……

小夏和小绫乃一样，都在加悦奥七段位于京都的教室上课。

她成为加悦奥老师的弟子才符合常理——

「小绫乃，加悦奥老师……？」

「我们家的师傅基本上是随小孩子高兴的类型。」

小绫乃反应迅速地回答我的问题。真是个头脑聪明的孩子。

「『由我来当她师傅也行，如果她有喜欢的棋士，就去拜托对方当自己的师傅吧』，就是这种感觉。」

「真是个好人啊。」

「是的！我最喜欢师傅了！」

小绫乃点了点头，表情混杂着等量的爱情和骄傲。光看这副表情，就能明白加悦奥老师是多么优秀的指导者。

往前追溯四代的话，加悦奥老师和清泷一门同门，也是坐拥现役女流头衔保持者的京都名门。可说是名伯乐。虽然我们家也有女流头衔保持者就是了（苦笑）。

这事先摆在一边。

「我……不能收你为弟子。」

「咦？」

小夏可能完全没想到会被拒绝吧。她瞪大双眼，与其说是受伤，不如说是诧异。而担忧地看着我们的爱脸上，则一瞬间浮现了安心的神情。

「夏夏……不能当，斯斯的弟己吗？」

「……嗯。不可以。」

「为什么——！？为什么不可以——！？」

小夏紧抓住我的颈部，不停地喊「为什么——！？」。眼看她水蓝色的眼眸已经泛起了泪水。

那份纯真的心情刺痛了我的心。

「为什么小爱可以，夏夏不行——！？」

「小夏……」

听到这句话的爱，仿佛自己做了什么坏事，流泄出悲伤的声音。

爱可以，小夏却不行的理由。

坦白说是差别待遇。基于能力而做的严格划分。

虽然小夏年仅六岁，但那绝非根本上的理由。我也是六岁时入门师傅家成为内弟子，至于师姊四岁便被承认入门。在这世界中，很多情况下年幼等同于可能性，是加分的要素。

那么，她不足的是什么？

现阶段的棋力、对修行的觉悟，还有——才能。

我判断这些就是小夏不足的东西。

将棋界只讲求实力。没有实力就不会幸福。明知她不会幸福，还引领她进来，这我做不到。

当然，谁都有可能性，或许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从现在开始锻炼小夏的话，她说不定也能以女流棋士的身分功成名就。我无法完全否定这件事。

然而，我的能力不足以做到。如果她有爱那般的才能和觉悟，或许只要一起生活就能成长……

不对。

即便有爱般的才能和觉悟，以我的器量……单凭我的力量，还是没办法让她成长。这就是现状。

那天夜里，师姊对我说『变弱了』，那句话令我变得胆怯。

「……我果然没办法收小夏当弟子。」

我再次宣告。

话虽如此，就这样推开小夏不管的话，她年幼无垢的心灵就会留下创伤。不只小夏，对爱也会是很深的伤害，恐怕会造成长远的影响。

——至少，我必须避免这件事。

拒绝收小夏为弟子，同时又能令她满意——真的有能满足这种条件的答案吗！？

在近乎要开始读秒的持棋时间中，我不断判读…………最后绞尽脑汁想出了一手。

「虽然不能收你当弟子，但是——」

「但是……？」

小夏用泪眼汪汪、几乎要溃堤的水蓝色眼睛看着我。我则是对她下出起死回生的决胜一手！

「虽然不能收你当弟子………但可以让你当我的新娘喔！！」

在我这么说的瞬间，爱两眼圆睁，傻傻地张大了嘴。小澪和小绫乃看着爱那副模样，不知为何都脸色发白。

小夏则眨眨眼睛，小巧地歪了下头。

「……希娘？」

「嗯。新娘。我的新娘。」

「夏夏，是斯斯的希娘子？」

「正是如此！」

「哇啊～❤」

小夏泫然欲泣的表情骤然一变，满面灿笑地用额头磨蹭我。

「夏夏啊，比起弟己，更喜欢希娘子！」

「对吧！？我说得对吧！？」

「誓约的亲～亲～❤」

「哈哈哈！我的新娘还真是早熟啊。那种事要等你上高年级以后再说喔？」

我用爱（不行）回应向我撒娇的小夏，并用眼神对傻傻地仰望我们的弟子说：『怎么样啊！』只要本大爷出手，让任性的孩子乖乖听话简直是轻而易举。

来吧！毫不吝惜地为龙王的谋略献上赞颂之词吧！

「师傅憨仔！萝莉控！！萝莉控KING！！」

奇怪～？在我眼前呈现的是大灾难耶。

「竟然让小学女生当新娘，你在想什么啊！？变态！！」

「冷、冷静一点，小爱！」「没错！他一定会遭天谴的！天罚会一口气降临到他身上的！！」

小泽和小绫乃拼命地安慰我那激动的头号弟子。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不过……虽说是顺势，但由于拒绝了收小夏为徒，天衣的事也变得难以启齿。

而且看爱的反应，她似乎不太欢迎我收新的弟子……应该说，显然很讨厌（而新娘似乎更NG）。

确实，爱身为我弟子的同时也是同居人。以她的立场，我生活上的变化与她的生活变化息息相关。这么一想，没有事先征求爱的同意就收弟子或新娘，与其说是NG，应该说似乎是非常危险的行为。

可是我又没有收天衣为徒，只是接受替她上短期课程的职务罢了，所以不说应该也没关系吧？……对吧？是吧！？

○粉红豹

我在怀抱这般苦恼的同时，也于隔周星期六在新世界替天衣进行特训。

「上次的黑豹……好像还没来呢。」

地点是和之前一样的『双玉俱乐部』。穿着豹纹洋装、用角头步把天衣打得落花流水的野生猛士不见身影，室内的气氛看起来也有些不同。散发那般强烈气场的存在，即便在这新世界也无法轻易碰见。

「要怎么办？和你下棋吗？」

听到天衣的话后，我摇了摇头。

「去向看起来很强的人搭话，然后赌棋吧。要找坐在店深处的人喔？还有，要叫我老师、老师。」

店的入口附近只有级位者。坐在店深处、没有对手的人，是因为太强才落单的可能性很高。

天衣「哼」了一声，显得很不悦，但还是乖乖地开始物色对手。上次的败仗，大概让她明白了这间道场的等级有多高吧。

不久，天衣走向独自坐在棋盘前、摊开《周刊将棋》的大叔，拉开他对面的椅子。

「喂……喂，叔叔？」

天衣撩起发丝，凑近大叔的耳边悄声说：

「可以陪我玩玩吗？」

感觉像是在招揽援助交际的客人……

「……」

本来在阅读周刊将棋的大叔，听了JS的邀约以后愕然地张大了嘴。不过看到天衣将香烟盒放在棋台旁边，开始排棋子后，似乎总算明白那是赌棋的邀约。只见他把周刊将棋折起，放在隔壁的椅子上，微笑着说：

「要用飞车落来下吗？」

「你在开玩笑吧。」

天衣立刻回绝大叔提议的驹落将棋，从自己阵营中拿了五枚步兵，擅自进行掷棋。

「唔……！」

大叔的眼神变得锐利。

掷棋是上位者的工作。换言之，天衣以「我比你还要强」的挑衅，对抗对方的挑衅。一个小学四年级生这般强势，已经算是一种才能了。

掷棋的结果，先手是天衣。

「请多多指教。」

天衣丝毫不配合对方呼吸，迅速地致意后傲气地抬起下巴，下了第一手棋。她很正统地开启了角道。

然后轮到后手。

「输了可别哭喔……嘿！」

大叔的第一步是——4四步！

「唔！？」

让人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疑惑对方是不是把步放错一筋的那手棋，让天衣多看了两、三眼来确认。

大叔笑嘻嘻地说：

「来啊，免费给你零用钱喔。能收下的话就收下吧。」

「……」

天衣难以忖度对方真意，因而停下了动作。

——他是想对拒绝驹落的自己让子吗？

——还是说……这是骗步？

假装和晶小姐下将棋、守望着战斗的我，看到大叔下的那手棋，差点吹出口哨。

「真怀念啊。是『小精灵』吗？」

「小精灵？」

听到不像将棋术语的词汇后，晶小姐调整了太阳眼镜的位置。

「那不是……电玩吗？」

「名字的由来应该是那个，但这也是奇袭战术之一。」

后手突然送给对手一枚步，不管怎么想都是让自己陷入不利的诡异棋步。

这却是意外深奥的骗步。

我在手边的棋盘上排了几种小精灵的变化棋路，并加以解说。

「如果吃掉了这个步，便会像这样进入大混战。因为有很多剧烈的变化，所以有研究的一方会压倒性地占优势。」

只不过，不论演变成哪种变化，职业棋士都能确实地趁虚而入。就这层意义上来说，无法应对这个战术的话，就没有资格以职业棋士为目标。

「顺带一问……如果不吃掉这颗棋会怎么样？」

「就会回到一般的棋局。虽然也有这个选项——」

我让手中的盘面回到现在的局面，满怀期待地说：

「以我来说，很希望她能吃掉棋并大闹一场呢。」

我的这份心情似乎应验了。

天衣判读了一会儿后，用激烈的动作吃下步。大叔笑得更开心了。

「啊～啊～你吃掉了啊……嘿！」

大混战开始。

大棋漫天乱舞的华丽战斗中，即便只有一手，但只要搞错应对方式，就会被逆转而坠落到劣势之中。

「唔……！」

天衣咬紧下唇，用手按着单眼，表情仿佛是在忍受痛楚。

另一方面，大叔的表情仍游刃有余。因为他只要照着已经研究过的棋路进行就行了，根本不需要思考。这正是奇袭的优点。

然而，游刃有余的表情也渐渐从大叔脸上消失。

「这、这小鬼是怎么回事……！？可恶！不应该是这样的……」

本该中陷阱的小女孩，不仅不乖乖上当，反而还不断为了让对手中陷阱，下出对应的棋步。大叔的惊讶之情非比寻常。

偶然——不对，她已经彻底看透了。

「…………」

天衣用手按着单眼，另一眼则直视对手，宛如用眼神威吓狼狈的大叔。

不只盘面的状况，她大概是在接收对局对手的反应，当作判断情势的材料吧。和总是在棋盘上进入无我状态的爱，是完全相反的类型。真有意思。

然后……

「这招————如何！」

天衣移动棋子，发出更加响亮的棋音。

完美。

天衣完美地防御了初次见到的奇袭战术。冷静透彻的判读、敏锐的直觉，以及最重要的强韧之心，将其化为了可能。

「……好！」

我也不禁在桌子底下摆出胜利手势。

只要完美地防御，就能让对手的心受挫。想像一下在RPG游戏中，不论怎么攻击都无法给予损伤的敌人登场时的状况。应该会失去干劲吧？这情况和那相同。

「呿！……到此为止了呢。」

在天衣转守为攻的瞬间，大叔这么说完后弃子投降。

大叔的围毫发无损。也可以看成是胜负现在才正要开始。然而，在认为『赢不了』的瞬间就结束了，这就是名为将棋的游戏。

「……小妹妹，你很强呢。」

「谢谢，我知道。」

天衣露出愉悦的笑容，接受了赞美。他们简单进行感想战后，大叔将千圆钞交给天衣说：「拿去喝杯果汁吧。」她以优雅的手势将钞票收进香烟盒中。

晶小姐一脸得意地看着我。

「呵呵，怎么样啊，大小姐的强大！只要不被奇怪的打扮动摇，大小姐不可能输给在这种垃圾场中流连的渣滓们！！」

「是啊，将棋才能确实无法相提并论。」

关于这点，我也不怀疑。

「只不过，无论对手发动什么样的奇袭、做多么奇异的打扮，都丝毫不能被动摇。她必须得到这样的精神力才行。」

过去在名人战中，曾有挑战者为了鼓起干劲而剃头上场，被称为『剃发的一局』。

当时的名人，因为挑战者突然把头剃得精光而心生动摇，因此输了第一局，但随着对手的头发变长，他也找回了步调，最后成功防卫。

「事后那位名人说『要是对方一直剃下去就危险了』。这就是将棋中，精神面会对胜负带来影响的证据。」

「应该说，对方变成光头是足以动摇到输棋的事吗？」

这也是棋士中有很多纤细的人的证据吧。

「不过开始决胜负后，就不会在意对手是什么打扮……了……？」

在说出这句话的同时，我领悟到自己的话是谎言。上次的珍兽打开门现身，看到那副模样的瞬间，我的心剧烈动摇，根本无暇下将棋。

黑豹——变成粉红豹！

天衣发出的声音比起惊讶，更接近胆怯。

「明……明明是豹纹，为什么是粉红色啊！？」

「……因为很华丽？」

或许是拼命想往华丽方向前进的大阪人DNA，促使黑豹从普通的黑豹进化成粉红豹……

「有人要来当我的对手吗？今天赛车赚了一笔，多少局我都接受。」

「…………我……我来当你的对手！」

天衣和粉红豹双双面向棋盘。对方也同意对局后，迅速地开始排列棋子。要和那东西战斗吗……明明是小学生，胆量真大啊。

话说回来，那件粉红色的豹纹洋装……连眼镜镜框都是粉红色……

「不妙。我太在意那个人的性别，根本无心下棋啊……」

「这、这个嘛……那个…………这也是修行！！」

连不为事物所动的晶小姐都颤抖着声音。粉红豹真是个令人畏惧的对手啊。

「来吧，掷棋啰。」

由黑豹——先前的战斗中压倒性胜过天衣——进行掷棋，他发挥超群的运气取得了先手。

战斗再次出现角头步。

这回天衣保持警戒，拒绝角交换，但粉红豹当然也对此准备了对策。

「呿！别耍小聪明，尽全力来吧！」

由于天衣拒绝角交换，他于是独自让角前进到前线后，也让左桂跳跃，以构筑有利的局势。

「唔……！」

因为天衣堵住了自己的角道，因此不只角，连左桂都无法自由活用，宛如在左手被绑住的情况下战斗。她彻底上了对方的当。

然而，天衣不会轻易地认输。

反而在屈于劣势时，她才能的本质——『防御』才会开始闪耀光芒，而且天衣也累积了和狡诈对手战斗的经验，确实地提升等级……！

「「……」」

不知不觉间，人潮聚集了过来。由于两人的对局程度太高，每个人都一语不发地盯着盘面。

「挺不赖的嘛，小姑娘……」

取得先手、在序盘构筑优势的黑豹，攻势却被尽数截断。他以因酒和烟而沙哑、性别不明的嗓音称赞天衣。

「竟然能如此完美地防御被誉为《新世界女豹》的我的攻势！！」

是大婶啊！

这个事实导致天衣剧烈动摇，下了一手坏棋自取灭亡，这也没办法啦。

●习惯

「最……最近情况怎么样？」

我回到家，在晚餐时询问爱。

前阵子小夏的事，加上替天衣上课，我感觉自己和弟子的沟通有些不足，便决定积极地与她对话。

爱没有停下吃饭的手，满面笑容地说：

「最近，我看穿了大家的习惯！」

「……哦？」

爱脱口说出令人意外的话，但她似乎很有精神，我也放下心来，催促她继续。

「什么样的习惯？」

「小澪在动摇时会喃喃地说『唔哇～』或『呀～』，形势转好就会突然一句话也不说。」

「啊啊，会这样会这样。」

碎念是下将棋时不知不觉染上的习惯。「咦咦～」、「原来啊」这类是初学者，变强后就会变成「这样啊这样啊，※在草加越谷千住的前方啊」。常有的事！（编注：与「原来是这样啊」开头同音而衍生出的谐音笑话。）

「小绫乃打算在序盘发动奇袭时，就会别开视线，绝对不看我的表情。」

「嗯嗯。」

很像纤细的小绫乃会有的习惯。比起在意对方看到自己的表情，她大概是想避免自己看到对手的表情而心生动摇吧。真可爱。

「桂香姊也是，形势变艰难而感到困惑时，她就会用手整理头发。」

「啊～被你这么一说，她真的有这习惯呢。」

无论是谁都有习惯，即便是经过修练的高段棋士也会有。

对手若是下了出乎意料的一手棋而心生动摇，就连获得头衔的棋士，也会整理和服的衣襟好几次；一看到胜机，手就会发抖，或是止不住地干咳。即使自觉了这种习惯的存在，也改不掉。

人类只要专注到极限，这种习惯无论如何都会在不知不觉间发生。

冷静地看破这些习惯、继续战斗，对与胜负为伍的人而言很重要。爱的观察力不仅限于棋盘，还扩展到棋盘外。对师傅来说很令人高兴。

「其他呢？还有什么有趣的习惯吗？」

「有的。」

爱笑容满面地放下碗和筷子说：

「师傅只要有什么隐瞒的事，就会用两手不停磨擦裤子。」

「咦？」

我不自觉地掉了筷子。爱完全没有将注意力移向落下的筷子，而是用观察的眼神，仔……细地凝视我。

「师傅……您有什么事瞒着我吗？」

这是怎样好可怕啊。

「啊！？嗯？瞒、瞒着你？」

「有吧？」

「不不不不！我怎么可能有事瞒着你！？我、我根本没必要隐瞒任何事啊！？话说，我们在这么小的房间里一起生活，哪可能隐瞒得了什么事——」

「您在磨擦裤子喔？」

「呀啊！？」

我真的在磨擦！根本没有意识到！完全无意识！！

「您有事……瞒着我吧？」

「……」

不妙，手汗流个不停……

我只要一紧张，手就会流出大量汗水，还曾经因此让棋子滑掉。为了避免这种失误，导致下了坏棋而让形势变恶劣，或是想不被对手察觉，偷偷下出关键一手，我都会用某样东西擦手，以免棋子滑掉。这成了我的习惯。

看穿这个习惯的，至今只有师姊和步梦，而且他们是最近才看穿的。爱和我相遇不到两个月，竟然就察觉到了……

爱……真是个可怕的孩子！！

「请您老实招了吧，现在还来得及。」

「嗯～？但是就算你问我隐瞒了什么，我也真的没有头绪啊？」

我勉强重整态势，为了不要动摇而将视线从爱的脸上别开。我不停装傻，弟子的追击却一手也没有放慢。她总是会以最强的一手回击。好热血啊……！

「骗人。您在隐瞒。」

「为什么你能这么笃定？」

「师傅撒谎的时候会往右斜上方看。」

「咦！？真的假的！？」

「假的。」

是虚张声势……！！

「可是……您动摇了吧？」

是的，我动摇了。

这是反过来利用我现在正好往右斜上方看这点，引诱我上钩，诱导我犯错的技巧。

她、她是什么时候学会这个技巧的！？小爱未免有点成长过头了吧！？

「……我没有生气，所以快点说实话吧。」

爱的背后散发着黑色的气场朝我直逼而来，仿佛可以听见『轰隆隆隆……』的音效。感觉在说出来前，爱就已经大为震怒了啊……

「真、真的吗？你真的没有生气吗？」

「是的，我没有生气。」

爱依旧保持微笑说：

「接下来就要生气了。」

数小时后——

爱将秘术尽数使出，连续王手，虽然艰难，不过我还是撑过去了。天衣的事，我勉强闯关成功。

但、但是…………寿命……也缩短了……

○初学者讲座

「……你好像憔悴了不少耶？」

下一次上课的日子，我和天衣一碰面，她便一脸讶异地说道。

「…………已经…………守不住了…………没办法……长久战…………」

「什么？」

「别问了快去下棋！今天绝对要赢过那头女豹喔！？我的寿命可是正在削减啊！」

「什、什么啊，完全听不懂……」

尽管天衣被我的魄力震慑，但还是丢下一句「不用你说我也会赢！」便前往挑战《新世界女豹》。

天衣开始对局后，我和晶小姐一如往常地被留下。

「……」

「……」

「……」

「……那个……」

「嗯？」

「难得付了入场费，我们要不要也来下一局？」

「『下一局』指的是……？」

「将棋啊。」

没有别的了吧。

「但是……我不太清楚将棋的规则喔？」

「方便的话我来教你吧。首先是棋子的排列方式——」

「这点程度我还是知道的。」

晶小姐有些愤懑不平地说，开始排列塑胶制的棋子。

「呼……如何？很完美吧？」

我对排完棋后一脸得意的晶小姐说：

「飞车和角的位置放反了。」

「……」

这时，一般人的反应大概会是『啊！搞错了！』或是『对耶～』之类的感觉。晶小姐却缓缓地拿下太阳眼镜说：

「不是可以自己选吗？」

登——愣！

飞车和角的位置可以自由选择！？这是什么构想！？太崭新了……！

「那……个，不能选。飞车在右边，角在左边。」

「真是不知变通。」

晶小姐一边埋怨，一边修正飞车和角的位置。

「那么开始吧……晶小姐知道棋子的移动方式吗？」

「别小看我。我可是负责照顾大小姐的人喔？我已经融会贯通了。」

用这种感觉开始的对局，很快便露出破绽。

「银不能往旁边移动。」

「……可是我想动。」

「不行。」

「……」

「不能偷偷移动！快放回去！请思考别的棋步吧。」

「这是缺陷，是规则不好。金和银太难分了。」

这是初学者会碰壁的其中一个障碍，另一个则是区别龙和马的移动方式。

「根本记不起来，真希望能统一成其中一种。」

「这种事请你直接向联盟说。」

「老师是龙王，所以应该是将棋联盟中最伟大的人吧？」

「我没有任何权力，只是个类似象征的东西。」

头衔保持者的权威，和在将棋联盟的权力完全是两回事。我不过是众多棋士的其中一人。而且我们一门，在（被关东压制的）关西中更属支派，人数也很少，等同于没有发言权，再加上前阵子师傅从联盟的窗户撒尿。被这般蛮横行为波及，使我们勉强持有的发言权，也如同朝露般虚幻地消失了。

「不需要那么在意。不论是谁一开始都会搞错的……这话我只在这里说，就连职业棋士偶尔也会搞错喔（笑）。」

「那样还算职业吗（嘲笑）？」

「你很难相处耶！」

顺带一提，我们不会搞错金和银的移动方式，但偶尔会有人把放在棋台上的金和银搞错打入棋盘，所以还是小心点吧。

「总之，请记住棋子的移动方式！银不能往左右和后方移动！金不能往斜后方移动！」

「你一次说那么多我也记不住！我的脑袋已经被塞满了啊！」

哎呀，不行不行。

和吸收力快的小孩不同，对大人来说，到记住棋子的移动方式为止是最难的障碍。这时让对方觉得棘手的话，就玩完了。

向女性推广将棋难度最高……即使如此，还是有方法引起对方的兴趣。

「……呼～～我说啊，晶小姐。」

我深呼吸一口气，重新扬起笑容，用明快的声音说：

「银啊，是大象喔。」

「你脑子没问题吧？」

「这是比喻！是移动方式的比喻！！」

我移动棋子，指出银可以移动的位置。

「看银的动向！你看！像这样！」

「嗯哼。」

「大象伸长鼻子、张开双脚！」

「嗯哼。」

「对吧？是大象吧？」

「……你脑子没问题吧？」

「坦率点吧啊啊啊！是大象吧啊啊啊！？」

我受够这个人了！根本没办法沟通！！

「是老师不好，突然说什么大象。把动物用在将棋上反而让人混乱。」

「我可不是自己想到才这样说。事实上与大象相似的银的动向，在阐明将棋起源时，可是担任了很重要的角色。」

「哦？」

「西洋棋中没有像银这种移动方式的棋子。有同样移动方式的，是印度的恰图兰卡和泰国的泰国象棋。中国将棋和朝鲜将棋中，也有名叫『象』的棋子，但移动方式不同。因此将棋被认为是在印度发祥，经由东南亚来到日本。」

虽然也有别的说法，不过我喜欢这种，因为这样就能连同银的动向一并说明。

「印度和泰国都有大象，也会被人类饲养用在战争中。因此作为战争游戏的将棋，也采用了它的移动方式。」

「非洲也有大象喔？」

「是的是的你说得没错那么就当将棋是发祥自非洲也可以总之请你记住银就是大象大象大象大象大象！」

「真是个吵闹的家伙……不就是头大象嘛。」

总之，我请她把银不能往旁边和正后方移动这件事烙印在脑中，再次开始对局。但她完美地撞上初学者会碰壁的障碍之三『只有桂马能跳过其他棋子』，因此对局没能下完。

顺带一提，天衣今天也挑战了黑豹五次，五次都被彻底打垮。她嘴上念着「……明明是我占优势……」，大概是被奇袭了好几次吧。

「好了，大小姐，不快点回去的话会赶不上门禁的。走吧！」

或许是被将棋弄得很火大，晶小姐比平常还要激动地催促天衣。我为了确认今天的成果，向她抛出一个问题：

「那么，最后来复习一下银的移动方式吧。那是什么动物的移动方式？」

「……河马？」

她的表情看来是真的搞错了。路似乎还很长。

●蛋糕

与天衣她们道别后，我一个人有气无力地走在黄昏的街道上。

虽然想帮在家里等待的爱带点土产……但每次都在同个地方买炸串，她难免会起疑心。毕竟她已经非常怀疑我了。

「……到难波去看看吧。」

平常我会往动物园前站前进，不过今天我试着往反方向走。难波应该有很多东西，就算没有，只要在梅田找就行了。

「可是啊，JS会喜欢的东西是……？」

因为我毫无头绪，所以决定找生态可能和JS比较接近的JC（国中女生）商量看看。

我拿出手机。

有一封未读讯息，我于是点开，是关东的步梦传来的附图邮件，上头写：『汝，这件衣服如何？』

是步梦在某间服饰店的试衣间里，一边照镜子一边摆姿势的自拍照。他披着一件类似羽衣的衣服。继披风之后，是羽衣啊……

虽然自己绝对不会穿，但别人穿的话倒是很有趣。因此我随便回应了一句『不错喔！下次对局时穿来看看吧（^_^）』，接着按下通话记录，打给师姊。

『喂？』

「啊，喂？是我。」

『什么事？』

「师姊喜欢甜食对吧？」

『……是不讨厌。』

我继续询问声音带着警戒的师姊：

「最近有什么评价不错的甜点店吗？」

『你现在在哪？』

「难波。正在搭电车往梅田。」

『这个……嘛……』

师姊为了回想停顿了一下，然后如同泄洪般滔滔不绝地开口：

『梅田的话，SHE HATAKEYAMA的水果总汇☆千层可丽饼似乎评价很高。店家的气氛很好，也可以当作约会地点。杂志上是这么写……我听人家说的。这个时间的话，还有Hilton的下午茶套餐吧。虽然价格很高，但份量非常多，拿来代替午餐也没问题。若是堂岛一带，一定要吃系古堂的瑞士卷蛋糕。可以长期存放的烤甜点评价也很好，也可以在店内食用，顺便欣赏河川。还有，说到最靠近联盟的地方，新福岛站十字路口那边开了一间店，只要点蛋糕套餐，咖啡就可以无限畅饮喔？如果是这间店的位置，可以立刻搭上电车，因此能待很久，评价似乎很不错。不过我可不是因为想去才调查的，是我们学校的辣妹系女孩在聊天时，我在旁边听到了，才会知道的喔。』

「……你还真清楚啊？」

『还好吧？』

甜点万事通师姊，不耐烦地如此唾弃，接着说：

『所以呢，你想做什么？我现在刚好研究完后天要进行的女王战第二局，你请客的话我也不是不能陪你。正好现在研究结束，我想吃点甜食。明天要动身所以不行，但现在倒是可以陪你一——」

「不，我工作忙到太晚，所以想买回去给爱。」

『顿死吧垃圾！！』

通话声与唾骂声同时结束。师姊的沸点也太低了吧。刚才的对话中，包含足以让她叫我『去死』的要素吗？

「从这里的话……就选系谷堂的瑞士卷蛋糕吧？」

我用手机搜寻地点，同时为了买土产而迈步前进。

以防万一，还是买两份吧。

为了讨弟子以及难伺候的公主大人欢心。

第二卷 第三谱

棋士介绍

◎清泷钢介九段

棋士编号　　175

出生年月日　1966年11月1日

出生地　　　大阪府

师傅　　　　（故）坂井十三九段

龙王战　　　2组（1组—5期）

排名战　　　B级2组（A级—8期）

头衔纪录

登场次数总计　2次　名人：2次

获得次数总计　0期

○今天的四之二

「九豆龙老师的样子很奇怪？」

「嗯……」

这里是位于大阪福岛区的北福岛小学。

这所学校就位于小爱和师傅一起生活的商店街中。

而在这间学校的四年二班教室里，小爱正满面愁容地与同班同学·小澪商量某件事。

「哪里奇怪？」

「……最近他有了新的教课地点……但总觉得有什么事瞒着我。」

小爱宛如溃堤般将不安全盘托出。

「师傅说那个教课的地方只有大叔。可是啊，前阵子我洗师傅的衣服时……衣服上有女人的味道。他出门时穿的服装，也不是西装，是便服。而且比起和爱一起出门时穿的衣服，感觉更时尚。回家的时间也愈来愈晚。我质问他『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他紧张的样子也很明显…………小瀑，你觉得这是怎么回事？」

「是女人吧。」

自信满满地如此断言的人并非小澪，而是班上最早熟的小美羽。

「不管是电视剧还是漫画，这种情况肯定是有别的女人了。劈腿，绝对是劈腿！」

小美羽是女生们的精神领袖，她的意见拥有绝对的影响力。小美羽的女跟班听到她的意见，也都点头附和「对啊对啊」。

「不、不会有这种事的！九豆龙老师绝对不可能交女朋友！」

小澪对小美羽的意见提出了反驳。

她瞥向心情跌落谷底的小爱，斩钉截铁地说：

「因为他又不是什么大帅哥！衣服也很邋遢！除了将棋以外根本一无是处！！」

「……」

「啊！不、不是的小爱！澪、澪可没有觉得九豆龙老师又逊又丑喔！？可是以一般情况来说——」

「没错没错，对女人没有免疫力的男人，更容易和奇怪的女人纠缠不清！」

「…………」

「不、不可以啦小爱！你刚刚散发出一点杀气了喔！？」

「啊！？」

一回过神来，小爱散发出来的气场让班上一大半女生都哭了出来。

四年二班的教室瞬间化为人间炼狱。

「对、对不起……有那么恐怖吗？」

「你的眼神简直就像职业杀手……」

和成年男性不断在棋盘上战斗到你死我活的小爱，光凭眼神就能让普通的小学生放声大哭。

近距离感受职业棋士认真一较高下的气息，使她的杀气也变得非比寻常。即便已经四年级，但从正面承受那股杀气的小美羽等人依然尿裤子了。

「……各位对不起。爱已经没事了……」

「真的吗？小爱，你真的没事了？」

「嗯！话说回来，小澪。」

「什么？」

「小澪的爸爸在研究药物吧？」

「嗯。我爸爸在制药公司上班。」

「怎么样才买得到自白剂呢？」

「……咦？」

「用零用钱买得到吗？」

「咦……咦咦？那个…………小爱……？」

小爱是认真的，她的眼神万分认真。

小澪战栗不已。

这样下去，小爱很可能会在九头龙老师的食物里下药。现役龙王的男女纠纷导致小学生对他下药——要是演变成那种事态，将棋界就完了。肯定会被加油添醋写在※周刊●潮上。联盟的大危机啊。（编注：周刊新潮。）

（得、得想想办法！要想办法让小爱转换心情才行……）

拼命思考过后，小澪想到了一个好点子。

「对了！今天别去联盟道场，到街头的道场去看看吧？」

「街头的……？」

「嗯！偶尔转换心情下一局吧！小爱有去过那种地方吗？」

「我有去过师傅的师傅……师公经营的野田将棋中心，但还没去过其他地方。」

「大阪有很多道场喔！澪带你到澪一开始去的道场吧！也邀绫乃和小夏，大家一起尽情下棋吧～！」

「嗯……嗯。」

受到兴高采烈的小澪影响，小爱也不由得点头答应。

（师傅说过，由于大阪很危险……所以要在联盟或师公道场以外的地方下棋时，要好好地向师傅确认过后再去……）

虽然小爱一瞬间有些不安，却立刻改变了想法，认为根本没有必要做那种事。

因为——

（谁叫师傅也瞒着爱到某个地方去了嘛！）

●弟子

「这里是怎么回事啊，好冷清喔。」

「嘘！」

我连忙训诫四处张望道场内部、口出恶言的天衣。

虽然是真的……都没有人啦。

「这里是商业区，客层也以上班族为主，大概是工作还没结束，人才会这么少。」

「嗯哼……」

我一边小心不和老板四目相交，一边迅速地办完手续。

或许是我有变装的关系，这次也没有被发现真实身分，我不愿去想是因为自己没有人气才会如此。

由于新世界的道场临时休馆，我们今天选了位于东梅田的其他道场，当作上课的地点。然而——

「听说这里是程度足以参加全国大赛的业余强豪聚集的道场，但看来如果在平日不等时间晚一点，就不会有人来啊……」

这里和平时去的道场不同，室内明亮整洁，令人感到舒适……话虽如此，没人的话就没有来道场的意义。

「要怎么办？」

「算了，没办法。和我下吧。」

「啊？根本没有来道场的意义嘛！」

「气氛啦，气氛。」

我催促不情不愿的天衣在位子上坐下，接着将塑胶棋排列于经常使用而表面磨损的棋盘上。

「让我看看你成长了多少。用平手下也行喔。」

「！……请多多指教。」

持先手的天衣，将我诱导至角交换系的将棋，不断下出不像小学生的古朴棋步。

我花时间仔细玩味她的每一手棋，然后加以反击、将之击溃。

「唔……！无、无路可走……」

「好，辛苦了。」

我向弃子投降的天衣说出慰劳的话语，再次感叹她的棋才。

「嗯……你变强了呢。虽然我本来就认为你会变强，却没想到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竟然能进步这么多。」

「……啊？以极大差距把我打得体无完肤后，亏你还敢这么说。是在挖苦我吗？」

「不是的。」

我苦笑着说：

「之所以看起来差距很大，是因为我们的判读互相吻合。和职业棋士有同样思路的小学生可没几个，更何况还是防御很强的小学生——」

这时，我忽然感觉到自己的话有哪里不对劲。

没错，防御很强的孩子相当特殊。

大多数情况下，孩子都会想进攻，爱也是如此。小孩自发性地……而且还是几乎不曾和他人对局过的孩子，竟然会倾向防御，令人难以想像。

才能——这名少女拥有的谜团，庞大到难以用这个词来概括。

「天衣，你……是向父母学将棋的吗？」

「……是啊。」

「他们是什么样的人？该不会是本领很高强的棋士？」

「……」

「我总觉得在哪里看过你的棋路。防御很强……却不是稳固坚守玉的类型。在居飞车中，使用这种下法的业余棋士十分罕见……说到底，就算在研修会中，也几乎找不到下角交换的JS（小学女生）。简直就像职业——」

话说到这里，我察觉天衣低垂着头，像是在隐忍什么。

「啊！抱、抱歉，如果你不想回想，不说也没关系……抱歉。」

「…………也不是……这样……」

垂下头的天衣，语气显得很沉重。

糟了……我神经太大条了。

我刚才的问题等于在深掘天衣的心灵创伤。

竟然向还是小学的女孩子，询问过世双亲的事……

「…………我妈妈并没有那么强……」

天衣用低喃般的声音说道。

「但爸爸是业余名人。」

「这、这样啊，他真的很强呢……」

我由于自己的失误而心生动摇，光是回答这句话就费尽了心力。

……若是业余名人，应该有在哪里留下记录。

到联盟去时，就顺便调查看看棋谱和将棋杂志的记录吧。如此一来，或许能知道些什么也说不定。

夜叉神……业余名人……总觉得好像在哪听过，但又想不起来。我无法继续和天衣谈下去，只能默默不语地进行方才那场对局的感想战。我们两人移动着棋子。即便没有话语，只要有将棋就能互通心意。

啪嚓。

啪嚓。

只有我们的道场里，棋音显得特别响亮。

我们持续默默地移动棋子。一会儿后，已经没有该检讨的棋路。

这时天衣呢喃道：

「……晶真慢。」

「是不是找不到停车位？毕竟是很拥挤的地点……」

「也许吧……」

天衣如此低喃后，突然用明亮的声音说：

「喂，能教我下棋的方法吗？」

「嗯？现在不就在教你吗？」

「不是啦！我是在问你怎么样才能发出那么漂亮的下棋声。垃圾。」

「喂，乖乖叫老师。」

「是是，垃圾老师。」

虽然天衣狂妄地这么说，但我明白她是在顾虑我的心情。真不坦率……却是个温柔的孩子。

「像这样啦，这样。像这样拿着棋子，然后这样。」

啪嚓！令人舒畅的声音响起。即便是表面磨损的塑胶制棋子，由职业棋士来下，发出的声音依然和业余不同。

「这样？」

啪咚。有些可爱的声响传出。

「认真点啦。」

「我很认真啊！」

天衣面红耳赤地怒骂。

「尽管很认真……但为了小心不要撞到其他棋子，就没办法一鼓作气……」

「放在后面的棋子上就行了。」

「咦！？可以这么做吗……？」

「职业棋士也是这么做的。看对局的转播时，有时不是会有『啪嚓啪嚓！』的连续声响吗？」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一开始先将手上的棋子放在后方的棋子上，再滑动棋子，敲在棋盘上，所以才会有两次声音。」

「嗯～这样？」

碰碰咚。

不知为何，声音比刚刚还可爱了。

「你这家伙……意外地很不灵巧呢。」

「别叫我这家伙！」

「那要怎么叫？大小姐？」

「……」

天衣倏地把头撇向一边，用蚊子拍翅般的声音说：

「……叫我天衣就行了。」

「啊，那种叫法NG。」

「啊啊！？本、本小姐特别准许你叫我的名字耶！？竟然给我拒绝，你算哪根葱啊！这个垃圾！！垃圾垃圾垃圾！！」

「和我家弟子重复了啦！名字、年龄和性别全都重复了！！」

「……唔！」

天衣抿住小巧的嘴唇，突然陷入沉默。

接着刺探般地问道：

「龙王的弟子啊。到底是什么样的原委，让你想收她为弟子？」

「与其说是原委，应该说完全是缘分。我们一开始在头衔战相遇，我却彻底忘了这件事。结果对方甚至闯进我家，就这样一起生活——」

「等一下！？一、一起生活！？对方是女孩子吧！？」

「就算是女孩子，也只是小学生啊？这时代收内弟子的确很少见啦……」

「呃、呃……我是无所谓啦，真的无所谓喔！」

天衣特别强调「无所谓」后，撩起乌黑的秀发。

「所以呢？她强吗？」

「很强。」

「唔……！」

「但你拥有序盘的知识，所以你稍微好一些。」

目前——我将这个补充咽了下去。

我一直看着天衣的将棋……她的才能绝对不输给爱。

爱的棋风是攻击将棋。

运用暴虐的『判读』之力，一瞬间逼近对手王将的敏锐才能。

此外她惊人的记忆力，能将看过一次的局面全部背下来。

由于其记忆力能够缩短『判读』的工作，因此经验累积愈多，她就能愈快、愈深刻地判读局面。

另一方面，天衣的棋风是防御型。

基于千锤百炼的序盘战术与精密的大局观，她能够自然地层层布局，借此稳当地累积分数。

而且借由在街头道场的修行，她的胜负直觉获得磨练。面对骗步和狡诈的棋路，也能沉着应对。

不仅如此，她甚至逐渐学会反过来利用对手的棋步，将那股力量反弹回去，也就是反击。这很有威力。

若将爱比喻为最强的矛，天衣便是最强的盾。

假使棋风与个性皆截然不同的两人针锋相对，会变得如何？我拭目以待。

尽管如此……

「…………该怎么说明才好……」

「啊？」

看到我突然抱着头，俯首在棋盘前，天衣发出诧异的声音。

为什么一开始要撒那种谎啊……但只要我说出女孩子的名字，爱就会突然变得很冷淡……也不做咖哩给我吃……

「是这样吗？（啪恰）嗯嗯～……（碰咚）咦？真奇怪……（啪当）」

「啊～真是的！我在想事情，给我安静点！！」

「在将棋道场下将棋有什么不对！？」

我火大地对天衣大吼，天衣也火大地喊回来。因为只有我们两个客人，老板于是沉默以对。

「老是发出『啪恰啪恰啪恰啪恰』这种软趴趴的声音！是这样啦！！」

我从位子上站起，绕到天衣的身后——

「手指要这样，像这样夹着棋子。」

「唔！？」

我站在天衣身后，包覆住她的右手。她小巧的双肩弹了一下。

我赫然惊觉。

手……好小。

口气人小鬼大、下将棋又很强势，才让我不小心忘记天衣只是小学生。

还是双亲在事故中身亡，家人只剩祖父，相当可怜的女孩子……

「手……要怎么样……？」

「嗯。呃，所以说……这样啊？这种感觉……」

啪嚓！

仿佛某种果实弹开的声音响起。

「……明白了吗？」

「嗯、嗯……」

由于我绕到天衣身后，因此看不到她的表情，也看不见被黑长发遮住的耳朵和颈子……不过她与我相叠的手有些发烫。

「我明白了……但谨慎起见，再来一次——」

「你好——！！」

就在这时——

小孩子活泼的声音划破寂静，响彻道场。

「叔叔，我今天带学校的朋友来啰！有两桌空着吗！？」

「别说空两桌，只有一桌有人啊……」

「太好了！那岂不是被我们包下了！来吧大家，进来进来♪」

「打扰了。」

「你、你好……」

「哦～」

在那相当活泼的声音后，紧接着传来同样高亢的声音。

是女孩子。

年纪应该很小——没错，是小学左右的女孩子们。

随着那阵声音，几个人涌入道场的声响从身后传进耳里，我的背也宛如瀑布一样冷汗直流。

「从外面看来好像很狭窄，但里面比想像中还宽敞呢。」

「是啊，而且又很干净……」

「要下很多局将棋棋喔！」

不管哪个都是我曾在某处听过的声音，应该说我一瞬间就认出是谁。虽说认出来……可我不想承认。

身体的反应却很敏感，冷汗狂流不止，膝盖开始疯狂颤抖。

「等等，你怎么了？手全是汗喔？」

天衣诧异地回头望向我。

我大概摆着一张泫然欲泣的脸吧。天衣一与我四目相交，便吓呆了。之后……

「咦？那个人是——」

其中一名女孩子，看到我的背影后，发出了诧异的声音。

……我的背感受到了强烈的视线。

我就像未上油的机械，发出叽叽叽的奇怪声响，转动颈关节回过头——

「……师傅？」

弟子正看着我。

○修罗场

「这是误会。」

率先脱口而出的，是这句话。

紧盯着我的弟子，全身无力地呆立在道场入口，双眸失去了所有光芒。

她的瞳孔睁大到极限。这是怎样，好可怕。

「这、这是……工作！是会长委托我的工作，我不得不陪这孩子上课，因为是工作，所以无可奈何——」

「无可奈何……才握着手吗？」

「不、不是的！！」

我连忙放开和天衣交叠的手。

并以高举双手的姿势与弟子面面相觑。由于太过慌张，我没办法思考任何事，只能先开口再说。

在我的记忆中，就连被读秒逼迫、下出不符棋路的棋步时，都不曾如此慌张。

「刚、刚刚刚，刚刚那是误会！这孩子希望我教她下棋的方法，才被逼得非得要……没错，是课程！只是基于课程的一环才握住她的手！！」

「课程？」

爱用睁到极限的瞳孔盯着我，连一次也没眨过眼，并用平淡到不自然的口吻滔滔不绝地说：

「师傅……您说过上课的对象是秃头的叔叔对吧？她哪里秃头了？应该说那孩子根本不是叔叔吧？是女孩子吧？是和我差不多年纪的女孩子吧？而且还很可爱对吧？师傅的课程就是和可爱的女孩子握手吗？这就是龙王的工作吗？」

「不，嗯，这是……」

「你为什么要说谎呢？之所以说谎，是因为你感到内疚吧？正是因为对自己做了不好的事有所自觉，才会说谎吧？我不会生气的所以请老实告诉我您和那孩子究竟在做些什么可是师傅已经说过谎了所以还会再说谎吧您会对爱说谎然后和女孩子要好地卿卿我我还握着手吧这个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

「我、我们真的只有下将棋！要怎么做你才肯相信我！？」

「我要拷问您。」

弟子的构想飞跃到了中世纪。

「因为师傅已经不再说实话，因此我要用痛楚和恐怖让您坦承。虽然我不想这么做，但谁叫师傅是个骗子，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吧？即使不情愿，但也让那个阿姨来帮忙——」

她打算向师姊告密吗！？别开玩笑了！！

「喂、喂，天衣！你也帮我说句话啊！告诉她这只是单纯的将棋课程，你并不打算成为我的弟子——」

「哼～？这个俗气、缺牙，还一脸傻样的人，就是老师的弟子吗？」

「呃！？」

天衣装模作样地靠近我怀里，露出小恶魔般的神情煽动爱。

「初次见面，我名叫夜叉神天衣。八一老师就像刚才那样，如字面上的意思手把手教导了我很多事情喔。对吧？老师❤」

「夜叉神……『AI』……？」

「没错。你的名字也念作『AI』吧。这是偶然吗？还是……对一开始的爱感到腻了呢？老师真过分呀！」

唔喂喂喂喂喂喂！这家伙在说些什么啊！？

「才、才没有腻呢！师傅对爱可是兴致勃勃！！」

「哼～？」

天衣用小巧的手抚摸我的下巴。

「不过他现在可是对我心醉神迷喔？刚刚还说我比你更好呢。」

「喂！？那是——」

「才没有那种事！今天师傅也说了爱做的菜很好吃，还说爱很可爱！」

「那是客套话吧。只是夸你几句，好让你帮忙做家事。」

「昨天洗完澡以后师傅还帮爱挖耳朵！躺在膝盖上！！」

「因为让小孩子来弄太危险了呀。你根本被当成小鬼看待嘛。」

「唔唔唔唔～～～～！！」

「那～个、那～个……澪、澪在联盟道场和老师握过手喔！」

「你为什么要一起争呢？」

「哎呀，我只是想缓和一下紧张感……」

谢谢，小澪，我很高兴你那么体贴，但现在完全是反效果。爱正用很不得了的眼神瞪着我……

「爱还全裸被师傅推倒过！！」

「「咦？」」

这句冲击性的发言，让其他人都哑口无言，连天衣的身体都僵住了。

「夏夏呀，也变成斯斯的希娘子了唷～」

在听到天使纯真无瑕的发言后，天衣大小姐用狐疑的眼神看向我。

「……等等，你该不会真的是萝……」

「好了好了好了好了好了！大家安静一下！肃静！请～安～静～下～来！！还有老板！待在那不准动！！」

在我背后、正将手伸向电话的大叔老板惊讶地停下了动作。真是一刻也不能疏忽大意！

「呃……刚才爱说的话，其实是这样的——爱第一次来我家时，因为浴室里没有毛巾，出来拿的时候和我撞在一起跌倒了……」

正确地说，是为了将全裸的JS藏起来不让师姊发现，才会变成那样。听完我的说明，天衣一脸扫兴地说：

「什么嘛，只是场意外嘛。」

「没错没错没错！意外！纯粹是意外！我可没有对爱（的身体）兴致勃勃，根本不可能有那种——」

话说到这里，我倒抽了一口气。

看着我的爱落下斗大泪珠。

无论是将棋还是其他事都一样，下了坏棋时总是后知后觉。

「啊……不是，刚刚那是……我、我只是说我对小学生没有奇怪的兴趣，并不是对爱没有兴趣的意思倒不如说我就是对你有兴趣才会答应替天衣上课那个……」

「师——」

师？

「师傅是大笨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爱发出尖叫。

接着转过身，边叫边飞奔离开了道场。

「啊！等等，小爱！？边哭边跑很危险！」

「我、我们失陪了！」

小泽慌慌张张地追上爱，小绫乃礼貌地敬礼致意后，抱起发愣的小夏，追在小澪后头。小夏「哦～？」了一声，似乎到最后都搞不清状况。

「哼，吵吵闹闹的。只是个小鬼头嘛。」

天衣离开我的身体后，潇洒地撩起黑发，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般，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棋子。

「……刚刚有一群小学生用惊人的气势冲出去……发生什么事了吗？」

一无所知的晶小姐走进道场的同时这么说，而我只能愕然地聆听。

●弟子的培育方法

这种状态下根本不可能进行课程。我向晶小姐说明完原委，便赶忙回家。

「爱！」

我呼喊着弟子的名字回到家中，只见和室的茶几上摆着一张便条纸。

『我要离家出走。』

「真的假的！？」

看到写在影印纸背面的那行字，我不自觉地颤抖。

离家出走！？她是认真要离开吗！？我确认爱的私人物品后，发现书包和课本都不见了。

「那、那家伙……真的不打算回来了吗……？」

我看向窗外，太阳已逐渐西落。一想像小学女生漫无目的地走在夜晚的大阪，我的胃仿佛沉入铅块般沉重。

必须尽早将她带回来才行，可是她去哪里了？去哪里找才好？应该要联络谁？联盟吗？还是警察……？

罪恶感，以及超越罪恶感的焦虑窜流而升。就在此时，手机铃声忽然响起。

是桂香姊打来的。我犹如抓住救命稻草似地按下通话键——

『啊，八一？小爱刚刚来我们这里了……』

「啊啊太好了！真的太好了！我现在就去接她！」

『不来也没关系。』

「咦？」

『他叫我这么传话，我才会打电话给你。』

「爱、爱是这么说的……？」

『不是。是我爸爸。』

「师傅！？」

『是呀。他迷上小爱，似乎想暂时把她留在身边。八一和银子一起离开后，他好像很寂寞。事情就是这样，爸爸说一个月左右不来接她也没关系——』

「我现在就过去！！」

我才不管老头子的玩笑话。我挂断电话，出了浪速筋线后叫了辆计程车。

花不到十分钟，便抵达距离福岛只隔一站的野田，我冲进车子无法进入的窄道，位于深处的古老日本房屋。

「我回来了！」

这里是直到一年半左右前，我和师姊以内弟子身分修行的家。由于人生有一半以上都在此度过，感觉就像老家一样。

该说是不幸中的大幸吗？那位师姊为了头衔战，前往山形县的天童市了。虽然今天就是对局日，但这次似乎还没回来。如果那种距离下还赶得回来，我真的要怀疑她是否为人类了。

「爱！你在吗！？我来接你了！！」

我穿过走廊往深处前进，打开和室的纸门后，一个矮胖的人影现身，手上拿着茶壶。

是师傅。

「你果然来啦。」

「当然会来啊！爱在哪里！？」

「过来这里。」

师傅把我叫进和室中。

我进入房间，却没有看到弟子的身影。只见师傅「嘿咻」一声，迳自在上座坐了下来。

「……爱呢？」

「小爱说不想和你见面，所以我不打算让你见她。」

「师傅！」

「冷静点，八一。在那坐下。」

「……」

我压抑焦虑，遵从师傅威严十足的话。对我而言，师傅的命令是绝对的。

师傅将茶从茶壶倒进茶杯里，并将那杯茶推向跪坐于下座的我。

「来，喝吧。」

「……爱呢？」

「别担心，她就在这家里。她正在二楼的儿童房里和桂香下棋。」

那是我和师姊以前住的房间。

好想早点看到爱的脸……但知道她姑且没事，我便放心了。

得知这件事后，这回我的心情又突然沉重了起来。

因为就算见到了爱，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解开误会。

不，说到底那是误会吗？我瞒着爱，答应替天衣上课是事实，说天衣比爱好的发言也是事实。

即便现在见到爱……我又能说些什么呢？

我什么也弄不明白，师傅则静静地对我说：

「我想……我大致了解来龙去脉。小爱有跟我说，我也事先从月光先生那里听说了。」

「从会长那里？」

「月光先生要交代工作给你时，一定会问我的意见。」

「原来是这样啊……」

真不愧是会长，事前交涉的手段也是名人等级。

不论哪位将棋棋士都是个人企业主，且互为劲敌。说到底，以将棋谋生的人协调性根本是零。要统整这群人，这种顾虑也是必要的吧。

然而，理由不仅止于此。

师傅在胡子深处的嘴支支吾吾，他深深叹了一口气后，下定决心似地阐述：

「我本来想在你成为A级之前先瞒着你……可是既然你都获得头衔，也收了弟子，说出来也无妨吧。我——」

师傅咕嘟一声喝了口茶，说出我意想不到的事。

「我本来想让你成为月光先生的弟子。」

……咦？

「让我……成为会长的弟子？什么意思……？」

「我认为我无力培育你。」

「……是因为有师姊在吗？」

意思是在这时代，一次收两个别人的孩子为内弟子很勉强吗？

我瞬间涌现这个想法，师傅却摇了摇头。

「是因为你拥有我没有的东西，也就是才能，还是超凡的才能。」

「……？」

「初次和你下棋时我就知道了——这孩子最晚到国中时就会成为职业棋士。」

「可、可是那时，就算有才能，我也只是业余二段吧？能不能成为职业棋士，那个时间点根本——」

「能知道。」

师傅斩钉截铁地说。

「反倒是初学者的才能更突出。技术可以靠毅力取得，不过即便有毅力也无法获得才能。那是与生俱来的东西。」

「才能……」

「你也感觉到了吧？从小爱身上。」

「…………是的。」

爱拿起棋子不过三个月。

就算只晓得让飞车前方的步前进的序盘……几乎没有半点技巧可言，连经验也没有，宛如一张白纸的存在。

爱下的将棋却惊为天人。

相挂的竭力奋战型——一旦序盘早早形成飞车与角交换的罕见形式，持有二枚飞车的爱便能承受住职业棋士的攻击。就连职业棋士都难以驾驭的相挂、在过去的棋谱中也几乎不曾出现过的二枚飞车，爱都能出色地驾驭。

一看破我的攻击以些微差距无法触及她后，她便以出乎意料的棋步加以反击。那并非自暴自弃的反击。而是布下即诘的陷阱、令人不寒而栗的一击。

为什么几乎不曾碰过棋子的少女，可以做到那种事？

——就只能说是才能。

「第一次和你在棋盘前面对面时，我也感受到了你的才能，甚至让我产生这孩子说不定会让将棋终结的想法。」

——让将棋终结。

即是把将棋的一切全数解开、发现必胜棋路的意思。对棋士而言，与其说是至高无上的赞美，甚至让人觉得是崇拜神明的话语。

我咕嘟一声咽下口水后问道：

「那、那么……师姊也……？」

「若是女流棋士，我认为她能到达不得了的高度。既狂妄，又有毅力。」

师傅露出一抹微笑，又喝了一口茶。

「我认为自己可以将你培育成职业棋士，但我能做的也仅止于此。我没办法教你在那之后的事。」

「在那……之后？」

「头衔保持者的应有之道。」

「……！」

「番胜负时的心理建设、※封手的技巧、二日制对局的应对方式、以将棋界门面的身分应对粉丝与赞助者的方法、应对采访的方法、活动中的举止仪态、应对赢愈多局数增加愈多的对局方法，以及在百忙之中维持状态的方法……单纯的职业棋士与超顶尖职业棋士之间，战斗的境界截然不同。不只是将棋的内容，日常生活本身也会变成另一种境界。」（编注：在棋类比赛中的一种规则，指当比赛时间超过一天时，在前一天对局时间到时，轮到的一方要将想要下的棋步写在纸上，等到第二天开始时才公布封手的棋步再继续棋局。）

我能理解……我能够深切地理解这番话。

从最底层的新人职业棋士，一口气成为棋界最高位龙王的我，对环境的激烈变化无所适从……说得夸张一点，甚至让我觉得整个人生都改变了。那个变化在对局外的部分更加明显，但也对将棋带来了很大的影响。

事实上，我也因此大失方寸，完全赢不了……

「然而，我没办法教你如何面对那种场合。我的力量不足以将立于顶点时的应有之道，从小灌输给你。不仅如此，我很担心将自己的将棋展现给你看之后，或许会破坏你的才能……」

师傅双手抱胸，仰望空中。

「是要研磨？还是让其生长？又或是应该加以锻炼呢……我甚至不晓得应该如何对待才能这样东西，因为我根本没有才能。」

他落寞地说道。

「因此趁你进入奖励会的时机，我找月光先生商量了此事。我认为如果是和你拥有相同东西的人，应该就能培育你。」

「然、然后……怎么样了？」

「被拒绝了。」

「……」

我有点受到打击。

「我话先说在前头，月光先生也认同你的才能。他并非拒绝收你为徒，而是希望让你继续当我弟子才拒绝。他说……」

「他说什么……？」

「『这可是一个小孩子在考虑过后，说想成为你的弟子，请珍惜他那份心情。』」

铿！我同时感受到头部被揍一拳般的冲击，以及在胸口逐渐扩散的热度。

弟子的……心情……

「那时我才恍然大悟。我以为自己是为弟子着想，结果或许只是我想逃跑罢了。不，不仅如此……也许我是忌妒这孩子拥有自己没有的东西，进而想疏远他。」

我一面聆听师傅的话，一面回顾自己的作为。

我是为了爱着想而行动，这份心情没有任何虚假。

不过，我曾考虑过爱的心情吗？

「之后月光先生还这么说……『名人的弟子也不见得会成为下一个名人喔』。」

师傅怀念般地持续仰望空中。

「我心想原来是这样啊，整个人茅塞顿开……」

手把手将所有事情教给对方，并不是指导的一切。

只要坐在棋盘前就是一个人。

无论是谁的弟子，都只能独自战斗，只能靠自己变强。

既然如此，师傅能做的事是——

「之后我拼命努力，总算得以挑战名人两次……虽然没能获得头衔。」

让弟子看到自己战斗的身影，看到自己逐渐变强的身影。

或许那样才是最棒的指导。至少对我和师姊而言，那便是最棒的指导。

挑战名人的师傅。

身穿和服的师傅。

潇洒地迈向对局场的身影，无论是我还是师姊，都深信是世界上最帅气的身影。

师姊还因为太过兴奋，紧握我的手，不断重复说着：「我们也要穿上和服。绝对要穿！」她兴致高昂到难以入眠，拿着画纸和色铅笔钻进我的被窝，两人一起躺着画出未来穿着和服的图，在梦中也是。

在那之后，师姊在十一岁穿上和服。

我则在十六岁时得以穿上，还借了那天师傅穿的、我憧憬的和服……

「我打算从弟子面前逃走。」

师傅自嘲地低喃。

「弟子或许从你身边逃开，但你是为了弟子着想而行动，所以我认为你没有做错。」

「师傅……」

「你是想替小爱树立劲敌对吧？树立可以一起变强的对手。就像银子之于你。」

「……！」

眼眸深处涌升一股炽热的暖流。

我很高兴师傅能理解我，还有自己和师傅踏上同一条道路这件事……我并没有做错——这也一样令我感到高兴，并鼓舞了我。

「我和桂香会好好照顾小爱的，用不着担心。放手去做吧！」

我将手伸向变温的茶，滋润喉咙，为了接下来开口说话时不至于沙哑。

我端正姿势，低下头说：

「……非常谢谢您！」

如此回答的声音依然带着一丝沙哑。

○天岩户

「哎呀，八一，你果然来了。」

和师傅谈完之后，我还是很在意爱的状况，于是在楼梯下徘徊，这时桂香姊从二楼叫住了我。

她向我招招手，我为了不发出脚步声，小心翼翼地爬上楼梯。

「刚才她和我一起洗澡。我帮她吹干头发、铺了棉被，做好明天上学的准备之后，确认她进被窝了才出来。有点让人怀念呢。」

桂香姊也是这样照顾我和师姊。

……话说回来，爱那家伙竟然和桂香姊一起洗澡……

好羡慕……明明我只在小学低年级的时候和她洗过一次……当时桂香姊虽然还是高中生，但身体已经成熟……呃！这种时候我在回想些什么啊！？

「怎么了，八一？看你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

「咦！？没、没有……只是觉得没脸见人……」

「没脸见小爱？」

不，是没脸见桂香姊。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吧。桂香姊才刚出浴，肌肤显得有些红润。因为穿着单薄，危险的部分也若隐若现，还散发令人惊讶的香气。尽管我是龙王，却依旧正值青春期啊。会心跳加速也是没办法的吧……

「虽然已经关灯，但小爱或许还醒着。要见她吗？」

「……不。现在先不用。」

我感受到一天的疲惫，瘫坐在阶梯上。

桂香姊也蹲在走廊上，从后方温柔地抚摸我的头。

我能感受到将凝固的疲惫融去的温暖……

住在这个家的期间，我因输给师姊而哭泣时，桂香姊也会和我并肩坐在阶梯上，像这样安慰我。

现在我长大了，已经没办法与她并肩坐在阶梯上，不过心情和那时并无二致。

只要有桂香姊安慰我，好像无论多艰辛都能重新振作……

「……爱说了什么？」

「『师傅是大骗子！』她坚持这点。」

「这样啊……」

「你收了新的弟子？」

「是我在不收对方为弟子的条件下接受的工作。她大概会成为会长的弟子，我只是替她做好进入研修会的准备。」

「是怎么样的孩子？」

「小学女生，和爱同年。」

「……看来这件事最好别和银子说，毕竟还在进行头衔战……」

「啊，说起来师姊状况如何？」

「好像在刚刚结束了。」

「刚刚？哦，月夜见坂小姐真缠人呢。」

我们两人都没有说出是谁获胜，因为赢的人肯定是师姊。

「与其说她缠人……应该说是她被逼得没办法投降……」

「？」

桂香姊默默地将手机递给我。我接下后，看向画面。

是头衔战转播的棋谱。从初手开始排之后——

「月夜见坂小姐祭出了穴熊……！？」

这意外的发展使我不经意喊出声来。

『穴熊围』是将玉固守于棋盘角落的战术。与擅长舍弃防御速攻的《强攻的大天使》月夜见坂燎女流玉将，是最不相衬的战术。反倒是她的挚友兼劲敌，拥有山城樱花女流头衔的供御饭万智小姐（俗称《虐杀的万智》）擅长的战法。

两人曾在公式战碰头，也经常下练习棋，因此月夜见坂小姐总是处于攻略穴熊的立场。

反过来下出这种将棋战略并非不可能。这恐怕是月夜见坂小姐为了在此取得一胜，特意保存起来的秘策吧。

她将这策略拿来对付师姊——但是……

「组成了穴熊是很好，不过银子无视那阵型，将月夜见坂小姐的攻击棋斩草除根。」

「哇啊……」

这状况俗称『烤穴熊全餐』，反倒是自己被虐杀。

「即便是穴熊的既有输棋模式，却没想到会在头衔战被这样击败……对吧？」

「因为是准备万全才使出的作战计划，没办法说认输就认输啊……」

棋谱往下进展，月夜见坂小姐的攻击棋陆续被取走，只见师姊棋台上的棋子已经满到放不下，被晾在一旁的穴熊阵型显得相当悲惨。

最后是弃子认输的局面。

据棋谱评论所说，取下最后一颗攻击棋的师姊说『棋台已经放不下，所以放在这』，将棋子放置于榻榻米上。看到这幅光景的月夜见坂小姐宣告弃子认输。

只有一句话可形容——悲惨。

终局刚结束的影像被上传到转播部落格。月夜见坂小姐穿着和服、埋头抱膝坐在棋盘前的悲惨照片被贴在上面。她的心灵完全受到了打击，第三局是否能举办令人忧心啊……

「但是这……真惨啊。实在有够惨啊……」

「该说是将盘外的烦躁感发泄在对局上吗……做到这种程度，让人不由得认为是因为某个将棋以外的理由呢。毕竟银子会很坦率地将感情表达在棋盘上啊。」

「明明不会表现在脸上！」

「和小爱对战时不也是这种感觉吗？」

「啊～……那时她也很露骨地要击溃爱呢……」

桂香姊刺探般地说：

「八一……你有没有做什么让银子火大的事？」

「我哪可能做那种事！何况对局前的师姊就像从冬眠中醒来的熊一样凶恶，我根本怕得不敢靠近她。」

「这倒也是……」

「而且我也有好好顾虑师姊啊！头衔战期间为了让她尽可能心平气和，我不会和她联络。就算有什么话要说，也会简短地说完。不觉得我是个很了不起的师弟吗？桂香姊，请多夸奖我几句吧？」

「是是你好棒你好棒。」

「好敷衍！？」

「你为什么不会认为，正是在这种时候才更应该陪着她呢～？」桂香姊歪着头说出这种不可思议的话。为什么？待在结束冬眠的熊旁边会被吃掉吧？所以逃走才是正确选择吧？不如说只有一个选项吧？

「这么一来，能想到的就只剩一件事。」

「什么事？」

「八一，你是不是偷偷见过月夜见坂小姐？银子可能是对这件事心生不满吧。」

「偷偷……只有在月夜见坂小姐为了找供御饭小姐，到联盟的棋士室时，三个人碰过面而已啊？」

「原来如此，万智也一起啊……那可是两倍火大呢！毕竟万智也为了担任大盘解说的助讲员而到现场去了。」

「？？？」

师姊讨厌月夜见坂小姐和供御饭小姐的理由……啊，是因为在女流棋士粉丝俱乐部的活动上，她们想让师姊穿上兔女郎装的缘故吗！？

然而，当时她应该是穿了水手服才对啊。她们判断比起兔女郎装，水手服更能讨粉丝欢心。『别让白雪姬做那种下流的打扮！』『兔女郎装随时都能穿，但水手服就只有现在能穿啊！』『不，熟女的水手服装扮反而比较……』等等，粉丝们似乎发出了诸如此类的呼声。粉丝的声音是最重要的！

「这么一想就说得通了呢……在万智的面前，虐杀使用万智擅长的战法的月夜见坂小姐，借此向两人呼吁『让我告诉你们，对我重要的东西出手会有什么下场』。说来很有银子的作风……」

师姊重要的东西？

啊，是指头衔吗？像这样击溃挑战者的心，将难以抗敌的意识深植对方心中，确实有利于今后的战役。彻底痛宰对方到这种地步，对对局者以外的人应该也有一定效果，也就是所谓的杀鸡儆猴。

「可是她竟然只能用这种像是盘外战术的形式传达思念……可怜的孩子……！」

桂香姊边说奇怪的话，边拭去眼角的泪水。

「总而言之，八一你最好稍微克制一下，减少偷偷和那两人碰面的行为。再这样下去，银子的精神会一直很不稳定的。」

「啊？为什么我和月夜见坂小姐或供御饭小姐见面，师姊就会火大？完全搞不懂。我们是同行，见面是理所当然的吧？」

「…………唉～～～～……」

桂香姊叹了很长的一口气后，用指尖戳向我的脸颊。

「你啊，差不多该改改这种态度了，否则真的会引起大事故喔？小爱的事也是，都是因为你对异性关系这么散漫，更直接地说，是对谁都可以出手的无节操性格引起的。」

「那、那件事和这件事没有——」

「有·关·系。」

桂香姊用指尖戳我的脸颊说道。说到底，我最喜欢的人明明是桂香姊……快将这份心情传达给她啊！！

「八一，如果我和八一不认识的男人去喝茶聊天，却瞒着你，你会怎么想？」

「总之先把那男的痛揍一顿！」

「就是这么回事。」

啊，原来如此。

说到这份上，连我也懂了。

对爱而言，我就像是她憧憬的哥哥吧，就像桂香姊之于我是那样的存在。

无论真相为何，我能理解自己瞒着爱，教其他女孩子下将棋让她很受伤。

与道理无关，是她的心受到了伤害。

所谓的人心，是无法单凭道理来阐明的……

「和将棋一样啊～」

「和将棋一样呢。」

明知那是永远无法解释清楚的事，却会不自觉地为了明白它而伸出手。人心和将棋很相似……不过我们无论什么都会比喻为将棋就是了，因为我们只知道将棋。「呵呵呵。」桂香姊温柔地笑了，接着将两手放在我肩上并站了起来。

「今天要住下来吗？」

「不，我要回去。」

我也站了起来。

伫立于爱就寝的儿童房纸门前。

「爱。」

我隔着纸门呼唤。

「或许你现在不肯相信我，可是……我最重视的人是爱。」

我将心中浮现的话语说出了口。

她没有回应。我甚至不知道爱有没有听到，还是已经睡着了。

但我的心情已经传达到了。

我如此深信，离开了师傅的家。

回家途中。

『绝对要在今天内打电话给她。不能用LINE或是简讯，绝对要打电话！就算银子没接，只是在语音信箱留言，意义也不一样。拜托你一定要打！？一定一定喔！？』

桂香姊如此耳提面命，我便在出车站时试着打给师姊。

「……我想她不会接就是了。」

尽管对局本身在数小时前就结束，但对局者要在大盘解说场登台，和粉丝互动，还要应付采访等等，相当忙碌，而且还有庆祝会。

「虽然看那样子，应该没有感想战………哦！？」

意外地，按下通话键后马上就接通了。

简直就像她一直在等我打电话过去，是刚好在用手机吗？

『什么事？』

「师姊吗？那个，我听说你赢了，所以……」

『所以？』

「那个…………我想第一个和你说恭喜。」

我说出桂香姊耳提面命「你要这么说！」的话。

『唔……！！』

我听到像是倒抽一口气般的声音。然后——

『……谢…………谢谢……』

她用宛如蚊子拍翅的声音回应，似乎打从心底感到开心。

「话说回来，师姊，我想问你一件事……」

我在电话中顺便和她商量——最近我在帮一个孩子上课，总觉得那孩子的将棋和某人很相似，却想不起来是谁。

「是防御将棋，却不固守玉，而是维持单薄的※玉形并取得平衡。战斗方式相当缠人，擅长角交换系的将棋。你对这样的职业棋士有头绪吗？」（编注：玉将或王将与周边棋子的位置。）

『有。』

「咦！？」

『但是我不告诉你。』

「咦？」

『…………八一是笨蛋。』

喀嚓。通话在这时被切断。

才以为她心情突然转好，结果又突然变差了。难以理解。「……和将棋一样啊。」我深切地如此低喃后，仰望夜空，踏上归途。

第二卷 第四谱

池田晶

年龄　　　　20岁

出生地　　　大阪府

特技　　　　照顾天衣大小姐

射击

将棋（13级）

喜欢的东西　天衣大小姐头发的香味

天衣大小姐衣服的香味

●完成

「你又特地来输棋了啊？年纪小小的，只有毅力倒是高人一等呢。」

再次于新世界道场向黑豹下战帖的天衣，丝毫没有被挑衅动摇，只是以美丽的棋音排列棋子。在那之后她似乎在家练习过，棋音明显改变。

改变的不只棋音。

「看着吧。」

在进入道场前一刻，天衣对我如此低喃：

「今天我会赢的。」

那句话使我怀着奇妙的不对劲感。

与其说是将愿望说出口提振士气——笃信的口吻更像是在预言肯定会发生的未来。

掷棋的结果，由天衣持后手。黑豹以轻佻的语气煽动她。

「可以吗？把先手让给你也行喔？」

「不用了。」

天衣按下棋钟的按钮，以沉着的口气说：

「后手正合我意。」

「？」

黑豹露出警戒的神色，仿佛一只肉食动物眼前，出现了从未见过的动物。然而，她最后依然以慎重的手势开启角道。

天衣回应后，黑豹如往常让角前的步向前移动。果然是角头步战法。天衣没有显露惊讶之情。

这回轮到黑豹惊讶。

天衣用自己的角，取下黑豹的角。

「「唔！竟然……由后手进行角交换！？」」

这一手使观众大大地喧闹起来。

「喂、喂，老师！？发生什么事了！？他们在吵什么！？」

「……贵府的大小姐让了一手。」

动摇的晶小姐拉着我的手肘附近，我则粗略地说明。即便详细说明，恐怕也无法表达出这有多令人震惊。

角头步是有名的奇袭战术，因此有很多对策，却从未听闻这种。按逻辑思考的话，这样不会变得有利，反而会陷入不利，就是这样的一手棋。

然而，随局面进展，黑豹的神色逐渐被焦虑支配。

「呜……！？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不、不应该这样的……？」

与流畅、自然使棋子前进的天衣相比，局面愈是进展，黑豹的判断就愈迟钝，棋步也愈加沉重。

她无法读出天衣的目的，不知该下什么样的棋步才好。

「这太没道理了！这种乱七八糟的将棋，根本不可能成立！明、明明如此……为什么我却愈来愈不利！？」

也难怪黑豹会如此高喊。她没有失误……应该说，这已经不是那种等级的问题。这可不是『奇袭』那种半吊子的东西。

天衣在棋盘上孕育而生的，是连哪步是好棋哪步是坏棋都无从得知的混沌。

逐步侵蚀盘面、真面目不明的将棋。

令人联想到——巨大的黑暗。

「……我投降！我已经下不出任何一手了！」

「哦哦哦……！」黑豹说完，投子认输后，道场被如雷贯耳的欢呼声占据。这是野生之王改朝换代的瞬间。

黑豹将指尖伸进波浪卷发中，胡乱搔着头发，悔恨地进行感想战。话题自然围绕于天衣让出的那手棋。

「我被你下出的支离破碎棋步动摇了……小姑娘，你可真是了不起的胜负专家啊。」

「或许吧。」

天衣顺势回应黑豹的这番话，然而我明白——

她的目的并非让对手动摇。

这可不是那种耍小聪明的将棋。现在展露于盘面上的将棋，不过是更为深奥、巨大构想的一小部分罢了。即便外行人不懂，但身为职业棋士的我可以明白。

「……准备好了。」

确信课程迎来终结，我独自低喃道。

壮阔的想像力、能将其描绘于棋盘上的技巧。借由补足精神力，以及与人对战经验这两块欠缺的拼图后，两者完美地咬合，结出的果实便是现在的将棋——以名为才能的巨大黑暗，将将棋盘上尽数淹没。

我确信眼前的天衣已然完成。

这孩子也和爱一样——是被将棋之神所爱的少女。

○师徒契约

周末，研修会的例会日当天——

领悟到时机成熟的我，带着天衣造访关西将棋会馆的事务所。

「紧张吗？」

「完全不会。」

天衣五官端正秀丽，从头到指尖都一身黑，在联盟中也相当醒目。走着走着，好像还听到类似「龙王又带了别的小女孩来……」「那个人果然真的是……」的对话，但肯定是我的错觉。

天衣之所以受人瞩目，并非只是因为她的外表。

她是接受了龙王的课程，即将成为永世名人弟子的少女。

叫人别关注她反倒是强人所难，猴急的职员甚至说「是不是该趁现在先要签名啊？」虽然是玩笑话，但大概有一半以上是认真的吧。

「那么九头龙老师，就决定夜叉神小姐将参加今日的研修会。我会向干事久留野老师传达此事。」

「谢谢。」

关于天衣的研修会测验已经事先谈过。在我判断她有测验资格的当下，她就已经能参加研修会并接受测验。

今天将利用研修会开始前的时间，事先办理入会的必要手续。

「师傅就决定是月光会长可以吧，男鹿小姐？」

「是的。男鹿接受此事。」

职员如此询问后，身为会长秘书的男鹿小姐回答。

然后，我向即将成为会长弟子的天衣做最后确认。

「如果是月光会长，你也不会有怨言吧？如你所愿，他是现役A级棋士，还是拥有永世名人资格的人。他是我这种人根本无法相提并论的存在。」

「…………」

「怎么了？你对我很不满吧？」

「……是啊，没错。」

天衣从下方睥睨着我，一口气滔滔不绝地说：

「谁叫你只是个碰巧获得一期头衔在排名战时却沦落到连在最低阶的C级2组胜率都只有三成的废物龙王嘛！你哪配当我的师傅！？别问这种理所当然的事！！废物！！」

「用、用不着说到这份上吧……」

不过她说的全是事实，我没办法提出任何反骏。

「就那个人吧。反正师傅什么的只是资料上的关系吧？」

自始至终都高高在上的天衣同意了。尽管狂妄，但有才能的孩子狂妄是既定道理，在将棋界反而会被评价为很可靠。在场的每个人都露出「真不愧是会长的弟子」的表情。

他们缔结了师徒契约——夜叉神天衣正式加入月光门下。

「会长的弟子吗……」

男鹿小姐仔仔细细地凝视天衣。

「你可以叫男鹿为『太太』喔？」

「啊？为什么？」

天衣露骨地警戒。

「话说，我是不知道他是什么会长还是永世名人，为什么本人不来啊？」

「大概是和我碰面会有疙瘩吧，公式战就快到了。」

即便是平日交情亲近的朋友，决定对局后便会自然地回避对方。

在对局结束前停止研究会活动，就算在联盟碰头也只会默默行礼致意，吃饭和酒会也会故意不同席。

对棋士而言，对局就是这么一回事。

人际关系、生活、工作……一切的中心即为将棋。男鹿小姐看着我说：

「会长有留话给龙王——『对于至今为止您尽心尽力做的事，我向您道谢。但对局时我将使出全力，请别怨我』。」

「还真能说呢。」

与其说是牵制……他大概是想替精神过度振奋的我舒缓紧张感吧。这是我第一次和会长在公式战决胜负，现在就已经斗志满满。

「请传话给会长——『我从修行时代尽受您各方关照，也差不多是报恩的时候了』。」

没错。这场对局对我而言便是报恩。

因为这是和或许曾经会成为我师傅的人之间的战役。

●恶童参见

「这位是今天要接受测验的夜叉神天衣。」

例会一开始，由久留野义经七段如此介绍。天衣傲气地抬着下巴，睥睨研修会员们。

「我是神户的小学四年级生，师傅是月光圣市九段。」

一阵骚动响起。列席而坐的研修会员讶异的神色逐渐扩散。

被身为永世名人、又是联盟会长的月光九段收为弟子，表示她大有前途。

强大劲敌的登场，使对局场的紧张感急遽窜升。

我发现弟子拘谨地坐在对局场一隅的身影。我与她许久未见，爱精神饱满的样子，使我不自觉看得入神。然而——

「唔！！」

一和我四目相对，爱大大的眼睛睁得更开，然后……

「……（哼！）」

她还在生气……

弟子鼓着脸颊别开头，师傅深受打击。光凭这一击，我的心便已几乎碎裂。

但是她手上——

「那、那是……我送她的扇子……？」

研修会测验时，我在扇子上写了『勇气』并送给她。那把扇子紧紧地握在爱小巧的手里。仿佛在说她不会放开与我之间的羁绊……几乎要碎裂的心瞬间恢复原状，弟子坚强的模样使我的胸口一阵炽热。好、好可爱……！！

为JS（小学女生）的一举一动欢喜忧愁的龙王是怎么回事？虽然我也觉得自己很没用，但我会在意爱的心情也无可奈何。我认真觉得，要是能把那小小的胸口打开，看看她心中的想法就好了。我病了吗？

「爱……会原谅我吗？她依然当我是师傅吗？还是她真的厌烦我了……喂，晶小姐，你是怎么想的？喂～喂？」

「呜呜……好、好紧张……！我、我看不下去了……！」

晶小姐以代理监护人的身分来此，由于太过紧张似乎很不舒服。她用双手压住耳朵，紧闭双眼（她也不至于在联盟中戴太阳眼镜）。感觉就像明明讨厌可怕的东西，却还是借来恐怖电影，在黑暗的房间里观看的师姊。师姊只有在看恐怖电影时，才让人觉得可爱，甚至会紧抓着我喊「呀！」……她要是一直看下去就好了。

「说起来，这次师姊……不在呢。很好很好。」

师姊在爱测验时，以测验官的身分登场，但现在她正在进行头衔战，实在没空当研修会员的对手。真侥幸。

我本以为，这么一来研修会测验就能平安无事地举行——

可是万万没想到，接受测验的本人从一开始就将其彻底破坏。

「啊？为什么我非得和这么低阶的人战斗不可呀？」

天衣得知对局对手的等级，是研修会最低阶级F2后，如此顶撞干事久留野老师。

这当然惹恼了研修会员，对局场的气氛瞬间恶化。

虽说是竞争对手，不过研修会员之间的羁绊都很稳固。方才的发言等同于跟全体研修会员找碴。

「真教人不耐烦。可以找更强的人当我的对手吗？」

久留野老师饶富兴味，回答要求更换对局者的天衣：

「看来你相当有自信呢。」

「是啊。我有自信现在就能立刻与女流棋士对战。」

「只要持续赢到那时候就行了吧。从现在起连赢三十九局，就能成为女流棋士。还是说，你没有那种程度的自信？」

「唔！……说得也是。我明白了。」

「嗯，好孩子，准备对局吧。」

真不愧是久留野老师，果然是擅长※运子的振飞车党，处理小鬼的方法也是一流。要是我的话，肯定会沦为口角之争，陷入辩输她的局面。（编注：「运子」与「处理」的日文相同。）

一个小学男生被指名为天衣第一个对手。F2的话，表示实力在业余二段吧。

掷棋的结果，由天衣取得后手。

「「请多多指教。」」

互相致意的同时，先手开启角道，持后手的天衣也做出回应。男孩在第三手时，让飞车前的步突进，重现出最为正统的序盘棋步……原本是这么想的。

第四手，天衣将角头的步推了出去。

「后手的角头步……！？」

正在观战的我，忍不住小声地喊道。

角头步基本上是先手的战术。至今为止，天衣一直都是防御黑豹持先手的角头步。她应该是第一次碰到由自己持后手，并使出角头步的发展。

「……？」

作为对手的男孩明显动摇了。他好几次反覆看着天衣的脸和盘面，甚至露出带着歉意的表情，像是在说『她下错了吗？』。

坦率的好孩子……但这种孩子在胜负的世界中是不幸的。

不出所料，那孩子中了天衣的计谋，干净俐落地被逼到认输的境地。

「我……我认输了……」

男孩歪了好几次头投子认输。他似乎连哪里下不好都无法理解，或许以为自己是因奇袭而焦急，才失误了吧……不过这并非那种境界的棋局。

「这……这家伙太不得了了吧……？」

我再次为天衣的才能战栗不已。

这已经不单是重组奇袭战术。

天衣不仅全盘吸收了名为角头步的战术，还得出用后手也能够实现目标的结论，甚至将其化为具体的棋路，呈现于棋盘上。

如果名为夜叉神天衣的少女成为棋士……也许能为序盘战术带来革命性的变化。

这一局甚至让人能怀抱这样的梦想。才能的境界不同……

「嗯，原来如此。下了很有趣的将棋……那接下来让我看看驹落的对战吧。」

久留野老师说完，指名上级者——距离女流棋士只差一步，等级C2的清泷桂香研修会员为对局者。

天衣坐在桂香姊的下座。确认她们排完棋子后，老师告知了让子类型。

「那么桂香，香落。」

「是的。」

桂香姊点点头后，取下左方的香车放入棋盒中。

「咦？」

看到这幅景象，天衣发出意外的声音。

「不是我要让子吗？」

「唔！！」

温和的桂香姊，一瞬间显露出怒发冲冠般的怒火。

这是天衣设下的心理战……不对，她只是很自然地做出失礼的发言啊……

「呼～…………」

然而，在研修会与众多臭小鬼战斗至今的桂香姊，可没脆弱到会为这种程度的挑衅失了方寸。她已习得调整心态的方法。桂香姊闭上眼大口深呼吸后，点点头。

「……嗯。请多多指教。」

「请多多指教。」

两人互相致意后，桂香姊以缓慢的手势下了第一手。很清亮的棋音，是沉着的一手好棋。天衣却比她更加沉着，甚至到了目中无人的地步。

「嗯哼，你要这样下啊？」

天衣看了桂香姊选择的战斗阵型后，刻意摆出上对下的姿态说道。桂香姊没有对天衣的话做出反应。至少，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将视线落在盘面上。

桂香姊耗费手数，逐渐组成坚固的阵型。

她没有顺着天衣的挑衅发动速攻。作为驹落上手，她在微妙偏离定迹的同时，用尽各种棋步，打算一点一点赚取分数，不愧是老江湖。

但天衣更奸诈狡猾。

「好了……」

天衣以缓慢的手势移动棋子后，桂香姊睁大双眼。

「唔！？嗯……？这、这是什么……？」

天衣不攻向桂香姊的玉，往反方向发动攻击。陷入混乱的桂香姊无视天衣的攻击，下了让玉的防御更加稳固的棋步。然而……

「啊……！！」

她在中途察觉天衣的意图，不由得抱住头。

天衣施展的一连串棋步，是俗称『按摩』的棋路。

取下敌人的攻击棋取得棋子，之后转为防御，切断对手的攻势。

这个构想基于不硬攻坚固阵型，只令对方丧失攻击能力，确实扩张有利局面。并非敲打，而是搓揉的感觉。另外，使对手丧失攻击力，也能让入玉进入视野中。

「嗯嗯！？」

久留野老师双眼圆睁。

「真是奸诈……连研修会都还没进入的小学生，是在哪学会这种棋路的……？」

街头道场传授的，嘿嘿☆——这种话我可说不出口。

之后，局势完全照着天衣的步调进展。

桂香姊几乎丧失攻击能力，宛如衣裳被一件件脱去，逼进屈辱的发展之中，甚至错失弃子投降的时机，就像输给师姊的月夜见坂小姐。

「啊……呜呜…………」

她犹如寄托最后一丝希望般祭出王手，但是……

「呵！」

天衣毫不犹豫地从棋台上拿起步，弯起手指使劲敲击盘面，挡住桂香姊的王手。

『我已经看破了。』

她以手势发出这样的讯——『不要再难看地挣扎，投降吧。』

「唔……！我、我输了……」

受到对方手势威慑的桂香姊，表示弃子投降的意愿。

她连感想战也没进行，只说句「失礼了」就从位子站起，用手帕压着嘴角离开房间，眼睛都红了。

就算是香落……被接受测验的小学生压制到这种地步，身为研修会员的颜面尽失啊。

而且桂香姊已经逼近成为女流棋士的年龄限制。在这里输了一场，真的伤害很大……

「我赢过两个人啰。接下来呢？」

天衣若无其事地放声说道。

即使下了两局棋，她也丝毫看不出疲惫的样子。在这种气氛中对局一定会疲惫，她却不表现出来。真强。

「嗯。那么最后——」

久留野老师环视研修会员，在一名少女身上停下视线。

○天衣无缝！

「雏鹤爱。」

「是！」

「请和夜叉神对局。先后手由掷棋决定。」

「……是的！」

掷棋——换言之，看了到目前为止的对局，久留野老师视天衣的实力与爱同等。恐怕才能也是如此。

「……小爱和夜叉神……！？」

「哪、哪边比较强啊……？」

室内的气氛骤然一变。

这里的所有人都明白，爱的才能出类拔萃，也理解天衣的才能可与之匹敌。

是哪边比较强？每个人都期望能一窥究竟，根本无法专注于自己的棋局。他们仿佛被磁力吸引，不停偷瞄爱与天衣的对局。将棋的世界，即为实力与才能的世界。一切都以强者为中心。

久留野老师用半带无奈的口吻对我耳语：

「……你总是带些不得了的孩子过来呢。」

「不，不是我，是会长……」

我本想开口说明原委，却又很在意对局，便决定待会儿再说。

爱向前倾，将全身重量集中于指尖排列棋子；天衣傲气地挺着胸膛，轻巧地排列。在这当下，似乎已能看出两人对比鲜明的棋风。

「失礼了。」

身为研修会员的爱，从自己阵地中拿了五颗棋进行掷棋。天衣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抓起手边的宝特瓶，滋润喉咙。

掷棋的结果是——步三枚，成金两枚。由爱先下。

「请多多指教！」

「请多多指教。」

爱气势十足地低下头，天衣宛如接受挑战的头衔保持者，以悠然自得的态度回礼。接着，天衣静静地按下棋钟的按钮。

「吸～……呼～………………嗯！」

深呼吸后，爱下的第一手——当然是将飞车前方的步推进的2六步。

相对的，天衣以3四步开启角道。

她的动作简直就像伸手拿起早餐的面包，手势显得轻松自在。

爱看了后，也立刻开启己方的角道。

『无论哪种阵型我都接受挑战！』

——她下了这样的挑战书。

即便看到那步棋，天衣的表情也没有变化，依旧没多花一秒便推进飞车前的步，明白挑起相居飞车战。面对组成居飞车党的爱的得意阵型，天衣是打算正面击溃她吗？

宛如彼此思虑交错的棋路持续组成。小澪由于人数的关系落单，拉了拉我的袖子询问：

「……是横步取吗？」

「不……这是——」

我含糊其词，就在这瞬间……

天衣的手伸向棋盘深处中的深处。

然后抓起爱的角，放到自己的棋台上，让马闯进那颗角原本的所在位置。

角交换。

而且这是——

「『一手损角交换』！？」

「好老练！！」

小澪发出讶异的声音。

天衣正打算下出的将棋，和打倒黑豹时相同，是自己主动让了一手……换言之是折损一手的将棋。

一手损角交换是只有专家才知道的战术，根本不会在业余棋士之间的对局登场。

即便是职业棋士，也仅限于极少数人。以关东的A级棋士《一角兽》白石隆延九段为首，关西则有月光圣市会长、射森文明八段，以及——

「身为屈指可数的一手损使用者，你怎么看这场对局？九头龙八一龙王？」

「……很难说呢。」

正如久留野老师所言，我是运用一手损角交换的职业棋士之一。

为什么下一手损角交换的棋士很少呢？

原因无他，正是因为这个阵型，立于与其他阵型完全不同的思考模式。

「就连运用一手损角交换的我，都还有无法理解为什么这样做形势会变好的部分。这就是那样的阵型……」

「就、就连龙王也！？那为什么要这样下！？」

小澪惊讶地问。

我拣选用词，好让小澪能够理解一手损角交换为何令人无法理解。

「你知道现代将棋中，先手和后手哪边有利吗？」

「是先手吧？」

「那你觉得为什么先手有利？」

「因为是先手吧？」

「澪，这算不上回答。」

「唔唔嗯～……」被久留野老师责备后，小澪苦思。

「那个，也就是……因为相对于后手，先手多了一手吗？」

「「就是这样！」」

这个单纯的答案，使我和久留野老师同时给了满分。

极端地说，就是能比对手多动一次棋子。无论是谁应该都能理解，这样一定会很有利吧？实际上，除了二〇〇八年外，公式战的所有对局，先手胜率一直都超过后手。即便单看棋士个人表现，撇除特殊的几个人，持先手的胜率也都比较高。

一手的得失对将棋带来的影响就是如此巨大——然而……

「一手损角交换便是已经损失一手的后手，主动进行角交换，让自己再损失一手的战术。也就是说，会变成比先手损失两手的状况。」

「这岂不是大损失吗！」

「没错。一般情况下光是持后手就已经损失，不仅如此甚至又让了一手，形势根本不可能好转……但是看到这局面，你怎么想？」

我指向爱和天衣的盘面。

持后手的天衣跳了右边的桂，造成几乎是先后同型的局面——

「……唔！？」

爱至今高速飞舞的手，仿佛冻结般静止。

「就是这里。这个局面，正是一手损角交换的原点……！普通角交换的先后同型，以先手有利的结论占优势。可是借着一手损，与之截然不同的将棋出现了！！」

「后手是……飞车前的步比先手慢了一步对吧？」

「没错。反过来说，也可说成后手强迫先手攻击……！」

仅仅一步。

后手只让了一手而产生的局面，意外地使先手陷入进退两难的困境。不存在有效的攻击手段。

『由于先手没有具有希望的一手，所以后手应该就能下。』

一手损角交换的主张便是贯彻这句话。

就这层意义来说，也可将一手损角交换形容为居飞车战法的究极防御将棋。

「然后随着一手损角交换的出现，众人也明白将棋中有着可以损失的棋步与不可损失的棋步。不被棋步的得失与脉络等观点束缚，持平观察局面的全新将棋观就此诞生。」

『可以损失的棋步』——

这项发现正是一手损角交换的真正价值。

一手损角交换的成立，成为从根本重新审视棋步得失的契机。搞不好古典定迹中，也包含『可以损失的棋步』。彻底将其淘选出来后，本处于停滞期的将棋世界也一口气扩展。

哎呀，将棋真的很有意思对吧？

「……话虽如此，天衣那家伙竟然连一手损角交换都会下……业余棋士当中，几乎没有人会使用这种战术才对啊……」

天衣曾说是父亲教导她将棋，她的父亲是业余名人。可以想成他拥有接近职业棋士的棋力。

「但是……将棋是有对手之后才能下。一手损角交换就连职业棋士也几乎不会下，不过我也不认为是靠与业余棋士对战累积经验……到底是谁教她的……？」

我有种感觉，天衣的将棋还存在我不知道的谜团。

天衣从对局开始后毫无表情变化，也没多花时间，顺畅地推进棋子。

另一方面，爱的表情却苦闷地扭曲。

角交换系的将棋十分耗神。由于双方很早便将角收回手中，为了不曝露出让对方祭出角的破绽，就必须做出阵型。结果经常造成先手与后手组出几乎相同的阵型，陷入※千日手的状况。（译注：多回合中局势毫无变化。）

这是场精神战，彼此都举着装填名为『角』之子弹的枪。对知道定迹的天衣而言，序盘只要依循前例来下就行，爱却得摸索一番。

这差异以消耗下棋体力与持棋时间的形式，逐渐具象化。

「唔…………呼……呼……！」

爱的额头浮出汗珠，呼吸也很急促。

虽说是被断定为先手不利的古典棋路，不过能够独自走到这地步，爱的实力也相当惊人。然而，以胜负而言她明显不利。

爱也对此有所自觉。要是知道定迹，只要唤起记忆就行。在这种局面下，她宝贵的时间和下棋体力逐渐被夺走。

即便如此，爱依然靠自己发现定迹棋路，没有犯下任何致命性失误，使局面进行下去。真是令人惊异的思考能力。如此幼小的女孩，仅凭自己的才能，便朝职业棋士经年累月累积起来的地点进攻征服。

两人抵达的地方是——

「一手损角交换的相※腰挂银吗……」（编注：在序盘组织阵型时将银将配置于▲5六。后手则是△5四。）

「那个……九豆龙老师？先后同型的角交换腰挂银，确实是……得出了『先手必胜』的结论不是吗？」

「那是普通角交换的情况，一手损角交换还没有得出结论。」

而且『必胜』也言过其实，顶多是『先手优势』。即便如此，也是很可怕的局面……爱把飞车移到4筋。用银、桂、飞车直接对敌玉施加压力，是浅显易懂且破坏力超群的阵型。

然而——

「相腰挂银的4八飞型啊……」

「形、形势如何！？」

「就现阶段的结论来说是后手优势。」

「咦咦！？这、这样吗！？」

也难怪小澪会哑口无言。

先后几乎同型。在手数比对手多的情况下先攻，以目前为止的常识来看，先手肯定有利。再加上同型的普通角交换，先手优势的棋路甚至已经完成。

然而，在职业棋士不断对局，深入调查局面后，得出后手反胜的结论。一手损角交换真是充满谜团。

「话虽如此，就算是职业棋士，在这样的阵型中持后手，胜算也绝对不高。」

「为什么呢？不是后手优势吗？」

「本质上确实是后手优势，不过大前提是『能零失误持续防御先手攻击』。在持续被攻击的压力之下，只要下错一手，当下此局就结束了。」

通往名为胜利之终点的道路，确实存在。

然而，那条路是绑在断崖上的一条细绳。只要稍微失去平衡，便会倒栽葱坠落。

正因如此，才难以在实战中这么下。

正因如此，在公式战中运用一手损角交换的棋士很少。若没有能下出完美棋步的自信，就无法成立。

然后——没有人不会失误。

「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

爱的全身微微摆动起来。

她将剩余的少许时间尽数投入，判读到最大极限，名为『终盘力』的惊异才能开始展翅翱翔。

「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

爱为了换气抬起头后，维持看着上空的姿势继续思考。

她让视线离开棋盘，只专注于脑内的棋盘，判读到更久更久更久以后的局面。那副身影宛如接受来自天界启示的巫女，包围着神圣气场。然后——

「——这样！！」

4五步！

她推进步，开战了。

天衣当然是以同步防御，她吃下棋子纳入己方阵营。天衣身子前倾、将脸凑近棋盘，并用手按着单眼，以箭矢般的眼神瞥了爱一眼。

「「开始了……！」」

观战的久留野老师与小澪同时低喃道，已经无法回头了。

之前的漫长思考犹如暴风雨前的宁静，双方的手皆以猛烈的速度推进。

「怎么样了！？」

结束对局的小绫乃压上小澪的背，想要窥探盘面。其他研修会员和奖励会员也陆陆续续聚集在棋盘周围。比起自己的对局，他们明显更受这场对局吸引。

才能即为光辉。

光辉愈是强烈、炽热、激烈——愈能吸引人。

即便那是将自身燃烧殆尽的焰火……

「嗯！！」

爱鼓起比先前更加激昂的干劲，发出如同火药爆炸的声响，将子弹射入敌阵深处。果断的7一角！！

「她打入角了！」

「咦！？在、在那种地方！？」

爱的判断使周围惊异的声音喧嚣起来。

严格说来，一般认为打入这个角对先手不利。攻击不仅过于微弱，打入的角也会被取走。但没有其他路可走也是事实。以角为代价，使飞车深入敌阵，玉石俱焚的构想。对短兵相接有着绝对自信的爱来说，这手棋很符合她的作风。为了施展这手棋，爱投入所有持棋时间。

然而——

天衣没有选择顺势迎击，施展令周围更为愕然的一步棋。

「「她让飞车退回来了！？」」

天衣竟选择了任何人都想不到的棋步，平白让爱做出龙马。仿佛在说『尽管攻过来吧』开启城门。

胆大包天。

可说是令人惊愕的一手棋。

「嗯……！？竟然在这种局面下，展现出连职业棋士都意想不到的防御……」

久留野老师如此说道，对天衣的防御表示赞扬。但与其说他在赞扬那是手好棋，更像是针对异于普通小孩的胆量所给予的评价。

若是单看这手棋是好是坏，反而是——

「咦咦咦咦咦……这能够守得住吗……？」

「让、让对方做出龙马了……」

正如小绫乃所说，爱成功地在敌阵无偿做出龙马，接着在龙马旁边打入银，在后手阵营正中央筑起攻击据点。

然而天衣——

「哼……」

她轻轻地嗤笑一声，轻巧地让金前进，削弱玉的防线。

『来吧，攻过来吧？』她卸除防御，向对方挑衅。

「这是……我从没见过能如此贯彻防守的孩子……」

就连长年从事向孩童普及将棋的久留野老师，看到天衣对防御得心应手的棋风，都难掩讶异之情。

小澪和小绫乃也从刚才开始便惊讶不已。

「这、这下子不管哪边获胜都不奇怪了！？哪边赢！？能看出来吗！？」

「完全不晓得……」

明明是研修会的入会测验，研修会员却根本无法理解正在眼前发展的将棋。这盘棋从序盘开始就是如此高深、复杂，这是两人杰出才能的证明。

爱是进攻。

天衣是防御。

双方的将棋从相反两侧冲突，在棋盘上掀起激烈的龙卷风。

然而——

「唔！？唔…………为什么……！？」

爱的焦虑化为声音，自樱色的唇瓣流泄。她从上方凝视棋盘，仿佛无法掌握距离感般眯细双眼。

明明以为捕捉到，却因一线之隔够不着。

爱现在恐怕体会到至今从未感受过的焦急难耐吧。

至今为止，无论序盘被拉开多大距离，只要短兵相接她就能获胜。只要到了棋子互相冲突的终盘，她就能以令人惊异的判读速度一口气抛开对手。

但天衣不允许那种事。

天衣总是会施展偏离爱判读的意外棋步。原本一瞬间能窥见的诘，宛如海市蜃楼般消失。至今为止积累起来的判读全被重置。

久留野老师叹气道：

「与她的判读完全不吻合……应该可以说是天敌吧。」

「是啊。爱至今所下的将棋，都是只要抓住对手，就能以腕力将其扔出。可是那种将棋，对不让她抓住的对手不管用。」

爱的判读既快又深刻。然而，直线型的判读也具有容易被对手看穿思路的弱点。

既然如此，要偏离她的判读并非难事。

天衣准备好玉型，等待爱的进攻。

她的围与『牢固』相去甚远。虽然平衡感很好，却如布般轻薄。

缠绕于黑发少女身上的，并非沉重牢固的铠甲——而是做工美丽的礼服。

『天衣无缝』。

有这么一个词汇。

天女的羽衣没有接缝，其存在本身便代表完美。

正如那个词汇，她的围不存在任何接缝……不存在弱点与能成为进攻端倪的破绽。轻薄……却极尽美丽。以无与伦比的防御力为傲，不存在于世的羽衣。

将羽衣缠绕于身的少女——

「尽管来吧。」

仿佛邀约般伸手移动棋子。

「由我舞上一曲！」

天衣撩起披在额上的黑长发，绽放一抹微笑。宛如天女，宛如夜叉。

爱做出决断。

「……嗯！！」

她微微振奋精神后，跳了桂马，舍弃龙马展开猛攻。

在4筋积蓄力量的飞车，做好万全准备砍向敌阵，形成龙。是总攻击。要是这波攻势告吹，棋子就会被取走，败阵下来，这是名符其实的背水一战。

防御这波攻击的天衣之玉，终于曝露在外。

可是天衣毫不慌张，反而攻向爱的防阵。补充棋子的同时，剥除玉周围的防守棋。爱防御着天衣的攻势，轮到她出手时，便瞄准天衣的玉头打入步。

即便如此，天衣依旧不慌张。

犹如轻巧地伸出脚，进行舞蹈开始前的准备动作，天衣将玉脚下的金，往旁边滑了一格。敌人明明进攻到玉的跟前，她反而撤离玉的防守棋……？

「……！？……？」

不可思议的行动使爱伸长脖子，眨了好几次眼睛。但是……

「嗯！！」

她以强而有力的手势，笔直地让步冲向敌玉。强大的一手！对局场的气氛一口气沸腾。好热血

「形成『下一手成诘』了吗！？」

「不知道……她要怎么防御呢？」

所谓的『下一手成诘』就是诘路——也就是到将死为止的棋步。

要是下一手天衣没有下出防御棋步，就会直达将死的状态。

虽然无法马上判断出这个状态是否为『下一手成诘』，但无疑是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不奇怪的局面。

惊险万分……真的是惊险万分的最终盘。

在这种令人喘不过气的局面下，天衣竟然无视逼近玉头的步，将刚才移动过的金轻轻推进一格，反过来攻向爱的龙。多么惊人的决胜胆量！

「竟、竟然用这手来应对！？」

「咦咦咦……咦咦咦咦～……」

研修会员——包含爱——面对那彻底出乎意料的一手，皆难掩讶异之情。

「唔！？唔……唔！？」

爱睁大双眼，脸更凑近棋盘，露出『怎么可能！？』的表情。

判读偏离令她心生动摇，在读秒时，思考一瞬间停止。

「嗯！这是……」

「是的。」

久留野老师和我互道短短的一句话。

职业棋士不会被出奇的棋步欺骗，我们瞬间看破那手棋的好坏。

然而，棋步的好坏不一定与胜败直接连结。有时比起最佳棋步，坏棋步与胜利更紧密。

「……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嗯！！」

爱从瞬间的空白重新振作，思考到最后一刻，将金打入天衣的玉头。

是王手。

爱的判读自始至终都是一直线，如光般试图以最高速度在最短距离前进。

相对地，天衣则是以曲线的判读支开对方的攻击。

就像黑洞凭借巨大重力甚至能让光扭曲，黑衣少女以一线之隔，持续闪避朝自玉直逼而来、如光线兵器（雷射）的攻势。

爱的金、银、桂、步、成桂、龙陆续朝天衣的玉袭卷而去。如果没有会使缝线绽开的接缝，就连同羽衣一并吹飞，进行猛攻，集中的炮火犹如冲破黑暗的光！！

「这样应该将死了吧？将死了吧！？」

「不！应该还差一点没达到……？」

「太……太热血了……！！」

研修会员都不自觉地撑起单脚，观望两人的战斗，平时会严格叮咛这点的久留野老师也不发一语。棋盘上即为舞台。所有人都沉醉于两人的舞蹈，移不开视线。

天衣跳着优雅的舞步，持续闪躲陆续倾注而下的枪林弹雨。

桂的裙子破裂，银的袖口被吹散，金的发饰灰飞烟灭。双方的棋子宛若散落的花瓣，一面舞动一面在棋盘上逐渐凋谢。

那是仅有棋士才能看到、世上最为美艳的幻影。

名为围的礼服被凄惨地撕碎，天衣的玉却连一丝擦伤都没有。

第八十九手。天衣的玉周围终于连一颗守备棋都不存在。

——无防备玉。

即便如此，天衣依旧毫发无损地继续舞动，钢铁般的心不仅没有碎裂，甚至不曾颤动。裸玉持续踏着优雅的舞步。

英气凛然地。

天衣无缝地。

然后——

「……啊啊…………」

一瞬间，爱脸上浮现近乎放弃的神情。

仿佛跳完舞曲的舞者消失到舞台边，天衣的玉逃向宽广的右侧。爱看穿胜利已从手中溜走。战败的是自己。

在那之后的二十多手，只不过是用来整理情绪的仪式罢了。

战斗终结。

●看不见的光

「……我认输了。」

爱将手置于棋台上，表示弃子投降的意愿。

在爱弃子投降时，天衣白皙的额头上冒出大量汗水，黑长发紧贴在肌肤上。

胜利者到最后的最后都不能掉以轻心，因此获胜后战斗姿态也不会立刻松懈。看似优雅的天衣也进行了一场惊险万分的战斗。

另一方面，输棋的爱相较之下显得很洒脱。

战败者从中途一从心被击溃的瞬间，已经对输棋有所觉悟。因此在弃子投降前，早已整理好情绪。

而且从序盘开始，她就被自己不知道的变化诱导，是场被对手完美防御的败仗。由于这种输棋方式会产生『对手很厉害』的想法，所以心理创伤较浅。相反地，若是错失良机被逆转的将棋，便会因懊悔难受到说不出话。

爱认为刚才那盘棋，自己完全没有任何机会。

不，不仅是爱，天衣也认为是完全胜利的棋谱。

「嗯，你们两人都下了盘好棋。」

研修会干事久留野七段，对依然默默低头的两人说道。

「夜叉神的棋路虽然很好，但雏鹤的穷追不舍也很厉害。尤其是最终盘很可惜。雏鹤会错失诘，着实罕见。」

「「咦？」」

爱和天衣同时喊出声。久留野老师回复局面指出——

「这里有诘喔。」

那个瞬间，爱的表情骤然一变。

「啊……！」

简单的七手诘。

老师指出天衣让金前进的那个局面。

那手别说是绝妙好棋，根本是大坏手。爱只要单纯地取下金便能将死了。

「啊……啊啊…………！」

若出题成诘将棋，她恐怕不消一秒就解开。着实相当简单的诘棋路展示在眼前，使爱不由自主抱住头，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眼，不停摇头。

斗大的泪珠从脸上掉落下来，泪水再也止不住。

「……是啊…………是啊…………！」

泪水滴落在棋盘上的同时，爱不断不断摆回、移动棋子，重现那个诘。

天衣不发一语，只是低头看着棋子移动，表情蕴藏对自己的愤怒。天衣也没有察觉到这个诘。

对局中，两人都没有察觉到如此简单的诘。

对局者的思路同步是常有的事。正因为天衣产生错觉，因此爱也搞错。两人的实力没有差距。尽管天衣在胜负中获胜，但在盘上真理中爱才是胜者。

然而，对战败者来说无法成为任何慰藉。

有诘表示并非对手很强才会输。

而是自己太弱。

弱到甚至看漏仅仅七手的诘。

正因为这事实呈现在眼前，爱才会痛哭失声。弱到连七手诘都没能解开的自己，硬生生地摆在眼前。正因如此，她才会流下悔恨的泪水。

她好几次用手背拭去泪水，指甲深入膝盖。

「我不甘心……！好不甘心……！」

呜咽的空档夹杂悔恨的话语。

「我、我…………边下棋边想自己无法攻破……中途就放弃了……从序盘就输了一大截，不知何时起，心想反正就是赢不了……她有师傅撑腰，所以我根本不可能赢，耍脾气、闹别扭，不知不觉心也受挫…………」

宛如滴答落下的泪水般——

爱断断续续地将话挤出口：

「我……输给了我自己……！」

话语逐渐变得强烈。

「要是更用功点就好了……！要是和强者下更多将棋就好了……！要是多解一些诘将棋就好了……！明明必须思考更多将棋的事到无法分心……！明明还可以更加更加……更加……努力的……！！我明明是为了学习更多更多更多将棋，才来到大阪……！！」

输棋时，对对手没有任何悔恨和愤怒。

后悔的心情全部投向没有努力的自己。

愤怒的心情全部指向实力太弱的自己。

所以爱敲打着膝盖，喊出过往与现今在此处输棋的自己，以及所有人内心深处的愿望——

「我想要…………变得更强、更强……！！」

周遭的棋士、研修会员与奖励会员……包含我在内，都不打算安慰爱。

每个人都知晓这份悔恨。

进入职业世界的人，无论是谁，皆是独自跨越那份悔恨而来。无法跨越的人没办法在职业世界中生存。

因为持续下将棋就等同于会持续输棋。

没有不吃败仗的棋士。没有不会负伤的人。

无论是谁都一定会输，愈强的人反倒输得愈多。

能够伫立于顶点的人，对局机会会增加，战败局数也绝对会增加，甚至能以败北次数为豪。

不过，就算明白道理，只要输棋，还是会不甘心到身体像是要被撕裂。

年纪愈是增长，牵扯到的胜负就愈大，那份悔恨不仅不会减弱，反而愈来愈强。即便是大男人，输棋的瞬间也会想流泪。想边大喊边跑回家，盖上棉被痛哭一场，实际上也真的哭过，还会想用菜刀把那只下出凄惨棋路的手砍掉。

因为我们只有将棋。将棋被否定的话，就一无所有。

「……」

我默默地守望头一次在真正意义上知晓那份悔恨的弟子。

坐在棋盘前时，无论喜悦、悲伤还是愤怒，显露出感情都是违反礼仪的行为。身为师傅的我本来必须提醒爱这一点，把她从棋盘前拉开。

但现在就尽情哭吧。

尽情让悔恨从全身发散出来，尽情嚎泣，尽情咬住棋子，让悔恨的泪水浸染将棋盘。

输棋也不哭的人无法变强。

我想将这份心情，传达、教导给爱。

我可以教导她技巧、心态。

然而，这种打从心底涌升的心情，是我和师姊无法传达的。唯有让她与打从心底『不想输』的对手相遇、互相竞争，才能体会到这份心情。

唯有她真心不想输的对手——劲敌才能做到。

「……是我赢了。」

天衣俯视自玉被将死的盘面说道。

「或许本来有诘，但你错失了。这表示你的实力充其量只有那种程度。」

天衣冷淡地说道。

她用惨白的双唇，拼死压抑颤抖的声音。

「我不认同你，以及这里的所有研修会员。不管是前辈还是什么人，我无法尊敬比自己弱的对手。」

「「……」」

天衣的才能就展现在眼前，没有一个研修会员提出反驳。其压倒性的才能击垮了每个人。然而，天衣的话没有到此结束。

「可是——我倒可以认同你们为敌人。」

那是相当微弱……宛如耳语的声音。她惨白的脸变得比平时更加涨红。

爆炸性的回响引发。

「小天衣！」

爱一抬起低垂的脸，便伸出因泪水而湿润的手。她一把抓起坐在棋盘对面的天衣的手，大声喊道：

「来进行感想战吧！好吗！？」

「……知道了啦。」

天衣甩开爱的手，有些不甘愿地重新坐好。起初还很僵硬的对话，也很快变成白热化的讨论。

「你是在哪里学会一手损的！？」

「这里这样下真的是最佳棋步吗！？这样下怎么样！？」

其他研修会员也加入检讨，大家很快展露笑容。

已经没有人对和天衣说话感到迟疑，天衣也很自然地接受大家。将棋蕴含这样的力量——联系人与人之间的不可思议力量。

对这幅光景感到安心的我，正打算离开现场时——

「师傅！！」

爱停下进行感想战的手，站起身对我大喊。

「那个，呃……呃…………」

笨拙的弟子试图拣选用词——但最后还是说出了最直接的话语。

「等、等我回家后……请您再教我下将棋——！！」

听到弟子那番话从身后传来，我——

「按往常的时间，在商店前等。」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用声音回应……我不能让弟子看见师傅哭泣的脸啊。

「冰箱里空荡荡的，在超市买点东西再回去吧。」

「……是的！师傅！！」

和好的约定，永远是将棋。

走出对局场后，受不了紧张而比我先离开室内的晶小姐，微低着头、背靠墙，双手抱胸伫立，还戴着太阳眼镜。完全就是黑道，与将棋会馆格格不入。

「很抱歉，晶小姐，大家似乎正在热烈检讨，看来还要花一点时间。」

「呵……多少时间我都能打发，因为我有这个！」

晶小姐以装模作样的动作，从西装口袋里拿出绿色的纸，并用指尖夹着炫耀给我看。

「唔！？那、那是……！！」

是联盟道场的对局记录卡。13级的……

「呵呵呵……我太紧张导致身体不舒服，于是想下楼买瓶饮料，就被站在道场柜台的年轻人搭话了。他似乎看出了我隐藏的才能……」

那只是普通的拉客。

由于联盟道场的女性顾客很少，因此道场职员或打工的奖励会员才会努力向她攀谈吧。晶小姐没有察觉此事，只是得意洋洋地不断说「用我的居飞车直线爆破腰挂银～」等感觉根本不懂将棋的发言。

「对了对了，大小姐刚刚在对局中下的战术……是叫一熟笋角盖饭对吧？」

「是一手损角交换。」

「我就是那样说的！」

晶小姐像符合年龄的女孩般强硬主张后，又回到平时的口吻继续说：

「那种下法似乎是老师的得意战术对吧？听说几乎没有其他人那样下。」

「是这样没错……」

「请你思考一下，大小姐在与老师弟子的对局中那样下的意义。拜托了。」

「…………一手损的意义……」

那也是我很在意的事。

看了刚刚的那局棋后，我的怀疑转为确信。

一手损角交换，不是业余棋士读读定迹书就能熟练运用。而且天衣的等级已经超越「熟练运用」的境界。

职业棋士的直觉浸染于她体内。

那并非是靠才能可以到达的等级。

光是一手损就必须拥有特殊的直觉，而磨练出直觉的是修练。

经过修练，才能才会成形。

不断排列在职业公式战中登场的所有一手损角交换棋谱，甚至使指甲迸裂，鲜血浸染于棋盘上的修练……

天衣恐怕积累了与此相同等级的修练。我很清楚，因为只要遵循同一条路，看到的景色也会相同。

不惜那么做的天衣……究竟在将棋中寻求什么？

真正能够理解这点，理解天衣将棋的人，只有我。

我明白晶小姐的问题包含这个意义，所以我如此回答：

「……是的。我会好好思考的。」

「拜托了。」

晶小姐点了点头。

「还有大小姐……在双亲过世后，就不再穿黑色以外的衣服了。」

「……！」

「但我很想看看大小姐穿着纯白礼服的模样。穿着黑衣的大小姐已无与伦比地美丽……不过，白色肯定更加、更加适合她吧。」

她的声音仿佛是在做梦，又像是在抑制悲伤。

我于是斩钉截铁地说：

「是的。我也这么认为。」

「嗯！」

晶小姐似乎对我的回答很满意，将手臂环上我的肩膀说：

「话说回来，老师，你要回去了吗？」

「啊，不，我也得等弟子结束检讨……」

「好！就到道场去吧！让你瞧瞧我成长后的力量！」

「是是是。」

晶小姐和12级的幼稚园小孩战斗时，让银向正后方后退，出色地违规输棋。还是以毫不迟疑的手势。

路很险峻，而且漫长。

第二卷 第五谱

棋士介绍

◎月光圣市九段

永世名人※关于永世称号的袭位

棋士编号　　151

出生年月日　1967年4月4日

出生地　　　兵库县神户市

师傅　　　　（故）坂井十三九段

龙王战　　　1组（1组以上—22期）

排名战　　　A级（A级以上—32期）

升段记录

登场次数总计　57次

获得次数总计　获得次数总计　27期

优胜记录

优胜次数总计　22次

○第一

「师傅——！」

正当我在和室中，久违地品尝弟子做的饭菜时，替我泡了饭后茶的爱，边将茶杯放到茶几上，边接连呼唤：「师傅——」

「师傅——师傅师傅——师傅——」

「嗯？怎么了？」

「只是叫叫看而已！嘿嘿❤」

好　可　爱。

「唔哇啊啊啊啊啊……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心中的呻吟声不由自主地从口中流泄而出。好可爱。太可爱了。好想摸摸她的头给她糖果。好想为她做任何事。好想就这样紧紧抱住……不对不对不对！刚刚的有点不妙吧！？我是不是有萝莉控倾向！？

冷静点。Cool Down。这是师徒之情，这是师徒之情……

「那个……师傅，爱不在的时候……你寂寞吗？」

「嗯，超寂寞的。」

「嘿嘿～❤嘿嘿嘿～❤」

跪坐于茶几前的弟子，害羞地掩着脸扭来扭去。好可爱！

我已经无法想像这个房间没有爱的景象。

不久前我明明还是独居、独自奋战……但失去名为弟子的存在时，那股失落感我至今从未体验过。

可是——

已夺回爱的现在，我依然感受到与之相同的寂寞感。

「……爱，可以听我说件事吗？」

「什么事，师傅？」

「我有很重要的话要说。」

我对爱有所隐瞒而伤害了她，所以我必须好好地和她商量，为了不再犯下同样的错误。

「呃，那个…………你想不想要一个妹妹？」

「……？」

她傻住了。

「啊啊，那个，也就是……白天和你在研修会对局过的夜叉神天衣——」

「唔！！」

爱几乎是用跳的远离我身旁，她很明显在警戒……

「……如果我说要收那孩子为弟子，爱会觉得讨厌吗？」

说出来了。

在像这样说出口前，连我也不知道自己想怎么处理天衣的事。

然而，我无论如何都无法放着天衣不管。之所以不能不管，并非因为晶小姐说了那番话。我不由自主地十分在意天衣的将棋。

「……不过，小天衣已经是会长先生的弟子了吧？」

「嗯，这……是这样没错啦……」

我搔了搔头，却以坚定的口吻说道：

「我会夺回来的。即使拼尽全力。」

「…………………………」

爱保持跪坐，灵巧地原地旋转半圈背对我说：

「……谁是第一？」

「咦？」

我不懂她的意思反问，爱又重复了一次问题。

「对师傅来说谁是第一？」

嗯嗯！？这、这是什么问题啊？

啊，是在问谁是第一弟子的意思吗？

「当然是爱啰。」

「…………真的吗？」

「当然啊。其他还会有谁？」

「小天衣、阿姨……空老师，还有桂香姊也……」

师姊？桂香姊？她们都是我的师姊妹，不是弟子。

天衣是在爱之后入门，所以是二弟子。只要我没有把爱逐出师门，第一弟子肯定是爱。

「你在担心什么？无论增加多少弟子……呃，假设啦，我是说假设……」

爱用很惊悚的表情看向我，我连忙补充。

「虽然我不打算再增加……但假设，无论我收了多少弟子——我的第一都是爱。」

「…………」爱依旧背对我沉默不语。

不过，她跪坐的脚指不停扭动，弹起来的呆毛如狗尾巴摇来摇去。这……这是很开心的意思吗？

「那个……爱？那么，收新弟子的事——」

「……您和小天衣下了几局棋？」

「咦？」

「您和她下了几局将棋？」

「你、你问几局……我没下多少局喔？基本上都是把她放生到街头道场……直接和她下的局数，大概是二十左右——」

「准确数字！！」

「唔喔！？啊啊，呃、呃呃……一开始下了一局，然后在道场一、二、三、四………………全、全部十八局吧？大概……」

「那从现在起请和爱下十九局。」

「咦咦！？从、从现在！？我明天还有对局——」

「那对局结束后再下也可以！总之师傅必须和爱下最多盘将棋才行」

「我、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会下！明天对局结束后一定和你下十九局！！」

「约好了喔！？毁约的话，这次我可不会原谅你喔！？」

爱气势十足地回头望向我，宛如要预约和我的对局般在将棋盘上排列棋子。

看到弟子如此渴望对局的样子，我再次确信自己的指导是正确的。

输给天衣恐怕使爱的竞争心觉醒了吧。

所以为了和劲敌拉开差距，就算只是一局，她也想和我下比天衣更多的将棋。

嗯嗯！师傅的教育，效果卓越！！

「……你长大了呢，爱！」

「唔咦？我离家出走还不到一星期耶……？」

JS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小学生的成长就像香菇一样快，成长茁壮。

真是的！小学生最棒了……呃，我又变成萝莉控了？不妙不妙……

没错，小孩子总是会自行成长，强大的孩子尤其如此。

因此，即便离开我，天衣肯定也会成长吧。

如愿成为超一流棋士弟子的天衣，应该会平顺地成为女流棋士吧。以会长弟子的身分，以将棋界公主的身分，然而……

我『讨厌』那种结局。

所以，我要夺走被迎入城堡的公主，从国王的身边掳走她。我已经下定决心，执行旁若无人、离经叛道的『恶』，正是步梦会即刻处决的『恶』。

执行龙王的工作。

●龙王与名人

隔天，我为了与月光会长进行公式战对决，出发前往关西将棋会馆。

这场对局是帝位循环赛最终战第五回。

我已经确定从这次的循环赛中淘汰。相对地，尽管会长确定会留下，却不会进入挑战者决定战。对彼此而言，这都是场可有可无的比赛。

在这种可有可无的比赛中——

「九头龙老师！？您、您那身打扮是……！？」

看到现身于御上段之间的我，担任记录员的奖励会员下意识地撑起身子。

我不发一语、轻轻致意后坐于下座，从信玄袋中拿出扇子和时钟。

我——身穿和服面临对局。

「在可有可无的比赛中穿着和服……」

「因为是和会长的初次对局吗？」

「……好惊人的气魄！不愧是龙王……！」

于御下段之间对局的棋士，看着我的背影发出喧嚣。在头衔战以外的场合穿和服战斗的意义，在那里的每个人都明白。

隐含于这副身姿的意义——除「绝对不能输」的决心外没有别的。赌上『龙王』的头衔。不久，纸门静静开启，如日本刀般锋利的修长身影在对局场现身。

「哦……」

不需要如影随形跟在身旁的男鹿小姐说明，会长似乎光听衣服摩擦的声音，便察觉到我作何打扮。

在过去，参加头衔战对会长来说是家常便饭，他大概早已听惯这声音了。

「会长。」我从下座向对局对手说。

「什么事？」

「我有个请求。」

男鹿小姐严正地制止我。

「龙王！在对局前怎么能——」

「且让我洗耳恭听吧。」

然而，会长阻止了男鹿小姐，催促我说下去。

我将积于口中的唾液咽下说：

「这场对局……如果我赢了，请准许我收夜叉神天衣为弟子。」

「她应该已经成为我的弟子了吧？」

「……」

我早已预备好答案，也想出一套合情合理的说词。但是我没有将预备好的答案说出口，只是如此回答——

「我想要她了，无论如何都想要。」

听了这个答案后，会长静静地点点头。

「我明白了。」

然后，他这么说：

「就用将棋来回答吧。」

「……是的！」

会长静静地在上座就座，并由辅助下棋的男鹿小姐代理，替他排列棋子。

不过对局开始后，只要没有特殊状况，会长会自行移动棋子。他姑且会念出自己下的棋步，和棋子的动作相左时，则以念出来的棋步为优先。

即便盲眼，依然能下将棋、变强。无论哪个时代，都有盲眼强豪存在。

比如说，编织出振飞车战法『石田流』的石田※检校。（编注：盲官的最高位阶。）

比如说，以平手战胜幕末棋圣·天野宗步的石本检校。

以及现代的——永世名人资格拥有者·月光圣市。

这位A级棋士，在随侍照料他的男鹿笹里女流初段排列完棋子的同时说：

「男鹿小姐。」

「是的。」

「可以请你挂上那个吗？」

听到这句话——

「「……唔！！」」

不只男鹿小姐，在场的所有人都受到震撼。

在这里，关西将棋会馆的圣域·御上段之间中，挂着三幅字画。

『天法道』。

『地法天』。

『人法地』。

各是出自十四世名人、十五世名人与十六世名人之手的字画。

不过，这样尚未完成。

这字画唯有凑齐四幅时才算完成。第四幅书法本身已书写完毕，也裱框完成。

然而，在一般的对局中是不会挂上它的。

因为书写那幅字画的人仍是现役棋士，尚未继承十七世名人的名号。

『道法自然』　　十七世名人　月光圣市

男鹿笹里女流初段恭敬地将字画拿出，挂于壁龛。聚集在对局室内的棋士不由自主伸直背脊，朝字画一拜。那是极为自然的举动。

因为对棋界而言，名人等同神明。

而那位神正背对那幅字画，静静地坐在我面前。让人联想到悄然存在于高山顶峰之湖的澄澈湖面，万籁俱寂。

坐在棋盘对面的我，却看到仿佛要将我吹飞的斗气与压迫感的幻觉。若没有和服的重量，我恐怕无法抵抗那阵威风，忍不住离席。

如同我身穿和服战斗，会长也将背负永世名人的尊严战斗……！

「龙王与名人……」

在棋盘旁的奖励会员，流泄出带着钦羡与敬畏的声音。

紧接着他重振精神，转换语气宣告：

「时……时间已经到了，请由月光老师持先手开始对局！」

「「请多多指教。」」

我们配合呼吸相互致意后，会长以流畅的手势下了第一手，并念出棋步。

「7六步。」

呼吸一口气后，我同样开启角道。在这当下，对方已将阵型的选择权委任于持后手的我，我则朝对局前已决定好的阵型进展棋路。

那个阵型便是——一手损角交换。

我之所以会开始下一手损角交换，就是因为憧憬眼前的这个人。

憧憬会长的人不仅我，只要是在关西成长的人……不，只要是学习将棋的人，没有人不憧憬月光圣市。

那为什么几乎没有棋士下一手损角交换呢？

由于一手损角交换实在太过特殊，所以即使憧憬会长，实际上却几乎没有人能够将这战术磨练到足以当作武器。

可是我就算被师姊打到体无完肤，也持续下着一手损角交换。即便输棋、输棋、不断输棋，我依然不打算舍弃。

师傅强而有力的将棋。

比光还要迅速的会长的将棋。

我想将这两者都变成自己的将棋。

因为我——想成为最强。

「呼………………好！！」

我振奋精神，挽起和服的袖子，将手深入敌阵取走角。接着会长取走我深入敌阵、升变的马，完成角交换的仪式。

在这里，名为一手损角交换的神圣契约成立。

双方皆为这个阵型的专家，握着无论先手或后手都能够战斗的武器。

不久，我们抵达爱与天衣对决时的同样局面——一手损角交换相腰挂银。

从这里开始才是真正的胜负。

会长思考了正好五分钟后——

「4五步。」

刻意让步前进想让我取下，开战了。

我强忍着被永世名人取得先攻的恐惧，贯彻防守。敌人的飞车不停奔驰，我则用步防守，不惜将角打入自阵，也要彻底防御。面对以速度为胜的对手，就必须用坚固的铠甲对抗。

然而，我在那副铠甲下暗藏匕首。

第五二手——5五银！！

「唔……！」

在那手棋被念出的瞬间，会长的表情略显动摇。

数秒后，从他口中流泄的声音，仿佛是在鉴赏价值未定的美术品。

「……哦。」

这就是我准备的一手。

由于事先打入自阵的角，牵制住5五的※天王山，因此会长无法取下发动奇袭的银。我打入的角看似防御，其实却是攻击的棋步。（编注：将棋盘中央5五的位置因其重要性，也称为天王山。）

之后形成混战。

彼此攻击后防御，防御后攻击，是场难分难解的中盘战。

在大棋交错飞舞的华美战斗里，我费尽苦心在边路下工夫，绕到背后迫近会长的玉。

但代价实在太过庞大。

对方手握三颗大棋，以压倒性的攻击力支配大半盘面。完全无法判读形势，我甚至有可能已经输了。

毕竟对手可是永世名人，在我没有察觉的期间就已经被切离……发生这种事的可能性也相当大。他是曾好几次做到这种事的人。

即便如此，我也绝对不会悲观、放弃，我非得要死缠烂打地战斗不可。

心中怀抱的是年幼弟子炽热的泪水。

以及，仅用一颗玉持续战斗的另一名少女的勇气。

那些泪水、那股勇气……我非得用这盘将棋回应。因为我——

「是她们的师傅啊！」

我卷起和服的袖子，从棋台上拿起棋子，朝敌人的玉头尽全力打入。我以几乎要将棋子嵌入棋盘的气势，重重地敲了下去。

对方在我阵做成龙与马时，我在第一二六手——形成7六金打的下一手成诘！

「…………真是久违了呢，如此紧凑万分的终盘……」

微低头、垂着眼帘的会长，说出棋步以外的话语。

会长平常对局中总是纹风不动，常保美丽的跪坐姿态，此刻却显而易见地前后摇摆，以掌握判读的节奏。

他投入大量时间，试图看透某样东西。

「这感觉……这终盘，让全身血液沸腾的怀念感……这种时候该怎么说才好呢…………对了——」

自言自语般低喃的会长，缓缓地睁开本应早已失去光芒的双眸，将那感觉的名字说出口。

「炽热。」

下个瞬间，闪光在盘面奔驰。

○光芒

第一二七手。

会长的下一手是——3一角打的王手。

「难……！！」

我的心脏仿佛被人直接用手攫住，遭受冲击，宛如血流不止。

——难道说是即诘！？

听说过去与全盛期的会长对局过的棋士，即便没能判读出自玉的诘，却在这个人下出王手的当下弃子认输。

因为比起自己的判读力，他们更相信会长的……

「……难不成…………不，但是……？」

我看不出诘。我的玉应该还没将死，理应是这样才对。

即使如此，眼前之人的……实绩、别名、姿态……皆形成惊人的压力，麻痹了我的手指。

记录员告知颤抖、僵硬的我：

「九头龙老师，由于持棋时间已经用尽，接下来请进行一分将棋。」

「……是！」

已经没有迟疑的时间。

我耗尽剩余的持棋时间，进入一分将棋后，也思考到最后一刻，却依然看不出自玉的诘。

因此我相信自己，让王自行取下敌方打入的角。3一同玉！

「6四马。」

第二次王手。会长即刻移动马，朝我的王直射而来。合驹起不了作用。我让玉退回原来的位置。

紧接着龙奔驰而来，打算卸去负责防守的金。第三次王手。一旦取下就会瞬间将死。我飞快逃往上方。

目标是敌阵。是入玉。

王手的猛攻却不见停止。

桂马朝行进方向深入，我则冲进其怀中回避它的长臂。我宛如被从后方迫近的龙逼迫取下了桂。

会长没有花费任何思考时间，舍弃龙朝我的玉攻过来。

果然已经将死了吗？我已经输了吗？为了撇除这份疑惑，我陆续闪躲深入阵营的棋子，让玉闯进敌阵中。

然后——

「……好！」

——入玉完成。

第一四六手，我的玉终于抵达敌阵最深处的第九段。

一般来说，只要来到这里玉就不会将死了。

由于将棋中有许多不能退向后方的棋子，因此只要冲破敌人的防卫线，就极难被将死。

然而——

「2八银。」

会长简直就像在守株待兔，等着我的玉来到这里。他即刻打出银，下出王手。第十一次的连续王手！

「唔！？」

打出那颗银的瞬间，我的心脏几乎要停止。

乍看之下像是※浮子的银，放远看来却牵制住了马。（编注：对我方任何棋子都没有效用的棋子。）

这颗银……无法取下！

「好……！！」

男鹿小姐流泄出喜悦的声音。她平常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事，大概是因为战斗过于白热化才会不经意喊出声。

打入这颗银造成的冲击就是如此巨大。

作为入玉的代价，我的玉的可动范围被限缩到极限，能逃的地方很少。借由那颗银，我的玉被挤压到极尽狭窄的棋盘一隅。

仿佛入玉型的诘将棋，宛如从最开始就注定会在此诘棋，如此美丽的银——

取下的话就会顿死，逃跑也会顿死。

「……既然这样！」

就只能自己冲进去了！！

我让玉滑向2筋，钻入银的正下方。仿照大象动向的那颗棋，唯有胯下才是安全地带，压迫感几乎要让我窒息。

「3九金。」

会长打入金，像是要将我赶到棋盘的一角。

钻入银胯下的玉，为了逃开打入腹部的金，我下了1八玉以绕到银的死角。

我的玉宛如重力助推效应，绕行于追逐玉的那颗银周围，顺着对手的棋步……试图逃出最危险的场所！

没错。

我的玉——朝自阵猛然后退。

「怎……怎么可能有这种防御……！？」

男鹿小姐惊愕地喊出声，连忙用手掩住嘴。

入玉至敌阵最深处的玉，又再次退回自阵。这种玉的驱使方式前所未见，恐怕使曾是女流棋士的她感受到了强烈的诡谲感，认为这种棋步不可能成立。

然而，我只能这么做。这样应该能撑过去！

看透胜利的我，拼命抑制因过度剧烈的心跳余波而颤抖的惯用手。赢了吗？赢了！

即便如此，会长依旧以平淡的口吻持续王手。

「1九银。」

1七玉！

「1八银。」

1六玉！

「1七步。」

1五玉……唔！！

在这第一五六手——我的玉退到第五段。会长看到这景象说：

「到此为止了呢。」

「非…………感……！」

喉咙宛如痉挛似地发不出声音，连『非常感谢您』都说不出口。我反射性地深深低下了头。

回过神来，我全身已大汗淋漓。发丝湿黏地贴在额头上，吸入汗水的和服加倍沉重……我甚至抬不起低垂的头。

这是我初次体验撑过整整十五次的连续王手，还是永世名人的王手……

「……呼……呼…………」

好一会儿，整间对局室只听得见垂下头的我的喘息声。其他对局不知不觉间全都结束。为了调整呼吸，我将手伸向装了水的杯子……却因为颤抖拿不稳，所以我没有喝，直接放回托盘上。

不久，姿态与我弃子投降时相同，静静垂着眼帘的会长喃喃地说：

「3一角，我最初下出王手时——」

「什么？」

「要是下5八金来防御，就能险胜了吧？」

「……啊！？」

我不由自主地抬起头，用脑内盘面检讨那手棋，瞬间下了评价。

——逃避下一手成诘的下一手成诘……！

那是用下一手成诘来逃开我这方祭出的下一手成诘的究极反击。仅凭一击就仿佛将局面全数翻盘，使胜负互换，是极为惊人的一手。

本以为会胜利的局面，凭那一手棋，转为必败的局面。

「啊啊～……」

这样啊……我仰望天空。

我过度在意自玉的防守，却没有看透会长的玉转为防御时的发展。

若那时会长选了5八金，胜负便会逆转。

换言之，我被对手的失误救了。

会长在展开王手猛攻的阶段，恐怕就已经察觉了。他肯定远比我还要早、还要正确地抵达了真理。

重新想想——

——如果这个人还在全盛期……

——不，说到底，假使这个人的双眼看得见……

如此一来，我肯定会被一刀切离吧——毫无疑问。

虽说脑内有将棋盘，但并非总能看到棋盘整体。只要一集中精神，就只看得到局部盘面。因此，在对局中，棋士会在脑内将棋盘与现实将棋盘间来回确认局面。不这么做的话，很容易看漏致命性的棋步。

可是会长只能看到脑内的将棋盘。

这段差距果然大得难以计量……

我半张着嘴，茫然地仰望天花板。不知为何，会长轻声笑了笑后，说了句很不可思议的话。

「这么一来，就算是为当时的事扳回一城了吧？」

「咦？」

我和会长是第一次交手，成为职业棋士前也不曾下过棋。

扳回一城是指什么？在我发问前，会长已早一步做好回去的准备。

「那么，就当作战败者消失，接下来就请你们当事人自己谈谈吧。」

会长无声无息地从棋盘前站起身，再次留下谜一般的话语，从对局室消失踪影。男鹿小姐拿着挂轴的箱子追在后头，对我投以忿恨的眼神后，将视线转移到房间的一角。

我追随男鹿小姐的视线。

视线前方，我发现一名身穿黑衣的女孩子。奇怪？

「……天衣？」

「太慢发现了，垃圾。」

也许会成为我弟子的女孩子，一如往常、毫无顾虑地痛斥我。

●师徒

「我可是一直都在喔？」

「从、从什么时候……？」

「学校放学以后来的，五点就在了。」

那岂不是已经过了五小时左右？确实是『一直』。我完全没有发现，到底多专注于棋盘啊。

「那个，呃……我、我太专心了啦！因为是重要的对局嘛！」

「是啊，毕竟把别人都赌进去了嘛。」

「唔……！」

天衣抬起视线睥睨着我，以忿恨的口吻激动地抱怨。

「你干嘛擅作主张啊？没经过本人的同意，就用将棋决定我要成为谁的弟子，这是什么赌棋法？就连新世界的道场也不会做这种事。」

……所言极是。

但是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别的方法。我只有将棋，所以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决定一切。

因为我活在唯有靠将棋获胜，才能得到一切想要东西的世界。

「比、比起这件事，看看这个吧！！」

我把信玄袋翻面，从里面拿出摺起来的纸。

那是保存于联盟仓库中的一张棋谱影本。我在对局前调查过，并影印了一份。

记录在上面的，是七年前的纪念对局。

对局者的名字是——

「唔！？这是父亲的……！？」

天衣目不转睛地凝视棋谱的对局者栏位——

上头记录着『夜叉神』之名，与『月光』之名。

「没错！而且我看过这场对局！在比任何人都近的地方！！」

我指向离对局者名相距甚远的地方——记录在棋谱用纸左上方角落的名字。

记录员　　六级　九头龙八一

棋谱上确实地用我的字记载那个名字。

我当时才刚进入奖励会，和现在的天衣及爱差不多年纪……大概是九岁左右。我的记忆几乎快消失不见……不过那是我第一次当记录员的经历，所以多少还记得一些。

凭那段记忆寻觅到的，就是这张棋谱。

「看到这张棋谱之后，我隐约想起你父亲和会长之间的将棋，包括感想战时他们说过的话。」

「唔……！！」

天衣全身紧绷起来。

虽然谈论已故家人的事让人有些顾忌，但我非说不可。

「你的父亲对会长这么说——『若女儿长大后想成为棋士，请您成为她的师傅』。」

会长之所以对天衣有牵挂，就是因为这段过去。

「因此我做的事也许是多管闲事。坦白说，或许给你带来了困扰。当然，如果你想成为会长的弟子，还是以你的心情为优先。可是我——」

「等一下！」

天衣以尖锐的口吻制止了我。

「……这个。」

「嗯？这是……《周刊将棋》？」

每周三发售、世界上唯一的将棋报纸。天衣把它拿到我眼前。

「而且这是很旧的报导吧7……呃，咦咦！？这、这是——！！」

「父亲和名人的纪念对局……这是和那张棋谱同样棋局的报导。」

天衣的说明使我大为震惊。

但更让我吃惊的是——接续在那场对局解说之后的报导。

『超越名人的大器』

以此为标题而开始的报导，接下来的内容：

感想战在业余名人夜叉神先生尚有不足的结论下准备结束。

然而，感想战结束的前一刻，由于观战记者向两名对局者告知了意想不到的事实，使结论彻底翻盘。

「九头龙说有诘。」

而且颠覆那个结论的人，竟是年仅九岁的少年。

担任记录员的九头龙八一，奖励会六级。

他在对局中，发现了二十三手即诘月光玉的棋步。

月光名人虽然在一瞬间显露狐疑的表情，不过在九头龙道出诘棋路后，他也露出明了一切的样子，陷入沉默。

夜叉神先生也听到此棋路，似乎打从心底大为震惊。他不断说「难以置信」，好几次来回看着记录员少年与盘面。

「我果然没办法成为职业棋士。就连这么幼小的奖励会员，都找到我完全看不见的诘。」

夜叉神先生以洒脱的神情如此说道。

然后他看向坐在一旁的年幼男孩，接着说：

「可是若女儿长大后想成为棋士……那时就请这位九头龙八一来当她的师傅。」

业余名人的这番话，使少年绽露羞赧的微笑。

「…………」

纸面上，刊载着与对局者照片差不多大小的我的照片。

顺带一提，我完全没有印象。

「在那之后父亲一直这么对我说……『天衣要成为九头龙的弟子』。」

天衣呢喃道。

她的视线停留于摆在桌上的报导。

「多亏如此，我在懂事前，就认定成为『九头龙的弟子』理所当然……没想到那位九头龙本人却一点都不记得。」

「………………对不起……」

事到如今，我总算领悟到，天衣之所以对教导自己将棋的人开出那种不合理条件，其中的真正理由。

她从一开始就指名了我。

然而，我丝毫没有察觉到天衣的意图，甚至彻底忘了与天衣父亲之间的约定……当时天衣会摆出那种极度挑衅的态度，或许也是因为对我感到很火大……虽然我是这么想，但那果然是她的本性吧。嗯。

「『九头龙好厉害！』是父亲的口头禅。」

天衣扬起一抹寂寞的微笑，继续编织话语。

「他会为你的升段状况时喜时忧，说着『他已经三段了喔！就快成为职业棋士！』、『竟然成了国中生棋士，九头龙真的很厉害呢！』或『等他一成为职业棋士，我就第一个带天衣去拜他为师！』——尽管在那之前他就死了……」

「……」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做到，可是他还把奖励会的棋谱也弄到手。和我一起排那些棋谱，似乎就是父亲最大的乐趣。爸爸持对手方的棋，我则是持你这方的棋，由母亲念出棋谱……一家人在棋盘前团聚……」

「棋谱……？」

一般来说，奖励会的棋谱不会留下来。

不过，关西本部的首页上有提供挑出奖励会员好棋局的服务，因此只要下出好棋，棋谱就会留存下来。

我的对局特别常被挑出，所以会动笔写下每局棋谱提交给事务局。或许天衣的父亲是将那些棋谱拿到了手吧。

如果是业余名人，就算有熟识的职员和记者也不奇怪……

不——

搞不好是会长交给他的？我的直觉这么认为，并确信恐怕事情就是这样没有错。

换言之，会长打从一开始，就打算让天衣成为我的弟子。

但是他没有强制我『一定要收弟子』，而是诱使我主动想收天衣为徒，甚至亲自测试我是否有那个资格。

看破自己会战败后的连续王手，便蕴含这层含意。

「…………不愧是永世名人。真了不起的大局观啊……」

最后，我还是逃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打从一开始，直到最后都是。

「话说回来，原来你们排了我的棋谱。怪不得……」

「可、可不是我喜欢才排的喔！？只是因为父亲和母亲会很开心我才排的……多亏如此，害我染上奇怪的怪癖，给我添了很大的麻烦！」

「………………对不起……」

我对自己下着变态将棋有所自觉。对不起……

但这下我就明白——

天衣之所以能驾驭一手损角交换的理由。

我之所以对天衣的将棋有着强烈共鸣的理由。

无法将这孩子当成外人的理由……

「所以呢？结果，我应该要成为谁的弟子才好？」

「你……想怎么做？」

「我怎样都好。反正将棋界的师徒关系，不过是资料上的关系吧？只要随便找个人入籍，对象是谁都无所谓。」

「……」

「反正那样也比较轻松，所有人终究都是敌人。」

将棋即为战争。

在棋盘前面对面的两人，有一方会成为胜利者，有一方则会成为战败者。

只要活在将棋界（这世界）、以顶点为目标，除了以互相伤害来证明自己，没有其他办法。

「这么一想，或许还是当会长的弟子比较好呢。一旦成为你的弟子，就会在研修会碰上同门吧？虽然我不介意，但周围吵闹不休的话会很麻烦。」

正如天衣所说，我们注定得伤害彼此。

然而——不仅是如此。

即便我们互为敌人，却也同样地……不，被在那之上的强烈羁绊维系。

我想告诉她这件事。

「天衣。」

这时，我总算察觉到为什么我会如此深受天衣吸引。

拒绝收小夏为弟子时，我把原因归咎于将棋才能，不强的话，就无法在这世界获得幸福。

可是假使，如果……即便天衣没有将棋才能，我可能也会想将这孩子收为弟子吧。

与过去的约定无关。

与战法无关。

才能什么的都无所谓。

我想用自己的飞车，替这孩子拭去心头流淌的泪水。

我想用自己的角，替天衣阴雨蒙蒙的心描绘彩虹。

我想告诉她，将棋可以让自己变得幸福；告诉天衣，她双亲真正想传达的就是这件事。

「天衣，与我——」

我重新端正坐姿，整理和服的衣襟，向眼前的少女提出请求。

「可以与我成为师徒（家人）吗？」

天衣睁大了双眼。

「家……人？」

「嗯。」

这孩子失去的双亲没办法复生。

丧失的羁绊无法取回。

不过可以缔结新的。

与清泷师傅、师姊、桂香姊、爱……借由被迎进我这一门（家），这孩子就能够拥有新的家人。或许从他人眼里看来，这就像扮家家酒。

也许我们的感情不可能马上变好。

然而，只要彼此面对棋盘，我们肯定能互相理解，如同那场研修会测验。将棋拥有那样的力量。

如天衣所说，将棋界中也存在徒有虚名的师徒关系。

因为制度上需要，仅只是入籍。既不会一起下将棋，也不会交谈，这样的关系确实存在。可是……

「我想和你——和夜叉神天衣成为师徒。不是徒有虚名，而是开心时能一同欢笑，悲伤时能相互扶持……真正的师徒。」

总有一天，她肯定能脱去那身悲伤色彩的衣服，换上喜悦的衣装——我强烈地祈盼能陪伴在这孩子身边，直到那个时刻来临。

「……」

天衣迷惘、胆怯地在娇小的胸前紧握双手。

站在那里的，既不是旁若无人的大小姐，也不是天衣无缝的天才少女。

而是想像着再度失去羁绊时的悲伤，颤抖的小女孩。

我握起她的手说：

「入籍我这一门吧。我一定……会让你幸福的。」

第二卷 终章

「我不要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深夜的住宅街响彻师傅的尖叫声。

「小爱要和我一起住在这个家里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师傅你很吵耶，会给邻居带来困扰喔？」

那天因为对局，我很晚才到师傅家中领回爱，但这次她离家出走的期间，一直住在这个家里，因此师傅似乎觉得道别很痛苦。他紧抓着我的脚。

「你不是人！你根本不是人！！」

「我是龙王，有何贵干？」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我无视趴倒在走廊嚎啕大哭的师傅，迳自往家里深处走去。

「真是不得了啊，那个。他一直都是那样吗？」

「感觉比真正的孙子还疼爱呢。」

走在前头的桂香姊苦笑着说。

既可爱又有将棋才能，对将棋棋士而言根本是理想的孙女吧。叫他别宠溺爱才是错的。没有人能不宠溺爱。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师傅早就知道了吗？天衣和她父亲……还有我担任了那场对局记录员的事——」

「圣市哥……不，他似乎从月光会长那里听说了。」

桂香姊差点把和师傅同年代的会长叫成「哥哥」，并加以修正。对入门较晚的桂香姊来说，会长是长久以来如同亲戚哥哥般的存在吧，他外表也很年轻。

「会长似乎来找过他商量八一能不能再收一名弟子，我也是不久前才知道的。由于当时的报导也有剪下来，所以我交给爱了。」

「这样啊。嗯，谢谢你，桂香姊。」

然后，我也在内心对师傅怀抱感谢之情。他一直都守护着我呢……但我还是要带爱回去！我爬上阶梯，打算走到二楼的儿童房——过去我和师姊一起生活，现在则成为爱房间的那间房。

然而，在我的脚正要踏上阶梯时，有人从后方抓住我的肩膀。

「……喂，师傅，你很烦耶。」

我回过头。

「我没有生气。」

满面灿笑的师姊，正穿着和服站在那里。

……不，不对。

那张笑脸微妙地抽搐。

「师、师姊……？你、你今天……不是在神奈川的『阵屋』进行头衔战……？」

「卫冕了。」

现在时刻是晚上十一点，她轻巧地说道。

一般来说，若确定卫冕，会有记者会和庆祝会等各种安排，因此会在当地过夜。毕竟两地之间也有段距离，再说也应该脱下和服再移动。

她大概是和第一局时一样，用速攻打赢，飞快地搭上了新干线吧。

师姊大获全胜，让人不禁担心起连输三场（三连败）、品尝到番胜负中无与伦比耻辱的月夜见坂小姐，精神上是否受到了很深的伤害。这下《浪速白雪姬》对上女流的战绩，就是五十战五十胜无败。头衔获得期数七期。真是个怪物……

那个将棋怪物正绽放满面笑容凝视我的脸。好可怕。

「我没有生气，所以说吧，八一又收了弟子？」

「……是的。」

「是女孩子？」

「是的。」

「是小学生？」

「当然。」

「顿死吧！！」

师姊用扇子狠狠敲了我的脑袋唾骂，接着转过身，砰砰砰地踩着地板走掉了。明明就在生气……

桂香姊默默看着这一切，对我耸了耸肩。

「银子，先把那身和服脱掉，再在和室吃点甜食吧？我买了银子喜欢的SHE HATAKEYAMA的水果总汇☆千层可丽饼喔。好吗？」

她这么安慰师姊，并追在师姊后头走了。

「好痛啊……可恶！师姊怎么已经回来了啊……话说是谁跟她打小报告的？是网路吗？又是网路吗？」

我抚摸着被扇子狠打的头顶，再次爬上阶梯。这次总算到了二楼。

我在儿童房前停下脚步。

「爱，你醒着吗？」

没有回应。

我小心翼翼地不要发出声音，缓缓打开纸门——

「…………呼……呼……」

我娇小的弟子正轻轻地打鼾。

爱抱着大大的棋盘，小巧的手握着棋子。

她肯定一直在棋盘前等我吧。我的胸口涌升一阵暖意。她小巧的唇瓣流泄出梦话。

「……师傅……将棋……」

「我赢了喔。」

我注意着不要发出脚步声，静悄悄地走近低喃：

「按照约定，来下将棋吧。十九局……不，来下更多、更多局吧。」

几千局。几万局。几百万局。

来下将棋吧。下得比任何人都多。

「…………师傅的第一……是爱……」

我用毛毯谨慎地将幼小的弟子包住、抱起，就这样抱着她回家。

回到我们的家。

「等等，别睡啊。」

「嗯啊？…………啊啊，抱歉抱歉……」

隔天——

我和二弟子隔着棋盘。

地点是联盟二楼的道场。今天我们来请事务局修正天衣的研修会相关资料，然后直接在联盟开始练习，晶小姐也在稍远的座位和小学生隔着棋盘相对。

我一边移动棋子，一边向天衣说明我疲惫的理由。

一切都是为了收天衣为弟子。

「……就是这样我才睡眠不足啊。在重大比赛的隔天狂下将棋，当然会累……」

「哼，真无聊。」

天衣抬起看着棋盘的脸，像张开翅膀般将黑长发「飒！」地向后拨。

「天底下哪有师傅没有弟子的允许，就不能收新弟子啊？身为职业棋士，你都不觉得丢脸吗？这样还算头衔保持者吗？未免太没用了吧？」

「我没脸见人……」

「再说，谁是第一根本无所谓吧？那种事只要下将棋就显而易见了。」

「确实，对将棋棋士而言，那才是正确答案。」

「所以呢？」

「咦？」

「谁是第一？」

嗯嗯！？

就在刚刚……她不是才说谁是第一根本无所谓吗？

「你、你可别误会喔！？我这句话的意思是问谁的将棋实力最强！可不是在问你的喜好喔！？」

「我知道！我、我知道啦！！」

「……算了。」

天衣把头撇向一旁。

「我是不会叫你师傅的！」

她用气得涨红的脸说道。

「你充其量只是因为制度需要——因为父母的期望，才不得已入籍的师傅罢了。我可是一丁点都不期望成为你的弟子。所以、所以……！」

黑衣少女的口气如同最初相遇时那般狂妄，却带着远比最初相遇时更有魅力的笑容对我说：

「你可别误会了喔————八一（老师）！」

第二卷 后记小事——『与棋士擦肩而过』

我在执笔写作品时，会花费很多时间取材，以轻小说作家来说应该是少数派吧。

我数次走访作为舞台的关西将棋会馆、东京将棋会馆及其周边，也以一般客人的身分参加了头衔战、大盘解说会与将棋祭等。尽管因为取材费全是自掏腰包，所以没办法去太远的地方……

那时，我也曾好几次不经意与棋士和女流棋士老师相遇。

虽说是相遇——不过我只是一般客人，对棋士老师们来说也算是私人时间，因此我没有与他们攀谈。

仅仅是『擦肩而过』。

初次造访关西将棋会馆时，我在心想「好了，进去会馆吧！」的瞬间，看到从里面走出来的几个人，差点叫出声。

以船江老师为首，还有稻叶老师，另一位我记得应该是宫本老师，三位职业棋士潇洒地从联盟中走了出来，似乎是要去吃午餐。虽然觉得很失礼，但这可是绝佳的机会，我十分好奇「他们会进入什么样的店」，于是看着他们走进店里。福岛站周边有各式各样的店家，不过感觉能安静吃午餐的店意外地很少。「哦～去了这样的地方啊……」对我来说非常有参考价值。

我也曾在关西将棋会馆一楼的餐厅『ELEVEN』遇过棋士。

我坐在U字型的吧台席，点了珍豚美人。当我环视店内，在脑中组成文章「该怎么描写才好呢……」时，有两位职业棋士、两位女流棋士组成的四人组进入店内。客人们也都心知肚明，没有人在私人时间向老师们说话。

『ELEVEN』也有桌席，但基本上是两人座。由于作品中有四人一起入座的场景，因此我对他们会怎么办很有兴趣。结果他们把最角落的两张桌子并了起来。

另外，我对棋士老师们会点什么也很感兴趣。作品中爱吃了奶油炒饭，那便是反映了这时的事。

虽然东京并非主要舞台，不过我也曾从原宿经由千驮谷站走到新宿附近。刚好是代代木公园的登革热受到关注的时期。我边小心蚊虫，边以棋士经常叫外卖的『弥勒庵』为目的地。

明明是荞麦面店……感觉却像居酒屋。菜单很丰富，不知为何还有卖包装好、早上刚摘的蓝莓，是间很有意思的店。

我在那里食用炸鸡块定食（因丸山老师会加量而出名）时，『风车』伊藤果老师进入店内。他被店里的人称作「将棋老师」，之后也有其他职业棋士和女流棋士老师们聚集而来。

在店内无论如何都会听到他们的对谈，我于是赶紧结束用餐，离开店家，所以不太记得味道……当时在笔记上写下『带着骨头，很美味』。

既然有偶然的擦肩而过，也会有必然的相遇。只要出席在各地举行的将棋活动，在会场内肯定会频繁发生与棋士老师们擦肩而过的事态。

竟然可以如此近距离，看到只能在《将棋世界》或NICO直播看到的棋士老师们……！对乡下的将棋粉丝而言，真是感激涕零。每一位真的都极具魅力。

当中，特别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久保利明老师。

久保老师在会场内行走时，被粉丝搭话、要求在著作上签名。他真的很开心似地绽露笑容，并欣然答应，甚至挂着那张笑容与粉丝握手。坦白说，他的表情看起来比向他要签名的人还开心。就连在近处看到那副模样的我，也不禁感染了他的笑容，真是很温暖的光景。

我还在『东急将棋祭』看到了『二一三』·加藤一二三老师大活跃的样子。厉害的是讲台上的演讲结束，要进行著作签名会时，加藤老师迈向签名棚，粉丝一个个朝他伸出手，老师就像朝擂台前进的摔角手，跟每一只手击掌。在签名时，他也会抚摸要签名的小孩的头、给予祝福等等，笑容和服务精神相当旺盛。

在解说会场以外的地方，我曾两度在举行名人战的『Westin Nagoya Castle』，与以『低喃』出名的石田和雄老师擦肩而过。

一次是我在大厅报到完，抵达住宿楼层时。

当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身穿绣有家纹和服的石田老师赫然站在那里，使我反射性地说出「唔哦！」大概是被那声音吓到，石田老师也「嗯嗯！？」一声后退了一步。真是非常抱歉。

第二次是在对局结束后。当我在一楼大厅旁、类似土产店兼烘焙坊的地方闲晃时，结束见证人的重要工作并换上便服的石田老师，以肚子真的很饿的样子现身。

他点了面包后，店员对他说「请用那里的托盘拿过来」。石田老师似乎听不清楚店员的声音，一脸疑惑地把眉毛皱成八字型，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

我差点忍不住要向他说：「要用那里的夹子和托盘喔。」但老师自己发现了后，平安无事地买到了面包。

当天我在旅馆留宿，隔天则在一楼的酒廊吃早餐。

我摊开标题为『森内、名人卫冕』的报导并喝着柳橙汁时，一名身材十分纤细的少年，独自在离我很近的桌子坐了下来。

是丰岛将之老师。

以副见证人身分留宿的丰岛老师，就像当今年轻人一样单手握着手机，却以当今年轻人绝不会有的宁静沉着氛围坐在那里。四周没有任何人发现在那里的年轻人，是在胜负世界中生存的职业棋士。

以柔美的指尖触碰手机，一个人静悄悄吃着早餐的身姿，不知为何让我感觉好像看到了对局中的棋士身姿。

……就是这种感觉。这是延续了第一集随笔风格的后记。由于第一集K君记比本文还受好评，因此又试了一次……但感觉好像跟踪狂的自白书……

这回的小插曲（？），是尚未具体确定出版计划时的故事。

在我完成了原稿并被告知要出版后，我也能挺起胸膛说「我要取材！」堂堂正正地去和将棋相关人士见面。

我找了负责监修的『西游棋』里的老师商谈，还请人带我参观关西将棋会馆内部，并与在《YOUNG GANGAN》负责绘制漫画版的カズキ老师和こげた老师，一起叨扰了头衔战的等候室。当时正好是JUM●刚开始连载将棋漫画的时候。我和在那里的I上老师聊了起来：「最近J●MP也开始连载将棋漫画了喔。」「哦～」「话说I上老师的『努力必定得到回报』小故事也登场了喔？」「真的假的！？回去时来买本JU●P吧！」，这时和我们在一起的F崎老师则不停喊着：「我才不买了J●MP！YOUNG GANGAN！！买YOUNG GANGAN！！」身为将棋粉丝的我度过了一段很幸福的时光。

能和将棋老师谈话非常令人开心，但能够与总是为我们将棋粉丝发文章和照片等情报的观战记者谈话，也真的很让人高兴！翔记者、润记者，非常感谢你们！

与来到爱知县的野月老师，一起到岐阜观战天皇杯时，我们请老师穿上※FC岐阜的复刻球衣，和我们这些支持者一起加油。虽然我也想过，拜托※北海道札幌冈萨多支持者的野月老师这么做没问题吗……但因为会在天皇杯出声的支持者也很少嘛……（编注：日本足球队。）

野月老师积极地推动将棋和足球的合作，还会在日本各地的体育场唐突现身。每次在推特看到他行动范围有多广阔时，都让我觉得这位已经不是棋士根本是旅人。是※中田吗！（编注：中田英寿。）

透过野月老师的介绍，我得以有机会和将棋系足球记者いしかわごう先生谈话。他不仅努力地在各杂志执笔写作『将棋×足球』合作报导，还发表了《将棋ファンあるある》的著作。

现在可以看见将棋的世界正逐渐拓广。

我所进行的微小活动在这当中偏向非主流的领域。即使如此，若有人读了这本书后，能说出「我对将棋产生兴趣了！」「原来将棋这么热血啊！」对我将是很大的鼓舞。

若是以奇幻故事为题材的作品，就算读完后心想「我也好想去这种世界冒险……」也去不成。

但如果是将棋的话，马上就能下。在本集登场的大阪新世界里有将棋道场；只要到联盟去，也能和职业棋士下棋。

读完书『后』，有着更加有趣的东西。

写出这种作品是我的梦想。

帮我实现这个梦想的监修『西游棋』的各位老师、绘制插图的しらび老师、责任编辑、负责漫画版的カズキ老师和こげた老师，以及阅读本书的各位读者，请让我再次致上感谢之意。

下一本第三集，是以我最想写的事为主题。

我会努力写出比以往更加热血，且能让人欢笑流泪的故事。敬请期待。

第二卷 感想战

「我买了车。」

那天，当我到棋士室露面的时候，供御饭万智山城樱花（好长）正独自茫然地望着对局室荧幕。在我们天南地北闲聊时，她开启了这个话题。

「我最近考到了驾照。用头衔战的奖金买车之后，父母也没办法反对。」

供御饭小姐的老家是京都贵族，是位正统的大小姐，听说她家就在京都御所的隔壁。她总是乘坐司机开的车移动，身分令人称羡。但一位才十九岁的女性，比起那种东西似乎更想要自由。她一脸明快地说：「下定决心就买下来了。」

「可是有很多棋士是不开车的吧？」

「啊～如果在开车时也想着将棋的事，感觉会酿成事故呢。」

「供御饭小姐没问题吗？」

「我现在不会发生那种事啦。今天也顺利地开来了。」

「你今天是开车到联盟（这里）的？待会儿让我看看是什么车吧。」

「可以啊。」

供御饭小姐晃着车钥匙说：

「话说龙王，有空的话，今天晚上要不要去兜风？」

「咦！？」

「我有个想去的地方，虽然有点远，可能要明天早上才能回来。」

「早……早上才回来！？」

「啊～可是龙王和幼小的弟子两个人住，晚上没办法离开家吧？」

「没、没问题的！可以让她寄住在师傅家里！！」

「这样好吗？」

「是的！！早上回来，乐意之至！！」

就这样，我让爱寄住在师傅家（师傅龙心大悦，爱则大闹脾气），和供御饭小姐一起展开了夜晚的兜风约会——

「……为什么月夜见坂小姐也在啊？」

「啊？我不能来吗？小心我开门把你踹下去喔小子？」

不知为何，月夜见坂燎女流玉将也坐在车上。

「话说你啊，那算什么将棋啊？再怎么说，在头衔战中全驹也太不留情了吧。啊？你们是那种人吗？没有任何武士之间的同情心，也没有人心吗？啊？」

「呃，师姊做的事就算对我说也——」

「吵死了被你们姊弟俩独占最高位真是气死人啦混蛋啊啊啊啊啊啊啊！！」

月夜见坂小姐为了发泄挑战失败的怨恨，狠踹着我吼叫。好痛！！

「等等供御饭小姐！这个人很糟啊！太凶暴了把她扔到便利商店之类的地方吧！！」

「这样不是很好吗，两位。三个人比较开心吧？」

供御饭小姐心情愉快地驾驶车辆。她的车是小型的油电混合车，是辆橘色的可爱小车。

不知为何，我和月夜见坂小姐一起并肩坐在那辆车的后座。

我本来想坐在副驾驶座，供御饭小姐却说「有人坐在旁边的话我没办法专心驾驶」，结果就变成这样，我的心境就像和野兽关在同一个笼子里。

「……可是啊，开车真轻松啊，机车的话就没办法载三个人了。」

「月夜见坂小姐没有车吗？」

「连驾照也没有，机车倒是从高中就开始骑了。」

「意思是你有机车驾照啰？」

「……」

为什么不说话？

「咦？月夜见坂小姐有驾照吧？没、没问题吧？头衔保持者无照驾驶可不是开玩笑的……」

「吵死了，现在有啦！」

现在……？

「话说回来，废物，你弟子怎样了？该不会已经不干了吧？」

「增加了。」

「「增加了！？」」

「多亏大家，两人状态都很好。虽然也会有同门相争的状况……不过因为关西人数很少，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话虽如此，看着看着还是很难受。特别是桂香姊，各方面都给她添了麻烦……」

「桂香小姐啊，那个人一直没能突破瓶颈呢。」

「我觉得她天分不差，或许是太晚开始下将棋造成了影响吧？」

不知不觉间，外头开始变暗。

「就是这里。」

供御饭小姐将车停在像是山上瞭望台的地方。

「「哦哦～……！」」

我和月夜见坂小姐从停在护栏边的车上下来，不由自主地赞叹出声。

京都市内的夜景一览无遗，真是壮观。

「好像上下都拓展出了一片星空的感觉……好漂亮……」

「夜晚的京都也让人难以割舍对吧？」

我们喝着途中在便利商店买的罐装咖啡，三人倚靠车子眺望夜晚的景色，感受对将棋棋士而言少有的普通青春。

月夜见坂小姐喃喃地说：

「……看到了这样宽广的星空后……」

「就觉得将棋盘很小吗？」

「不，让我觉得更宽广了。」

月夜见坂小姐露出无畏的笑容说道，接着将罐装咖啡一饮而尽。

正当我为月夜见坂小姐回到平时的样子而安心时——

「将棋盘也有星点呢。」

这句话成了导火线。

「啊？万智你在说什么啊？将棋盘上哪有什么星点？」

「有喔。」

「没～有。没有星点。」

「有星点。对吧，龙王？」

「咦！？问我吗！？」

「有星点对吧？」

「没·有·星·点。你是笨蛋吗？都下几年将棋了啊？对吧废物？没有星点吧？」

「咦？唔～嗯…………是、是有还是没有呢……？」

糟糕，真的想不起来。

我知道围棋有星点（黑色的点），因为那有其含意。

但是将棋就算画上星点也没意义……吧？大概……

「好、好了，你们两位，有没有星点又有什么关系？回家以后看看将棋盘就行了，这种小事就——」

「好啊，燎，你赌上女流玉将战的奖金，我就赌上这部车。」

「「咦！？」

我和月夜见坂小姐同时叫出声来。

供御饭小姐的表情一如以往地华贵，并咄咄逼人地说：

「来吧，这是车钥匙。燎赢了的话这辆车就归你，尽管坐着它回去。我和龙王就走路回去。」

我也要走！？从这里到大阪！？

「不……等一下啦，万智，我根本就没有驾照啊。而且——」

「怎么了？想逃吗？你不是说绝对没有星点吗？这样岂不就能免费拿到车了？女流玉将胆小到连能免费取走的棋子也没胆取走吗？嗯？嗯～？」

「取就取啊混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月夜见坂小姐从钱包里拿出银行信用卡，扔向车子引擎盖对我说：

「喂，废物，打电话给银子。」

「啊！？她早就睡了啦！师姊很早就睡了！！」

「所以才叫你打啊！那家伙应该是抱着将棋盘睡觉吧？这样不是正好吗？」

「师、师姊的确曾经排棋谱排到一半失神睡着啦！可是这样不行啦！我会被杀掉！！那个人起床气超差的！！」

「你是要现在在这里被我和万智杀掉，还是等会儿被银子杀掉，选个喜欢的吧。」

「龙王，你觉得从悬崖上被推下去好呢？被车子辗过去好呢？还是被车子辗过之后再从悬崖上推下去好呢？」

认真的，这些人真的是认真的。

「变…………变成怎样可不关我的事喔……？」

我做出觉悟，用颤抖的手操作手机打给师姊。

在铃声响了二十次左右时——

『………………干嘛？』

「啊！这、这、这、这么晚打给您实在万分抱歉！您已经睡了……吧？」

『……所以，干嘛？』

超可怕的啊啊啊啊啊啊！

「那、那个……希望能请你看一下……将棋盘上有没有星点……」

『……为什么要问这种事？』

「我、我现在坐着供御饭小姐的车来看星星……啊！月夜见坂小姐也在一起！然后不知道为什么发展成在争辩将棋盘上有没有星点……」

『……』

「师、师姊？星点……？」

『不知道。大概有吧？』

喀嚓。哔——……哔——……

「龙王，怎么样？」

「那个……师姊没有确认，但她说『大概有吧』……」

「哈！！」

那瞬间，月夜见坂小姐露出胜利的骄傲表情，抬头仰望星星说：

「银子（那家伙）的时代也结束了啊！」

究竟是师姊的时代结束了呢，抑或是月夜见坂小姐的信用卡结束了呢……答案请各位务必用自己的双眼确认。

第二卷 插图

第三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流哲不哼太

扫图：风

录入：化物语

修图：黑羽

『致二十岁的我』

作为十岁的纪念，我要写封信给十年后的我。

二十岁的我，成为什么样的人了？

结婚了吗？已经有孩子了吗？

师傅还精神奕奕地下棋吗？我们还住在一起吗？

我成为女流棋士了吗？

该不会……拿到头衔了吧！？

学习将棋很辛苦。十岁的我感到有些难以承受。

师傅很严格，老是生我的气。

我讨厌被骂，输棋时也会非常不甘心，所以总是在哭泣。

每当这种时候，我都会浮现放弃将棋的念头。

可是，我喜欢将棋。

虽然喜欢很多事物，但我最喜欢的还是将棋。

开始学习将棋后，和师傅在一起的时间比以前更多，让我非常开心。

所以，我想成为女流棋士。

成为女流棋士，和师傅一起从事将棋工作，这就是我的梦想。

致二十岁的我。

我的梦想，实现了吗？

第三卷 第一谱

棋士介绍

◎刀山伐尽八段

棋士编号　　238

出生年月日　7月17日

出生地　　　山形县

师傅　　　　鬼首寿九段

龙王战　　　1组（1组—2期）

排名战　　　A级（A级—1期）

头衔纪录

登场次数总计　1次

获得次数总计　0次

○天敌

那是距今约一年又八个月前的事。

「…………我认输了。」

我成为职业棋士后迎来的第一场公式战————以惨败收场。

当时是十月，我国中三年级。

我从奖励会脱颖而出，以史上第四位国中生棋士之姿出道，在东京千驮谷的将棋会馆进行出道战。

『睽违二十五年的国中生棋士诞生！』

我的预赛对手本应是同为关西出身的棋士，但由于预计会有众多媒体采访排山倒海而来，因此特别让我以关东棋士为对手，在东京进行对局。

我穿着立领国中制服进入对局室，沐浴在洪水般的闪光灯下。

对手是排名战中位列B级1组的七段棋士。

年纪约三十多岁，是技术经过千锤百炼的菁英棋士。

一般来说，C级2组的四段新人无法与他匹敌……但我是睽违二十五年的国中生棋士。

周遭充斥『如果是那家伙，应该能赢吧？』的氛围，而我自己也觉得『应该能赢吧？话说B级的对手不会太普通吗？既然都选在东京，和A级或头衔保持者下不是更好？』坦白说，我轻敌了。

对局……从序盘便陷入苦战。

然而终盘时，情势因对手的失误逆转。

当时只要保持冷静就能获胜。可是出道战就被媒体包围的盛况，让我彻底得意忘形。结果下出比对手更严重的大恶手。不仅错失诘，还被对方即诘。我被反将一军，以最令人不甘心的方式输了棋。

没错，也就是顿死。

「九头龙四段，回顾今天的对局后，您有什么感想！？」

「对局以惨败收场，表示职业棋士这堵墙依然太雄厚了吗！？」

「…………」

我太过悔恨而说不出话，此时，对局对手的话给了我最后痛击。

「奇怪？你连那种诘都没发现吗？棋路那么简单，我还以为你肯定判读出来了呢？」

「…………」

「天才果然会在凡人意想不到的地方失误！唉呀，竟会看漏那手，真是天才，太天才了！关西的天才果真与众不同！这种失误一般根本不可能发生嘛！」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

离开将棋会馆后，我快步穿过建于隔壁的鸠森神社，在十字路口等红绿灯。在灯号变绿的瞬间，我将积存于腹部深处的懊悔全部转化为声能，使劲狂奔。

我本想在千驮谷站搭电车，却因为过于悔恨而冲过车站，也冲过接着出现的代代木车站，从南新宿沿着小田急小田原线一股脑狂奔。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哭了！

挥洒泪水与鼻水，嚎啕大哭！

我不停奔驰！！

连学生制服也没脱，穿着皮鞋在柏油路上全力狂奔！！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不甘心！

好没用！

好丢脸！

不是由于输棋，而是为自己的骄矜自满感到羞耻。弱小的自己实在太没用了。没能在人生仅有一次的出道战使出全力，我懊悔不已。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回过神来时，四周已是一片黑暗。

不知何时，漆黑大海在眼前延展。

我毫不犹豫地冲进大海，打算游到大阪湾，结果遭误会成想自杀，被附近冲浪店的人拉了上来。

对局结束后，我马不停蹄持续奔跑八小时，从东京千驮谷跑到神奈川县的茅之崎。奔跑距离六一·四公里（回家后用Goo●le Earth查询得知）。制服早已湿透，皮鞋也破烂不堪。

茅之崎水温很高，即便是冬天也有许多人来冲浪。那之后的一个星期，我都在救了我的那间冲浪店打工过活。后来师姊来找我，伤口尚未痊愈的我却对她耍性子。

「我不要下将棋了！我要在这里工作，成为冲浪手！！」

「我宰了你喔。」

到此结束。我被带回大阪。

我酸涩的出道战与初次离家出走，毫无意外地拉下了帷幕——

自那之后，我将这份悔恨作为踏板不断获胜，最终进军龙王战。史上最年轻的头衔保持者——九头龙八一龙王就此诞生。

那么……

说到我为什么会谈起这段往事——

「嗯、嗯～呵呵♪好开心喔～和九头龙对局好开心啊……♪」

因为此刻，我再次与出道战的那名对手在棋盘前对阵。

山刀伐尽八段。A级排名第四。

我出道战那年，这个人从B级1组晋升到A级八段。去年的排名战中，他的表现也相当骁勇善战，现在甚至被计入顶尖职业棋士之一。

山刀伐先生网罗了所有最新定迹，是棋界屈指可数的研究家，居飞车和振飞车两者都驾轻就熟，无论持先手或后手，防御或进攻，他都应付得来，是位全能棋手。

他被赋予的别名是——《二刀流》。

「哇啊啊～……真让我心跳加速——！面对九头龙，我的细微攻势能连结起来吗？我的心噗通噗通跳个不停呀……！！」

这是盘外战术吧？

山刀伐先生不断呢喃不明所以的话，让我不知所措，不得不承认，我彻底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擅长序盘的山刀伐先生一取得先手，立即将我诱导至最新阵型，转眼间取得莫大优势。

他甚至不让我有任何进攻机会，直接挺进终盘，而且他此时的攻击也毫不间断，打算继续乘胜追击，将我的王将逼上绝路。龙王，被打得落花流水。

「…………呜啊啊啊……」

这盘将棋下得太过差劲，让我不由得抱住头。令人厌恶的记忆随之复苏。

我不仅在出道战输给山刀伐先生，获得龙王头衔后的第一战也成了他的手下败将，那场对局更成为之后十一连败的开端。当时报导也写『新龙王一败涂地』……

令人讨厌的回忆相继被挖出，让我的心几乎崩溃……然而！

「……可恶！！」

我尽可能不消耗时间，施展缠人的棋步。

情势坏到这地步，只能期待对手失误了。我发动死缠烂打的关西将棋，企图在最终盘的互角中逆转，尽量预留时间，就算只比对手多出一分钟也好……！

山刀伐先生似乎察觉了我的意图，轮到他时，他撑起腰部，将脸凑近棋盘，我也采取快速下子的姿势。

双方都将身子前倾，仿佛要覆盖整面棋盘。

我不经意抬起视线，山刀伐先生也看着我如此低喃：

「我啊……觉得对局就像谈恋爱……」

……这个人在公式战最高潮时说什么啊？

「你想，像这样一整天近距离面对彼此，不是很像相亲吗？」

「是……是啊。」

毕竟是资深前辈向我搭话，我姑且附和一声。山刀伐先生继续说：

「我从昨晚开始……就一直想着你……」

咦……？

「不，不只昨晚。自从决定要和你对局的瞬间……我的头脑就一直一直只有你……不断研究你……」

研……究……？

「你今天打算下什么阵型？你是否为了我，准备了事先研究好的棋路？你会穿什么衣服？使用谁的扇子？能否与我一起共进午餐？我满脑子想着你，你是否像我一样，只想着我……」

「？？？」

这是故意说些奇怪的话，借此混淆我的盘外战术吗？

他打算在终盘扰乱我的集中力，好让我下错吗？

「对局中也是唷。当你陷入漫长思考时，就会不经意地拿下眼镜；与你视线对上的瞬间，我就不由得心头小鹿乱撞。我相当不安……很担心这份悸动会被你察觉。」

不妙不妙不妙不妙不妙不妙不妙不妙！！

咦！？等一下！？

他《二刀流》的别名……是这个意思吗！？

山刀伐先生的嗓音如同炽热的吐息，对陷入恐慌的我说：

「九头龙……」

「是、是的？」

「你……有喜欢的人吗？」

《二刀流》提起和将棋毫不相干的话题，与棋盘上的局面一同咄咄逼进，外加上莫名急促的喘气声。我不由得别开视线。

「啊！看你这反应，应该是有吧！？是女孩子吗？还是说——」

「唔！！……唔！！」

我向棋盘旁的记录员投以求救的目光，但担任记录员的奖励会员（♂）始终低头盯着棋谱，死也不肯与我对上视线。无情的家伙！

「唔…………！！」

我将视线落在棋盘上。为了不与山刀伐先生四目相对，用手掩住额头，装作陷入沉思。

实际上，以我的精神状态根本无法思考将棋，但我也是职业棋士，还是位居七头衔最高峰的『龙王』。我在最短的时间内，将集中力发挥到极致，让注意力回到终盘的互角。我要拼命死缠对方，从这里逆转！！就在我重振精神的下一秒——

…………超想上厕所……！

澎湃的尿意突然袭卷而来。我撑起身子，打算趁持棋时间还有些许余裕时解决——

「嗯！？厕所吗？我也一起去吧？」

你干嘛跟过来啊！？

「……！！」

我抬着腰部，双手撑在榻榻米上，身子覆盖棋盘，摆出将棋蹲踞姿势抑制尿意。「啊，不去啊？」山刀伐先生说完，将视线移回棋盘。你倒是去啊！！

关西将棋会馆五楼的御黑书院，在对局室隔壁就有一间厕所。

然而，本应近在咫尺的厕所，此刻却宛如远在天边……！

若想去厕所，就只能让这场对局结束。和《二刀流》一起进厕所太危险了。唯独厕所绝对不行。如此一来，只能改变方针。

「…………将死！」

我舍弃缠打，将一切赌在听天由命的互相斩杀。

我带着反击意味的攻势，似乎令山刀伐先生十分意外，他也意气用事地展开反击。我们毫不停歇地互角，连好好下子的余裕都没有，导致棋子位置杂乱，棋音也尖锐刺耳。

「……热血！」

记录员嘴里流露出完全会错意的话语。快流出来的人是我啊！

然后——

「啊……我输了！」

最后的最后，对方的一手将我的王将逼入绝境。我判读出自己的败北，在对手落子的瞬间投子认输。

「……我说，八一。」

获胜的山刀伐先生趁乱喊了我的名字，立即向我提议。

「我在附近的饭店订了房间……我们两人单独在那里进行感想战如——」

「很抱歉没办法我失陪了！！」

我如此叫喊着站起，双脚以内八的姿势奔出联盟。

三分钟后——

「……呼～～得救了……」

我好不容易忍着尿意抵达家里，获得了解放。

要是在对局中尿出来，又会在网路上被大做文章。托师傅从联盟窗户撒尿的福，我的形象也被定型成那类型的人……

「唉呀……幸好房子租在联盟附近，还好是在二楼。这次真该好好谢谢师姊……」

师姊在我租房子时擅自跟过来、选了这间房，总是把我这个屋主晾在一边为所欲为。

擅自闯进来下将棋、做料理、把洗发精和牙刷带来、穿我的衬衫过夜等等……都不知道谁才是屋主。『师弟的东西就是师姊的东西』正是那个人的方针。你是胖虎吗！

不过，自从我收了内弟子后，师姊来我家的次数也减少了。

这事先摆在一边——

「拒绝资深前辈的感想战会不会很失礼啊？可是对方对局时的态度很不妙……话说，他真的是那边的人吗……？」

如今我才浑身打颤，抖个不停……

「我记得……三个礼拜后，还要再和他对局吧？」

老实说，我不认为自己能赢。算上今天就三连败了。

「认为特定对手难以应付很不好……不过要是变得很擅长应付那种人，好像更不妙……话说那个人到底是哪边的人啊？向步梦打听的话，他会知道什么吗？只是那家伙感觉对传闻之类的没兴趣，还是应该问月夜见坂小姐——」

我边思考边踏进和室时——

看见弟子倒在榻榻米上。

「…………爱？」

弟子背着书包、瘫软趴倒在地，对我的呼唤毫无反应。

「爱！你怎么了！？爱！！」

我连忙抱起弟子。她娇小的胸口上下起伏，看来还有呼吸。太好了，她还活着！

可是，爱看起来相当虚弱。

到底是为什么……！？

「师……师傅…………」

在我无数次的呼唤后，爱总算微微睁开双眸。她小巧的手无力地伸向我的脸庞。她将最后一丝力气倾注于筋疲力竭的脸庞说：

「……大…………」

「大！？」

「…………大…………澡堂………………」

……澡堂？

●大澡堂

『呼哇啊啊啊啊～～～～…………❤』

弟子融化般的甜腻嗓音响彻宽广的澡堂。

才刚开门的澡堂宛如被我们包场。男浴池只有我，女浴池似乎也是如此，从刚才开始就只听见熟人的声音。

「爱～怎么样——？恢复精神了吗？」

『是——！』

听到弟子隔着墙壁，用精神饱满的声音回应我后，我松了口气。

爱倒在房间时我还很担心，但现在看来没什么大碍，我也能暂且放心了。

「爱来到大阪已经两个月……大概是积累的疲劳显现了。她毕竟是温泉旅馆家的孩子，偶尔也得到宽敞的澡堂泡澡才行……」

这里是间老旧的澡堂，从清泷师傅家徒步很快就到了。

我和师姊还是内弟子的时期，师傅和桂香姊经常带我们来。对于我们一门来说，这里是充满回忆的场所。

『话说回来，小爱竟然一直忍着想进大澡堂的欲望……』

桂香姊的声音从女浴池传了过来。

『早点说就好了嘛。听说你倒下时，我可吓了一跳呢。』

『对、对不起……』

这时，一个苛薄的声音打断爱道歉的话语，是师姊。

『亏你还在修行，真是奢侈。小学生内弟子在厨房水槽冲澡就够了。』

『唉呀？银子小学时，不也常常撒娇说「我想去宽敞的澡堂泡澡！」吗？』

『……』

『洗完澡要是没有冰吃还会哭闹，对吧？』

『…………桂香姊，现在别提那种事……』

『噗～嘻嘻嘻！说得一副很了不起的样子，原来你那么幼稚呀？』

『哈！幼稚的人是你吧？扁平又滑嫩嫩的小学生。』

哦～哦～开始了、开始了。

爱和师姊吵架是常有的事。最近要是没听到她们吵架，我甚至会有些寂寞。

很好，再吵凶一点——正当我这么想时……

『阿姨……空老师不也是滑嫩嫩的吗——！！』

「噗！？」

我不由得在浴池里滑了一跤。

不也是滑嫩嫩的吗——滑嫩嫩的吗——的吗……浴室独特的回音，仿佛强调般重复了好几次刚才那句话。

师、师姊……

现在还是……滑嫩嫩的吗……？

『等等，八一！你、你刚刚在想像对不对！？你这变态！！好色龙王！！』

「住手！好痛！师、师姊！请不要往男浴池丢东西！！」

『少啰嗦少啰嗦少啰嗦！！给我滑倒之后一头撞上磁砖，丧失记忆吧！！』

水桶和椅子如曲射炮从墙壁另一头射过来。好危险！

『银、银子，克制点、克制点！刚才那句话对八一（萝莉控）来说或许反而很高分喔。』

『我才不要那种分数』

在桂香姊的努力下，师姊的炮击立刻停止。呼……

我捡起射来的水桶和肥皂，深思刚才的事……不，我指的不是滑嫩嫩，而是将棋……我是说真的喔？

方才输给了山刀伐先生的那盘将棋，败因是——

「……研究啊。」

山刀伐先生将我研究透彻。

我擅长的战法自不必说，还有我切换攻守的时机、使用时间的方法，所有习惯都被他尽数看穿，如同赤裸着站在他面前……总觉得有股寒意窜升。这里明明是澡堂……

山刀伐先生找到我的弱点，并加以狙击。

「这样下去赢不了……必须使用胜过山刀伐先生研究的新战术才行……」

我有头绪，也从以前便有所准备。

但对我而言，那是极需觉悟的选择。

同时，为了使那种战术变得驾轻就熟，必须拥有独特的『感觉』，而那种感觉无法靠研究习得。

得和拥有那种感觉的对手积攒实战经验，窃取对方的感觉，才能将其纳为己有。

「如此一来……果然只能拜托那个人了……」

最为熟知那种战术的人。拥有我理想感觉的棋士。

请那个人教我才是最佳策略……可是……

「要怎么拜托他才好？他以不收弟子也不参与研究会和VS（对局）闻名啊……唔嗯……」

我在浴池陷入漫长深思，脑袋都快泡晕时，女浴池传来欢乐的声音。

『哇啊啊……桂香姊的身材真是傲人出众耶！』

『谢谢你♪小爱长大以后，也会和我差不多的喔。』

『真的吗！？』

『怎么可能。桂香姊，请不要太宠那家伙。她会得意忘形。』

『滑嫩嫩……』

『我宰了你喔？』

……同等级的人之间才会产生争端。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别老是吵架，友好地互相洗身体吧？好吗？』

啊————

互相……洗身体！？

『桂香姊！我来帮你刷背！』

『谢谢你，小爱……唉呀？你技术真好，真的很舒服喔……』

『嘿嘿❤因为爱是温泉旅馆的孩子呀，我很擅长帮客人刷背！』

和、和桂香姊……互洗身体……

就连我也只有六岁刚入门时和她洗过一次……太教人羡慕了！

『技术真的很好呢……嗯！呀！？连、连那种地方也……！？』

『让我帮你全身上下洗得干干净净吧！』

『小、小爱？这样就可以了……哇啊啊啊啊！？嗯唔！呀啊❤呼……呼……❤啊啊…………小爱，好厉害……❤』

『桂、桂香姊！？你没事吧！？』

『接下来轮到空老师了～』

『咦……等、等一下——』

『我让你变得更加滑嫩嫩吧～』

『不、不要…………住手……！唔！我、我才不觉得……舒服呢……！！』

可恶为什么我待在男浴池！？

为什么——我生下来是男人！？

我遥想于墙壁另一头展开的桃花源，悔恨地紧咬下唇……坦白说，这比输棋还让人不甘心……！！

就这样，我泡到头晕。

「呜呜…………头晕目眩…………好不舒服…………」

「来，八一，喝点冷水。把脚伸向这里，我用湿毛巾帮你降温。」

「……我最喜欢桂香姊了……」

「好好好。」

桂香姊手脚俐落地替我治疗，也干净俐落地处理掉我浑身解数的告白。

我躺在铺着榻榻米的大厅，吹着电风扇的风。

爱和师姊在稍远的位置，用破破烂烂的折叠将棋盘下棋。或许是刚洗完澡，精神正好，棋音也比平时高亢许多。

从以前开始，澡堂经常会摆放将棋组。刚泡完澡的客人开心下棋的光景早已司空见惯……虽然看不到等级那么高的将棋就是了。

「真不愧是银子～」

「这个小朋友也很强唷。」

「谁啊？是八一的弟子吗？」

「那个小不点竟然也大到能收弟子了啊……」

从前在这附近生活的我和师姊，完全被当作邻居小孩对待。

客人们会给予声援，却也不会顾虑对局的人，所以只要像这样下起将棋，他们便会在一旁七嘴八舌，喧哗吵闹。不过也很有趣就是了。

爱和师姊的对局吸引许多人潮。桂香姊感怀地凝视那幅情景说：

「话说回来，八一居然会泡到头晕，真是稀奇。你果然是在想今天的对局吗？」

「…………这个嘛，嗯。对……」

总不能说『我忍不住妄想了女浴池的情景』吧。滑嫩嫩……

「我懂。我也会在输了对局后，在三温暖待到几乎要倒下。」

「啊～……会想狠狠痛击自己，还会失眠……」

「回家也很尴尬。」

没错没错。输棋时虽然自己也很懊悔，但最困扰的是不知该如何应对周遭的人。

特别是家人或亲近的人，对方顾虑自己，反而难以应对。

「像我的情况，师傅就是亲生父亲，而且只有两个人住，又不可能不碰面……唯独输棋的时候会觉得『好想独居』。」

「那种时候，师傅的态度如何？」

「他本来就不会过问我研修会的成绩。不过他的举动会变得很不自然，所以一眼便能看出他得知结果了。但他也是棋士，明白说出口没有帮助。」

没错。最后还是只能独自跨越。

所以输棋时，才会痛切地想一个人独处。

我之所以在成为职业棋士后独居，也是因为我认为不从环境开始改变，就无法从与胜负为伍的世界脱颖而出。

成为职业棋士后，我在第一场公式战被山刀伐先生打得落花流水。一回到大阪，我便开始找房子，并在国中毕业的同时搬家。

有师傅、桂香姊和师姊的家……在各种意义上都太过温暖了。

「……以前，大家经常一起来这里呢。」

桂香姊说道，声音宛如浸泡于温水般舒适。

大阪的澡堂很多。

许多家庭会一同前往澡堂当作娱乐，我和师姊也认为来这间澡堂是最棒的享受。

……而且第一次来的时候，我还因为『一个人太危险了』的理由，被带到女浴池！当时桂香姊是正值青春年华的高中生，她甚至帮我洗了身体……！！

我当然也看到了桂香姊的裸体……单凭当时的记忆，我也能在她穿着衣服的状态下，写实地想像出她的肉体——

「你还记得第一次来这里的事吗？」

噗通☆

「不……不。我不……记得了。」

「这样啊～说得也是，毕竟是十年前的事了……」

桂香姊绽露笑容，其中带着一丝落寞。

「八一和银子当时都因为太害怕，不敢一个人进澡堂。八一还一起进了女浴池唷？银子则是像无尾熊一样，一直紧抓着我。真可爱。」

「有、有这回事吗？当时我还小，什么都不记得了～真遗憾～」

「你们两人都长大了……表示我也变成阿姨了。」

「才没有这种事！桂香姊才二十五岁！」

「就快二十六了喔。」

对方立即回应的话语，令我不自觉倒抽一口气。

「我很快…………就要二十六岁了……」

二十六岁————在将棋的世界中是深具意义的岁数。

我猛然起身，甚至忘记自己头晕。

「桂香姊！我们大家去痛快地大吃一顿烤肉吧！？我请客喔！？」

「对不起，我今天有约了。」

「有约？洗完澡后还要出门吗……啊！该、该不会是约会！？」

「很遗憾，不是的。」

桂香姊面露苦笑，用毛巾拭去颈部的细小汗珠。

「有场高中同学会……是女校唷。」

○夜路

在电车中与前往大阪站的师姊道别后，我和爱在福岛站下车，在闪烁霓虹灯的夜晚商店街中朝公寓走去。

「连晚上都变得很热了呢。」

「就是啊～」

「商店街居酒屋的客人也愈来愈多了。」

「就是啊～」

「……桂香姊根本不把我当成恋爱对象看待。」

「就是啊～」

「我哪里不好？以职业棋士而言我算事业有成长相也不算太差和桂香姊的交情也很长……差不多可以发展成恋情了吧？」

「果然还是那个原因吧？桂香姊只把师傅当弟弟之类的。」

「啊……是这点啊……」

「以女性观点来看，难以将年纪较小的男性当作恋爱对象。这是普遍的倾向。」

「是、是这样吗？」

「有人做过统计。」

「统计？」

「是的。」

爱操作手机，将PDF资料拿给我看。似乎是总务省制作的。

「……明明是小学生，读的东西可真难啊。」

「小学社会课时，班上的大家一起学习如何调查资料。因为主题是少子化，所以我们针对晚婚做了调查。」

「『碗昏』……啊啊，是晚婚啊。」

爱用小巧的指尖触碰画面，将一部分资料放大并卖力说明：

「您看。比起年纪较小的对象，女性较倾向选择年长男性作为恋爱对象。」

「真的耶！而且能接受的年龄层很广！？」

「对女人而言，年长十岁左右的男性完全可以当作恋爱对象。实际上，我爸爸和妈妈也差了八岁。妈妈十八岁的时候，和二十六岁的爸爸结婚了。」

「爱的妈妈很年轻啊～」

虽然身为婿养子的爸爸完全是妻管严，但他们确实很登对。丝毫不会奇怪。

「所以男女间年龄相距大一点比较好。年长男性既有包容力，又有经济能力，对女性而言是理想对象，而年纪较小的女性也能够激起男性的保护欲。无论从理论还是现实来看，年长男性与年纪较轻的女性，绝对能成为登对的情侣。对了……差七岁左右最理想。」

「比我小七岁的话……九岁吗？实在有点难以想像。」

「……」

「可是像这样换作自己的立场来看，也能够明白桂香姊把我当成小孩子的心情。把年纪小九岁的人当作恋爱对象太不切实际……」

「才没有那种事！！」

「哇啊！？你、你为什么要生气啊？」

「我才没有生气！！师傅这个憨仔」

爱说完就丢下我这个师傅，气呼呼地往前走。

「真是的，到底在气什么——」

我话才说到一半，便突然理解。我知道她想表达什么了。

……爱肯定是想推我一把。

她想借由喝斥，激励我这个因年龄差距而踌躇不前的没用师傅。

竟然声援师傅的恋情……真是了不起的弟子。

统计算什么！总务省又算什么！害怕败北还下什么将棋！！

「我明白了，爱！我会更努力的！」

「真的吗！？」

「没错！我会努力让桂香姊回头看向我！」

「师傅这个憨仔！！憨人斯咧！！」

「为什么！？」

爱的怒火比刚才加倍旺盛。我弄错了什么？完全不明白……

不过今天真的很开心。虽然对局输了，但一门久违地一起去澡堂，确认彼此深刻的羁绊。收了弟子后，我也曾对未来感到不安……师姊与爱的关系现在仍令人忧心忡忡……可是多亏桂香姊，似乎还过得去。下次也把天衣带来吧。

于夜空闪烁的初夏星点，似乎照亮了我们的路。

●龟裂

「下雨了……」

今天是周日。我从房间中凝望连绵不止的雨，与延展的灰蒙蒙云朵，了无生趣地低喃。

「差不多要进入梅雨季了吧？真伤脑筋，衣服都晾不干……」

只有我的话还过得去，但现在有弟子在。

尽管身形娇小，但她毕竟是女孩子，有许多要洗的衣物。最重要的是，若晾在房间里发出异臭会十分麻烦。我可不能让爱穿那种衣服。

「要不要买台烘衣机？可是没地方放……不如干脆搬家吧？不，『为了和JS弟子生活，搬到更宽敞的房子』，这种事再怎么说也太……」

那样岂不就是新婚迁居了吗？

「再说，我该怎么向不动产公司的人解释爱的事？就算说她是内弟子，对方大概也不懂，她看起来又不像我妹妹。更何况要是说她是我未婚妻，对方很可能会报警……」

我望向立在桌面上的平板电脑。

「喂，步梦，你觉得呢？」

『呵……谁知道！』

画面另一头的人，正是披着纯白斗篷的神锅步梦六段。如同其锋利的棋风，他将我的问题一刀两断。

「那你都是怎么洗那些神奇衣服的？」

『全都送去干洗。』

「……洗衣费似乎颇昂贵。」

然而，想像自己将弟子小巧的内裤和衣服拿去洗衣店的身影，我恐怕会失去比金钱更加重要的事物。这结论令我畏惧不已。

清泷师傅家有烘衣机，真的不行时再拜托桂香姊吧。困扰时能够仰赖的果然是桂香姊。

『我的衣服和我的将棋一样纤细……所以不能在自家洗。只是看到洗衣费帐单时，确实会备受冲击……』

「你连在家都穿着斗篷，这才让我备受冲击。」

『我既是棋士，也是骑士！无论和多么亲昵的人进行研究会，于剑刃交锋之际盛装打扮，才是骑士之道……你身为头衔保持者，不也应该要穿着与身分相符的服装吗！？』

「……实际面对棋盘时，我会做出与身分相符的打扮。」

我扯着衣领松垮垮的T恤找借口。

我和步梦方才在网路下练习棋，现在则用SKYPE进行感想战……应该说是在闲聊。各分东西的棋士，经常是趁其中一方为了对局而移动时举行研究会，但现在用网路的情况也增加了。

「话说回来，步梦，关于我先前的公式战——」

「嗯哼，和山刀伐八段的棋局（对决）是吗？印象中是八段的完胜棋谱。」

「唔……！这、这……是这样没错。」

「从序盘开始，他的研究就完美地胜过你。原本你选择的棋路，就是不利后手的变化。就我们关东骑士团（Gate East Leigion）而言，这已是常识。结果你却自投罗网，实在太缺乏研究了。」

「但、但是，终盘时我的局势也很不错啊！？虽然因为某些因素，让我没办法死缠下去，不过或许能瞬间一举逆转——」

「你明明是被看穿『限定合驹』才输的不是吗？」

「唔！这、这个……」

「你的判读从头到尾都输给了对方……真没用！太没用了，龙王！你这样还算是我永世最大的敌手吗！！」

所谓的『合驹』——即是遭遇王手时，打入棋子防御的棋步。

一般而言，合驹有两种以上的正解。然而，在极为罕见的情况下，会只存在一种正确答案，即为『限定合驹』。一般简称为『限定合』。

不懂将棋的人，恐怕很难体会其厉害之处……如果以盾牌防御飞来的子弹可比喻为普通合驹；限定合驹便是用刀将子弹一刀两断的超高难度技巧。

我回家仔细检讨，才发现山刀伐先生连限定合驹都判读出来了。得知这件事时……我又一次成了他的手下败将。

自觉彼此实力差距后，超越认输瞬间的败北感彻底将我击溃。

「话、话说回来，那个……你们那里有流传什么关于山刀伐先生的传闻吗？」

「听说他是『神』的研究伙伴。」

「咦！？名人的！？」

把将棋史上拥有压倒性实力的最强现役名人，当作神崇拜的年轻棋士不在少数。而我和步梦也是其中之一。

「他……他真的和名人进行研究会吗？山刀伐先生……和那位名人？」

「真的喔。」

「嗯……」

「因为我以前也曾被山刀伐八段邀去参加那个研究会。」

「嗯…………咦！？」

「印象中是去年夏天……对方说要在神的别墅里，举行为期数天的密集研究会。当时八段很热情地提出邀请说：『这次合宿只有男生，会很开心的！』」

「……」

那是……

「不过时机不巧，所以我拒绝了。」

「这、这样啊。真是遗憾。」

感觉有点可惜，却又觉得放心……请永远保持纯洁的步梦吧。

「可是，Drage Kin，你为什么那么想知道山刀伐八段的事？」

「嗯！？毕……毕竟我都三连败了嘛。下一场对局也近在眼前。」

「无论多细微的情报都想知道吗？我也能理解啦……」

步梦一脸难以接受的表情。他这种有洁癖类型的人，总认为棋士只要专注于棋盘上的情报就行了。即使这家伙本身就像是盘外战术的集合体，却毫无自觉……

「算了。步梦，要不要再下一局？」

『我拒绝。』

「为什么？今天有研修会，在弟子回来前我都很闲。再陪我下一局啦。」

『我拒绝！』

步梦毫不犹豫地反覆拒绝，一面涂唇膏一面告知理由：

『今天晚上有我中意的品牌新作发表会！』

「你还打算买那些奇装异服啊！？」

『呵……愚蠢的问题！』

步梦猛然在脸部前方举起右手，摆出熟悉的姿势。不知道选在这时摆姿势有什么意义，但肯定就和矢仓细腻的定迹棋路一样，有着深刻含意吧。大概。

『那么再会了！Drage Kin！！』

GOD CAULDRON先生在画面另一头唰地甩动斗篷，在斗篷让画面暗下来的瞬间切断通讯。真是经过精密计算的时机啊。

「……还是老样子，比起下棋，和他说话消耗的热量更多……」

我深深叹了口气，触碰平板电脑，开启对局软体回顾今天的棋局。

「……果然从序盘就被拉开了啊……」

视线追逐画面中移动的棋子，我不得不承认，我的研究明显比步梦慢了一步。

「流行型的研究，无论如何都会被关东抢先一步。步梦似乎也深藏不露……」

我和步梦年龄与实力相当，且气味相投。由于分别在关西和关东，很少在预赛碰头。我们之间的关系，对彼此而言都没有什么坏处。

因此，从奖励会时期开始，我们便会像这样用网路进行研究会。

邻近对局时，研究会自然中止，但结束后就会再度展开。这就是我们随兴的同盟关系。

话虽如此，这是严厉的胜负世界，不能将一切暴露给对方。

而且——

「若我的研究再继续落于人后……对步梦来说，就没有和我进行研究会的好处……」

如此一来，研究会大概再也不会举行了。

假如被判断『有价值』，就会有无数邀约；若非如此，便会被视作空气遭到无视。这就是这世界的潜规则。

卖弄借来知识的人会遭到蔑视。光是保有头衔，是不会被当一回事的。

必须被认同为真正的『强者』。

「真正的强者吗？我也得跨越高墙才行……」

不知从何时开始，我的脑海中一直有个疑问。

——我变强了吗？

我成为儿时梦寐以求的职业棋士，甚至变成立于职业棋士顶点的龙王。

然而……我一直不敢确信自己变强了。

经过与爱和天衣的相遇，我从低潮中重新站起，可是我没有技术提升的实际感受。证据就是我不断输给某个男人。

「我的『高墙』……山刀伐尽。不胜过那个人的话……」

就无法变强。我必须变得更强。

问题在于方法。

「不能再用以前的钻研方法，得从根本改变自己。」

如果不这么做，我就无法超越山刀伐先生的研究。更别说是超越他的研究伙伴——名人。

「我要跨越高墙……从根本改变自己，变得更强……」

为此，我现在该做的事是——

「好！到澡堂去吧！！」

我关掉平板电脑的电源，起身准备盥洗用品。

「已经到研修会结束的时间了吧？那么……」

我操作手机，打电话给桂香姊。

响了一会儿后，电话接通了。我在听见对方的声音前，一口气滔滔不绝地说：

「啊！是桂香姊吗！？我是八一，你还在联盟吗？如果你还在，可以把爱也一起带到师傅家吗？我想和之前一样，跟大家一起去澡堂。啊，虽然说是澡堂，不过是和先前不同的店家。我现在就开始准备，之后再到你们那里去——」

『对不起，请你暂时别联络我。』

……咦？

『抱歉，我不想见到你们。我不想见到小爱，还有八一。』

我从未听过桂香姊如此冰冷的声音。在极度惊惶中，我仓皇失措地反问：

「桂、桂香姊！？为什么——」

然而，我不仅没有听到答案，甚至在问完话之前……

通话被单方面地切断。

「………………为什么……？」

仅剩雨声滴答作响的房间中，我将手机贴在耳际，茫然伫立原地。

……不想见到我们？不想见到我和爱？

……为什么？

那天，气象台发布近畿地区正式进入梅雨季。

第三卷 第二谱

棋士介绍

◎生石充玉将

棋士编号　　223

出生年月日　4月29日

出生地　　　大阪府

师傅　　　　大槌大二郎九段

龙王战　　　1组（1组—8期）

排名战　　　A级（A级—12期）　

头衔纪录

登场次数总计　11次

获得次数总计　6期

○清泷桂香

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想参加同学会？

「……二十五岁吗……」

为了驱散酒意，我沿着堂岛川走回家，如此低喃。

聚集在略显新潮的梅田餐厅的高中同学，都幸福洋溢地笑着。

话题的中心围绕在『恋爱』、『工作』与『结婚』，甚至有人带婴儿来。

这也难怪。那才是理所当然的。

「……毕竟都二十五岁了。」

高中时，我曾认为二十岁很遥远，也觉得二十岁已是十足的大人。

当时我隐约觉得自己二十二岁时肯定就会结婚、工作，到了二十五岁左右，大概会生孩子。虽然我不曾为此做任何准备，也未曾努力过，但我总认为自己的未来多半如此。我一直认定那是理所当然的事。

然而，我拒绝了那种理所当然。

『我要成为女流棋士。』

我十八岁时做出这个决定。

我的起步明显很晚，但当时不曾为此感到焦急。高中同学有人升上大学，有人进了专门学校，有人已经就职，大家选择了各式各样的道路，我也抱持同样的心境进入研修会。

尽管目标不尽相同，不过跟大家聚在一起总令我开心不已。

成人式时所有人都兴高采烈，之后，我们没事就会聚在一起谈天说地。

可是，自从升大学的同学成为社会人士后……我渐渐地和大家搭不上话。

不曾体验过恋爱、结婚与就职，只是一心一意下将棋的我，不知不觉间被孤身留在原地。

『桂香，你现在在做什么？』

我害怕被人问起这个问题，总挂着虚假的笑容坐在角落，也不曾主动开启话题。真惨。

「我已经……二十五岁了……」

都到了这把年纪，还像孩子做白日梦的自己十分丢人现眼。

明明是自己拒绝了那些理所当然的事，却又很羡慕得到的大家，承认自己有这种想法又令我感到不甘心、不堪入目……

胸口附近像是被灼伤般地疼痛。并非因为油脂丰厚的料理，也不是因为烈酒。

带着鼓噪之心回到家的我，以那颗心在周日的例会下了将棋……然后一败涂地。

●京桥迷宫

『下一站，京桥。京桥——』

「师傅？我们要在这站下车对吧？」

「……」

「师傅！」

「唔哦！？怎、怎么了？」

「这站是京桥唷。」

「咦！？」

我急忙站起，只见车门正要关闭。

「糟、糟了！爱，下车了！」

我拿着盥洗用品，在最后一刻下车。弟子诧异地问：

「您怎么了，师傅？总觉得您一直在发呆……」

「嗯？不……没什么，可能是累了吧。」

「那就得到澡堂消除疲劳才行！」

爱雀跃地在初次抵达的车站中迈步前进……但其实我一直很在意刚才那通电话。桂香姊究竟怎么了？电话也打不通……

我们穿过北口的票口右转——爱发出夹杂惊讶与兴奋的欢呼声。

「哇啊……这、这里是什么地方！？」

「很有意思吧？这是和车站相通的商店街。」

旧型的拱廊商店街在我们眼前出现……或者该说是居酒屋街。

「哇啊啊啊……我第一次到这么黑暗又乱七八糟的地方！好像洞窟，好好玩喔！」

「哈哈……洞窟吗？」

小学生直率的形容令我不禁露出苦笑。

比起几乎变成观光地的新世界，京桥商店街残存浓厚的往昔大阪气息。这里才是真正的里大阪。

话虽如此，最近这里的治安变得不错。车站另一侧有整洁的住宅区，也有许多年轻女性和学生，甚至有Animate。

「啊！莫非那就是师傅想去的澡堂！？」

当我们行走在宛如迷宫的商店街时，爱指向一面金光闪闪的看板。

『大人的健康乐园～乳之汤～』

不妙。

「不……嗯，那个……大概不是澡堂……」

「咦？那么，是那边的『人妻温泉～热呼呼的最棒了～』吗？」

「也不是那里！是、是这边，这边！」

我抓起弟子的手，远离那些可疑的店家。

「……就是这里。」

与装饰光芒四射霓虹灯及看板的其他店家不同，这间店是木造的两层楼建筑物，老旧且古朴。

玄关前挂着布帘，爱将写在上头的文字念了出来。

「愉·悦·温·泉？」

「没错，就是『愉悦温泉』。」

穿过布帘后，久违的熟人就站在那里。

「晚安，飞鸟。巨匠在二楼吗？」

「…………」

站在柜台的女孩子愣愣地张嘴，不发一语地望着我。

过了五秒左右，她总算做出反应，睁大被浏海遮住的双眼。

「八、八……！？」

「啊，嗯，我是八一。九头龙八一，棋士。你记得我吗？」

「唔……！！唔……！！」

对方激动地点头。

「那么，你爸爸在楼上吗？」

「唔……！！唔……！！」

对方再度激动地点头。脖子会受伤喔。

「那么，一个大人和一个小孩。」

「……嗯。」

我将费用交给柜台的飞鸟。价格虽然比其他澡堂高，但这是有原因的。

「你爸爸什么时候回来的？这个月吗？」

「……嗯。」

「这样啊，那时机正好。」

「……」

飞鸟就像煮熟的章鱼满脸通红，无法期待她再做出任何回应。

「待会儿再泡澡，我们先到二楼玩啰。」

语毕，我带着弟子爬上楼梯。

「师傅……您认识那个女人吗？」

「她是这间店老板的女儿。虽然是熟人，但她话很少，我们没聊过几句。」

「……她长得很可爱呢。」

「是吗？」

「……师傅，您认识的女人好像太多了点吧？」

「没那回事吧？只是因为爱是女孩子，才尽是记得女人而已。」

「……憨仔。」

爱好像生气了……

但她的怒火没有持续多久。

「这是……音乐？」

二楼隐约传来钢琴乐声。优美的旋律吸引了爱的注意力。

看到我们抵达的地方，爱讶异地双眼圆睁。

「这、这里是……将棋道场！？这里不是澡堂吗！？还有音乐……？」

如爱所说，这间『愉悦温泉』的二楼是十分宽敞的将棋道场。

道场内流淌着现场演奏的爵士乐声，内部装潢也如爵士酒吧般新潮。

这间不可思议店家的主人正是——

「巨匠。」

「……是八一吗？」

于道场角落弹奏钢琴、身穿黑西装的男性，慵懒地望向我。

《运子的巨匠》——生石充玉将。

以A级在位十二期、头衔获得六期为傲的超顶尖棋士之一。不仅限于关西将棋界，他是被全世界半数将棋粉丝尊崇的存在。

「好久不见，巨匠。应该有半年左右没见了吧？」

「自从你成为龙王就没见过了……是啊，差不多半年了吧。」

「您又到九州护摩行了对吧？多亏您，我被迫接了一个棘手的工作。」

「收弟子那件事吗？会长留了语音讯息给我……是这个小朋友吗？」

「不，这孩子是我另一名弟子……」

除了对局，生石先生几乎不会到联盟露面，也不参加研究会和VS，是孤独的一匹狼。他很不熟悉将棋界的事，似乎也不晓得爱的事。

「也罢，坐吧。」

《运子的巨匠》将指尖从琴键上移开后站起，催促我在空棋盘前坐下后说：

「既然来了，就让我稍微运子一下吧。」

○运子的巨匠

「真少见，生石先生竟然主动邀我下练习将棋。」

我因意料之外的发展雀跃不已，开启了角道。

「毕竟有段时间没下棋了……我想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我的刀刃是否变钝了。还有——」

生石先生从皱巴巴的盒子中，拿出一根歪曲的香烟，伸出手指点火答道：

「龙王究竟有多强。」

持后手的巨匠开启角道，挺进5筋的步，接着让飞车前往中央。为了测试我的实力，他采用自己最强的战术。

开启角道的攻击性振飞车——『愉悦中飞车』。

「「YEAH！！」」

当生石先生展露愉悦中的瞬间，之前一直静悄悄观望对局的道场客人，一口气沸腾起来。

一般认为振飞车基本上是防御战术。

愉悦中飞车却正好相反。在敌人筑起防御前进攻，这种华丽的战术即为中飞车，而『愉悦中』体现了这种任何人都本能想下出来的战术，获得约半数将棋粉丝的莫大支持。

所谓的半数——即为『振飞车党』。

包含我在内的众多职业棋士中，居飞车党占了压倒性多数，身为A级棋士兼头衔保持者的生石先生，则是唯一的纯振飞车党。

他的实绩甚至获得《振飞车党总裁》的激赏。生石先生的将棋轻快、华丽，纤细又强而有力，总令观者不自觉看得入神。

如同支配乐团的指挥手上的指挥棒，只需要移动飞车，就能掌握棋盘的一切……意味着指挥的「巨匠」别名，正是取自生石先生的棋风。虽然比起古典乐，本人更喜欢爵士乐。

「哦？想确认龙王的强大吗……那我也拿出真本事吧！」

作此回答后，我施展现阶段对付愉悦中的居飞车最佳策略。

「『超速』吗？哈……的确很棘手。」

生石先生将夹着香烟的手指举在额头前方低喃。

所谓的『超速』——正如其名，是以极速祭出银，压制对手移至中央的飞车之战术。

我的目标很单纯。

以居飞车党的作风，在飞车右侧筑起攻击阵型，接着在玉的左侧筑起防御阵型。用两侧的厚度击溃敌人！

正如计划，我成功压制生石先生的飞车，筑起必胜阵型。

「……成功了吗！？」

「还没。」

「还在逞强……接下来您打算怎么接招？」

「……就让你尝尝吧。」

生石先生扬起一抹无畏的笑容，将夹着香烟的指尖伸向本应遭封印的飞车低喃：

「运子。」

下个瞬间，令人难以置信的事发生。

所有观众不由得叫出声。

「「咿————」」

「「舍弃了飞车——！？」」

正是如此。

就在我确信已压制飞车的瞬间，生石先生竟然舍弃了那个飞车。

「咦咦！？竟、竟然有这一手……！？……不，这是——！！」

看到忽然向我展开突击的飞车，我瞬间理解生石先生的目的。

我的阵型，是为了压制生石先生的飞车而构筑的。

因此，只要没有那个飞车，失去目标的阵型便会破绽百出。

确实如此。理论上……理论上来说确实如此。

「可是……一般来说根本不会这么下吧！？」

「很令人愉悦吧？」

之后，我仿佛目睹了魔法。

巨匠不只舍弃了飞车，甚至也把角当作弃子，最后只用小棋便将我的玉逼至绝境。

结束后回顾棋局，从我自认局势必胜到输得一败涂地，只有短短几手。

这、这就是……！

这种超乎想像、宛如魔法的将棋便是——

「这就是…………运子……！」

「呵！看样子我的感觉还没变钝。」

观众们一齐起立，为巨匠献上喝采。「BRAVO！！」「安可！！」现场掀起不符将棋道场气氛的喧闹声。站在最前方观战的爱，也专心地鼓掌。喂喂（苦笑）。

然而……虽然不甘心，但我能体会他们的心情。

据说，过去就连月光会长，面临生石先生的运子也曾束手无策，当时会长喃喃地开口：

——『感觉被破坏了。』

而体验这艺术性运子的我本人……比谁都为方才这盘将棋深受感动。

果然。

果然就是这个人——！！

「……生石先生！」

「嗯？」

「我有一事相求。」

我自出生就是居飞车党。师傅及师公，甚至师公的师傅，也都是居飞车党。

包含弟子在内，我们一门都是居飞车党，而我正是运用了居飞车战术，才将将棋界顶峰头衔『龙王』纳入手中。但此时我将额头抵住棋盘，向本应是仇敌的振飞车党第一把交椅高喊：

「请您……………………教导我振飞车吧！！」

●振飞车

「咦咦！？师、师傅……要变成振飞车党了吗！？」

爱率先对我那句话做出反应。

她顿时停下鼓掌的手，脸色铁青地喊：

「怎、怎么会……！师傅您不是总称呼振飞车为『不利飞车』吗！还说搞不懂使用那种不完全战术的人脑子里装什么！」

「哇啊！？等、等一下，爱——」

「您不是说『振飞车党只是冀望棋运随便乱下，是一群在将棋发展历程中落于人后的人』吗！？我就是好几次听到师傅这样说，才怀抱绝不能输给振飞车党的心情努力到现在……！」

「爱！嘘——！！嘘————————！！」

正如爱所言，我确实曾说出嘲弄振飞车的发言……但在这个相当于振飞车党总部的地方讲出那种话，就像坐在甲子园的阪神加油席声援巨人队。会、会被杀掉的……！

道场的将棋粉丝（众振飞车党员）对龙王（我）投以夹带敌意的视线，悄声交头接耳。

「……九头龙从小就贯彻居飞车对吧？」

「是啊。他靠居飞车在小学生名人战中获得优胜。在奖励会时，应该也是居飞车……」

「他爱好萝莉的性癖似乎也始终如一……」

「是啊。性癖也是……」

将棋的部分大致上正确。只有将棋的部分。

「……我确实一直都是居飞车党。至今为止，我遇过许多运用振飞车战术的对手，也把振飞车党视作敌人……甚至抱持让振飞车灭绝的决心研究对策。」

我堵住不停挣扎的弟子嘴巴，说明自己想下振飞车的理由。

「可是！居飞车党明明拥有压倒性的人数优势，但不管怎么研究，都无法让振飞车灭绝！所以振飞车中，肯定蕴藏居飞车没有的东西！我想将那东西纳为己用！下出跟巨匠一样的运子……！！」

居飞车党与振飞车党之间的鸿沟深不见底。

师姊四岁时，就用毫无敬意的口吻对初次见面的生石先生说『你就是生石吗？』。不仅如此，她甚至口出狂言：

『少欺负我家师傅！！振飞车那种东西都给我消失吧！！』

师傅震惊不已，巨匠也扬起一抹苦笑。

就算当时师傅在多数棋战中碰上生石先生，并不断吃下败仗，但向本人说出那种话……即使当时才六岁，我在一旁也看得心惊胆颤。那个人从小就很可怕啊。

虽然上演过这出惨剧，生石先生仍对我及师姊相当温柔。大概是因为我们和他女儿差不多年纪。我和一楼的飞鸟同年级。

所以，他或许会接受我的提议。

我抱持这个想法，才试着恳求对方。然而——

「……原来如此。我明白你想说什么了。」

「！那么——」

「所以呢？我有什么理由非得传授你振飞车不可？」

「这、这个……那个，我当然会给予您相应的代价，也会告诉您居飞车这边的最新战术……以研究伙伴的身分……」

「伙伴？吃了我的运子，没两下就输得一败涂地的人，来做我的研究伙伴？」

「呃……！」

「再说，八一，你好像又输给山刀伐了吧？」

「……是的。」

「你一次也没赢过他吧？」

「……是的。」

「真没用……你啊，山刀伐在我们这世代可是弱到不行啊？」

山刀伐先生三十八岁，生石先生也是三十八岁。

两人年龄相同，但出人头地的速度与实绩天差地远。生石先生二十几岁便迅速升上A级、获得头衔；与之相比，山刀伐先生去年总算升上A级，也只以挑战者之姿下过一局头衔战。

即便如此，山刀伐先生的资历也已出类拔萃。然而，出于东西的对抗意识，生石先生对山刀伐先生相当严厉。

「堂堂龙王竟然输给那种人。那种毫无才能的家伙……我在奖励会的三段循环赛里也和他下过好几局，不过我一次都没输过喔？」

非常抱歉。我已经输三次了。

「山刀伐是在我离开后，才总算当上职业棋士。因为那家伙老是被我的愉悦中打得落花流水。」

「那又怎样！？师傅可是龙王！他是最强的！！我们才不想学那种名字莫名其妙的振飞车战术！！」

被堵住嘴巴的爱从我手中挣脱，吸了口气后，气魄十足、滔滔不绝地说。喂喂喂喂——！？

「不，爱……我不是最强的，而且也非得学会振飞车不可——」

「为什么！？师傅只要保持原样就是最强的不是吗！师傅的相挂所向无敌！才不需要什么振飞车是这样没错吧！？」

「爱……」

这孩子在龙王战时目睹我的『相挂』，才迷上将棋。

之后，她一直执着于第一手将飞车前的步笔直挺进的战术……也就是居飞车。

一切都是因为她憧憬我的将棋。因为她深信我是『最强』的。

爱这份心情让我开心不已……然而，不得不舍弃那份执着的时刻到了。不这么做的话，无法在研修会胜出。

「……爱，你持先手的话，会想怎么下？」

「相挂！！」

「后手呢？」

「相挂！！」

「那么，假设爱的相挂达到巅峰，并得出『相挂先手必胜』的结论呢？」

「太好了！只要持先手，我就是无敌的！！」

「但持后手就必败喔。」

「……？」

手舞足蹈高呼万岁的爱，忽然停下动作。

「师、师傅！不好了！没有持后手能下的战术！！」

「更进一步地说，爱持后手时，会使用得出先手必胜结论的战术吗？」

「咦？我当然不会那么做…………啊啊！？」

「察觉了吗？」

「师、师傅！不好了！！也没有持先手能下的战术！！」

「没错。某个战术得出先手必胜结论的当下，持后手的对手便会避开那种战术。换言之，『必胜』战术在现实中，几乎等于毫无意义。」

「职业棋士的世界真严酷……」

「浪漫根本不值一提。」

只要是男人，恐怕都想穷尽唯一一种终极必胜战术。

然而，得到那种战术的瞬间，却会在职业世界中化为派不上用场的累赘。

本应成为最强的男人，将会失去唯一的武器，就此跌落成为最弱的存在。

「所以只钻研单一战术的专家才最危险。至少，超顶尖棋士中，很少有那类型的人。」

将棋战术也有兴衰，而且周期相当短暂。

春天搭上流行战术、战无不胜的棋士，到了夏天完全赢不了。这种状况并不少见。

「我持先手时喜欢相挂，持后手时喜欢一手损角交换，但若对手有心，便能轻易避开这两种战术。所以状况好的时候会被避开，不好时则会被抓住破绽，擅长的战术变化实在太少。」

棒球也是同样的道理。

无论是多厉害的快速球，无论是多凌厉的滑球，一直投下去的话，对手的眼睛总会习惯。

「若是一战定胜负的淘汰赛，或许还能勉强蒙混过去。但接下来，将棋界最盛大的循环赛……排名战即将展开。我所属的C级2组是相当严苛的组别，要是没有获得全胜，就不见得能够晋级。我想尽可能多持有几张能出的牌，最好还是能出人意表的杀手锏。」

「那就是……振飞车吗？」

「没错。贯彻居飞车的我若下了振飞车，就能超出对手的意料。况且——」

「振飞车可是很棒的！」

默默在一旁听着的生石先生，忽然插进话题。

「居飞车只存在三种模式——矢仓系、角交换系，以及空中战。」

生石先生竖起三只指头说明。顺带一提，所谓的空中战即为相挂及横步取等，让飞车与角交错横飞的将棋战术。

「可是振飞车不一样！首先，我们有中飞车、三间飞车、四间飞车与向飞车四种模式。光凭这点就已经超越居飞车的模式！」

「哦哦！？」

爱的双眼闪烁光芒。

「而且！振飞车的围玉还有『美浓围』和『穴熊』两种！与刚才那四种模式相乘后，就有八种组合！是居飞车的两倍以上！！」

「哦哦哦！！」

爱已经陶醉于振飞车中。

「不只这样！是否角交换，将会对局势发展造成莫大变化。因此八×二就是十六种！最重要的是，振飞车还存在未开拓的大陆『相振飞车』！如此一来，振飞车的模式总共就有十七种！！种类近乎居飞车的六倍之多！！」

「师傅！振飞车好厉害！！拥有无限大的可能性」

「不对不对不对，给我等一下。这种说法太诡异了。」

我将差点被洗脑的弟子拉回现实。那种破绽百出的理论算什么啊……

「照那种分类法，居飞车本来就有矢仓、角交换、一手损角交换、相挂、横步取，共五种模式，还可以与无数种围玉相乘才对吧？」

「哦……哦哦——？」

爱陷入混乱，将头连同身体一起弯成类似『？』的姿势。好可爱。

「所以……居飞车和振飞车哪边比较好？」

「居飞车啊。」「是振飞车吧。」

我和生石先生同时说道。

我们互相投以牵制的目光后，我轻咳了一声，重新回答弟子的疑问：

「……重点不在于居飞车和振飞车哪方比较优秀。两边都能下才是最强的。」

「两边都……？但是，那种事——」

「做得到。」

我毅然决然地断言。我脑中有个明确的目标。

「至少做到这点的人，现在便位居将棋界最强的地位。」

「最强？最强的不是师傅……不是龙王吗？」

「我根本比不上那个人。不只我，历史上任何一名棋士都不及他。」

「那人究竟……是谁？」

「名人。」

在我成为职业棋士二十五年前，那位天才以史上第三位国中生棋士之姿现身将棋界……并于眨眼间站上巅峰。

他曾称霸全部七个头衔，现今也仍保持数个桂冠。无论是谁，都认同他是最强的存在。

「将居飞车与振飞车两种战术都练至驾轻就熟，确实很困难。如果轻易就能做到，那每个人都会这么做……但现实可以做到这点的人极为稀少。我想即便是职业棋士，也必须拥有超凡的才能，以及地狱般的修炼。我不知道自己能否做到。但是——」

如果这就是通往『最强』的必经道路。

如果这就是跨越自己『障壁』的方法。如果这就是变强的方法。

无论是居飞车或振飞车，我要成为能完美掌握所有战术的棋士——

我要成为最强的存在，就像那个人一样——

「我要成为——————全能棋手！！！」

我做此宣言后，生石先生无奈地看着我，道场的客人也目瞪口呆。『全能棋手』便是如此困难的梦想。

即便下定决心，也不代表能顺利达成。这或许是很不知好歹的决心。

可是能将这份决心化为现实的，正是自己。一切全都操之在己。

我之所以能下此决心、拥有这般勇气……或许正是因为近距离看着弟子极速成长的身影。

而爱本人……

「师……师傅…………好帅……❤」

她将双手贴在脸颊上，如痴如醉地望着宣誓成为全能棋手的我。

「是、是吗？果然很帅吗？」

「我也要！爱也要和师傅一起，朝『全能棋手』迈进！！」

弟子如小狗般天真无邪地追逐我，但这时她突然露出不安的表情。

「啊，可是……振飞车要怎么下？」

「想下振飞车，只需要一样东西——炽热的心！」

生石先生毅然决然地说道。讨厌啦，振飞车好帅喔……

「有兴趣的话，要不要在这里学学看振飞车？要是可以，就让我来教你吧。」

「真的吗！？」

听了巨匠的提议后，爱的双眼闪闪发光。等等——！

「等一了等一下，生石先生口我请您教我的时候，您明明一口回绝——」

「就算你来下振飞车，也只会让人觉得『各方面都下得很不顺』。但这么可爱的女孩子来下，肯定有助于普及振飞车对吧？这才是真正的等价交换。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雏鹤爱，小学四年级！研修会D1！」

「爱吗……真是个好名字。这世界有一半是由爱构成的啊……」

「另一半呢？」

「当然是振飞车。」

居飞车去哪了啊？

「精力很旺盛呢，是大阪出身的孩子吗？」

「不是，爱来自石川县……是和仓吗？她是那里的温泉旅馆老板的女儿。他们家的旅馆是去年龙王战最终局的会场，爱就是以此为契机，开始下将棋——」

「和仓温泉的……雏鹤？」

生石先生往常游刃有余的表情，顿时消失无踪。

「雏鹤……该不会是那个『雏鹤』吧！？赫赫有名的日本第一温泉旅馆！？」

「似乎是这样呢。」

「喂喂……为什么那种名门大小姐，会成为你这种人的弟子啊……？」

「唉呀，是为什么呢？顺势？大概吧？」

我偶尔也会为这种莫名的状况感到混乱。

「话说，龙王战最终局不是圣诞节前后吗？那之后才开始下棋，现在就升到研修会D1？骗人的吧？」

「不，是真的。这孩子学会将棋后，三个月就解开了『图巧』，还是自学的。」

「图巧……你是指诘将棋的『将棋图巧』吗？八一，说谎也该打个草——」

「爱。」

「是～」

「玉方·8一玉、9一香、8三步、7四角、9四金。攻方·5二飞、5三马。持驹为银。」

「5四马、6三银、9二银、同香、6三马、同角、8二银。」

「唔！？刚刚那些，一瞬间就在脑中……解开了？」

不仅生石先生，现场所有人都瞠目结舌地看着爱……不知何时来到二楼的飞鸟也大吃一惊。

我刚才出的诘将棋，被称为『大道诘将棋』。粗略地说，就像一种陷阱题。虽然手数很短，但即便是有段者，要解开也得费一番工夫。

然而，如此年幼的女孩竟一瞬间轻易解开……而且只在脑中思考，也难怪他们会惊讶。

「…………」

生石先生冷静下来，替香烟点火，反覆抽了好几次。

「嗯哼……这样啊。原来如此…………好。」

瞬间瞥了自己的女儿一眼后，他明白什么似地点点头，将香烟的火熄掉，看着我和爱说：

「八一。」

「是。」

「接下来A级排名战就要开始了，我也会变得忙碌。为了取回胜负直觉，我希望有个实战训练对象，更希望有优秀人才帮忙我经营澡堂与道场。更进一步说，为了普及振飞车，我极度渴望前途无量的年轻人。因此，我想雇用打工人员。」

「啊？……打工？」

「没错。工作内容包含所有澡堂相关业务，以及道场的助手。可以的话我就雇用。」

「竟、竟然想把头衔保持者当成工读生！？」

「不，我要雇用的是小爱。」

「咦！？那我呢！？」

「你是顺便的。」

「咦咦……」

师傅的颜面扫地。

「别啰哩啰嗦了，我会扎实地替你们俩上课。只要给我两周，我就能把你们打造成完美的振飞车党，让你们不把飞车往旁边移就静不下来。啊，还有——」

「「还有？」」

《运子的巨匠》看向异口同声反问的我和爱，扬起一抹奸笑。

「不用支付打工钱也可以吧？」

○B

「「呼啊～！」」

我和爱同时将牛奶瓶从嘴边拿开，深深吸了一口气。

「唉呀……下完将棋后泡澡，真是最棒的享受了。」

「水果牛奶好好喝❤」

之后，我和爱一起与生石先生下了许多盘练习棋。我们师徒俩在一楼澡堂消解漫长一日的疲劳，畅饮牛奶为今天画下句点。

「话说回来……师傅～」

「嗯？」

「为什么澡堂二楼会是将棋道场？」

「我也不是很清楚……但听说江户时代的澡堂大部分都有二楼，在那里下将棋或围棋似乎是很平常的事。」

「这间店从那么早以前就存在了吗！？」

「我想应该不是同一栋建筑物啦。」

即便如此，这里毫无疑问是大阪数一数二古老的澡堂兼道场。

「生石先生懂事前就在这里和客人下棋，借此提升实力。有许多业余棋士是振飞车党，所以他最初学会的将棋战术也是振飞车。自那之后，他一直都是靠振飞车决胜负。他总说：『职业棋士不该下业余棋士不愿模仿的将棋。』」

有业余存在，才有职业棋士。生石先生对此抱有强烈的意识，总是宣告『我要下出能迷倒众生的振飞车』。他那华丽且强而有力的运子，便是那份信念的结晶。

生石先生追求自身美学的身姿，令粉丝们愈加狂热。

「所以，你觉得生石先生的振飞车如何？」

「很厉害！简直就像魔法，根本判读不出下一手！飞车和角忽然『咻——』地飞过来，回过神时，局势已在不知不觉间彻底改变……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大概是眼前所见之物不同吧。」

「咦？」

「居飞车为了慎重地让局面进行下去，在自己理想的阵型完备前，不会与对方交换棋子，但振飞车会用运子——换言之，他们会迅速迫使对方交换棋子，并在交换的同时使局面向下进展。如此一来，棋子便会瞬移。」

「瞬移？」

「当棋子变成持驹时，就能随意打入任意位置对吧？平时得耗费好几手才能移到的位置，也能立刻抵达。而且还是原本没有的棋子，这么一来——」

「啊！盘面……就会彻底不同对吧！？」

「没错。只要经过几手，局面便会彻底改变。」

一旦交换棋子，局面的复杂程度就会一举爆增。

判读的困难程度当然也会跟着跃升。

「将棋终盘双方会互吃棋子，导致棋子数量多寡出现变化……但以运子为主体的振飞车，在中盘就已经形成截然不同的局面，所以必须想像吃下棋子后的未来局势。」

「未来局势……吗？」

「可是，在棋步变化莫测的中盘不可能判读出遥远的下一手。在将棋中，仅仅从第一手到第九手，就能分出十一兆六千亿种棋路。」

「咦咦！？十……十一兆！？」

「第十手就有三百二十八兆。绝不可能判读出那些棋路。」

漫画之类的作品中，经常会出现棋士在序盘便看破几十手之后局面的情节，还做出『呵呵呵……〇〇手之后将死！』这种超酷宣言，却不可能在现实中发生。会认真说出那种台词的也只有步梦。

「所以要判读遥远局面时，并非要正确地看透局面，而是要利用『大局观』，凭感觉感受未来可能形成的局势。」

「大局……观？」

「简单来说就是『直觉』吧。不过，那必须靠不断下将棋，积攒无数经验后才能养成。」

就像熟练的专家凭直觉，就能进行比机器还精准的作业。

「居飞车党和振飞车党下的将棋不同，眼前所见的局面自然不一样，大局观也就有所不同。振飞车党的下法比起居飞车党更是变化莫测，因此比起理论，感觉敏锐的棋士似乎比较多。」

「呼……振飞车真了不起。好深奥……」

「可是爱也必须尽早掌握振飞车。不然，你将无法在研修会胜出。」

「咦！？为什么……？」

「研修会的级数上升后，就会变成『驹落』上手吧。爱至今和上级者对战时，都是对方让子，不过以后会换成你让子。具体来说就是拿掉左侧的『香车』——」

至今为止，爱和实力判若云泥的对手对局时，也曾有让大棋的经验。

但和同为研修生的人……和实力几乎无异的对手让子对战，其艰难程度可是天差地远。

「没有香车的话，边路一定会被攻破吧？所以必须采取相应的战术，移动飞车代替被拿走的香车掩护弱点。」

「啊！那就是……振飞车吗！？」

「没错。因此我希望爱趁现在学会振飞车的感觉。」

既然要学，我希望为她找最好的老师。这才是我把爱带来这里的理由。

啊，对了，说到研修会——

「话说回来，爱，今天研修会上……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吗？」

「奇怪的事？」

「那个，比如说……桂香姊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唔……！！」

爱似乎有什么头绪，只见她刚泡完澡而染着红晕的脸，瞬间变得冰冷。

然后渐渐蒙上一层阴影……她挤出一丝声音说：

「…………桂香姊……被记了『B』。」

「咦！？」

所谓的『B』——即为『降级点』。

一旦取得劣于十战二胜八败的成绩，就会被记上B。

然后，要是再取得一次劣于二胜八败的成绩……将会遭到降级。

只要取得三胜三败，就能消除B的状态，但同时也有限制——若不消除B，便不能晋级。换言之，这是距离降级只差一步的状态。本来年龄限制就直逼眼前，结果竟在这时被记了B，光是想像就教人难受……

我痛彻地明白桂香姊不想见我们的心情。

「……桂香姊非常失落……她不会有事吧？」

「这个嘛……毕竟无论多了不起的菁英，都至少曾体验过一次B。」

「师傅也是吗？」

「当然。我在奖励会时也曾被记上B……那艰辛的心情让人永生难忘。」

光回想就悔恨不已。当时的痛苦如今仍历历在目。

虽然对输棋的事实感到不甘心，但最痛苦的是觉得自己变弱，进而丧失自信心。

心想自己或许一生都无法站上顶端……我还曾因为那难以承受的痛苦，抱着棋盘痛哭。

「记得当时我正好和爱差不多年纪。香落上手的我完全赢不了……也从此陷入低潮……」

「师傅也曾为驹落所苦吗！？」

「当然，毕竟我一路走来都是居飞车党，所以我才不希望爱也为香落所苦。」

我确实很担心桂香姊。

但我身为师傅，必须以自己的弟子为第一优先。

况且，身为一名职业棋士，也不可怠慢于提升自我。

最重要的是……如果桂香姊没办法靠自己的力量重新站起来，即便她成为女流棋士，恐怕也无法在将棋的世界生存。

我将剩余的牛奶一饮而尽，把手放在弟子头上。

「一起加油吧，爱。」

「是！师傅！！」

●扮装人偶的决心

「银子，抱歉把你叫出来。」

「不会……有什么事？」

在研修会取得B的两天后，我在自家和室与银子会面。

父亲……师傅为了对局前往联盟，因此现在家里只有我和银子。

我开门见山地说：

「先前，我在研修会中……被记了B。」

「……嗯。」

银子并不惊讶，大概已经知道这个结果了。

「升上C2后，我一直处于时而赢棋时而输棋的状态，但最近完全赢不了……因此我想找你商量一下。因为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为了成为女流棋士而待在研修会，期限只到二十七岁。

二十七岁生日的那个月底，就是时限。

我现在是二十五岁又七个月。剩余的时间不到一年半。

研修会是两周一次，一天有四场对局。

一年一百零八局。一年半的话，大约一百六十局。

只要获得六连胜就能升级，因此表面上看来我还大有机会。

可是……我至今已经待在研修会七年。

二十一岁时，我也曾有升上C1的机会。

我却错失了那个机会。

当时我发生失误，惨遭逆转而输棋。

『机会很快就会再来！』

那时，我还能抱有如此积极的心态。

『当升上大学的同学们二十二岁毕业时，我就能成为女流棋士！』

我曾相信这种可能性。

然而，来临的不是机会，而是至今从未体验过的低潮。

我一度跌落谷底，不晓得该如何重新振作。我撑过三次面临降级的对局，最终在第四次失败。

从C2降级为D1——

『……已经不行了。』

当时，我二十四岁。

本以为能成为女流棋士的二十二岁早已过去，年龄限制这个词汇开始产生现实感。

另一方面，过去同住一个屋檐下的男孩子，国中时成为职业棋士；另一名同住一个屋檐下的女孩子不仅足以成为女流棋士，甚至成了头衔保持者，确实地朝史上第一位女性职业棋士步步迈进。

所有人都撇下始终在原地踏步的我，迳自朝光明的世界振翅高飞。学生时代的同学各个都已就职、结婚，在全新的世界展开自己的人生。

『要放弃了吗？可是……我还有什么其他的事可做？』

回过神时，我已经无法回头。

感觉就像被独自遗留在无人岛。抬头望向蓝天，便能看见八一的身影就在远处，乘着飞机翱翔至遥远的彼方……他已立于将棋界顶峰。

我靠着惯性持续奋斗，在迎来二十五岁生日时，回到C2。我心想这是最后的机会，下定决心拼命钻研。

排高强职业棋士的棋谱，背下定迹书，将最新战术牢记于心。只要有时间，就在道场或网路下将棋，再将结束的棋谱全部输入将棋软体，拣选出坏手和好手。

『我已经做到最好了！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这么努力钻研将棋！！』

没错，我努力的程度，足以令我抬头挺胸如此断言。

努力、努力，努力到让生活中只留下将棋。

而现在——我不仅没有晋级，反倒再次面临降级危机。

「虽然赢不了很难受……但无论怎么努力都仍在原地踏步，更让人苦不堪言。我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往何方迈进……要是连这点也不晓得，那继续走下去也毫无意义。一想到这里，我就无法专心钻研将棋……」

宛如要将积累于心中的负面情绪一吐为快，我一鼓作气向银子说。银子不发一语地倾听。

令我焦躁难耐的理由，除了『赢不了』的事实，还有另一个——

小爱。

那个被龙王发掘才能的小学女孩，转眼间冲过我耗费七年才爬到的位置。

她的存在与才能……让我燃起鲜明的嫉妒与焦躁之火。

「你认为我的将棋怎么样？你觉得为什么我赢不了？我……」

我咽下一口唾沫，仿佛要吐出积存于心底深处的漆黑丑陋感情般说：

「我和小爱之间，有什么不同？请告诉我。」

「……」

银子没有回答，只是难受地微微垂下头。

光从她的表情，我就大略知道答案了。

不过，不让她清楚说出来的话，弱小的我不会懂。我会仰赖『自己搞不好也有才能』这种毫无根据的期望，所以——

「说吧，银子。」

「桂香姊……」

「说出实话。」

「……」

银子泫然欲泣。

然而，当明白我心意已决，她笔直地与我四目相对说：

「你明显变弱了。」

「唔……！」

「你自己也心知肚明吧？桂香姊的将棋没有心，宛如空壳，只会模仿定迹与流行战术的表象。没有自己思考，只是将别人的意见全背下来，因此，只要有一手偏离定迹，你就束手无策。没有积攒而成的事物，所以无法变强，也不足为惧。二十岁左右的你虽然没有知识，棋路却很自由。当时的桂香姊更强。」

「…………」

我明明做好了觉悟……但仍感觉到眼角微微发热。

感觉就像被一击贯穿痛处。

「那个小鬼没有定迹的知识，却也正因如此，她全靠自己思考，所以每一手棋都耀眼夺目。每下一手，她都会累积经验、逐渐变强。」

「……我明白。」

「桂香姊……」

「我一直都明白。自己的将棋不过是在模仿别人……只是扮装人偶。」

这是谎言。

虽然隐约察觉到，但我一直不愿面对事实，那根本称不上是『明白』。

只不过，不这么说的话，我的心甚至会失去微小的支柱（自尊），进而分崩离析。

「我知道，再过一年……不对，半年后，我将再也追不上小爱的身影。」

即使同为研修生，才能却判若云泥。

看周围的反应就能知道，大家对小爱和天衣抱有多大的期待。就连没有才能的我，看过棋谱后，也可以明白她们两人的才能多么优异。

「即便如此，现在我还能赢。只要在序盘保持优势，下到最后都没有发生失误——」

「不可能。」

「唔……！」

「凭桂香姊现在的将棋不可能。就算在序盘占了点优势，也绝对会在终盘被追过。」

「到这种地步了吗……？」

我已经弱到这种地步了吗？

小爱……已经强到这种地步了吗？

「这样啊…………我的将棋已经……腐朽到这种程度了……」

「……」

「银子，我还想再拜托你一件事。」

「什么事？」

「希望你能和我进行研究会。」

研究会并非友好同好会。

棋士间的关系必须靠等价交换才得以成立。单方面的施舍既扭曲又丑陋，清高的将棋世界不允许这种关系。

即便如此，此时的我仍如此渴求。

「拜托你，银子……不，空老师。」

我将手抵上榻榻米，并低下头。

这是我头一次，称呼至今一直当作妹妹看待的少女『老师』。

「一个月就行了。仅有这个月，请老师把时间给我。如果你愿意这么做，我将用余生对老师尽心尽力——」

「别这样！」

银子带着泫然欲泣的表情打断我。

「别这样……为什么要说这种话？只要是为了桂香姊，我什么都愿意做。这明明理所当然，为什么你要这么说！？」

「…………谢谢你，银子。对不起……」

只要这样拜托她，这孩子肯定不会拒绝。我就是打着这样的肮脏算盘，才做出这种演出。我为什么会变成这种人？

回顾污秽不堪的自己，梦想与现实的莫大差距，令我不禁露出一抹苦笑。

我明明不曾梦想成为这样的自己。

第三卷 第三谱

生石飞鸟

年龄　　　　17岁

出生地　　　大阪府

喜欢的东西　豚平烧　北极雪糕

特技　　　　所有澡堂业务　将、将、将……

○澡堂训练

就这样，于『愉悦温泉』进行的振飞车修行开始了。

「龙王！这里要咖啡牛奶！」

「快来指导我啊，龙王！」

「好的、好的！马上就来～」

没多久，我便在道场被冠上『龙王』的小名（？），还被尽情地呼来唤去。

聚集于这间店的客人，全都是死忠的振飞车党。居飞车党的头衔保持者，根本就是受他们憎恶与侮蔑的对象。教人实在待不下去。

就连将棋界中以超高人气为傲的那位名人，也是同样待遇……

「他是阻挠我们巨匠称霸将棋界的邪恶首脑！」

「明明是居飞车党，却连振飞车也会下。根本是侵吞所有最新战术的混蛋。」

「用振飞车赢棋的胜率，比振飞车党还高的鬼神！」

诸如此类的评论层出不穷。名人完全被当成最终魔王。

话虽如此，客人们不愧平时便接受生石先生的指导，各个都是千锤百炼的振飞车党。对于运子的敏锐度，其他道场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实际上，头衔保持者不能下太多指导对局，但这间道场的经营者本人是头衔保持者，客人品质也受到严格把关，因此我也毫不顾忌地保持平手下了好几局。

当中也有几位县代表等级的人，他们对业余棋界现今广为盛行的中飞车左穴熊钻研有方，甚至研究得比职业棋士还透彻，让我学到了一课。

最重要的是，他们喜爱振飞车，尤其热爱中飞车的心情透过将棋传达了出来。下这种棋令人心情也跟着快活，相当愉悦。

不可思议的是，一接触到自己没有的发想，振飞车自不必说，就连居飞车的新下法都陆续浮现脑海，因此我也会尽可能多在道场和客人下棋。由于最近输得一败涂地，所以周休七日很正常，不管要排班多少天都没问题（哭）。

「欢迎光临～啊，鞋柜的钥匙请交由这里保管～」

一到澡堂的营业时间，我也会在一楼的柜台站柜。

生石先生基本上负责照看锅炉，不会站柜。

「我是世界上唯一拥有锅炉技术士证照的A级棋士。」

这是他的决胜台词。尽管不知所云，但生石※△（先生帅翻啦）！（编注：日本网路用语，以△代表「某人太帅了」。）

比起这种事，重要的是柜台。

『柜台』可说是……男人的梦想！

我从小只立志成为职业棋士，至今为止的人生都一心一意专注于将棋，但就连我都曾在以『未来梦想』为题的作文里写着——

『我未来的梦想是当上将棋职业棋士，总有一天要成为名人。可是如果这个梦想没能实现，我想在澡堂柜台站柜。理由是可以尽情欣赏女人的裸体。』

我受到师傅的激赏，师姊则和我冷战。

「那个梦想……终于……！！」

初次站柜那天，我悄然落下泪水。就连成为职业棋士时，我都不曾流泪……

然而，喜悦的泪水很快化为悲哀的眼泪。

「……师傅？您刚才是不是用下流的眼神看着客人？」

「唔！！才、才没有那回事……喔？」

「……我会好好盯着您。」

我受到弟子监视。

小学放学后，爱会立即来到这里，俐落地处理澡堂工作。和澡堂相关的工作她都做得很完美，不愧是温泉旅馆家的独生女。她也会在清泷师傅的道场帮忙，因此道场的打杂工作也驾轻就熟。对我的监视更是毫不怠慢。真恐怖。

一到晚上，明明是在自己家里，穿着学校规定的体操服与短裤现身的飞鸟，却带着歉意在澡堂露面。

「辛、辛苦了……柜台轮班的时间到了……」

「啊，嗯。拜托你了。」

「那个……小爱也一起休息吧……我做了饭……」

还是高中生的飞鸟，一从学校回来便马上处理好家事。结束后又立刻到柜台站柜。与在梅田附近不务正业的不良少女有着天壤之别，真是个好孩子。

「那、那个……晚餐……只有一点粗茶淡饭……」

看到飞鸟做的料理后，我发出欢呼声。

「哦！这不是『豚平烧』吗！」

「豚平烧？」

未曾听闻的食物名称让爱疑惑地歪着头。

「就是宛如大阪烧表兄弟的食物。像蛋包饭那样，用蛋包覆炒猪肉与炒青菜，再用酱汁、青海苔或柴鱼片当佐料。」

「原来还有这种料理！？大阪真厉害！」

「豚、豚平烧……不是全日本……都有……！」

飞鸟受到冲击。关西风情啊。

我和弟子两人马上享用热腾腾的豚平烧——

「唔！？这、这个……简直是人间美味！」

爱也为初次品尝到的料理饱受震撼。

「虽然味道很像大阪烧……但口感完全不同！蛋柔软、入口即化，却又清脆可口……这种料理太犯规了！太棒了！」

「就是啊。尽管很像蛋包饭，味道却很强烈，饱足感十足。」

「好软～♪」

爱似乎很中意豚平烧。

「桂香姊做的大阪烧很好吃，不过飞鸟姊的豚平烧也非常美味！！」

「……就是说啊……」

好想……吃桂香姊做的大阪烧……

自从那通电话以来，我和桂香姊仍未讲过半句话。

我当然一直放在心上……但考虑到原因，由我和爱主动联络她，恐怕会有反效果。要是有什么适当的契机就好了……

爱和飞鸟把深陷烦恼的我搁在一旁，亲昵地聊起天。

「飞鸟姊、飞鸟姊！请你教我怎么做豚平烧！」

「可、可以啊……不过，小爱还会做料理啊……？明明才小学四年级……？」

「是的！下次我做金泽咖哩给你吃！」

「好……好像很美味呢……」

那咖哩好吃到会让人上西天（经验谈）。

「小、小爱……好厉害。不管是料理或澡堂工作都做得很好……还有将棋也是……」

「飞鸟姊才厉害！竟然做得出这么好吃的豚平烧。」

「这、这种东西……谁都做得出来……」

飞鸟语带自嘲地说，对眼前的小学生投以钦羡的目光。

「我……好好努力的话……也能跟小爱一样吗……？」

「正好相反！是我得向飞鸟姊学习各式各样的事才对！」

「我、我这种人……什么事都做不好……什么事都……」

「才没有那种事！跟飞鸟姊比起来，我们家只会用下流眼神看女客人的师傅，才真的派不上半点用场。」

奇怪？爱生气了吗？

话题似乎转至危险的方向，我连忙将内容诱导到别的话题上。

「啊，飞鸟没有加入社团吗？会偶尔和朋友出去玩吗？」

「那、那个……我…………我不擅长那种事……」

飞鸟说完后，满脸通红地垂下头。

「我、我…………想做的事……是……」

「想做的事？」

「那、那个……想、想做的事是…………将、将……将……」

将？

「那、那个！……………………………………什么事都、没有……」

飞鸟用双手将浏海拨到前方，遮住脸庞。

《运子的巨匠》的振飞车指导，是趁澡堂和道场工作的空档，在巨匠兴致来时突然进行。

「太麻烦了，两人一起上吧。」

「「是！」」

我和爱一齐低下头，怯生生地向生石先生挑战振飞车。

身为职业棋士，让对方同时以两人为对手，简直是奇耻大辱。起初我火气上来，打算用事先准备万全的振飞车让对方张口结舌。

然而，张口结舌的却是我。

「完……完全敌不过……」

「那还用说。我用的可是只提供热水澡的澡堂振飞车，怎么可能输给口出狂言，说要成为全能棋手的廉价澡堂振飞车？」

虽然不太明白，但生石△！

明明同时以两人为对手，可是无论我挑战几次，仍无法对巨匠造成一点损伤。实战中我输得一败涂地，感想战时更是被喝斥得抬不起头。

「别仰赖定迹！将指尖满溢的感情表达在棋盘上，才是振飞车！愉悦中飞车的感觉就像爵士乐！别思考！去感受！！」

不合格。

「不要保护角！角这颗棋子对振飞车而言，只不过是会被对手盯上的存在，除了碍事以外没别的作用！尽早把那种东西处理掉，让给对手」

不合格。

「你的攻势太沉重了！运子再轻巧点！不要在意※驹损！被对方吃下愈多棋子，自身的围玉也会跟着支离破碎。取而代之，借此将对手的玉逼上绝路，这才是终极的运子！！」（编注：被对手吃掉的棋子，比自己得到的有价值。）

不合格。

「太温和了！更炽热一点！下出炽热到足以让肌肤麻痹的振飞车！你是为了什么才到澡堂修炼！！给我用热水冲热脑袋再来！」

又是不合格。

我好歹也是职业棋士，还是史上最年轻取得头衔的男人。

振飞车的定迹几乎全都刻进我脑海里。

即便是我，依然难以掌握振飞车核心——『运子』的感觉，在接连不断的怒斥声中度过每一天……

我按照这个步调，一到周末便在此留宿工作。

「为了领悟运子的奥义，最必要的训练就是……打扫浴池！」

「……好可疑。」

「别啰哩啰嗦，八一。我就是用这种方法变强的。磨磁砖时运用抹布的方法，和振飞车中运子的方法相通。」

好可疑……但能和巨匠对话的时间确实相当宝贵。

在没有客人的浴池中，我们把热水放掉、勤奋清洗，我同时和生石先生口头进行研究会。彼此只靠符号对话。听着我们一来一往的飞鸟，在对话告一段落后喃喃说道：

「那、那个…………真是……厉害呢……」

「咦？」

「那个……不用看棋盘，就能讨论将棋……」

「啊，你是指脑内将棋盘？这没什么特别的。爱也能做到，对吧？」

「是——！」

爱没有停下手边的动作，精神奕奕地回应。她用比任何人都熟练的技巧，使用和自己身高差不多的抹布。简直是如鱼得水。

飞鸟对爱投以尊敬的目光。

「那个…………看起来是什么样子呢？那个……」

「脑内将棋盘吗？唔～嗯，就像梦境一样，每个人都不尽相同。有人是彩色，有人则是黑白。生石先生的脑内将棋盘是什么感觉？」

「我的和现实中的将棋盘几乎相同，连同背景也会一并浮现。只不过有些地方很朦胧，没办法一次看清整个盘面。你呢？」

「我也是彩色，但棋子只由黑色文字呈现。起初可以看见整体盘面，但开始对局后，便有四分之一左右会变成图……再加以替换。」

顺带一提，我也问过师姊这件事。《浪速白雪姬》脑海中的将棋盘，似乎是这样——

『棋盘漆黑而朦胧，即便是棋子也昏暗且模糊，但可以感受到有什么正在高速移动。』

总觉得很恐怖。

「小、小爱……呢？」

「我吗……嗯…………就像诘将棋的图面。只有线和文字，是黑白的。看得相当清晰，虽然很小，可是整体都能看见。」

「原来如此。因为爱是靠诘将棋学会将棋的。」

「这么看来，似乎是重现自己看最久的棋盘。」

生石先生做此结论。那脑子里摆着又黑又朦胧棋盘的师姊究竟是……？

「不、不过脑内将棋盘的形状，和将棋实力没有直接关系。无论是高级棋盘还是只有线的棋盘，都是将棋盘。每个人的脑海里都摆着一面棋盘——」

「一面？我有六面耶？」

爱的话让其他三人张口结舌。

「除此之外，还有师傅在家钻研时使用的七寸盘，还有两面并列在联盟道场的棋盘，口袋里还有显示在手机上的棋盘……啊！还有平板电脑上的！所以，那个～全部有……」

爱弯下手指数数。

「黑白棋盘六面、平板电脑、手机、师傅的七寸盘跟道场的两面……总共有十一面！」

「「十……」」

竟然有十一面？

「那……那些棋盘，一次浮现在你脑海中吗……？」

生石先生用和他女儿一样的颤抖声音问道。

「一次全都看到有点困难。必须移动才行……」

详细询问爱话中的意思后——

看样子，除了六面黑白棋盘，其他都放在其他房间。可是爱可以瞬移至各个房间，此外她的口袋里似乎还放着手机。

放在口袋是什么鬼……

「但六面黑白棋盘是同时浮现的唷！大家不都是这样吗？」

才不是！

我、生石先生及飞鸟同时在心中吐槽，难以言喻的恐惧，令我们哑口无言。

「那么……要不要来做个实验？」

「说、说得也是……」

我和生石先生各持三面棋盘，并试着和闭上双眼的爱下六盘棋。

我们的脑海中只有一面将棋盘。

可是只要运用背好的定迹，闭眼下两盘以上的棋是可行的。

不过，这也表示我们要将无法呈现的两盘棋硬背下来，会给头脑带来巨大负荷，就像没有脑内将棋盘的人闭眼下棋一样困难。

然而……

「嗯～第一面是1二香，第二面是……6八金上，然后第三面是3六飞……这样没问题吧？没有犯规吧？」

「我的话，唔唔……第一面是5五步。第、第二面是……5一飞。第、第三面……第三面是6一步，怎么样！？」

「师傅的第一面是6八银，第二面是7三银，第三面是4二金。生石老师的第一面是同步，第二面是同飞成。然后第三面……老师，您似乎弄错步的枚数。这样会变成二步唷？」

「「…………」」

两名职业棋士从中盘到终盘，一直支支吾吾地下棋，但爱一脸平淡地移动六面棋盘的棋子，丝毫没有显露出负荷沉重的模样，宛如很平常地看着存在于眼前的东西。

每下一手，生石先生脸色就愈显苍白，他在我耳际说：

「……喂，八一，这孩子……是不是很不妙啊？」

「……我也再次深深这么觉得……」

我家的弟子……或许是超乎我想像的了不得孩子。

远远、远远地……超乎我的想像……

「………………好羡慕……」

某人如此呢喃的嗓音，在宽敞的浴池中永无止尽地回响。

●将棋星人

「脑内将棋盘？」

「没错。你的脑内将棋盘看起来是什么样子？」

听了银子的问题后，我闭上双眼集中意识。

「……模糊不清。每动一步棋，就像蒙上一层雾般朦胧……」

「我想也是。因为我也是类似的样子。」

这里是我家——清泷家二楼的儿童房。过去八一和银子曾在这里生活，现在则是小爱留宿时使用的房间。银子目前住在这指导我将棋。

「脑内将棋盘的鲜明度，就是自己现在能精准预测棋局到何种程度的判断基准，也是将棋才能的指标。」

「但是也有即使很强，脑内将棋盘却不怎么鲜明的人……」

「就算棋力相同，感觉也不同。比如运动竞技中，能创下惊人记录的选手中，有人姿势乱七八糟，有人则是稳当精确。即便记录相同，潜在能力也判若云泥。将棋也是相同道理。」

银子一口气说到这里后，「呼……」地叹了口气，接着往下说：

「……有时我也会感觉到，就算棋力相同，男性与女性之间的感觉仍有差异。」

「感觉？」

「很难说明……下棋过程中，能感觉到两者判读棋路的方法天差地远。男性棋士可以很早判读出一手之差，并在让人认为『这种地方！？』的局面舍弃防御、互相斩杀，以速度一决高下。女流棋士则会在未能彻底判读局面的状况随便下，但年轻的奖励会员不会有这种状况。」

现在隶属于奖励会的女性，除了银子还有其他几名。

不过其中也只有银子是有段者。

而银子说，即便和自己拥有相同棋力，但男性持有的感觉是不同的。

换言之，就是才能。

「或许是因为升上奖励会二段或三段后，能看见的事物也会有所不同。」

「不同？哪里不同？」

「可以看见棋子的动向。」

「那不是任何人都能看见吗……？」

「我们是看了棋子的位置后，再经由判读确认棋子动向。可是年轻的男性职业棋士和奖励会高段棋士，就算不判读也能掌握动向。他们可凭感觉看出棋子的攻击范围。」

「……对不起，银子。我不是很懂你的意思——」

「他们是将棋星人。」

「？？？」

「我们是地球人。用双眼确认后，才能进一步思考。但他们可以从盘面得到目不可视的情报。他们拥有不同的感官，所以判读速度和探索局面的深度都截然不同……应该说，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判读，而是一看就明白了。」

「…………」

我打了个冷颤。

我起初还以为银子精神失常。在奖励会削减性命战斗的过程中，会导致许多人精神异常。然而，当我逐渐理解她话语中的含意……另一种恐惧感朝我侵袭而来。

要是银子口中所说的全都是事实……？

万一我们之间的差异并非技术和经验……

而是因为我们根本就是截然不同的生物……

那么——我们岂不是打从一开始，就追不上他们？

「包含我在内，没有任何女流棋士能看见……释迦堂小姐虽然有艺术般的攻防一体及防御进攻的技巧，但感受不到她拥有不同的感觉。万智小姐也是那类型的人。至于以速度为豪的月夜见坂燎，速度上也胜不过我，就更不用说了。」

罗列于这番话中的名字太过惊人，令我震慑得哑口无言。

《永恒女王》释迦堂里奈『女流名迹』。

《虐杀的万智》供御饭万智『山城樱花』。

《强攻的大天使》月夜见坂燎『女流玉将』。

三人都是现役的女流头衔保持者。回顾过去的历史，她们恐怕也是最强的女流棋士。

而她们所有人从不曾赢过银子。

「可是……祭神雷。唯有她持有一种异样的感觉。或许她看得见。还有……」

「……小爱，对吧？」

「……」

银子不发一语，但那代表肯定。

《运子雷神》祭神雷『女流帝位』，是曾在快棋电视棋赛中，胜过职业棋士的强者。虽然她还是高中生，不过实力高强，甚至有传闻说单论才能，她比银子更胜一筹。

足以与那种天才并驾齐驱的才能——

小爱的才能……真的如此惊人吗？

「总而言之，我们和将棋星人不同，所以不可以模仿他们的研究和学习方法。」

银子耸耸肩说道：

「他们的最新研究对我们有害。即便是最新、最佳的研究，没办法驾轻就熟的话，就和坏手没两样。」

「……对银子来说也是吗？」

「当然。因为我不是将棋星人。」

「可是……你不会太谦虚了吗？银子现在才十四岁，就已经升上奖励会二段，才能应该与他们没有差距才对吧？」

「我是被将棋星人养大的地球人。即便会说同一种语言，出身依然不同。」

「可是，你不也曾经赢过那些……将棋星人吗？」

「就算是职业棋士，若是资深棋士，我也能对他们的部分感觉有所共鸣。他们有时采取攻防一体，有时则采取防御进攻……并能借此胜过年轻棋士，所以我便以此作为参考。」

「意思是靠经验取胜吗？」

「还有研究。没有研究，绝对赢不了。」

咦？可是刚才……

「你不是说不可以靠研究吗？」

「那是指别人的研究。我现在说的是靠自己研究后的成果。并非借用他人的研究，而是用自己的头脑钻研对手。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训练。」

「自己的头脑……」

「将棋星人会凭感觉袭来。只是他们太仰赖感觉，很容易陷入我们的研究陷阱，也很容易骄矜自满，所以我们要趁虚而入。」

「意思是在序盘取得优势后，靠防御击溃对手就行了吗？」

「很接近，但防御很危险……理想上来说，最好能从开始到最后都持续进攻，心情上也会比较轻松。」

「要是做得到，的确很理想……」

换言之，就是要让对手束手无策，让对方输得体无完肤。我做得到吗？

「所以呢？要怎么做才好？」

「首先是实战，我希望你尽可能采用和研修会相同的条件。因为十秒将棋是用来磨练感觉的。应该要花费时间，养成自己思考的习惯才是最重要的。」

「原来如此……」

我一心想累积经验，一直以短时间VS和网路将棋为主。

原来那样行不通。

「面对终盘时，懂得预留时间很重要，但持棋时间用尽时的训练更加重要。没有思考材料的话，也谈不上使用时间。总之要养成随时靠自己思考的习惯。」

「思考……嗯，我明白了。」

「还有，要排对局对手的棋谱。以此为大前提，也可以排和自己棋风相近的高段者棋谱，从中获得思考的材料。」

「诘将棋呢？若能像小爱那样，解出困难的诘将棋，终盘力就——」

「诘将棋有用。不过手数长的诘将棋不会在实战中出现，所以反覆解开手数短的就行了。你没有时间浪费在实战用不到的东西。」

「……」

「结束一整天的学习后，在最后的最后，用疲惫不堪的头脑解开五手诘。只要反覆练习，我想终盘的训练就足够了。」

我的学习方法一个个遭到否定。

我至今为止耗费的大量时间被认定『毫无用处』，遭到舍弃。最终，这等于否定了我的人生，而且全都说服力十足。

不过——

「那个……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什么？」

「银子和八一，认真开始修习将棋后做的事几乎都相同吧？在同样的环境里生活，彼此下了比任何人都还多的棋局……而且起初是银子比较强，不是吗？」

「是啊。」

「明明如此，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之间产生了差距？原因是什么？

无论多么努力，就算做了同样的努力，也仍有人得不到回报。我希望银子能告诉我为什么会这样。

就算努力得不到回报，但就连理由都不晓得的话……实在太过残酷。

「……八一以史上第四的速度成为职业棋士，也是现行三段循环赛制下的第一名国中生棋士，还是史上最年轻获得最高位头衔——龙王的人。」

「……」

「八一的才能，毫无疑问能记入将棋史前五名。他是将棋星的王子殿下。那就是我的师弟，九头龙八一龙王。」

果然还是才能吗？

能获得回报与无法如愿以偿的人之间的差距，就是才能吗？

「我在女流棋士中或许是最强的，但是……若算上男性，我的才能也挤不进千人之内。」

银子的话语中没有谦虚也没有夸饰，而是极为正确的认知。

她还是个十四岁的女孩。

一般来说……这个年龄的女孩应该会做着美梦……相信自己可以成为公主，相信自己拥有无与伦比的才能。

至少十四岁的我，就拥有毫无根据的自信，眼里只有光明的梦想。

然而，这孩子在做了无穷无尽的努力之后，最终寻得『自己没有才能』这般令人绝望的答案，并接受了它。

接受、绝望……即便如此，她仍持续战斗。

「你为什么如此强大？要怎么样才能变得像你这么强？」我问道。

「……将棋星人居住的星球遥不可及。那颗星球上的空气，对地球人而言是毒气。去到那里肯定会死。但是——」

银子仰头遥望点缀于窗外的星点呢喃：

「我也想到那颗星球去。」

「为什么？」

「……因为我不甘心。」

——其实应该有别的理由吧？

——其实，你只是想和喜欢的人站在同一个地方，遥望同样的景色吧？

我将差点脱口而出的话语吞了回去。

银子带着哀切的憧憬，望着缀饰于黑夜中的星光……看着她的侧脸，我实在问不出口。

○年龄限制

「今天我没办法和你进行研究会。」

周日早晨，为了和巨匠进行研究会，我不惜奉献假日和弟子一起做牛做马，此时正为被拒绝而大为震惊。

「这、这是为什么！？……啊！难、难不成……是因为我在工作中偷喝牛奶，还把变小的肥皂拿回家的事败露了吗！？」

「你做了这些好事啊？我要从你的打工费里扣。」

我才没领打工费。

「究竟是为什么？您有什么其他的计划吗？参加飞鸟的教学参观之类的？」

「我有研究会。」

「啊？……咦？啊啊！？研究会——！？」

「没错，对象是奖励会员。」

「奖励会员！？」

「用不着这么吃惊吧？」

「不，可是……因为听说生石先生是不进行研究会的人……」

「以前我年轻气盛时确实经常这么说。『职业棋士竟然和别人共享情报，太不像样了。独力钻研才称得上职业棋士』。呵……真是年轻啊。」

「不对不对！那您就别叫我帮忙，也直接和我进行研究会嘛！」

「奖励会员柔软的发想，可以造成刺激。」

「……您的意思是龙王的发想无法造成刺激吗？」

巨匠没有回应，只是嗤笑了一声。唔……

「和我一起进行研究的孩子，可是足以吸引我的伟大研究家喔。」

「这、这么厉害……？」

能让生石先生说出这种话的奖励会员在关西吗？既然足以让他特地举办研究会，也可能是关东的奖励会员……？

如同发明应对愉悦中飞车的对策——『超速！●3七银』的人是奖励会员，在现在这个可怕的时代，就连职业棋士都得随时关注奖励会的情报，否则便下不了将棋。孤高的《运子的巨匠》也不例外吗……

「所以我今天没办法陪你。我们会在主屋进行研究会，你们可以随意使用澡堂和道场。抱歉，今天你就自由活动吧。」

就这样，我久违地替弟子上了课。不过——

「「打扰了——！！」」

抱着盥洗用品的四名JS，在澡堂入口处整齐列队。

总是精神饱满的水越澪（小四）。

乖巧的贞任绫乃（小四）。

我的头号弟子雏鹤爱（小四）。

以及……金发的天使，夏绿蒂·伊索亚尔（小一）。

「欢迎光临，你们要先洗澡吗？还是要先下将棋呢？」

「「将棋——！！」」

我出门迎接后询问，结果得到如此心旷神怡的回答。大家都最喜欢将棋呢。

「夏夏呀！？是第一次！？进大澡堂唷——！！」

兴高采烈的小夏还没进澡堂就已双颊泛红。可爱到让人心都要融化了。

我迅速带领大家到二楼的道场，爱得意洋洋地向她们说明：

「这个道场的客人，全都是下振飞车唷！」

「真的耶！而且都是中飞车！」

身为纯振飞车党的小绫乃，闪烁着眼镜后方的大眼。

「中飞车？那澪也要用钻研中的振飞车穴熊（振穴）一决胜负！」

小小的全能棋手小澪也挽起袖子。

还是一如往常精神奕奕呢……但是，穴熊？

「小澪下穴熊？还真稀奇。你不是和我家弟子一样，不太筑起围玉，而是喜欢猛烈进攻吗？」

「啊，是的。虽然是这样没错，不过澪最近在研修会的状态不太好……所以觉得不可以一股劲地进攻，也要好好注重防御！」

「啊……我懂。」

研修生和龙王的烦恼都是一样的。我懂……

「这里和平常的环境不同，因此多做各种尝试或许也不错。开始吧！」

我迅速替大家做了对局记录卡，之后便放任她们到道场里。

除了小夏，JS研的人都在关西研修会经过磨练。即便这座道场等级很高，她们也绝对不会输。更重要的是，她们下得比这里的客人更开心。

其中，特别光彩耀眼的——

「小绫乃果然是最棒的！刚刚的运子很漂亮唷！」

「没、没有那种事！我这种人……那个……」

「不不不，真的很了不起。你远比我更有慧根呢！」

「非……非常谢谢您……❤」

小绫乃嘴上谦虚，嘴角却忍不住上扬。那副拼命忍耐的模样超级可爱，让一旁的我也不禁泛起微笑。

「……憨人斯咧。」

从某处传来弟子的声音，让我反射性地绷起脸。

「来吧来吧！谁要来当澪的中飞车左穴熊对手——！？」

小澪积极尝试流行战术，气势高昂。

这孩子真的总是开朗活泼、精神饱满呢。

个性不尽相同的JS研成员，感情之所以这么好，也是因为小澪担任中心人物。爱能立刻习惯大阪，也多亏了小澪。

如果这孩子为将棋所苦，我想成为她的力量……不过在那之前，我自己还得多加把劲。

而和小澪进行对局的小夏，可爱程度——已经超乎人类的范畴。

她用小手握住庞大的飞车，咚地一声放在王的前方，满脸灿笑地说：

「啾飞七！」

「不对，是中飞车。」

「啾飞七～」

小夏满面笑容，口齿不清地重复；小澪则用手指指着自己的嘴，很有耐心地指正对方。

「不是『七』，是『车』。中·飞·车！」

「啾……飞秋～？」

「中！飞！车！！」

「啾飞七！」

「嗯！算了，就这样吧！」

「飞七～❤」

够了我受不了这个疗愈力超标的空间……

几小时后——

「呼啊啊……下了好多局呢！」

「我已经受够中飞车了……」

「大家都很努力呢。特别让你们第一个进澡堂吧！」

「「耶！澡堂——！」」

JS们喜出望外。由于还没开始营业，尽管只有一点时间，但澡堂由我们包下了。

飞鸟正为开店做准备，一见到初次见面的小学生便满脸通红，愉快地带领大家到女浴池。

「好了……我也趁现在泡个澡吧。」

我独自走进男浴池的更衣间，准备解开上衣的衣扣时——

咚咚咚。

某个人踏着可爱的脚步声，进入了更衣间。

「斯斯❤」

「嗯？小夏，怎么了？这里是男浴池喔。小夏要在另一边的澡堂泡澡喔。」

「那个呀～夏夏呀～」

天使拉了拉我的裤子说：

「夏夏呀，想和斯斯一起洗脚脚～」

…………咦？

「小夏，你刚刚是说想和我一起泡澡吗？」

「泡脚脚～」

「嗯。不可以唷！」

我带着笑容一秒否定，小夏却露出打从心底无法理解的表情。

「为什么？夏夏是斯斯的希娘子耶～」

「这、这个嘛……是这样没错啦……」

我以前曾为了找借口拒绝收小夏为徒，祭出『让你当我的新娘子』这招秘技。

那当然只是玩笑话。然而，纯洁无瑕的小夏彻底信以为真，并要求我做这种……该怎么说呢？像是夫妻之间会做的事。

确实……小女孩和父亲一起进入男浴池，并非什么稀奇的景象。不过……

「唔、唔嗯…………六岁小孩吗…………六岁…………小一…………」

在漫长的思考过后——

「……………………勉强还行……吧？」

虽然确实很危险但小夏感觉比一般的六岁小孩还幼小而且小学生单独泡澡感觉也不安全毕竟她是法国人可能不习惯日本的澡堂那让小夏和我一起泡澡或许也是为了这孩子好——

「不对不对不对！才不好！绝对不行！！」

少在那里用理论包装自己了，我！管她是六岁还是法国人，一起泡澡绝对不被容许——

「啊啊！小夏一个人跑来这里，好狡猾唷！」

穿着内衣的小澪追着小夏闯进了男浴池，回头对跟在后头的JS们高喊。

「那么，我们也想要和九豆龙老师一起泡澡——对吧，绫乃？」

「我、我…………配合大家……」

面红耳赤的小绫乃，忸忸怩怩地拿下眼镜，低头瞄了我一眼。

她的举动莫名有股成熟韵味……不，慢着龙王。恢复神智啊！这孩子是小学四年级生，这孩子是小学四年级生……

JS们仿佛在嘲笑陷入苦恼的我，波涛汹涌地猛攻。

「那就采多数表决！想和九豆龙老师一起泡澡的人举手！我——！！」

「夏夏，要和斯斯泡脚脚～」

「…………我也……」

「我、我身为弟子，也得帮师傅刷背才行」

小夏像在高喊万岁般举起双手，小绫乃满脸通红地低下头，悄悄举起一只手。而爱一边阐述理由，一边毅然决然地举手。

所有人一致通过。

「喂喂喂喂！等、等一下！这种事当然不行啊！」

「咦？为什么？」

小澪嘟起了嘴。其他孩子也纷纷露出不满的表情。

「还、还问我为什么……大家都已经上小学了啊……」

我烦恼着该如何回答，慌慌张张地环顾四周。当飞鸟的身影闯入我视线的瞬间，我察觉到能拯救我的强大存在——

也就是『法律』。

「啊……飞鸟！飞鸟——！！」

我向站在柜台的法律看守人发出求救信号。趁我还残留一丝理性，快赐我法律的力量吧！！

「飞鸟！和小学生混浴是不行的吧！？法律上有规定吧！？年龄限制之类的！！」

「那、那个……………………没有……」

「啥？」

「公共浴池法中，没有年龄限制的相关条文……一般是根据各地区的条例决定……」

飞鸟双颊泛红，用比平时更加流畅的口吻阐述。

「东京在『公共浴池设置场所之配置及卫生措施等基准相关条例』的第三条第十一项，载明了『十岁以上的男女不得共浴』。京都与滋贺的年龄限制则分别订为六岁和七岁……但大阪的条例没有相关规定……」

「咦？……没有年龄限制？真的吗……？」

「是、是的。大阪的条例上，不存在澡堂的年龄限制……」

真的假的！？大阪也太奇怪了吧！？

「可、可是，姑且还是有基准……大阪府的健康医疗部环境卫生课指示我们『基本上不要让十岁以上的男女共浴』……」

「那就没问题了嘛！小夏才六岁，我们也才九岁！万岁——！！」

「「万岁——！！」」

JS们乘着万岁的势头俐落地脱下衣服。喂喂喂喂喂！！

「大、大家等一下！就说不行了！怎么能在男人面前脱光——」

话说到一半，我赫然惊觉。

要是我在这时别开视线……岂不表示我对小学生的裸体产生欲望，反而证明我是个大变态吗？堂堂正正和她们袒裎相见才是成熟男性的表现……？

才怪！这违法程度绝对比和成年女性共浴更高！！

「飞鸟，这真的合法吗！？我不会被逮捕吗！？」

「真、真的…………还有，那个……同年代的人也可以在澡堂共浴……那个，也就是所谓的『家庭澡堂』。虽然只是小小的澡堂……」

「咦！？换言之，若我和桂香姊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也可以一起泡那个『家庭澡堂』吗！？」

「是、是的……」

「现在也是！？十六岁和二十五岁一起也合法！？」

「是、是的……」

「哇啊——！！我为什么要离开师傅家啊——！！」

「是为了收爱当内弟子唷！」

弟子满脸灿笑地紧紧抓住我的手臂。

明明在笑，但总觉得很恐怖。

「啊——！等等，小爱！你怎么可以一个人偷跑！？」

「我、我才没有偷跑！」

「澪也要帮九豆龙老师刷背！绫乃应该也想洗九豆龙老师的背吧！这是平时受老师关照的回礼！」

「无、无论九头龙老师要我洗哪里…………我都……」

小绫乃也做出了危险的发言。

另一方面，小夏拉了拉飞鸟的短裤。

「那个～那个啊～夏夏是斯斯的希娘子，没关系吧——？」

「嗯、嗯…………但让六岁的孩子当新娘子……可能是一个大问题……」

「哦？」

小夏歪下了头，仿佛对方出了什么谜题。

……最后，不管合不合法，『龙王和小学生内弟子，以及她的朋友们以研究会之名，聚集在澡堂一起泡澡』这种传闻要是流传出去，将棋界就完了。得出这个理所当然的结论后，我独自进入了澡堂。

●告白

「呼…………真是危险……」

我进入男浴池，淋了一桶热水后，在摆了椅子的冲洗处坐下。

我在进入澡堂时，会从洗头开始。

因为洗发乳和润发乳含有的成分要是残留在皮肤上，会造成粉刺。

头衔保持者拥有担任棋界门面的使命，因此有必要随时保持清洁。自我意识过剩的龙王，就是我，也相当注意这部分。

「话说回来……刚才的状况真的很危险啊……」

我洗着头回顾方才那混乱的状况。

小夏直到最后都不肯接受，爱和小澪也相当强硬地主张共浴，不肯让步。

最终小绫乃也表示……

『我们的共浴受法律保障！！』连她也主张要保障这种莫名其妙的小孩权力。当时曾一度形成真的非得一起泡澡不可的氛围。

「就连乖巧冷静的小绫乃都变得如此热血……这也是澡堂和振飞车热度的影响吗……？」

「就……就是说啊……」

「不过，和小学女生共浴不会被容许吧？小四绝对很不妙，小一一般来说也出局了吧。」

「嗯、嗯…………毕竟最近的小学生，发育良好……」

「就是说啊～」

「差……差不多该冲洗……了吧？」

「啊，麻烦你了。」

当温水冲掉洗发乳时，我赫然惊觉，我明明是独自进入澡堂，为什么正在和某人对话？

我缓缓回过头。

只见身穿体操服和短裤的飞鸟，正拿着莲蓬头站在那里。

「怎……怎么了？水……太烫了吗……？」

「……咦？不，水温刚刚好…………飞、飞鸟？咦？为什么？」

「那、那个……这是……」

「你是来补充洗发乳的吗？」

「不、不…………不是的……」

飞鸟否定我的话，替夹于腋下的洗脸盆装满热水，接着将海绵浸在热水中，仔仔细细地搓出泡沫。

「那、那个……那么，我来……帮你刷背…………吧？」

「？？？」

为什么飞鸟要帮我刷背？

「为什么飞鸟要帮我刷背？」

我将浮现在脑海中的话原封不动说出口。一旦陷入混乱，人就只能做出单纯的行动。

「唔…………！」

飞鸟紧握住搓出泡沫的海绵，面红耳赤地低着头说：

「呃、呃……那个…………我、我妈妈说……」

「你妈妈？」

「有、有、有……事情…………要拜托男人时…………只、只、只要一起进入澡堂……他们就绝对会听话…………」

伯母你都教了女儿什么啊。

「我、我！龙、龙、龙……」

「龙？」

「龙、龙、龙、龙……那个、有事…………呼……吁……」

飞鸟停了一会儿，深呼吸一口气。

「龙、龙、龙……」

还是一样啊！

「我……我有事、要拜托……龙王……」

「有事拜托我？」

虽然我这么反问……但其实我已经察觉了。

察觉飞鸟向我投注的炽热视线。

从最初造访澡堂时开始，她总是对我倾注一道欲言又止的视线。

站在柜台时、在道场下指导对局时，我都会感觉到那道视线。她的内心应该蕴藏一股如三温暖般炽热而苦闷的情感……！

唔～嗯，但是该怎么办才好呢？

尽管飞鸟很可爱，但我的真爱是桂香姊。最重要的是我还在修行，和女性交往实在不太好。况且我现在收了内弟子，要是我除了『萝莉王』，又被冠上『人气王』这种称号，也很令人困扰。唉呀，受欢迎的男人太多烦恼，真是辛苦啊～有女人缘真不得了～

「请、请你教教我……！！」

要是问她『教什么？』就太不解风情了。

答案毫无疑问是名为『恋爱』的游戏啊！

第一次接受女孩子『告白』的我做好了准备。飞鸟满脸通红、紧握海绵，用我至今从未听过的坚毅口吻说道：

「请你………………教我下将棋！！」

这天，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憎恨将棋。

○猫毛

「…………将棋啊……」

我在空无一人的大厅吹着电风扇，如战败的拳击手，将毛巾披在头顶，垂头坐在椅子上。那之后飞鸟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大概是感到很羞耻吧。我也觉得很丢脸。

我想就这样化为雪白的灰烬……正当我这么想时……

「师傅？您怎么了？」

弟子从下方盯着我询问。哇啊！！

「爱、爱！？什、什什、什么事也没有！！什么事都没发生！！」

「唔咦？您在说什么？」

我剧烈动摇，爱只是一脸诧异地望着我。爱仅有在打探我是否撒谎或有所隐瞒时，会发挥相当于超能力的力量。不过这回真的什么都没发生，所以她似乎也没有特别的反应。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伤心……

「大……大家都已经从澡堂出来了吗？」

「只有我。因为我想和师傅下将棋，就先偷跑了！」

刚泡完澡、双颊泛着红晕的爱想把我拉到棋盘前，似乎连吹干湿发都嫌浪费时间。JS研究会结束后，她大致上都是这种感觉。只要看到我和其他孩子下将棋，爱就会希望我多陪陪她。好可爱。

「……嗯。想下将棋的心情很重要。」

「嘿嘿❤」

「可是，还是得好好把头发吹干才行。现在这样不但可能会感冒，最重要的是，让头发滴着水，对对手也很失礼吧？」

「啊…………是、是。对不起……」

「稍等一下。」

我将柜台底下的梳子和吹风机拿过来，在自己的椅子前方再摆一张椅子，接着拍了拍前方椅子说：

「坐这里吧。我来帮你弄干头发。」

「咦！？师、师傅要帮我吹头发吗！？」

「这是仅限今天的特别服务。要对大家保密喔？」

万一事迹败露，大家大概都会吵着要我帮忙吹。小澪以外的其他人头发都很长，吹起来很麻烦。

「那、那么……那个…………小、小女子不才，请多指教！」

爱说完奇妙的招呼语后，背对我坐了下来。

我用毛巾拭去水分，用吹风机替她吹干头发。

「呼啊啊……好舒服～❤」

「哦……原来如此。你的头发又细又软，就像猫毛一样。」

「爱是猫毛喵♪」

心情愉悦的弟子摇晃双脚叫着「喵喵喵～❤」。

啊……好可爱。

弟子真的好可爱。糟糕。好可爱。

「师傅，您很会吹头发呢～」

「是这样吗？」

「都可以开吹头发店了～」

「那从棋坛引退之后，我就开间吹头发店吧……」

不着边际的每一句对话，治愈了我因不幸误会而伤痕累累的心。

「客人，有没有什么地方会痒？」

「没有喵！师傅吹头发的技术非常高超！简直完美！！」

「是吗？我自己也不太清楚，大概是因为从以前就经常在吹吧。」

「……从以前？」

「我还是内弟子的时候，帮师姊吹干头发是我的工作。」

「……嗯哼～」

「她也和爱一样，属于『有时间吹头发，不如多下一局棋！』的人。可是她身体孱弱，要是放着湿头发不管就会感冒。所以我遵照桂香姊的指示，担任替师姊吹干头发的职务。」

「……哦～」

「真怀念……师姊的头发也是猫毛，还是那种颜色。小时候我真的觉得很不可思议，还问她『银子的鼻毛也是银色的吗？』结果被痛殴一顿……虽然师姊无论什么事都想让桂香姊帮忙，但唯有吹干头发一直是我的任务。她八成觉得这是奴隶负责的工作吧。」

「……哼～」

「师姊对待我的方式实在太粗鲁，所以桂香姊提议『我来帮忙吹八一的头发吧』……可是我不想要那样。现在回想起来，真是浪费大好机会，但小学的男孩子，都会觉得和女人亲密接触很羞耻吧？爱的同学中也有喜欢欺负女生的男孩子吧？那就表示他喜欢对方。」

「……」

「我当时也还是个小鬼头啊。年长的大姊姊实在太耀眼了……」

「……」

「师姊则是从一开始就黏着桂香姊。她总是抱着磁铁制将棋盘，紧跟在桂香姊后头。」

我回想起黄褐色的回忆，一边触摸弟子的发丝一边说：

「但是，桂香姊她——」

●桂香的记忆

「从今天起，这孩子也要和我们一起生活。」

当父亲如此告知时，我还以为这是什么玩笑。

「……银子。空，银子。」

用挑衅神情报上名号的人，是年仅四岁、与我毫无血缘关系、拥有一头银色秀发与灰色眼眸的女孩。

不曾抱着洋娃娃或玩偶的她，总是紧拥磁铁制小将棋盘。从初次见面开始，我就非常厌恶这孩子。

我对年幼时便过世的母亲记忆淡薄。原本同住的奶奶也于一年前过世。当时就读高一的我，和父亲两人一起生活。

我好不容易习惯了道场的事务和家事，也总算可以兼顾社团活动。然而，当时父亲完全没找我商量，家里就多了『内弟子』的存在。

「不……不可能吧？」

我理所当然地提出反驳，父亲却相当顽固。

「你来照顾这孩子。」

就这样，他把将棋以外的照顾工作推给了我。

「银子，这是我女儿桂香。从今天起，把她当作你真正的姊姊，好好相处吧。」

「……桂香？」

「桂马的『桂』，香车的『香』。合起来就是桂香。」

「……桂香。」

银发女孩的灰色眼眸中映照出我的身影，并用挑战性的神情仰望我……从那天起，她便一直抱着那磁铁制小将棋盘跟在我后头。

……几年后，我询问父亲收银子为内弟子的理由，而后不禁笑出了声。

「因为我觉得你很寂寞……」

如今我心怀感恩，但总之当时我非常讨厌银子，甚至感到憎恶。

两周后，前去担任将棋大会裁判的父亲，又带了别的孩子回来。

「我是九头龙八一！请多多指教！」

这回是六岁的男孩子，不过我对这孩子……对八一并没有抱持与银子那时相同的感情。

八一活泼健谈的个性与年龄相符，和他沟通很容易。虽然这也是原因之一……但或许果然还是因为银子是女孩子，让我感觉她是父亲找到的『我的替代品』。

身为高中生的我，也许是对年仅四岁的女孩燃起了嫉妒心。

她才四岁，比父亲教导我将棋规则时的年龄还小。我连记住棋子的移动方式都费了一番苦工，银子却在两岁时精通规则，四岁便已能和大人并驾齐驱。

天才。

我总算理解天才确实存在。说起来，我父亲本身也是天才之一。

而那些天才无法理解凡人。

「从今以后我要教你将棋。课程中要称我为『师傅』。」

父亲如此告知我，是在我升上小学的那一天。

与平时截然不同的气氛，令我明白自己没有拒绝权。

父亲恐怕是想尽早将生存方法，传授给没有母亲的女儿吧。

而父亲的生存方法，除了将棋以外没有别的。

「为什么连这手也判读不出来！？」

「我才刚教过你这个定迹，怎么马上就忘了！？」

课程很严格，而我进步的程度并不符合父亲的期望。

我愈学习就愈讨厌将棋。讨厌的事无论做再多遍，都没办法学会。接受愈多课程，我愈无法进步，也愈发厌恶将棋。

父亲或许也感受到我的这份心情。有一天，他说道：

「想放弃的话就放弃吧。由你自己决定。」

我选择放弃。不用再下最讨厌的将棋，令我开心不已。

虽然不再下将棋，不过我和将棋之间的缘分并未断绝。

我们家在经营将棋道场，所以我也会在那里帮忙。毕竟是只有父亲的单亲家庭，帮忙家业理所当然，还能拿到零用钱。

我尽管讨厌将棋，但偶尔也会和道场的客人轻松下几局。我没有告诉四周的人，自己以前接受过父亲的特训，假装实力只到知道规则的程度。而父亲也不再过问我的棋历。两人间产生互不过问此事的默契。

「有这样的美女在肯定生意兴隆，真羡慕清泷老师。」

年轻女孩在将棋道场中很少见。即便讨厌将棋、棋力很弱，我仍被客人们宠溺地簇拥。

——直到银子来到这里之前。

这个奇妙的女孩，很快在父亲经营的道场大受欢迎。

即便她既不体贴也不发一语，但只要将棋实力高强，一切都会受到肯定。相反的，将棋很弱的我无论再怎么体贴，依然遭到否定。

「银子真的很有才能。」

「只要有这孩子在，这道场也能安泰了。」

「桂香你也多学着点啊。」

虽然很想大吼『你少管闲事』，我仍挂着笑容敷衍过去。因为对方是重要的客人。

日积月累的满腔愤懑，宣泄在年幼而弱小的存在上。

「给我适可而止！」

有一天，我终于对银子怒吼。

「你太碍眼了！为什么要一直一直跟着我！？」

身为高中生的我，将恶意全部发泄在还没升上小学的女孩身上。连我自己都压抑不住。

对父亲和道场的客人来说，银子才是理想中的女儿，我只是失败作。

这般自卑感以及对将棋本身的厌恶感……我怀有的所有负面情感，全都以银子为契机满溢而出，于是我将这股情绪全宣泄在她身上。

「……」

即便被我怒吼，银子仍伫立于原地，动也不动。

不仅如此，她还做出彻底出乎我预料的举动。

她没有流泪、发怒，也没有转身离去——

「……银……」

银子摊开总是紧拥的磁铁制小棋盘说——

「因为银……就在桂和香的旁边。」

我错愕不已。

银子所说的是将棋的初形配置。银紧邻桂与香。无论经历多么激烈的棋战，只要对局结束，便会回到这个配置。因为银就在桂与香的旁边……所谓的将棋，就是如此。

如同银子喜欢将棋没有理由，和我待在一起也不需要理由。这就是她想告诉我的。

蕴藏在她心中的，是过于纯粹的好感。

「对不起，银子！真的……很对不起……！」

回过神时，我已泪流满面地紧拥眼前的女孩，不断向她道歉。

这孩子的心中，只有将棋。

但在将棋之中，有这孩子与我的存在。

当时，我感觉到一直盘踞在内心、对将棋的厌恶感也逐渐消散。

我以女流棋士为目标进入研修会，是从那时起的一年后。

○按摩

「哇啊❤师傅～谢谢！！」

我将吹干的头发绑成两束，爱对我漾起了笑容。

感觉中途她的心情有点差……有什么事惹她不开心吗？但她现在似乎很愉悦，就算了吧。

「作为回礼，这次换爱来帮师傅吹干头发喵❤」

「我是很开心啦，不过我的头发早就干了……」

我搔搔自己的头发，扭了扭脖子。

看了我这举动后，爱忽然浮现担忧的神情。

「那个……师傅？您最近经常像那样扭脖子，是肩膀酸痛吗？」

「嗯？啊啊……因为下了很多场有阵子没下的指导对局，肩膀、颈子和腰部都很酸痛……还有，大概是不熟悉身体劳动的缘故，手臂和下半身也肌肉酸痛……」

严苛的修行和劳动似乎累积了超出预期的疲劳。我到底有多孱弱啊……

爱双眼闪烁，将身子探到我的膝盖之上。

「那么师傅，作为回礼，我来替您按摩吧！」

「……按摩？爱来做吗？」

「是的！我的按摩技巧可不容小觑唷！毕竟我是温泉旅馆的孩子呀！」

「哦哦？」

这还真是……相当令人期待。假设爱的按摩技巧和料理技术相当，我甚至有可能在施术中因为太舒服而死。我开始感到害怕了。

「……那就麻烦你啰。」

「是的！！」

这回爱绕到我身后，用小巧的双手替我的双肩按摩。

「哦哦～这位客人，您的肩膀很僵硬呢～」

「啊……果然如此吗？」

「您是做什么行业的？」

「啊……只是小小的职业将棋棋士……」

「哦？做这行应该很辛苦吧？」

咚咚。揉揉。

爱用娇小的双手敲打我僵硬的肩膀，并用温暖柔嫩的手掌搓揉我的颈部。『不容小觑』这句话不是吹牛，她的技巧确实有职业水准。经过她搓揉的部位暖和了起来。最重要的是，弟子的爱意治愈了我的心…………然而……

「……唔嗯。力气果然还是有点小呢。」

「不、不行吗……？」

「不不不，不是爱的错。我想是棋士肩膀太过僵硬。就连村上春树老师的书里都写『肩膀最僵硬的人是将棋棋士』呢……」

「咦咦！？那位诺贝尔奖候补人选吗！？」

村上春树老师过去曾在东京将棋会馆所在的千驮谷，一边经营爵士咖啡厅一边写小说。大概是在那时，有机会得知职业棋士肩膀僵硬的事。当时的职业棋士肯定也正被某人揉着肩膀。唉呀唉呀，大家都很辛苦呢。

正坐或盘腿十小时以上，还持续俯视棋盘，这样当然会给肉体带来很大的负荷。完美的姿势根本不存在，如同完美的战术也不存在。

「棋士引退的理由之一，就是那种不良姿势带来的肩膀僵硬与腰痛。年长的老师们都齐声说『正坐很辛苦』呢。」

「不、不好了！这是职业病！」

「围棋的话，坐在椅子上进行对局逐渐成为主流，但将棋的主流仍是正坐于榻榻米……无法正坐便无法进行对局，如此一来就只能引退了……」

与遍及世界、备受瞩目的围棋相比，将棋更极力推广日本传统文化的一面。今后大概也会继续维持正坐对局。

所以年轻时便要注重身体保健，这很重要。

就这样放着全身僵硬的毛病不管，是失职的职业棋士。有必要尽早治疗。

「……好。爱！」

「是！」

「踩我。」

「…………什么？」

「用脚踩我的肩膀、颈部和背部，还有腰部。帮我踩一踩这些部位。」

「咦咦！？但、但是……怎么可以用脚踩师傅……」

「没关系没关系，师傅允许了。踩我吧。」

我将浴巾铺在地上趴下，接着用坚毅的口吻催促「上吧！」推了不知所措的弟子一把。

「那、那个……那么…………我、我要踩了！」

「嗯，别客气。」

「我……我上了！！」

噗扭。

「唔哦哦哦！！」

「呀啊！？师、师傅您没事吗！？很痛吗！？」

「不，正好相反。超级舒服的……❤」

「真……真的吗……？」

爱小巧的双脚战战兢兢地踩踏我的双肩与颈部。噗扭噗扭。

紧张感逐渐消解，她熟练地为我施加重量。

「啊啊……很棒，爱……真的很舒服啊…………❤」

「嘿嘿❤只要师傅开心，爱就开心喵❤」

猫毛爱用猫语喵喵叫，简直就像被猫踩踏。好可爱。

就在这时，又传来了别人的声音。

「哇！小爱你在做什么啊！？」

「我在帮师傅按摩！」

「吓、吓我一跳……」

小澪吃了一惊，小绫乃发出惊惧的声音。这也难怪，弟子踩在师傅身上，师傅还「啊……❤」、「哦哦……❤」地呻吟，任谁都会惊讶吧。

「夏夏也要！夏夏也要帮斯斯揉揉～！！」

小夏似乎把这当成新游戏，率先飞奔到我的腰际，用娇小的双脚替我按摩。

「噗扭噗扭♪斯斯，夏夏的揉揉舒服吗？」

「啊啊……太棒了小夏…………太棒了……」

「好！澪也要为九豆龙老师好好努力！」

「我、我……也要帮忙！」

小澪和小绫乃也不服输地帮我按摩双脚内侧及大腿。JS为我全身按摩……多么美好啊……！

「师傅！状态如何呢！？」

「……就像当上了国王一样。」

四名小学生倾注平日对我的感谢，分工治愈我的身体……这个举动不仅疗愈了因严苛修行和战斗而疲惫不堪的肉体，甚至治疗了我的心灵。

找遍京桥所有美容中心、足疗中心和按摩店，都不可能有店家提供如此充实的服务……！特别是小夏持有幼儿独特的高体温，以及柔嫩肌肤的触感。她本身就像治疗器具，发挥了极高的放松效果。

「啊啊……好厉害……大家太棒了…………舒服到……要升天了……❤」

没错…………这就是…………

「这就是……生命的重量吗……！」

咚！

忽然间，那股重量集中到后脑勺，仿佛要将我的脸部紧压在地上。

「嗯嗯？爱，那里有点不对喔。那里不是颈部，是后脑勺喔？」

「所以呢？」

那嗓音并非出自爱……是如冰一般冷冽刺骨的声音。

这……这声音是…………难道说——

「师——师姊噗！！」

「头太高了。」

咚！踩踩踩踩踩踩！！

单脚踩在我头上的《浪速白雪姬》，用包覆黑丝袜的脚，毫不留情地猛踩师弟的头部。然后用绝对零度的嗓音说：

「区区一介变态，不要像人类一样抬头。变态就要有变态的样子，只要舔舐沾了小学生脚印的地板就行了。那样你就满足了吧？对吧……萝莉王先生？」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师姊熊熊燃烧的怒火，透过脚底传递到我的后脑勺，令我只能浑身颤抖。

「「呜咿咿咿咿咿……」」

JS们也僵在大厅角落颤抖不止。就连平时会果敢站出来对峙的爱，在师姊此刻压倒性的怒火前也束手无策。好可怕。

「你说你在生石老师这里进行研究会，我还以为是多高层次的研究……是啊，层次的确很高呢。以萝莉控来说。」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是的！不是的，师姊！！」

「这种状况下你还有什么话好说？八一，你刚才可是被数名小学生踩在脚下，喊着『舒服到要升天了❤』喔？恶心到让我想吐。」

「你误会了！！这、这是……没错，是补血！我太努力钻研将棋，需要补血消除疲劳！」

「用JS来补血？」

「就说不是了」

不要用那种感觉会触犯数条条例的词汇！连我都觉得自己无药可救啊！！被她这么一说，我真的隐约涌现出这种感觉！！

「我、我可不是只专挑JS！只不过是因为弟子是JS，所以她的朋友也是JS……那些孩子们是抱着平日对我的感谢来帮我按摩的！！这哪里变态了！？」

「让小学生帮自己全身按摩还乐不可支的你就是个大变态！」

「那么……师姊（JC）要一起踩吗？」

「我！宰！了！你！！」

咚咚咚咚！师姊用高超的重踏技巧不断踩踏我的头部。住手！脑细胞被破坏的话棋力会变弱，不要踩头啊！

「说、说到底，为什么师姊会在这里啊！？」

「当然是为了进行研究会啊！」

咦？

「难、难不成……和生石先生一起进行研究会的奖励会员是……」

「就·是·我。」

「巨匠——————————！！您早说啊————————————！！」

为什么只告知我『研究家』和『充满热情的奖励会员』这种情报，却没把最关键的名字告诉我！绝对是故意的吧！？

只见那位充满热情的奖励会员研究家，忽然压低嗓音。

「……我本来是想找八一商量桂香姊的事……说得也是。你们这种人，根本不可能明白我和桂香姊这些地球人的心情……」

地、地球人？这个人在说什么啊？

不对！比起这个——

「那个……师姊？桂香姊现在状况如何——」

「算了，我明白了。我彻——底明白了。你们就继续玩吧。但我会让你们知道，即便是我们，只要努力也能与你们相抗衡。所以——」

师姊在最后把我的头当成足球一样踢飞……

「顿死吧！将棋星人们！！」

留下了这番意义不明的话后离去。什么啊根本搞不懂……

●天衣的价值观

「……发生了这种事～」

「嗯哼，你不如去死吧。」

我一边进行感想战，一边述说最近发生的事。听闻这些事后，夜叉神天衣用云淡风轻的口吻道出了一句狠毒的话。

这里是联盟二楼的道场。

担任保镖的池田晶小姐在稍远处，双手交叉地和小学生下将棋。她似乎对将棋涌生了很大的热情。

「……晶小姐还有继续下棋呢。」

「她比我还有热情。老是嚷嚷『大小姐，我们快点去道场吧！』、『大小姐，我赢不了棋局，请您教我最新战术吧！』之类……真是烦死人了。」

天衣口吐恶言，但声音听来格外开心。

我拉回话题，再次向天衣低下头。

「抱歉……因为这样，所以我现在实在没办法带你到师傅家里。虽然我觉得应该尽早带你去打招呼比较好……」

尽管收了天衣为徒，但其实我还没正式向清泷师傅介绍过她。

当然，我已经解释过收天衣为徒的来龙去脉，也从师傅那里听说，担任天衣监护人的天衣祖父已与他恭敬地打过招呼。

我今天之所以和天衣约在联盟道场碰面，就是打算在课程结束后，直接前往清泷师傅家。我是抱着这个打算，才事先联络天衣……只不过，毕竟发生了桂香姊和师姊的事，我判断还是择日再去比较好。尤其是造成师姊误会的话，可是会死人的。

「可是我一定会找个好时机，把你介绍给大家——」

「我是无所谓啦。我本来就没打算和你们一门多亲近。」

「又故意说这种招人厌恶的话……放心，我一定会替你办场盛大的欢迎会。」

「真教人意外。我不是故意说招人厌恶的话，我可是真心的。」

天衣说完，用娇小的手撩起黑发。

「反倒是我才无法理解，为什么你们能和竞争对手那么亲热？」

「亲、亲热……你啊——」

「关西棋士人数本来就很少，在预赛中对上的机率也很高吧？私底下关系亲近，不是只会为彼此带来痛苦吗？就像现在这样。」

「这……」

关东的棋士也向我提过这点。

只要有什么活动，关西便会所有人参加，不过关东似乎只会邀请亲近的人。

「但、但我们毕竟是职业棋士，感情好坏和胜负是两回事吧？」

「不就是因为做不到，才让人困扰吗？」

「唔……」

「受不了！真是个没用的师傅。我并没有想和别人关系亲昵，但你至少应该遵守自己说过的话吧？」

天衣傲然地抬起下巴，对我说教。

这下真不知道谁才是师傅。

「你对我说过什么？我记得你好像说了『入籍我这一门吧』、『我会让你幸福的』这种话来追求我吧？」

「嘘！嘘————！！太、太大声了！！」

我连忙纠正天衣，但已经太迟了。

「啊～啊～龙王又追求小学生了。」

「我记得小爱那时，龙王也向她的双亲跪求说『请把令嫒交给我！』对吧……？」

「咦咦！？不只是个萝莉控，还重婚……！？」

道场的客人看向我们交头接耳。

我连阻止声誉受损范围扩散都办不到，只能低头紧咬下唇。头衔的……龙王的权威……

「话……话说回来，听说你目前为止在研修会保持无败的成绩？能顺利晋级是很好，但差不多该进行持驹落上手的训练——」

「用不着担心，师傅。我已经在坊间道场累积扎实的经验了。」

「……真是能干的弟子。」

「业余棋士的研究和网路意外地不容小觑。有很多具有职业水准的人，也有许多连职业棋士都不知道的序盘战术。」

「嗯。的确如此。」

近年在职业棋士间流行的『角交换四间飞车』和『中飞车左穴熊』等战术，起初也是在业余棋士间盛行、再加以研磨打造出来的。

业余大赛的持棋时间很短，而且采用一战定胜负的淘汰赛制。为了应对这种条件，他们发展出有别于职业棋士的技术。

而且那些技术，很适合应用于研修会与女流棋战。

「所以我一个人也没问题。至今为止，我也是独自一人走过来的。」

「……」

「对我来说……只有要将棋就够了。」

看着寂寞地移动棋子的弟子，我深深感到自己多么无力。

我明明约好……要接纳这孩子为新的门生（家人），约好要用将棋让这孩子获得幸福，实际上却无能为力。

不仅如此，还让她看见我们一门分崩离析的样子，或许反倒令她失望了吧……这时天衣好似愠怒地涨红着脸，对苦恼的我追加一句：

「只、只要有将棋…………还有笨拙的师傅就够了……」

「嗯？你刚刚说什么？」

天衣说到一半突然压低声量，导致我没有听清楚。

我将脸凑近天衣的嘴，想反问她时……

「大小姐啊——！！」

晶小姐宛如哆啦●梦里的大雄，气势十足地从旁飞奔而来。

「您听我说，大小姐！！那个小学生小鬼实在太卑鄙了！太狡猾了！！他犯规啊——！！」

「他、他犯规了吗？用手握住持驹，不让你看之类的？」

「还是趁你离开座位的时候，下了两手？」

我和天衣说完，晶小姐泪眼汪汪地说：「不是！更过分」后，告诉我们冲击性的真相。

「他在棋盘角落稳稳地固守王啊！那算什么嘛，犯规犯规！！」

不就是单纯的穴熊吗？

「那没有犯规喔。」

「完全是合法的手段嘛……」

「他犯规！那是犯规啦！！」

晶小姐过于悔恨而幼儿化，不停跺着地板。我见过这种小孩。

不过我也了解想指控穴熊违反规则的心情。即便在职业的世界中，偶尔也会涌现这种想法。可是要将穴熊运用得驾轻就熟，也必须有相当的技术……

「拜托您了，大小姐！请您去教训教训那家伙吧！！」

「唉……真拿你没办法。是谁？」

天衣嫌麻烦似地站起，似乎打算正当地为晶小姐复仇。真是温柔。

「你要去吗？话说，那应该不是需要你亲自出马的对手吧？」

「……不是需要我亲自出马的对手？哈！」

听了我的话后，天衣宛如甩动漆黑羽翼，高高撩拨起乌黑秀发。

接着用严肃到令人讶异的神情说：

「无论对手是谁都要全力以赴，然后获胜。仅此而已。」

夜叉神天衣便是这样的少女。天衣△。

○才能

「…………到此为止了呢。」

「好啊！！」

见到生石先生投子认输后，我摆出胜利手势。

「多……多么漫长啊…………！！这下子，我总算也能够成为全能棋手了……！！」

「……才赢了一局，别兴高采烈的。你可是龙王啊。」

现在是澡堂开始营业前。生石先生利用空闲时间，在一楼大厅指导我，苦笑着继续说：

「但你总算能稍微运子了，小爱也是。你们可以在短时间内进步这么多，我的指导也有价值了。」

「啊，对了，说到『指导』，我想起了一件事——」

今天是周日，是进行研修会的日子。

我趁爱和飞鸟都不在店里的空档，将前些日子发生的事告诉生石先生……当然撇除了让飞鸟在男浴池替我刷背的部分。

「飞鸟想请你教她下将棋啊？」

「是的。她突然这么说……您察觉了吗？」

「从她看将棋的眼神隐约察觉到了。」

生石先生收拾着排列于薄塑胶棋盘上的塑胶制棋子说道。他看来似乎不怎么讶异。

「……飞鸟从小就常看我和客人下将棋。起初她只是想加入我们……但大概是和小爱差不多年纪的时候吧……明显变成在『判读』的眼神。」

「她对将棋本身涌现兴趣了吧？」

「没错，所以我也想教她将棋。可是——」

「可是？」

「她没有才能。」

巨匠干脆地说道。

「我也为人父母。从她出生以前，我就梦想着孩子和自己一样拥有将棋才能……、心想要是能亲子一起从事将棋工作，肯定很愉快。」

「生石先生……」

「说起来她的名字本来不是『飞鸟』，而预定取为『飞车』。」

这个人也太乱来了吧。

「在我老婆极力反对下，才定为『飞鸟』……多亏如此，到现在夫妻吵架时，她还是会拿这件事翻旧帐。最近才又旧事重提，为此大吵一架，老婆都跑回娘家去了。」

「所以您夫人才不在家啊……」

我还一直觉得奇怪，怎么不见她的身影。

「但现在想想，取为『飞鸟』是正确的。那孩子没有半点将棋才能，就连从父亲偏爱的眼光来看也一样。」

「所以……您才放弃指导她吗？」

「没错，我告诉她『彻底放弃将棋吧』。这种状况下还是趁早断绝留恋比较好。」

生石先生以罕见的强烈口吻说。

「你也一直看在眼里吧？没有才能的人想在将棋界中生存有多么艰辛。」

「……是的。」

有人发誓再也不碰将棋。

有人……染上了心病。

曾经最喜欢的将棋，不知不觉间变得极度厌恶。就连曾经认为『没有将棋就活不下去』的人，也变得憎恨将棋。

那便是奖励会，对女流棋士而言则是研修会。

「奖励会的年龄限制是二十六，女流棋士则是二十七。到那岁数前只专注于将棋，若无法成为职业棋士便会被流放至世间……我奖励会的同期生中有许多这样的人。大家虽然都很努力过活……却也有人消失无踪，再也连系不上。身为父亲，我不想让女儿承受这般辛劳。」

即便我没有孩子，却能痛切体会生石先生的心情。

要是爱和天衣沦落成那样……光想像就令我心痛不已。

「连我当上职业棋士后，也好一阵子认真地觉得自己没有才能。毕竟我们的世界中，有着超越次元的超级天才啊。」

我立刻明白他指的是谁——名人。

「可是生石先生也从那个人手中夺下了头衔，还是两个……」

「虽然有一个转眼间就被夺回去了。」

生石先生嘻笑几声。

「不过无论如何，我认为那是自己努力的成果。正因为我比谁都努力，才能成为职业棋士，并获得头衔。但是——」

「但是？」

「试着指导女儿将棋，并和这座道场的客人下棋后，我明白了一件事。就算受到同样的指导，还是有能进步与无法进步的人。即使做了相同程度的努力，每个人获得的回报仍不尽相同。你认为这是为什么？」

「因为……才能吗？」

「没错。因此，我认为自己之所以能成为职业棋士，并非我比其他奖励会员更加努力，而是多亏了自己偶然与生俱来的『才能』。」

「……」

「奖励会是人间地狱，每个人都拼了命地下将棋。在那样的环境中，认为自己比其他人做了更多努力，这种想法不是很傲慢吗？」

当他人问我有没有才能时，我总是回答『没有』。

只是若有人问将棋世界有没有所谓的『才能』，我大概会回答『有』吧。

『只要努力，梦想就能实现。』

这是事实。无论再怎么有才能，不努力便无法实现梦想。

然而，有些事情单凭努力是不行的。单凭努力的话……

「所以呢……飞鸟的事该怎么办？」

「以我的立场来说，希望能趁这机会，干净俐落地斩断她的留恋。」

「要我负责斩首吗？会让人睡不着觉啊……」

在攸关奖励会退会，以及职业棋士引退的关键棋局中，担任对手的人被称为『斩首人』。有着『断送对方将棋生涯』的意思。

「我并不是要你来做。」

「……？」

不是我？

那是谁…………难道说！？

「生石先生，难不成……您之所以指导我和爱下振飞车……」

「……不只是才能的问题。飞鸟根本不适合与胜负为伍。她——」

生石先生话说到一半便打住。

澡堂的玄关传来了声响。

「不好意思，还没到开店的时间——」

我回头望向玄关说道，顿时哑口无言。

站在那里的——是浑身湿透的爱。

「唔！？爱！你、你怎么了！？这不是全身都湿透了吗！」

「…………」

爱抬起头，似乎此时才察觉我的存在。

她宛如幽灵般毫无生气，还从头湿到脚，甚至微微颤抖。她的样子明显很奇怪。

「……师傅…………」

爱失魂落魄地伫立于玄关前，断断续续地低语：

「……那个，雨…………研修会结束后，一走出联盟，就下雨了…………所以我才……但是，就算淋湿…………我……我……对小澪…………做了很过分的事……」

小澪？她和小澪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吗？

「你输得很凄惨吗？」

生石先生温柔地询问。

然而爱低着头，像是在强忍痛楚般说：

「……对局…………是我赢了……」

浑身湿透的爱用力抽了口气后，斗大的泪珠仿佛溃堤般满溢而出。

从爱双颊滚落而下的炽热泪水，与从发丝及衣服滴落的冰冷水滴交融，浸染地板。

「……明明赢了…………我、我…………明明赢了…………！」

她用颤抖的右手紧揪胸口，放声叫喊：

「明明赢了……心却好痛……！」

第三卷 第四谱

水越　澪

出生年月日　8月24日

血型　　　　AB型

出生地　　　大阪府

特技　　　　单轮车　迅速吃完营养午餐　将棋！

喜欢的东西　551的肉包

●胜利的痛楚

在研修会中，爱以驹落赢了小澪。

那就是这些泪水的来由。仍然浑身湿透的爱，断断续续地述说：

「……小澪的样子从对局前就和平时不同…………我也为第一次香落感到不知所措……小澪却更加七零八落……」

结果，小澪似乎以自灭的形式输了棋。

「说了『我认输了』后……小澪坐在棋盘前大哭……她第一次这样，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爱刚进入研修会时，小澪的实力比较强。身为研修会的前辈，她总是特别关照不熟悉环境的爱。

小澪曾在平手的条件下输给爱，她应该也感觉得到，实力上是爱比较优秀。

但是……她不曾想过会在驹落中战败。

她心里应该也明白，爱是特别的，爱的才能在自己之上。

然而，在驹落中战败的懊悔属于不同境界。爱是和自己同样岁数的女孩子，开始学将棋的时间也更晚，自己却在研修会中被爱追过，甚至在让子的状况下败给对方……小澪恐怕懊悔到再也不想碰将棋了吧。我能痛切明白她的心情。

无论对手再怎么强，输了还是懊悔不已，这就是将棋。

就连我，也不认为自己的实力在职业棋士中是顶尖。我只不过是靠好运与气势才获得了头衔。自己的实力还只位于职业棋士下段班。我十分明白这点。

即便如此，就算明知这点……

就算和那位绝对王者（名人）对战，即使打了一场精彩的胜负，输棋时，肯定还是会悔恨地放声哭嚎。所谓的将棋便是如此，所以我们才会拼死奋战。无论付出多少代价，都一定要获胜。

因为输棋时是如此痛苦。如此懊悔！如此悲伤！！

然而此刻，赢棋的爱……却带着输棋时都不曾展露的晦暗神情，泪流不止。

「我、我…………不知道赢棋竟然这么痛苦……」

「爱……」

九岁弟子浑身湿透、泪眼婆娑。

她为伤害了最重要的朋友感到后悔。这名心地善良的小学四年级女孩，因顾虑到朋友的心情而落泪。

我向这位幼小的女孩说：

「那么，你要为对方输棋吗？」

「咦……？」

「你要在驹落中故意输给对方吗？故意输给对方，装出懊悔的样子，让小澪绽露出笑容，这样你就满足了吗？」

「没、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

爱肯定以为我会对她说些温柔的话语吧。

如果是师傅（我），肯定会设法消除她悲恸不已的心情。爱大概是深信这件事，才拖着伤痕累累的心，回到我身边。

我想紧拥住她。

想立刻让她进入温暖的澡堂，说些温柔的话语安慰她。要是能说『爱没有错』，并为她拭去泪水，那该有多美好。

然而，我让浑身湿透的弟子伫立于寒冰刺骨的玄关，令她承受至今为止最严厉的话语。

因为我深信这就是师傅的职责。

「顾虑他人的心情很好。因为无法体会战败者心情的人若落为败将，肯定会立刻崩溃。」

「……」

「但是，爱，一旦坐在棋盘前，要考虑的仅有一件事——堂堂正正、将自己拥有的力量一滴不剩地奋力用尽，然后获胜。除此之外的想法全是杂念。身为师傅的我，绝不允许你怀抱杂念坐在棋盘前。」

过去，我的心也体验过同样的痛楚，而师傅也用同样的话语教诲我。

我用师傅当时的口吻，对爱说出相同的话语。

「如果你害怕胜利，就没必要继续受苦了。我此时此刻就把你逐出师门。给我收拾行李，直接回乡下去！！」

「唔……！」

我过于强烈的口吻使爱的眼眶再度泛出泪水。

这绝不是威胁，我是认真的。

「……奖励会中，也曾有个跟小爱一样温柔的人。」

一直默默倾听的生石先生，用平稳的语调说。

「那家伙是个绝世天才。他和我同年级，从以前开始我们便互为劲敌，但他拥有比我高出数倍的才能，任何人都深信他绝对会成为职业棋士……可是在升上三段的那天，他主动辞去奖励会。」

「为什么……？明明只差一点——」

「那家伙对我说：『我喜欢将棋，不过我讨厌伤害他人，将他人推落谷底。』……之后他拼命读书，当上了小儿科医生。」

这是关西将棋界很有名的一段故事。我和师姊生病时，总是会请那位医生替我们看诊。诊疗后他会和我们下将棋……而医生总是故意输给我们。

这也是一种生存方法。

反倒是选择这种生存方式的人，才值得尊敬吧。

将棋不过是一种游戏，无法疗愈他人，无法为社会发展带来贡献。反而尽是在浪费宝贵资源，或许只不过是毫无用处的存在。

然而，对我们而言将棋就是全部。

「要是没有将棋，我们就无法生存。下不了将棋的话，活着也没有意义。要是将棋实力遭到否定，我们便一无所有。除了将棋，我们什么也不需要。」

相信这点，舍弃除此之外的一切事物，挺身而战。

无关职业棋士、奖励会员、研修生或业余棋士。

如此深信并持续奋战的人，就是『棋士』。

「无论对手是谁都不能输。既然如此就没必要烦恼了，不是吗？」

「…………是的！」

爱点点头。

为了不再在师傅面前流泪、不再流泄出呜咽声……爱紧握娇小的拳头，拼命紧咬下唇，像在雨中淋湿的小狗般颤抖。

一心不想被我舍弃的爱，将胜利正当化。

不过，伤痕累累的心也不会因此愈合。

我们在伤害彼此心灵的过程中逐渐变强。受伤的心满是疮痍，将其剥去后，便会长出比先前更加强韧的皮肤。如同折断的骨头会比之前更加坚韧，瓦解的心也将更加强劲。

可是，要是在伤口愈合前就产生新伤口……总有一天，心将四分五裂，再也无法回复原来的样子。

「呼……」

弟子的身影消失在更衣间后，我总算放松了神情。训斥真是件难事……

话虽如此，今后可会十分麻烦。

小澪是JS研的领导人物。若和小澪产生裂痕，与其他孩子的关系恐怕也会产生影响。说到底，太过强大的人总是得沐浴在嫉妒与竞争心中，遭受孤立，被迫承担精神上的抗战。希望爱不会在研修会遭到孤立……

「……小爱真是个好孩子。」

生石先生为了爱提早开放澡堂，在大厅再度只剩我们两人后，他深切地如此说道。

「坚韧、率直。那样的孩子肯定会成长，用不着担心。不过振飞车的技巧，或许有一阵子不会再进步了……」

爱是为了持驹落上手，才在这里修行振飞车，但修行成果偏偏发挥在最重要的挚友身上。这件事很可能会成为咒缚，束缚爱的力量。

将棋并非取胜后、获取经验值就能升级的单纯游戏。依据取胜方式不同，也可能会对心灵造成创伤，进而使棋力变弱。

「研修会的干事是久留野吧？他会妥善处理的。毕竟他是振飞车党。」

久留野老师的确令人安心，但我想应该和振飞车没有关系……

「……是啊，我想爱没有问题。问题在于——」

「输给小爱的那孩子吗……」

「……小澪最近似乎陷入了瓶颈，为此十分烦恼。」

我回想前些日子小澪在楼上道场里的身影，叹了口气。要是我当时有察觉……

「试图下不合棋风的穴熊，看来反倒让她状态更差。这一切都是因为——」

「意识到急遽成长的小爱吗？这类例子数不胜数。」

「是啊。多到数不清。」

这种事并非只发生在小孩的世界。就连职业的世界中，也有很多人因为过度在意强大的劲敌，反倒自取灭亡。

才能宛如台风。

位于中心的本人很平静，但四周的人愈接近，受到的影响就愈大，最后被吹倒在地……

「八一，你和名人对局过吗？」

「还没。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和那人对战后，无论胜利还是败北，状态都会被瓦解。因为从那人的将棋中，会见识到『自己绝对不会走的棋步』。基于憧憬而伸出双手、探出身子，就会因为伸得太远而失去平衡……经历过数次这种经验后，我学到了一件事。」

「学到什么……？」

「『无论做什么都无法触及他』。」

「……」

「话虽如此，获胜的话倒还好。即便无法触及，还能欺骗自己总会有办法。要是败北，就真的很悲惨。连最后一丝希望都被粉碎，下次战斗时绝对赢不了。就算一开始赢了他几次，但几乎所有人之后都会不断连败。因为那个人会在战斗中，为对手的心注入毒。」

「毒？」

「没错，名为『绝望』与『放弃』的毒。那家伙会一点一滴侵入我们的心，腐蚀梦想及希望。」

腐蚀人心的毒……

我似乎窥见名人高强实力的一角。有经验者的话语份量相当沉重。

「要说败北之后得到了什么，就仅有这个卑微的发现。败北不会让棋力变强，一旦战败就会变弱。你的胜算只有『还未与名人对战过』这点吧。」

「真是难能可贵的建议，不过准备和名人对战还太早，不晓得我什么时候才会碰上他。」

「说谎。」

「唔……！」

「山刀伐是名人的研究伙伴，而且同样都是以居飞车为基本的全能棋手，棋风上有共通点。可以说他就是名人的劣化版。而你之所以钻研振飞车，并非为了排名战，也并非为了山刀伐。」

「…………」

「是为了战胜名人对吧？你预想龙王战的挑战者中，会有名人出场。做好觉悟吧。就算赢得了山刀伐，战胜名人的机率也是零。你肯定会直落四败北吧。」

「……您认为我赢得了吗？现在的我能赢过………………山刀伐先生吗？」

我问不出口自己能否赢过名人。因为我清楚明白答案为何。

「你的才能确实胜过他。我先前应该也和你说过了，山刀伐的才能在职业棋士中是倒数的。」

「可是，那山刀伐先生为什么能成为A级棋士？」

A级棋士总计十名。

立于他们之上的只有名人，相当于超顶尖职业棋士的代名词。

我虽然在龙王战中立于顶峰，排名战却位于C级2组约倒数十名的位置。即便从现在开始向上爬，最短也要花费四年才能晋升A级。A级的高度就是如此遥不可及。

我过去也不认为山刀伐先生是A级棋士的料，初次对局时才会轻视他。将棋界中，应该几乎所有人都认为他是不靠研究便一事无成的人……

「请告诉我，巨匠，山刀伐先生强大的秘密是什么？」

「……刚才我们谈到了才能与努力的话题。你还记得吗？」

「当然。每位奖励会员都尽了最大极限的努力，而最终能否成为职业棋士取决于才能……是这样没错吧？」

「没错。从奖励会脱颖而出，晋升为职业棋士的人，都努力到了最极限。但成为职业棋士后却很少有人能维持同样程度的努力。」

「意思是山刀伐先生维持与奖励会时代同等的努力吗？」

「不。他比奖励会时代更努力。」

「唔……！」

「奖励会时代，山刀伐只会下居飞车当中的矢仓。他是在晋升为职业棋士后，才成为全能棋手的。即便被众人嘲笑『像你这种没才能的家伙少模仿名人』，他仍从未止步……不久后，山刀伐网罗了所有阵型，研究甚至受到名人的关注，进而被拔擢为研究伙伴。」

生石先生唾弃似地继续说：

「那家伙的毅力非比寻常，异于常人。无论击溃山刀伐多少次，就算将才能差距展现在他眼前，他仍会像僵尸一样复苏，而且每次都确实比之前更强。所以我才讨厌那家伙。看着那家伙，仿佛自己从没努力过。」

「……」

「山刀伐身为名人的研究伙伴，平日便会接触名人的才能。但他的心不仅没有遭到腐蚀，反倒愈发坚韧。山刀伐拥有的宽宏器量，让他能率直地认同他人的才能，并将对方的强大纳为己用。他会承受对手擅长的战术，借此吸收对方的研究成果。所以他很喜欢和高强的对手以及拥有才能的年轻棋士对局。八一，他不是也很喜欢你吗？」

「……这个嘛，好像是有这种倾向……」

山刀伐先生当时是这个意思吗？但总觉得他的『喜欢』好像另有深意……

「山刀伐不畏惧败北。他的强大不在于将棋，而在于心。所以他的研究很深厚，将棋很刚强。山刀伐不仅仅是个研究家。他的将棋比关西棋士（我们）更死缠烂打。他是真正的将棋棋士。」

真正的……将棋棋士……

「你要我告诉你山刀伐强大的秘密？没有什么秘密。那家伙比任何人都努力。不开玩笑，山刀伐真的将人生尽数奉献于将棋。因为比任何人都努力，所以强大。这是理所当然的吧？」

因为比任何人都努力，所以强大。

虽然理所当然，可是能做到这点的人很少。

「话虽如此，但能推翻那些努力的便是才能。史上第四位国中生棋士，还是史上最年轻的头衔保持者……尽管火大，不过你拥有超凡的才能。教了你振飞车之后，我又重新体认到这点。」

「……」

「你的才能与山刀伐的努力——冷静来看，现阶段山刀伐的实力略胜一筹……可是你的振飞车能超出他预期到什么程度，或许就是胜负的分水岭。」

我的振飞车……吗？

即便接受《运子的巨匠》指导，我的振飞车充其量只是临阵磨枪，和山刀伐先生靠炽热的毅力之炎锻炼出来的技巧不同。

然而，我仍决定要用这未成熟的技巧赌一把。

若不踏出第一步，什么也不会开始。

「……话说回来，生石先生刚才提到，飞鸟不适合下将棋的理由是——」

「飞鸟太温柔了，就像小爱那样。但飞鸟没有小爱那样的才能。」

生石先生之所以始终拘泥于才能，是有理由的。

「治愈战败心灵的唯一方法就是获胜。拥有才能的人即便输棋，也能立刻变强，所以很快便可以赢棋，可是没有才能的人只会不断败北。这样很不幸吧？父亲想守护女儿免于不幸，有什么错？」

这番话当中，有我不认同的部分。

但我无法提出反驳。我心想……

若是收爱为弟子之前的我，肯定会提出反驳吧——

○全能棋手

周一，与山刀伐先生对战的日子到了。

我和弟子一起出门，为了对局前往联盟。爱的举止表面上开朗活泼……但果然仍有某处显得有些痛苦。

在我通过浪速筋的马路时……

「早安！」

某个人挂着爽朗的笑容，爽朗地对我打了招呼。是今天的对局对手。

「您、您早……山刀伐先生。」

「今天请多指教啰！」

对局前，大部分人只会默默致意，但这个人很直率。不过性癖或许不是直的……

虽然很尴尬，但总不能叫他「请到一边去」，于是我们一同前往联盟。

我本来打算在一楼的自动贩卖机买茶，借此错开搭乘电梯的时间，对方却礼貌地等我。真是个好人啊。麻烦您先走吧……

「唉呀，今天真是幸运啊～」

「为、为什么？」

我们两人单独乘上电梯。明明只有两个人，山刀伐先生的姿势却莫名和我紧密贴合。他绽露出爽朗的笑容说：

「其实我有点睡过头了。因为昨天很晚才到大阪……」

「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本来以为他会一脸爽朗地说『我在新宿二丁目大玩特玩！』……不过山刀伐先生口中说出的话，某种意义上比那更具冲击性。

「昨天我和名人进行了研究会。毕竟是对局前一天，我本来也想埋头研究应付八一的对策。但名人很忙，拨不出其他时间……对了对了，他说今天会关注我们两人的对局喔。」

「唔！名人……会看这场对局？」

「当然。不仅如此，名人似乎确认过龙王所有的棋战喔。」

「……」

名人……确认过我的对局？全部？

恍惚的喜悦感起初涌现而出。

如此繁忙的人竟然特地确认我的棋谱。这无非是因为他认为我的棋局中，有必须注目的东西——表示他认同了我的实力。

然而，在恍惚数分钟之后……紧接而来的是无与伦比的压力。

我被名人注视……仅仅如此，便产生『不能有任何失误』的自我要求。

而最重要的是……名人关注我的将棋，表示他为了总有一天与我对战的时刻，正在分析我的将棋。

那位史上最强的棋士正以我持有的头衔……龙王之位为目标。这个理所当然的事实再度摆在眼前，令我的膝盖不听使唤地颤抖。

没错，我在畏惧。

如同察觉到猛狮视线的兔子……

山刀伐先生仿佛看透了我的心思，在我的耳际轻声说道：

「今天，我们彼此都不能下奇怪的将棋唷。」

「唔……！」

中计了。

从战斗前就被对局以外的眼前事物分散了注意力。

事到如今，很难不去意识来自名人的压力。要是在对局中松懈，思绪肯定会被牵引到名人的视线上。

不晓得这是否为对方的盘外战术……得注意不要因此让棋步变得僵硬……

在四楼走出电梯后，我们两人并肩前往对局室。

今天这场对局，是『贤王战』的段位别预赛。

贤王战是撇除七大头衔的一般棋赛，但对局时的情景会透过网路转播。预赛为段位别赛制也是一大特色。

平时被冠上龙王头衔的我，在这里只是九头龙八段。

由于摄影器材的关系，对局在四楼名为『水无濑』的房间中进行。这里平时是棋士休息享用便当的地方，因此房间外还配置微波炉。

「早安。」我朝室内打了声招呼，与山刀伐先生一同入内。

记录员和观战记者皆已在场，只等我们准备完毕。

「……『九头龙和山刀伐亲昵地一起走进房间』。」

观战记者鹄先生立刻振笔疾书。快住手。

「掷棋。」

记录员说完站起身。要决定先手与后手了。

贤王战的持棋时间是一小时。用完后则是一分钟。

在持棋时间如此短暂的棋赛中，事前准备相当重要。

假使事先做了一小时的研究，实战中局势的走向也与研究相同，实质上就能让持棋时间增为两倍。

如果可以脱离对手的研究，进一步将对方牵引进自己的研究范围内，便能让对手与自己实质上的持棋时间产生莫大差距。有时这个优势将决定胜负。

「由山刀伐老师持先手。」

……好！

我在内心摆出胜利姿势，表面上当然伪装出『唔哇，竟然是后手』的氛围。

「……『持后手的九头龙面露难色。看来他原本希望能持先手……』」

观战记者立刻就上当了。很好很好。

「已经十点了，请开始对局。」

「「请多多指教！」」

持先手的山刀伐先生从第一手开始，便大幅度前倾，并用强大的手劲开启角道。我也开启了角道回应。这是最正统的发展。

山刀伐先生毫不犹豫地挺进飞车前方的步。

「……『山刀伐迅速地下出●2六步。这个当下，战术的选择权将委任给持后手的九头龙』……」

如同观战记者的判断，我的下一手将是战术的分歧点。

「呵呵！今天你会让我看到什么样的将棋呢？」

山刀伐先生雀跃地说。

这是拥有《二刀流》别名的全能棋手才有的言行。将战术的选择权委任对方，表示有自信无论出现什么将棋战术，自己的研究量都胜过对方。

『我的将棋没有死角。』

山刀伐先生用方才的三手，如此对我述说。

「……」

我垂下眼帘，紧握右膝。

我已决定好下一手。为此，我至今积攒了修行成果。

然而，下那一手需要勇气……错综复杂的情感在我心中波涛汹涌。

下定决心，花费了五分钟。

整理心情，也花费了五分钟。

一小时的持棋时间中，我总计耗费了十分钟抑制情感。接着，我下了那手。

「咦？」

「咦！？」

落子的瞬间，记录员和观战记者隔了几秒时间差，流泄出同样的低喃声。

恐怕转播画面上，表示惊愕的文字正在飞舞。理所当然。因为身为居飞车党的龙王，竟下出表示振飞车的一手。

我所下的棋步是——挺进中央的步，5四步！

「愉悦中飞车……吗？这真是出人意表，令我吃惊……」

山刀伐先生眨眨双眼，确认盘面无数次。接着他将脸抬离棋盘，撩拨发丝，最后深深地叹了口气。

当对方展露超出预期的棋步时，棋士表现出来的反应有几种模式。

有人自始至终都保持一张扑克脸，有人则直率地表现出深受动摇的模样。相反地，也有人会夸张地故作震惊，让对手大意。

——他是哪一种……？

我没有将视线从盘面上移开，让每一根神经专注于感受对方的『气』。

并非从言语或表情，而是感受对局者散发的微弱气息……唯有隔着棋盘的人，才能感觉到。判读那气息，也是棋士的能力之一。

「我排过你公式战中的所有棋谱……也尽可能收集了你奖励会时代的棋谱，平手的棋局中，你不曾下过任何一局振飞车。为了我……你是为了我，才拼命鼓起勇气，下了人生第一次振飞车对吧？」

「……」

「呵呵！八一的第一次，就由我收下了❤」

嘴上叨念着各种莫名其妙的话，应该是为了不让我察觉他心生动摇的盘外战术。我希望是这样。不是的话就麻烦了……

「……『山刀伐雀跃不已地接受了九头龙的第一次』……」

观战记者兴奋地舞动笔尖。给我住手！

……不过总而言之，我似乎成功超出山刀伐先生的意料之外。

如果和名人进行研究会的事不是谎言，表示对方没有针对我拟定太过详尽的对策。第四战，我总算可以在序盘取得先机了吗——

就在我要作此结论的瞬间……

「不过真是遗憾。我本来想凭实力与你对战的……」

「……？」

「至少，如果这场对局在前天进行，就可以在公平条件下对局……实在很遗憾。名人肯定也是这么想的。这下子，这场棋局胜负已分……」

山刀伐先生露出真心感到遗憾的神情，以缓慢的动作拿起棋子说：

「因为这个战术，我和名人昨天已经破解了。」

●积攒而成的事物

「八一下了中飞车……！？」

我看着转播，不由得喊出声。

我正在自家二楼。银子为我进行课程的儿童房中，摆着一台古老的电脑。而画面上，确实映照出八一下振飞车的光景。

「……他在生石老师那里修行，我就在想该不会是这样……」

银子低吟，并将脸凑近画面，几乎要贴了上去。

今天并非周末，但似乎因为学校活动补假，所以银子不用上课。这毫无疑问是谎言。可是我目前正请她指导我将棋，以我的立场，不好说什么严厉的话。

在八一的对局开始前，我请银子看了我昨天在例会下的将棋。

例会的结果是——一胜三败。

尽管免于全败，但别说是消除B，甚至没能打平胜负局数。

下次例会要是无法取得两胜，降级危机便会持续下去。

然而，对现在的我来说，就连取得一胜，难度都相当高。

虽然我不认为和银子进行研究会就一定能赢——

不对，说实话……

『搞不好我马上就能赢？』

我曾怀抱这般天真的想法。

而银子瞥了一眼棋谱，便轻易看穿了我的天真。

『太温吞了。』

她唾弃般地说。

『这是比技术更根本的问题。轻率的棋步太多，完全没在思考。』

……我无法反驳。

不过面临降级，就好比在颈子上挂着绳索下棋。根本无法好好做出判断。

『即便如此，还是要下。』

『怎么下……？』

『运用你积攒而成的事物。』

『积攒而成的事物……我……』

『有吧？就在那里啊。』

银子指向堆积于房间角落的成堆笔记本。

那是我写的研究笔记。

那些笔记中，记载着至今我下过的所有将棋棋谱、在研究会学到的技巧，以及担任记录员时，在职业棋士感想战中听闻的知识。

可是不知不觉间，里面变得只记载了他人的知识……那是扮装人偶书写的日记，毫无意义。

『就算这样，也不是白费工夫。只要你能靠自己思考，那些就能成为武器。』

『武器？这些笔记？』

『桂香姊拥有很多武器，你其实很强。是因为你认为自己很弱……因为你对自己没自信，才无法下出由自己思考的棋步。你自己否定了自己。』

我很强？她在开玩笑吧？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银子一口气说道：

『所以桂香姊，拿出自信下吧！在胜负之争中，自信最重要甚至能说除此之外，什么都不需要！！！』

她的口吻十分强烈……银子用强烈到令人吃惊的语气对我说。

接在这段对话之后，出现的便是八一的对局。

八一将至今积攒而成的居飞车技术……将爬升至『龙王』的自己彻底改变，并用全新的将棋来挑战。

我认为那是相当需要勇气的行动。

如果是我，能做到吗？在重要的对局中，用全新的事物去尝试。

我也能够改变自己吗……？

八一的手紧抓住飞车，用强劲的手势移至中央。

他的手势如此堂堂正正，仿佛已重复过数万遍这个动作。当中满溢着我没有的自信。

「手势真棒。」

「只有手势而已。」

银子相当严苛。她似乎在生石老师那里遇到了八一……肯定发生了什么令她不愉快的事。自那之后，银子替我上课时的气魄与先前截然不同。嘴上还老是说『我要把那些小学生一个不剩地送去血祭』……

「可是……八一没问题吗？在现今，愉悦中飞车胜算非常……」

「没错。职业棋士世界中的将棋，原本就是超速而威猛。临阵磨枪的愉悦中飞车，一般只会遭到虐杀而灭亡。」

何况对手还是以研究家闻名的山刀伐八段。甚至有可能会在序盘便分出高下。

「但是，既然他和生石老师积累了研究成果——」

「毕竟对方是足以被称为《运子的巨匠》的人……」

他们或许编织出了某种手段，能够击破对手以超速施展出来的居飞车之银。我和银子也屏息以待，观望八一会祭出什么样的超速对策。

然而，我们没能见识到那个对策。

山刀伐八段手上的棋子，并不是银。

他拿起来的是——

○超急战

「唔！？不是……银……？」

看到山刀伐先生手上的棋子，我不自觉地喊出了声。

我将飞车移至中央，确定使用愉悦中飞车后，山刀伐先生让守在自玉右侧的金舞动至中央，以此迎击飞车。

这手是——

「唔……！超急战……！！」

愉悦中飞车对策——●5八金右『　超　急　战　』

与『超速！●3七银』并驾齐驱，是愉悦中飞车对策的双璧。

然而，这个战术蕴含的意义，不只是单纯的对策。

「你明白……这一手意味什么吧？」

「……！」

山刀伐先生的话语，令我咽下一口唾沫。

超急战是已经式微的战术，但这并不表示这手劣于超速。

自此十二手后出现的局面——

居飞车党与振飞车党——对立双方的大局观，在此局面下应该会定出胜负。这是双方共通的见解。

第十九手胜负便会分晓。

因此……

「……选择超急战，等同于宣言要灭绝名为愉悦中飞车的战术。山刀伐在第七手落子的瞬间，做了胜利宣言……好热血！」

观战记者以激昂的手势振笔疾书。

超速是用来战胜愉悦中飞车的战术。

而超急战——是用来灭绝愉悦中飞车的战术。

「我和名人一直在研究这个局面。因为没有得出结论，所以至今都在回避这个阵型。但是……这个研究总算在昨天结束了。」

结论为何，根本不需多问。

「居飞车必胜唷。」

「……」

居飞车必胜……吗？

至今为止，我一直以纯居飞车党的身分，以愉悦中飞车为对手拟定对策。我尝试了所有手段，试图根绝愉悦中。

不仅是我。职业棋士的世界中，人数压倒性胜过振飞车党的居飞车党棋士齐聚一堂、埋头钻研，孕育出各式各样的对策。『丸山疫苗』、『二枚银急战』、『超速！●3七银』以及『超急战』……这些对策诞生时，大家都说愉悦中飞车的末日到了。

——然而，愉悦中飞车没有死去。

无论居于多么不利的劣势，振飞车党都宛如在嘲笑我们的研究，以美丽的运子轻巧地推翻那些结论。

虽说是逆向的发想……但我相信我无法毁灭的愉悦中战术！

「好了……哪边的研究才是正确的呢——」

我气势汹汹地将宝特瓶内的茶一饮而尽，用手臂擦拭嘴角。

居飞车与振飞车。

决定两者命运的灭绝之战揭开序幕。

「……一决胜负吧！」

我挺进位于中央的步，跃上名为定迹的列车。

向前奔驰的列车已无法停止。脱离定迹的瞬间，便是拔枪的一刻。

第十九手的问题局面必将来临。

我们没有驻足，双方都以超速描绘前人的轨迹。

「好、好快……！？」

我们进行棋局的速度甚至令记录员慌了手脚。不使用平板电脑，恐怕会来不及记录。然后——

「……就是这里！」

第三十六手。

我在这里脱离了前例，施展温存已久的崭新棋步。

「嗯哼？在这里改变棋路吗？……原来如此，这个变化——」

山刀伐先生看着我研究出来的棋步说：

「我知道。」

「唔！？…………好快……！」

几乎毫不犹豫！

对手没有『判读』的氛围。如此一来，只有被研究过的可能了。

连这种棋步都研究到了吗……！？

我再次为山刀伐先生研究的深度大为震惊。

看到与山刀伐先生共同研究出这手的人的影子，使我指尖开始颤抖。

那是名人的影子。

「…………」

我瞥向棋盘旁的时钟。

到此为止，我花费了将近二十分钟。剩余时间不到四十分钟……

相较于对手，我的玉更不安定，驹损也很严重。以居飞车党的大局观来判断，这状况是压倒性的劣势。

如果是以前的我，指尖肯定会畏缩，无法朝前方的棋路迈进。

然而，此时巨匠的话语在我心中炽热如火地鼓动。

『别想着要安全获胜。挑起对方的攻势，以毫厘之差战胜。这就是——运子！』

目前为止，我都按照事先的研究前进。

没有重新判读的时间了。我相信胸口的这份悸动——

「……进攻！！」

我使自玉曝晒于危险之中，以对方的玉为目标，打入持有的香车。

山刀伐先生也以持有的香车，防御我的香车。

「就是这里……！！」

「嗯！？」

我没有取走山刀伐先生打入的香车，而是以那地点为目标，进一步打入桂马。比起驹得，速度更为优先。趁对方吃下我方棋子的空档猛烈进攻！

「……在这个局面下，竟然挑起速度之争。呵呵！让我怦然心动……不愧是龙王。能让我享受到最后一刻……！」

山刀伐先生判读出我的目的后，接受了挑战。即便玉头产生危险的空隙，他也毫不厌烦，用香吃下我的香。最强的应手……！

「但是……还有一招！！」

我在勉强撬开的空间中，挤入最后的香车（矛）。

山刀伐玉和我的香车之间，只相隔作为超急战扳机的5八金。

只差一子……！

只要突破这里，就能击溃山刀伐先生的玉。如此一来，就可以一鼓作气分出胜负！！我感觉或许能初次赢过难缠对手，心脏疯狂跳动，像是要冲出肋骨。好炽热！！

只差一子……！！

只差一子！！

然后，我的香（矛）终于突破山刀伐先生的金（盾），升变为成香，将玉逼至绝路……王手！

「这样就——————结束了————！！」

「是这样吗？」

「咦？」

下个瞬间，我见识到不得了的东西。

「什么！？」

「怎、怎么可能！？」

记录员与观战记者撑起腰际喊道。

本应被逼至绝境的山刀伐玉，竟主动吃下我的成香，直接朝我挺进！

「颜——『颜面防御』！？」

「呵呵……真是爽快！！」

山刀伐先生绽露爽朗笑容，下出变态棋步，毫不在意我的总攻击。不仅如此，还用裸玉朝我发动突击。

不防御玉，让玉本身也参与防线的舍身防御——就是『颜面防御』。

「怎……怎么可能！？竟然有这种防御手法……！？」

「太爽快了！！」

山刀伐先生绽露如痴如醉的神情，反覆说道。

全裸只身挺进的玉，满溢非比寻常的生命力。山刀伐先生的棋步中，没有一丝恐惧与胆怯。攻防一体且猛烈的反击手段……！

『挑起对方的攻势，以毫厘之差战胜。』

我以此为目标，也应该成功了才对。我将自玉曝晒于最极限的危险之中……挑起对方的攻势，并在只差几手就要将死的状况下加以反击，以毫厘之差战胜他。

山刀伐先生却将自玉逼至更高极限。

不仅是毫厘之差，他甚至裸身触碰我的攻击。

然后，他在很早以前就已经判读出我的攻势与他将相隔微米之差——凭借令人难以置信的研究精准度。

是我被对方挑起了攻势。

本以为是我施展了运子，结果却是对方运子了……

「哦…………哦哦…………」

胸口的鼓动声急速委靡。

我将手肘靠上扶手，不自觉地抱头低吟。

「我、我……」

我…………赢不了这个人吗……？

●百亿挑战与千兆之死

「一千小时。」

「……咦？」

抱着头的我，听到山刀伐先生的发言后抬起头。

「我光是研究超急战，便耗费了约一千小时的时间。愉悦中飞车整体的研究量是其数倍以上，振飞车整体的研究更是数十倍。」

「……」

「我为了下振飞车，做了如此充分的准备。八一，你为了下振飞车做的准备又有多少？」

我实际开始下振飞车是在两周前……也许是一百小时左右吧。

而花费于超急战的时间，大概约十小时？

定迹的学习当然一直都在进行，但对职业棋士而言，根本称不上是研究，只是基础知识。

「一千小时的事先研究。而且当中有一百小时，是与名人的共同研究……你能推翻我的优势吗？」

此时，我清楚明白对方爽朗笑容背后蕴藏的感情。

那是愤怒之火。

山刀伐先生看透我的准备并不充足，也看透了我『居飞车行不通就用振飞车』的肤浅想法……于是燃起了熊熊怒火。

然而，我甚至无法提出反驳。

不仅是言语，就连棋盘上也束手无策。

感觉对方总是略胜我一筹——

不对，不只一筹。这是数百筹……数千筹的研究量之差。而支撑这庞大研究量的，是毅力，是渴望将棋实力提升的心情。

不仅仅是技术。

我就连心情都败给了山刀伐先生……

「呜…………呜呜……」

我流泄出低吟声，再次将视线落在盘面上。

我的驹损太严重了。

对方以飞车与角两大棋为首，还保有大量持驹。

而且山刀伐先生恐怕已正确判读，即便在这里正面交锋，他也能以一手之差获得胜利。

对方彻底判读出限定合驹，如同两周前的对局……

「如果你还认为有路可走，劝你最好放弃。我说过了吧？我和名人已经让愉悦中飞车走上末路。」

「…………」

「这个研究完美无缺，绝不可能攻破。」

完美。绝对无法攻破的墙壁。

在无止尽高耸、厚实且毫发无损的墙壁面前，我的心就像细枝般轻易折断。

——又要痛哭狂奔吗？

「唔……！！」

一股刺人的痛楚窜流全身。

才刚长出的疮痂剥落，伤痕累累的伤口遭到深掘，若不狠狠咬紧牙关，便会流泄声音。

我清楚明白这份痛楚。

那是难以承受的心灵之痛。

是绝对不可以习惯的疼痛。

『败北的痛楚』。

——因为不可能，就要放弃吗？因为是攻不可破的墙壁，就要放弃吗？

「唔唔…………！！」

我的心应该已经瓦解。我应该已经认输了。

然而，我愈想放弃，痛楚就愈发强烈、加剧。

几乎……不可能逆转。

可是我知道，之后还有我能办到的事。这个想法化为剧痛，拒绝败北。毫无理性，单凭身为棋士的本能。

将不可能化为可能的唯一方法。

就是——向不可能挑战。

无论何时，我眼前都有一堵高耸的墙壁。

刚开始下将棋时，我一直赢不了父亲和哥哥。第一次前往道场时，我在那里连败了两个月。起初也完全赢不过小我两岁的师姊，在飞车落的条件下赢过师傅，已是入门两年后。在奖励会被标上B，晋升为职业棋士后，第一场对局也输得一败涂地。就连成为龙王，随后也惨遭十一连败。

要是孩童时期的我说「我要成为职业棋士」，每个人应该都会笑说不可能吧。

然而，我成为了龙王。

每当战败，便继续挑战。每次挑战，都会战败。那是刻骨铭心的痛楚。

即便如此，我知道唯有不断挑战，才是将不可能化为可能的唯一方法。

然后……

跨越无数高墙，出现在前方的是最强之墙。

跨越无数不可能，阻挡在眼前的是最强的不可能。

不是从明天开始，也不是从下一场对局开始……

从此刻、从这个瞬间开始——————我要挑战『最强』！

我瞪着棋盘询问记录员：

「目前为止费时？」

「已使用三十四分钟。」

「剩下时间？」

「二十五分三十四秒。」

——……能触及到吗？

对方的研究有一千小时。而且还是名人与A级八段两名棋士共同得出的结论。

仅用二十五分三十四秒——将那结论推翻。

排名战C级2组，成为职业棋士还不足两年的新人，想推翻这结论。

或许很胡来。或许很傲慢。

因为我很弱小，根本比不上这两个人。

然而，即便弱小——————我仍是『龙王』！！

「………………呼……」

抬起头后，我深深吸了口气，将氧气一鼓作气送进肺部与脑部。

我紧握双拳。

将拳头抵上榻榻米，支撑全身的重量，将身体前倾到最大极限，覆盖于棋盘之上。笔直地看着棋盘——仅注视着棋盘。

我回想起自己教诲弟子的话——不能从痛苦的事移开视线，要持续挑战。

爱肯定也在小学里，紧握手机注视这场对局。

不只爱。

巨匠、师姊……说不定就连小澪、桂香姊也都看着这盘对局。

然后，最重要的是他——

「………………名人……」

总有一天将与我对战的人。

此刻，我决心要超越的人。

——名人正看着啊————————————————————！！

「唔唔唔！！！」

我紧咬下唇，几乎要咬破，将痛楚转化为气魄，一鼓作气加速『判读』。

在思考当中，我的玉死了无数次。

在某些棋路中顿死，在某些判读中被凄惨地虐杀。

判读愈多，未来充斥的死亡也愈多。眼里只映照出绝望。

「喝啊————————————————————————！！！」

积累而上的无数之死，让我的心几乎要分崩离析。我差点被延展于眼前的广大变化……被名为将棋的无限宽广可能性击溃。剩下的变化有多少？亿？兆？在为自己有勇无谋的挑战感到后悔之前，新的死亡便已来访。

判读。

即便如此，仍要判读。

无数次。

无数次。无数次。

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

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

百亿挑战、千亿绝望与千兆之死。

其尽头是……

——————————————————————在我抵达的场所中，仅有一条路。

「…………找到了。」

「咦？」

山刀伐先生回应的嗓音，让我察觉自己低喃了什么话。大概是『找到了』之类的。我失去时间感觉，抬起头来望向时钟。

耗费的时间是……二十五分三十四秒。

「九头龙老师，由于您的持棋时间已经用尽，现在开始进行一分将棋。」记录员如此宣告，但我并未动摇。

我已经不需要时间了。

「好的。」

我在回应的同时落子。

「嗯！？这一手是…………原来如此。下一手我的玉就会诘……」

山刀伐先生品味着我的棋步。

「但是在这个瞬间，这手已毫无用处。」

语毕，对方以我的玉为目标，打入香车（矛）。

『不防御并互相交锋的话，就能以一手之差获胜。』

他的手势传达出了这般确信。

「……」

我没有下出防御的棋步，毫不犹豫地朝山刀伐先生下出下一手成诘。

看着快速落子与表情平淡的我之后……

「……这样啊，想留下好看的棋谱吗？」

山刀伐先生绽露笑容。

「可是，这没有什么好懊悔的喔？八一并不弱。不过是因为愉悦中飞车这个战术本身露出破绽罢了……」

山刀伐先生将飞车打入我的玉正侧方，下了第一次王手。

我避开他。

山刀伐先生打出桂马，下了第二次王手。

我用步吃下他的桂马，防御王手。

山刀伐先生打出角，下了第三次王手。

就是这里。

我将手伸向棋台。

山刀伐先生似乎误会我要投降，扬起一抹夹带慰劳的笑容。

「你果然不适合振飞车。下一次，请务必让我见识你擅长的一手损角交换。名人肯定也是如此希望——」

然而，我可没有半点投子认输的打算。我之所以将手伸向棋台，是为了把那里的棋子当作合驹打入。

我毫不犹豫打入的棋子是——『银』。

「……银？」

山刀伐先生脸上的笑容赫然消失。

「用银防御？……银？明明有桂马……？」

一般来说，合驹会使用小棋。因为将强大棋子让给对方，反而会让自玉不稳定。

然而——只能这么做。

山刀伐先生理所当然似地吃下那颗银，并下了第四次王手。

我挡下攻势，接着山刀伐先生下了第五次王手。

这里也一样。

我再次毫不犹豫地打入合驹。

「又是………………银？」

此时，山刀伐先生总算明白我合驹的意义——

「…………………………………………………………难不成……？」

他总算明白我连续打入两次银的意义。

「难不成？咦？难不成…………难不成难不成难不成！？」

没错。

正如对方所猜测。

我打入的两个银是——

「…………限定合驹？竟然……？而、而且…………连、连续两子？…………不对！？难、难道说…………还有另一子！？」

山刀伐先生显露愕然的表情，领悟了一切。

他领悟自己已经败北的事实。

连万分之一、亿分之一败北机会都没有的局面下，仅存在一个可能性……存在那一千兆分之一的败北。

「怎……怎么会…………真、真的有这种事…………？」

我也明白他难以置信的心情。

但的确存在。

完美无瑕，以无与伦比强度与精准度为傲的高墙上，仅存在唯一一个微小穴口，即便用显微镜放大也目不可视。比奇迹更加微小的洞口。

高墙崩解。

我击溃了它。

「怎、怎么会…………怎么可能……」

山刀伐先生用摇晃无力的手势，下了第六、第七、第八、第九次王手。

与其说是因为不甘心而不肯投降，他的样子更像是无法相信眼前发生的事。

然而胜负已分，炽热的棋盘上仅乘载冰冷的结论。

答案只有一个。

——————认输。

山刀伐先生下出总计十次的连续王手，看到我将其尽数避开后，不发一语地垂下头。他仿佛要支撑那随时要崩溃的身体，将手覆上棋台。

我默默地回礼致意。

「「…………」」

山刀伐先生自不必说，就连记录员与观战记者，每个人都沉默不语。

飘荡于现场的，是超脱胜败的震惊。

此时此刻，所有人都沉浸在发生于棋盘上的天文数字机率中……并为将棋的深奥震慑。

实战中出现限定合驹的机率相当微小。

而限定合连续出现的对局，更是十年都不见得有一次。

我虽然靠奇迹般的棋路获得胜利……但这奇迹之所以发生，可说是因为山刀伐先生的研究精准度，完美到除了奇迹之外无法可破。

「…………有坏手……吗？」

这是对方认输后的第一句话。

山刀伐先生凝视棋盘，用压抑情感的嗓音说道。

「这里——」

我重排棋路，指出山刀伐先生在自玉后方打出桂马的第五十七手。

「如果不用桂，而是打入香……」

「啊……！」

山刀伐先生似乎立刻理解了我的意思。他反射性地将手伸向棋子，但中途便改变心意，收了回去。

他伸出的那只手微微颤抖。

他应该很不甘心吧。而我感觉这份懊悔，正是他强大的原因。

被同为职业棋士的人蔑视为『没有才能』，这个人将那些日子转化成力量。表面上表现得很平稳，不过职业棋士的世界中，不存在被蔑视也不会受伤的人。『想获胜』的心情一天都不曾间断，正因如此，这个人才能持续比任何人都强烈地努力。不只是努力。是强烈地努力。

隔着棋盘，很深刻、很深刻地详查山刀伐先生的研究后，我才体会到他所下的将棋有多么深奥……当中耗费了多么庞大的时间。

然后我得知。

如同我不断碰壁，他也不断碰壁，跨越高墙走过来。他一路挑战过的不可能，远比我还要多更多。

山刀伐先生是比任何人都要热血、激烈且难缠的……真正的将棋棋士。

逐渐扩散全身的喜悦令我浑身麻痹……这时，山刀伐先生忽然望向我开口：

「……你可以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吗？」

「咦？」

「你花了多久时间，为振飞车做准备？」

「两周……」

「哈！」

山刀伐先生讶异地双眼圆睁，仰天狂笑。

「哈哈！两周！两周啊！唉呀唉呀！真不愧是天才！一般人以全能棋手为对手，才不会想尝试只花两周研究、甚至是第一次使用的战术！况且对方还是让你三连败的对手喔！？唉呀，天才的发想就是不一样！就是这样才能赢啊！」

「……很抱歉。」

「不，算了。话虽如此，竟然才两周……」

山刀伐先生失笑出声后，平淡地说道：

「……升上A级之后，大概多少让我有些自满。我心想既然是自己和名人得出的结论，任何人都不可能推翻。误以为只要主张此结论，就能获胜……真正重要的武器明明是别的事物啊。」

说完后，山刀伐八段端正姿势，深深低下头，然后以清晰的嗓音，再次宣告认输。

「我认输了……谢谢你。」

我很高兴能够胜过这个人。

○象与蚁

奇迹。

眼前发生的，是奇迹。

「什么……？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即便荧幕上映出山刀伐八段认输的身影，我仍然无法立刻相信这件事。

八一的玉似乎轻易就会被将死。

『那个局面下，连我都能轻松获胜。』

当时局势优劣就是如此明显。要是我站在八一的立场，恐怕早就认输了。

获胜的却是八一。

能撑过共计十次的王手虽然教人震惊……然而听到感想战的期间，我明白更加不得了的事

实。

「银、银、角的……三连续限定合……？」

「没错。」

相形之下，银子似乎在对局过程中便察觉这件事。她白皙剔透的雪白脸庞上，带着与平时毫无二致的神情。她平淡地说：

「实战中虽然没有出现角的中合，不过八一确实地连这都判读出来了。」

「什……什么时候……？」

「大概是先手下出5八桂时。」

「5八桂？」

起初，我不明白是哪个阶段的局面。

理解之后——我浑身战栗不已。

「开……开玩笑的吧！？从第五十七手就判读出三十手之后的胜利！？怎么可能！！」

「你的意思是，三连续限定合是运气和偶然的产物吗？你真心这么想？」

「唔……！但、但是……！」

我试图提出反驳，却哑口无言。

所谓的限定合驹是『若使用除此之外的合驹便会将死』的状态。

换言之，这意味着棋士完美判读出绝无仅有的答案。

而八一竟找出了三个。

这不可能是偶然……也不可能是运气或直觉。

是判读之后的结果。

他完美判读出来了。

然而，就算是终盘……现实中光是棋路应该就存在数量惊人的分歧。

普通人类绝对不可能彻底判读出来。那天文数字的分歧，就连最新型的电脑都得耗费数日才得以计算出来……

「……数百亿……？…………数千…………兆……？」

「跨越了。八一全数跨越了。」

银子极为平淡地说道。

「然后，他找到独一无二的正确答案。我们耗费千年都抵达不了的地方，他只花不到三十分钟。」

「怎……怎么会……」

银子的说明传进耳里，但我拒绝理解。

说到底，所谓的合驹，应该尽可能使用小棋……从利用步或香之类的棋步去判读。

所以……使用银和角祭出合驹，这个发想本身就非比寻常。

奇迹——不对，八一将更甚于奇迹的不可能化为可能。

怎么会…………这种事…………

「这…………不是……人类……」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

银子仿佛在说明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实，宣告自己师弟的真面目。

「他是将棋星人唷。」

……银子回去后，独自留在房内的我，被败北感彻底击垮。

看了方才那场对局的众多职业棋士、女流棋士和奖励会员，肯定也同样大受打击吧。

压倒性的才能——光是他的存在，就足以令周遭的人心灵崩溃。

「但是…………八一没有错。小爱也是……」

这理所当然。就算大象走路的过程中踩碎了蚂蚁，也不能责备它。大象既没有恶意也没有罪。说到底，大象根本没有意识到蚂蚁的存在。

大象……却轻而易举地踩碎了蚂蚁。

蚂蚁眼中的大象，是如此令人畏惧、胆怯、敬畏……以及憎恶。

「……无足轻重……」

自己是如此卑微的存在，令我泫然欲泣。我的存在宛如堆积于房间一隅的研究笔记薄纸，如此无足轻重。

「这种东西竟然是我的武器……银子真是残酷——」

话说到一半，我忽然察觉。

以女流棋士为目标开始修行后，我着手书写这些笔记，而这些成堆的笔记，不知不觉间变得比棋墩还厚。

即便是一张张无足轻重的存在……七年半积攒下来，也变得如象爪般巨大。

「我的……武器……」

我将手伸向堆积于房间角落的古老笔记，翻开封面。

与令人怀念的棋谱重逢，充满希望的日子也于脑海中复苏。

那笨拙又毫无技巧可言的将棋，宛如步伐蹒跚的婴儿……然而从中满溢而出的，是下将棋时的喜悦，以及最宝贵的自由发想。

「我曾下过这样的将棋……？」

与早已忘却的过去的自己相遇，不知为何令我雀跃不已。我如痴如醉地翻过一页一页。

回过神时，夜尽天明，即便如此，我仍持续翻阅。

直到下一个天明。

甚至再下一个天明。

●父亲与女儿

『拿着最新型导弹乱挥，然后把对手痛殴在地的将棋。』

这是生石玉将看了今天那场对局后的感想。

「没有半点华丽感。难得我把名为振飞车的导弹交给你，你最后却只当成钝器使用。」

「非、非常抱歉……」

「这两周你都在这里做了些什么？你只是来泡澡的吗？」

……无言以对。

对局结束后，我回到『愉悦温泉』，在像是爵士酒吧一样的新潮道场中，接受巨匠训话。虽说我因为发现奇迹般的棋路而获得胜利，但我最初并不是这么打算。无论是研究还是运子对决，我都明显劣于山刀伐先生。我不过是捡到偶然从天而降的胜利罢了。

话虽如此，网路上好评如潮。总是充满反龙王声浪的大型讨论区里，仅限今日的九头龙八一热潮开幕了。

情况如下——

『龙王超强的————！！』

『三连续限定合根本就是奇迹！』

『第一次下振飞车就血祭A级棋士……这家伙果然是天才。』

『这下他可是名符其实的Dragon King了。』

『废物龙王最近好像觉醒了？』

『同意。收了弟子后，感觉他的等级也提升了。』

『听说他第二个弟子也是JS喔。』

『那方面的等级也提升了呢。』

虽然总觉得不名誉谣言的扩散速度好像到了不可挽回的局面，喜悦的心情却更加强烈。我要把档案存下来！

「呵呵❤咿嘻嘻❤」

「被训话了还笑。真是恶心的家伙……」

「非、非常抱歉……」

「……说实话——」

生石先生用指尖敲敲我的棋谱说：

「我本来不认为你能赢山刀伐。就算再有才能，我也不觉得你那步伐不稳的振飞车，能够突破山刀伐和名人的研究……然而，看来你的才能似乎超乎我的预期。了不起，龙王。」

「……我认为才能确实很重要。努力当然也不可或缺。但是——」

「但是？」

「……」

我将视线投向道场角落。

我小小的弟子正专心地与客人下棋。

「还有比才能、努力更加重要的东西。正因为发现了那东西，今天我才能获得胜利。」

「哦。是什么？」

「『憧憬』。」

「……！」

生石先生讶异地双眼圆睁。

我注意着于道场一隅下将棋的爱，心怀确信地说：

「才能很重要。但要将那份才能发挥到最大极限，必需的事物不就是『梦想』与『憧憬』吗？正是有了这些，人才能努力，孩子也因此不断成长，不是吗？」

我是因为憧憬清泷师傅，才会以职业棋士为目标。

而成为一手损角交换专家，则是由于憧憬月光会长。

然后现在——我因憧憬名人，而以『最强』为目标。

「累积的经验愈多，愈了解现实，我们就变得愈胆小。害怕败北、在意周遭的眼光、变得会聪明地回避……最后放弃向不可能挑战。可是，我觉得只要更直率、纯粹地追寻目标就可以了。」

自己办不办得到，根本不重要。

因为我们无法不下将棋……不得不更进一步地以最强为目标。

「我今后也会继续下振飞车，成为居飞车和振飞车都能驾轻就熟的全能棋手……我会在棋盘上不断主张要成为像名人那样的棋士。不论被如何否定，就算被称为废物，我认为怀有这份心情并没有错。」

与山刀伐先生的对局，教会了我这点。最珍贵的并非研究结果。以某个事物为目标，持续不懈地研究，这个行为本身才是最强的武器。重要的是不断挑战。

「…………」

生石先生深深叹了口气，搔搔头发。

「…………彻底无视我和山刀伐吗？真狂妄啊……这就是天才吗……」

「咦？」

「我刚刚说的是：『这就是大阪最强的笨蛋吗？』」

咦咦……

「不过，想不到山刀伐和名人竟然把超急战研究得如此透彻。还是暂时封印愉悦中比较安全。」

「但是，对生石先生来说，愉悦中飞车是王牌战术吧？就这样封印的话，要怎么应付排名战……」

「下横步取之类的啊。」

「咦？但那是居飞车——」

「把横步取的8五飞战术……」

「是的。」

「倾斜九十度看看。」

「……？」

我试着将脑内将棋盘倾斜。

「你看，变成中飞车了。」

这个人脑袋太奇怪了。

正当我为巨匠的发想感到头晕目眩时——

「那个……」

飞鸟不知何时上楼来到道场，出声呼唤生石先生。

「澡堂……已经关了……」

「嗯，辛苦了。八一会负责打扫，你可以先收工了。」

……是没关系啦。反正对局结束当天，也没办法马上睡着。

顺便请她把爱带到主屋去吧。今天就在这里留宿，明天再早起回公寓。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我察觉到现场的气氛有些奇怪。

飞鸟伫立在我们旁边，动也不动。

「怎么了？」

生石先生用严厉的嗓音询问。

「那、那个……我…………我也要…………在这里…………」

飞鸟虽然畏怯地颤抖，却用比平时更加清晰的口吻说：

「我要请八一教我将棋……」

「「……」」

我和生石先生一时什么也说不出口。

然而我们并不惊讶。该来的还是来了。

「我应该说过，要你放弃将棋吧？」

「……我没有要爸爸来教我。」

我也没答应要教你啊……

父亲与女儿无视困扰的我，以眼神对峙。

「唔……」

飞鸟率先别开视线。

不过，她依旧动也不动。飞鸟低垂着头、紧咬下唇，拼死抵抗父亲施加的压力。

「……看来用嘴巴说你是不会懂的。」

焦躁的生石先生恨恨地说完……

「小爱！来这里一下。」

「唔咦？」

正好下完一盘棋的爱，连忙向对手敬了个礼，一脸疑惑地来到这里。

生石先生之所以指导我和爱下振飞车，最大的理由恐怕……

不是为了锻炼我们，也并非为了普及振飞车。

而是为了击溃飞鸟的心。

一旦巨大的才能摆在眼前，人心在战斗前便会崩溃。要是明白『无论如何都赢不了』，甚至连挑战的欲望都会失去。

生石先生想让飞鸟见识爱的才能，借此完全击溃她的心，让她彻底放弃将棋。

但这做法似乎产生了反效果。

以我个人来说，并不讨厌这种激情的性格。特别像飞鸟这样，平时胆怯忸怩的女孩，提起将棋竟变得如此倔强……令人怦然心动！

「喂！」

「好痛！？」

巨匠狠狠敲了我的头一下。为什么！？

「……你刚刚是不是用下流的眼光看我女儿？」

好、好敏锐……！

「……我知道我没有才能……」

飞鸟没有注意到我们的这段对话，紧揪着学校规定的短裤。她低垂着头，挤出一丝声音说：

「我、我也知道……爸爸想透过小爱告诉我什么……所以……所、所以——」

飞鸟抬起垂下的头。

然后高喊——

「如果我赢了小爱……请再一次允许我学习将棋！！」

○中飞车对中飞车

「要、要我和飞鸟姊下将棋……吗？」

「可以帮忙吗，小爱？」

听了生石先生的请求后，爱以求助的眼光望向我。

我很明白爱的心情。

从刚才那段对话的走向来看，要是自己获胜的话，飞鸟就得放弃将棋。而飞鸟那份热爱将棋的心情，爱应该也感受到了。

过去爱与师姊进行研修会测验时，也是站在与飞鸟相同的立场下棋。叫她别对飞鸟的心情产生共鸣，才是强人所难。然而——

「师、师傅……」

「爱……」

我对向自己求助的弟子说：

「爱，你必须断绝桂香姊的希望才行。」

「桂香……姊？」

突然冒出的名字令爱心生动摇。我继续说：

「我在联盟确认了最近的对局……虽然你们今天没有对上，可是下次例会与桂香姊对战的机率十分高。就算下次没有对上，总有一天也一定会对战。不仅如此，你有可能会导致桂香姊降级。」

「唔……！」

爱倒抽了一口气，神情愈发苍白。

想像自己可能会成为桂香姊的『斩首人』，这个未来令爱浑身打颤。要是在二十五岁确定降级，桂香姊说不定会当下辞退研修会……

「要是你今天无法在这里与飞鸟战斗，就不可能和桂香姊战斗。不是吗？」

「……」

「每个人都有无法退让的理由、都想赢。如果因为对手很可怜，就将胜利让给对方，打从一开始就没必要战斗。只要当个业余棋士，把将棋当作兴趣开心享受就行了。对吧？」

我意识着道场里的客人说道。

没有必要把将棋当成工作。就算当业余棋士，棋力也能变强，用不着拘泥胜负，可以自由、愉快地下棋。这种将棋也很高贵正确。

「由你自己抉择该怎么做。」

「我、我……」

爱的脸已失去血色，却仍像飞鸟一样紧握双拳，做出了选择。

「……我、要下！」

对局准备立刻完成。

留下的客人结束自己的棋局后，将道场中央整备为对战的舞台。而后他们围着爱与飞鸟，做好观战的准备。

掷棋的结果，是爱持先手。

「请多多指教！」

「请、请多多指教……！」

两人互相致意后，以慎重的手势移动棋子。

看到不久后出现在盘面上的阵型，每个人都讶异地双眼圆睁。

「「……！相——相中飞车」

正是如此。

面对爱的先手中飞车，飞鸟则以愉悦中飞车应战。

中飞车对中飞车——

持先手的爱下了中飞车，这虽然令人吃惊，但更教人讶异的，是持后手的飞鸟也选择了同样阵型。

「飞鸟，你……在小看胜负之争吗？」

巨匠以低沉的嗓音说道。他的声音明显蕴含怒火。

因为先后同型的情况下，对能先下一手的先手较有利。

虽然也有一手损角交换这种例外存在，但就连一手损角交换，都得由我这种专家来下，并维持零失误，才能稍微取得优势。

所以，持后手的飞鸟选择中飞车，相当于主动选择了不利的道路，这般天真激怒了生石先生。

「因、因为……因为……」

面对显露愤怒的父亲，女儿也显露同样的感情回答：

「因为我——喜欢中飞车！！」

「说得好！」

飞鸟的话，令我不禁点头赞同。

自己更热爱将棋。自己下了更多局将棋、做了更多修行，每天都只想着将棋。

这份心情将在最后的最后招来胜利。

为了排除对手……为了在赌上重要事物的胜负之争中，将胜利正当化，就必须怀抱比任何人都更强烈、更强烈的心情——

——喜欢将棋的心情。

——最喜欢将棋的心情！

所以，爱，你也快点察觉这点吧！！

「唔！？呜……唔！！」

以飞鸟的愉悦中飞车为对手，爱陷入苦战。

爱的振飞车经验本来就很少，相振飞车几乎是未知的战争。无论持先手再怎么有利，若不知道棋步该如何走，便无法活用优势。

但是，比起这个——

「……厉害！」

飞鸟的棋步令我不禁低喃。

相振飞车几乎不存在定迹，因此很容易脱谱。

飞鸟却在序盘顺畅地前进，这就表示——

「……喂，飞鸟，你为什么能判读相中飞车的棋路到这种程度……？」

听了生石先生的疑问后，飞鸟俯视棋盘答道：

「……是道场客人教我的。」

「什么——？」

巨匠瞪向周围，客人们便装模作样地别开视线。

没多久，他们觉悟似地纷纷开口：

「……因为，老师（巨匠）啊，飞鸟的请求，我们怎么拒绝得了？」

「就是说啊。这可是增加振飞车党的机会……更是增加珍贵女性成员的大好机会，怎么能放过？」

「『下振飞车的人不能拒绝女孩子！』这不是我们的口号吗！」

「就是嘛就是嘛！」客人们公然声援飞鸟。

生石先生抱着头。

「这群振飞车笨蛋……真是群无药可救的家伙，受不了！」

他虽然如此哀叹，却显得有些开心。

仔细想想，自从我们来了之后，生石先生一直很愉快。

或许他心中某处，其实仍希望女儿下将棋。

「我不认为自己可以把将棋当作事业！也不觉得自己能够成为女流棋士！我、我……我…………我只是喜欢将棋！！」

飞鸟以炽热的棋步压制爱，并爆发出自己的情感。

「所以，我想和爸爸一起下将棋！想和客人一起下将棋！就算无法变强，就算被幼小的女孩追过都无所谓！因为……因为我就是喜欢将棋！！」

『愉悦中飞车』是种不可思议的战术。

说到底，用情绪形容词替战术取名，本来就很不可思议。

其理由众说纷耘，不过我最喜欢的说法是——『因为下中飞车，所有人的心情都会变得愉悦』。

说来奇怪，对将棋一无所知的人，自然而然下出的棋步便是中飞车，所以下中飞车就宛如人类的本能。无论何时都能贯彻本能的愉悦中飞车，对人类而言，应该是最令人愉悦且快乐的战术。

或许听起来是无稽之谈……不过看了现在的飞鸟，令我觉得这个说法也不见得全都是虚假。

「我喜欢将棋！最喜欢中飞车！我总是待在角落踌躇不前，但只要将飞车移至正中央……就、就连这样的我，也可以笔直地、从正面、一鼓作气发泄情感！无论谁说什么，不管对方施展什么战术，我都要用我的中飞车迎战！！我要用愉悦中飞车持续奋战！！」

飞鸟一口气吐露积累至今的所有情感，并用更加高亢的声音宣告——

「我的中飞车是——道路！！」

如同她所言。

飞鸟用移至中央的飞车，笔直向前突击，开辟了通往爱的玉之道路！

「唔……！？」

在预想之外的时间点遭受攻击，爱被对手的气魄压垮，形势也大大受损。

就在这时——

「喝啊————————————————！！」

飞鸟的运子爆发了！

以击出飞车为始，飞鸟将棋子陆续击出，攻向爱的阵地。

那是与父亲毫不相像、笨拙而强硬的运子。然而——

「……真热血……」

我确实听见《运子的巨匠》如此低喃。

爱逐渐被逼至绝境。

然后，被逼上绝路的她——

「吃下……打入。」

不知所措与踌躇等多余的感情剥除后，露出獠牙的便是战斗本能。

「吃下……打入……吃下……吃下……打入，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

爱总算进入战斗模式，前后摇摆身体，找出判读的节奏。

她要发挥本领了。

「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

「唔……！？小……小爱…………？」

至今以凌厉气势进攻的飞鸟，明显被眼前渐渐改变面貌的小学女孩震慑。

然后——

「…………我认输了……」

一小时后——

宣告认输的人——是爱。

「多……多谢……指教……」

气息紊乱的飞鸟回礼致意。

爱没有手下留情。在一旁观看就能明白。

只不过，她也没能完全发挥实力。

她内心的伤口尚未痊愈，而那成了煞车。自己的胜利将会为某人带来不幸，这个事实令爱浑身颤抖，使她在关键时刻无法尽情施展。除此之外，用左手下棋的飞鸟，或许也打乱了爱的步调。

然而，最重要的是……飞鸟的棋步相当精彩。

她活用序盘取得的优势，即便在终盘被猛烈追赶，阵型也没有瓦解，最终获得胜利。恐怕决战一百次，飞鸟只能战胜爱一次。而那唯一一次在此刻诞生，便是飞鸟的感情胜过爱的证据。

从飞鸟的棋步中，感觉不到才气。

可是，正因如此，这局棋才如此具有说服力。

一边上学一边帮忙家务，同时瞒着父母，提升将棋实力至如此地步，证明了她的毅力不是半吊子。

最重要的是，她热爱将棋的心情毫无虚假。

「我……我赢…………了……」

高昂的感情使泪水在眼眶打转，飞鸟看着父亲。

「爸、爸爸…………我……可以…………下将棋吗……？」

生石先生不发一语地望着女儿。

「……飞鸟，你学习将棋后，打算怎么做？」

「可、可以的话……我想取得普及指导员的资格，在爸爸的道场帮忙……不是打杂，我希望也能指导大家……」

所谓的普及指导员，就是联盟公认的将棋讲师。

一旦拥有这个资格，就能开设联盟公认的将棋教室，还能为级位认定状和证书写推荐函。为了获取资格，需要各式各样的条件。以女性的状况来说，大前提是必须拥有业余二段以上的棋力。

光看今天这盘棋局，那对飞鸟而言绝非无法达到的目标。

「爸爸……我也想守护爸爸和客人一起创造的这间店……不只道场，澡堂也是，我希望自己一个人也能好好经营这间店……然后，让爸爸可以安心地专注于将棋上……这、这就是我的梦想……所以……」

「梦想吗……」

生石先生复述飞鸟的话语。

「你认为，凭你那差劲的振飞车能实现吗？」

「咦……」

父亲扔出狠毒的一句话，令飞鸟哑口无言。

「别误会了，飞鸟。你之所以获胜，只是因为小爱还不习惯相振飞车，并非因为你的愉悦中飞车很优秀。下出那种沉重运子和迟钝的终盘，还自称振飞车党我会很困扰。所以——」

「唔……！」

『给我放弃将棋。』

飞鸟以为父亲会这么说，倒抽了一口气。

然而——生石先生说出另一句话。

「我来教你。」

「……可以……吗？」

「还问我可不可以……我明明说过不行，结果你还不是继续下将棋？」

「「……」」

从头到尾守望在一旁的客人，忽然都别开脸吹起口哨。真是群会看气氛的人啊。

「那、那个……我…………我…………！」

「况且，要是给八一这种人教，你的振飞车一定会变得更不像样。」

飞鸟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即便如此，她仍拼命挤出声音。

「我、我……会努力的…………我知道自己没有才能……也清楚自己不可能变得像爸爸那么强…………但我肯定……能够……像爸爸那样努力…………！」

「哼。反正过不久，你肯定会说想进入研修会。」

「为、为什么……？」

面对提出疑问的飞鸟，《运子的巨匠》以愤懑的表情答道：

「因为你是我的女儿。」

「……爸爸！！」

斗大的泪珠从飞鸟的眼眸夺眶而出。

就算飞鸟输了，生石先生肯定也会教她将棋吧……不过沉默是金。飞鸟体现自己的话，用中飞车开辟了道路——通往梦想的道路。目睹她的将棋，爱喃喃自语：

「从今以后……飞鸟姊和生石老师会如何？」

「这可是靠愉悦中飞车牵系起来的羁绊喔。」

弟子不安地仰望我。我将手放在她头上，绽露愉悦的笑容。

「肯定会是快乐结局啊。」

第三卷 第五谱

清泷桂香

出生年月日　11月9日（25岁）

出生地　　　大阪府

师傅　　　　清泷钢介九段

所属阶级　　研修会C2

擅长的料理　大阪烧　他人丼

●信息

「那我走了。」

今天是研修会的例会日。

我一如往常地准备早餐，将自己的份装入便当，并事先为父亲煮好餐点，迅速打理好后如此说道。

父亲吃完早餐，视线一直落在报纸上。

我们两人没有对上视线。

这种呼吸与距离，是我们经历漫长岁月后自然学会的。

自从八一和银子不在，我们几乎不会谈论将棋。即便提起，也只是关于道场经营的话题。我们下意识地避开这件事，完全不会提及自己的成绩。

搞不好——

这种日子反覆积累下，让我缓缓地腐朽了。

「午餐放进冰箱里了，加热以后再吃。」

「嗯……」

「然后，我想差不多到收取町内会费和报纸费用的时间了。钱放在鞋柜上，连同信封一起交出去。」

「嗯……」

「还有——」

我端正坐姿，从正面看着一直将目光落在报纸上的父亲说：

「如果今天不能获得连胜，消除B……我打算辞退研修会。」

「……？」

看着报纸的父亲，缓缓地抬起头望向我。

我们有多少年没这样四目相交了？

睽违已久从正面笔直看着父亲的脸，我发现他衰老得令人讶异。从刻上他脸庞的皱纹，便能痛切知道消逝时间的份量，甚至让我无法轻易接受。

我拼命维持几乎要垂下的视线，继续说：

「至今为止一直任意妄为，很对不起。让你照顾我到这个岁数，却擅自做这种决定，真的很抱歉。」

我将一直藏在脑中的话语说出口，但其实我自己仍在迷惘，不知道这是否为正确决定。或许我只是想逃避。

「可是，若不做这种程度的觉悟……我肯定会失败。」

「桂香——」

「我走了。」

我低下头，打断父亲的话后，走出家门。

我之所以决心要退会，是因为一封信。

在我以女流棋士为目标进入研修会前……小学时代的我，受父亲命令下将棋。那封信，就夹在当时写的研究笔记中。连存在都已被我遗忘的古老笔记中。

寄信人是……十岁的我。

简短信件以『致二十岁的我』为开头，编织着孩子气而率直的话语。内容描述自己正在学习将棋；变成师傅的父亲很严苛，自己几乎要被击溃，但仍然最喜欢将棋，梦想是成为女流棋士，和父亲一起从事将棋工作。然后，信件以此作结——

『致二十岁的我。我的梦想，实现了吗？』

「……对不起，完全没有实现。」

已经二十五岁的我，走向联盟时如此低喃。

梦想没有实现。

不仅如此，我甚至彻底忘却了十岁时那份纯粹的心情。

当时的我要是见到现在的我，肯定会为未来如此没用的自己错愕不已吧。

我十岁时的梦想，没有实现。

「不过……至少要让你瞧瞧我的气魄。」

走进联盟的我，没有向总是关照我的店家大婶与警卫打招呼，笔直地迈向对局室。

○盘外战术

「……你在做什么？」

「哇！！」

今天是研修会的例会日。

当我悄悄窥探在对局前举行的战术讲座时，身后传来的声音吓得我心脏差点跳出来。

我回过头，只见弟子正用冰冷的视线俯视我。

「天衣！你、你别吓我啊！」

「吓到的人是我吧？立于棋界最顶峰的人竟像变态一样悄悄躲着，偷看聚集一群小孩子的房间。身为弟子，怎么可以视而不见？」

「身为一个人，您明显很有问题。」

连随侍天衣身旁的晶小姐，都说这种话责备我。

呜呜……我也想堂堂正正地看啊……

但是桂香姊说不想见我，我只能像这样躲起来窥探情况……而且我也很在意小澪和爱的状况……我也很辛苦的。

话虽如此，把缘由告诉天衣似乎也不太好。

她很聪明，或许已经察觉……不过我是为了让她看看一门的羁绊，才收她为弟子。

我绝对不能承认，这份羁绊正逐渐分崩离析！

「所以呢？你躲在这做什么？」

「这个嘛……那个…………我、我一直都是像这样守护你们！你都没发现吗！？」

「未免太恶心了吧。」

「别、别这样说嘛！」

我绽露笑容，仰望天衣。

我本来打算表现出爽朗的表情，结果似乎变成相当恶心的脸。天衣和晶小姐都不舒服地往后退。

「我知道喔～能入籍我门下，你也很满足对吧？你很喜欢师傅吧？嗯？嗯嗯？」

「晶，到楼下的事务局替我除籍。」

「是！」

离婚……！

「开、开玩笑的啦，开玩笑的！」

「你那张脸开的玩笑就够大了。」

……这小鬼，因为自己长得超可爱就得意忘形……

「话说，你才在这里做什么？显然是迟到了吧？快点去参加例会啦！」

「我会进去，你闪开。」

「……请进。」

我让出路后，大小姐哼了一声，像是要用鼻息吹掉路边的灰尘，连瞥都不瞥师傅一眼，走进房间。

「失礼了。」

「嗯？夜叉神，你迟到啰。」

身为干事的久留野义经七段如此叮咛，天衣流畅地述说迟到的理由。

「非常抱歉。我为了清扫掉在路上的垃圾，所以迟到了。」

「真令人敬佩，但还是希望你注意别迟到。」

「是的。」

天衣优雅地行了一礼，于空下的地方正坐。被叫成垃圾的师傅在走廊角落显得有些失落。

由于讲座正好结束，久留野老师开始点名。

确认研修生所有人到齐后……

「嗯。那么，来宣布今天的对战表。」

终于，要发表谁与谁进行对局了。

「……！」

躲在一旁观望情况的我……感受到室内的紧张感攀升。那股压迫感令人感到胃部宛如被人一把揪住。

今天的研修会，房内氛围明显不同。

小澪平日活泼开朗，在讲座过程中总会积极发言，今天却始终沉默不语地低垂着头。

小绫乃似乎也受到小澪的影响，缩在房间角落。

而爱也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静不下心来。

然而……那股异样氛围的中心，是桂香姊。

研修会里最年长的桂香姊，彻底舍弃平时柔和的模样，散发震慑四周的气息。

她显然是刻意这么做的。

桂香姊平时脸上总挂着笑容，温柔对待孩子们，但今天从早开始便不和任何人说话，摆出严厉的脸色，散发『别和我搭话』的气场。

仅仅如此，室内便被一股肃杀之气支配。

奖励会会员的年龄分布范围广阔，大家都赌上了人生，于是经常流露这般肃杀之气；不过在小学生居多的研修会，这种气氛很罕见。

而小孩子多多少少都会窥探大人的脸色。

所有人都因桂香姊的模样心生动摇，窥探她的模样……换言之，虽然是相当强硬的方法，但桂香姊支配了现场的氛围。

话虽如此，当然也有不受其支配影响的人存在。

「清泷桂香与夜叉神天衣。平手。」

第一局与桂香姊对上的天衣，样子和平时没有丝毫不同。

自进入研修会后，天衣目前仍保持无败记录。这个战绩赐与她的精神名为自信的防壁……是说即便没有防壁，那家伙的精神力也堪比钻石。

与之完全相反的人是——

「清泷桂香与雏鹤爱。平手。」

「……唔！！」

久留野老师宣布第二局将发生的激烈冲突后，爱明显动摇了。

相对地，桂香姊丝毫不为所动，平静地接受了迟早会来临的这一刻。

……表面上是如此。

「那么，请准备进行第一局。」

以这句话为信号，所有人从座位上站起，动身寻找对局对手。

事情就在此刻发生。

爱找到对局对手，与那孩子用视线互相示意后，准备在附近棋盘就位的瞬间——

桂香姊静静地在爱的对侧坐了下来。

「「唔！？」」每个人都一脸愕然。

她坐下的时机，与爱打算就位的时间点相同……不对，稍微晚了一点。虽然是很微妙的时间差……

桂香姊显然是刻意从对局前，便对爱施加压力。完全是盘外战术。

「啊…………咦……？」

爱维持单膝跪下的姿势，僵在原地。

在对侧就坐的桂香姊已端正坐姿，丝毫不打算移动……换言之，她默默叫对方『闪开』。

「…………」

爱找到其他空着的棋盘后，不发一语地敬了一礼，远离桂香姊。

以时间来看，只经过了数秒。

这沉重的数秒却宛如永久般漫长。

「呜……！」

我因过度紧张涌起一阵呕吐感，掩住嘴逃离现场。

●乐园的记忆

「喔呜！…………呼、呼……」

我冲进洗手间，反覆干呕。

「想、想不到……天衣和爱，竟然从第一局开始连续对上桂香姊……」

研修会一天对战四局。

最初的对局当然非常重要。获胜便能提振士气，落败也许会就此一蹶不振。被记上B之后，桂香姊的成绩是一胜三败……要是今天四连败，便会被降级。

「我是她们两人的师傅……当然必须声援她们。但是…………」

为了漱漱苦涩的嘴，我下楼至二楼的道场买饮品。就在这时——

我看见师姊静静地坐在深处。

「……你好。」

「……」

我拿着买来的饮料，隔着棋盘在她对面坐下。

师姊没有说「滚开」，也没叫我「消失」。

她只是低着头，凝望按照初形排列的棋子。

周日的道场相当拥挤，孩子们的行囊杂乱地堆在大盘解说用的讲台上。

棋音此起彼落，进行感想战的细语、棋钟的电子音与宣布对战表的广播声交杂在一块，传入耳际。

对我们来说，这是最能平稳心情的音乐。

宛如婴儿听到母亲心跳声能冷静下来，只要听见道场的这些声响，我的心便不可思议地感到平静。

所以我和师姊都曾在公式战当中，为了平抚焦躁难安的心，下楼来到这座道场。

我们不会特别做什么。

光是像这样坐在椅子上，茫然地沉浸于道场的声响与氛围中，就能莫名冷静下来。

借由这个举动，本来认为必败的局面，也能在心中重燃一线生机。

或许听来很不可思议……但心理状态与将棋的思绪直接相关。

「……」

「……」

我与师姊都不发一语。

接受我训练的爱与天衣，和由师姊传授策略的桂香姊激烈冲突。今天的研修会从某种角度来看，也是我与师姊的代理战争。

——将一门卷入的姊弟斗争。

或许周遭是如此看待。

『为什么要妨碍桂香姊？』

师姊说不定对我抱持这个想法。

『桂香姊当不成女流棋士也没关系吗？你不在乎桂香姊吗？』

她或许想如此责备我。

一方面因为我是男性，相比之下较常跟着师傅。

不过师姊总是黏着桂香姊。

在我尚未进入奖励会前……我小学低年级左右的时期，只要桂香姊来到这座道场，师姊便会一直跟在她身旁。

下棋时，她也会把桂香姊拉到盘侧喊「看着唷，要看着唷！」希望让桂香姊看看自己获胜的时刻。

赢棋时，希望对方夸奖她；输棋时，则希望对方安慰她。

『银子总是和桂香待在一起呢。』

只要道场的人这么说……

『因为银就在桂马和香车的旁边唷！』

师姊便会开心地指着排好的棋子回答。

我回忆起这段往事，与师姊隔着棋盘静静对坐。

「为什么……」

不久，师姊喃喃说道。

她的声音细小到几乎要与道场的声响混杂在一起。

「我们为什么…………战斗呢？」

「因为——」

因为我们是将棋棋士。

不……不对。

「因为————我们还活着。」

选择以一名将棋棋士的身分活下去……我心中甚至没有这种感觉。

在不知是否懂事的年纪与将棋相遇，之后，我已经理所当然似地下着将棋。

并非选择或没有选择的问题。

将棋外的事都无所谓。一心一意想变强，与陆续出现的强敌战斗、战斗、战斗————漫长战役的尽头，是名为『职业棋士』的职业，是名为『龙王』的地位。

然而，那并非安居之所，更不是终点。

只不过是永生持续的战役中途。

对我而言，活着就是下将棋。没有将棋，无异于死亡。

而将棋便是战斗。

所以，直到心脏停止鼓动之前，都要持续奋战。

我是在这座关西将棋会馆，以及东京的将棋会馆，一路屠杀年长奖励会员走来的。

温柔对待我的前辈……教导我将棋的人、指导我记录员工作的人、一起玩耍的人、招待我吃饭的人、夸奖我将棋的人……

在棋盘上抹杀如此温柔的同伴，才有如今的我。

伤害重要的人，破坏他们的人生、击溃对方的梦想……我仍无法停止下将棋。

如果是师姊自己坐在棋盘前战斗，她肯定也不会迷惘。

无论对手是桂香姊、师傅，还是我，她肯定不会后悔用自己的手一决胜负吧。

但现在并非如此。

这是自己力不可及的状况，她才会因未曾体会过的心情不知所措，从争战中别开视线。

然后，她靠向年幼时期便接纳自己的将棋盘。

远离将棋的《浪速白雪姬》，只不过是个国中三年级、怀抱烦恼、无力的普通女孩。

「师姊，我差不多要上楼了……」

我们不能永远别开视线。

如果只能守望这一切，我希望至少能好好尽这份义务。

因为我是师傅。

也是桂香姊的师兄。

「…………我还要在这里待一会儿……」

师姊挤出一丝声音。

「在这里……再一下下就好………」

道场一隅传入耳里的嗓音，与年幼时因为想一直待在这里下将棋而哭泣的小女孩相同。

○黑星

回到对局场后，第一局正好开始。

「…………」（偷偷摸摸）

为了不被研修生发现，我悄悄窥探室内的情况……却马上被察觉。

还是被干事老师发觉。

「嗯？你怎么了，八一？那模样简直像个变态……」

「久、久留野老师！？嘘——！嘘————！！」

「别待在那，进来里面啊！来吧。」

「唔！！等、等等……那个……」

久留野老师似乎从我的表情大致明白缘由。

「嗯……原来如此。我还在想最近爱和桂香的样子有点奇怪……是个难题呢。同门之间的对战，还有年龄限制……」

「……是的。」

「现在的桂香确实很危险。今早的举动也不像她的作风。不过——」

作为研修会干事，久留野义经七段至今看过众多女流棋士候补与退会者，他用出乎意料的强劲口吻断言：

「她没有那么弱。我可以向你保证。」

「咦？」

「因为她一直在研修会接受我的锻炼啊。」

久留野老师说完，绽露一抹灿笑。

「来吧，堂堂正正地到里面来看。」

「…………是的。打扰了……」

我跟着老师，悄悄走进房内。

幸好（？）棋子已经排好、开始进行对局，因此没有研修生注意到我。

我就在不被桂香姊及天衣察觉的情况下，移动到能看见两人对局的位置。

先手是天衣，后手是桂香姊。

互相开起角道揭幕后，天衣在第三手挺进飞车前方的步。可说是最为正统的棋路。

第四手——

轮到桂香姊时，她在动手前先张开了嘴。

「……幸好第一局的对手是你。」

「嗯哼？你希望痛苦的事能率先结束吗？」

天衣的挑衅让桂香姊嗤之以鼻，她绽露出圣母般的微笑，道出恶魔般的话语。

「因为我想在与小爱对战之前热身一下。」

「唔……！！」

怒发冲冠指的就是这么回事。

天衣瞬间显露令头发倒竖的熊熊怒火，狠瞪桂香姊，黑长发宛如漆黑羽翼般披散开来。

显而易见地，她中了桂香姊的挑衅。

就算天衣是将棋天才，又比同龄人聪明成熟，但她充其量是个小学生，还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

历经世间艰难坎坷的桂香姊，只要有心乘隙攻进对方的心，根本是手到擒来。

至今为止，桂香姊不曾使用过这种盘外战术。

这也是她的温柔之处……不过严厉地说，这也表示她没有尽力发挥可利用的武器。多余的自尊心成为阻碍，令她无法贯彻于胜负之争。

然而，此刻——

桂香姊舍弃了那份天真。

对于她的做法，恐怕正反声浪都有吧。

然而，若想在此否定她——除了战斗并取胜，别无他法。

「……好啊。我马上就杀了你，快下吧。」

「没问题。」

桂香姊说完，将手伸向天衣的角。

「角交换！？」

我不禁喊出声。

持后手进行角交换，换言之，桂香姊选择的战术是——

「竟然是……一手损角交换！？」

天衣的表情再度剧变。

这是天衣的拿手战术，还是在入会测验中葬送爱的战术。桂香姊选择这战术的意思是——

『比起小爱和天衣，我更强。』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

这般挑衅完美地传达给天衣。

「……在研修会窝了七年以上的喽啰！！」

「唉呀，真可怕。」

天衣的攻势如火如荼地展开。

相对地，桂香姊则将金银四子全配置于玉旁，牢靠地稳固防御。很有现代感，相当符合师姊的喜好。

天衣嗤之以鼻。

「像那样稳固玉没问题吗？一手损的确是防御将棋，但太过稳固玉的话会没办法顺利施展喔？」

桂香姊彻底转变态度，无视天衣的挑衅。

「……呿！」

相反地，天衣挥起的拳头失去目标，被迫抱着紊乱的心情继续战斗。

本人恐怕没有自觉。若这么说她，她大概会否定，但从旁观看便一目了然，天衣欠缺冷静。

而这点也显露于将棋上。

天衣的攻势缺乏平时的老奸巨猾，仅是直线地力压对手。

这种攻势很容易被判读，因此迟迟无法攻破对手。只是徒然浪费手数，却没有积累多大成果。

这时，桂香姊的围玉逐渐发展为『穴熊』。

「呿……！」

天衣咂舌一声。

显然是作战上败给了对方。对方将她诱导至一手损角交换，另一方面稳固玉。

天衣改变方针，祭出在桂香姊的穴熊完成前，将其击溃的计策。

桂香姊却不慌不忙地完成了穴熊。

这下桂香姊的玉便是『Z』，处于单凭一手绝对无法将死的无敌状态。

如此一来，便没有必要判读自玉的诘，可以一鼓作气进攻。

「嗯！桂香很冷静呢。」

久留野老师说道。

「就算判读实力相差很大，但只要像这样巩固自玉，便没有必要判读防御手段，需要判读的棋路只消对手的一半。很有自知之明的战斗方式。」

角交换系的将棋，必须经常绷紧神经，不能让对方找到能够打入角的破绽。而这种作战方式能带来莫大优势。

「那么……这样——如何！！」

事已至此，拿着角也毫无意义。

天衣将作为杀手锏的角打入中央，试图动摇局面。

攻防合一的一手，不过——

「我要上啰。」

桂香姊如此低喃，挺进位于飞车前方的步，从8筋开始伺机攻击。

反击开始。

「唔！？……呿——！」

天衣不顾忌四周，用力咂舌，打算利用打入中央的角与手上的步，牵制对手的行动。

然而……

「哈！完全是个孩子。」

对方的棋步令桂香姊绽露无畏的笑容，轻巧地将飞车从8筋移至6筋。

「……啊！？」

天衣下意识地用手按住一只眼睛，紧握的指尖几乎要陷入肌肤中。

8筋突破是佯攻。

真正目的是压制6筋，从中央将天衣的阵型一分为二！

「嗯。是桂香的※会心谱。」（译注：完全如棋手预料的棋谱。）

久留野老师使劲点点头。

如他所言，进入终盘前胜负便已分晓。

这盘将棋从头到尾都是桂香姊压制天衣。就连身为一手损角交换专家的我来看，也认为棋局中没有任何多余的棋步。

是场完胜棋谱。

「这种将棋……竟是桂香姊……」

「因为她很努力钻研，拥有十足的潜力。她早已具备成为女流棋士的实力。」

努力或许无法超越才能。

却可以封印才能。

这盘将棋证明了这点。

若是平时的天衣，便能看穿桂香姊的目的，但欠缺冷静的她被蒙蔽了双眼。

假如要用一句话表明天衣的败因，便是——

「「自傲。」」

我与久留野老师异口同声说道。

于研修会连胜让天衣得意忘形，她也不打算掩饰。蔑视所有研修生，战术讲座也大摇大摆地迟到。嘴上虽说『无论对手是谁都会全力以赴』，但欠缺慎重的全力以赴产生破绽。

而桂香姊准确地突破了她的破绽。

不仅是对方的将棋，甚至连对手本身也一并研究，事先抹灭对方的长处。好强！

「唔……！」

天衣懊悔到甚至能听见咬牙切齿的声音，可是她无路可走。

继续纠缠下去，只是徒增屈辱。

她红着眼眶，将手轻轻覆上棋台，示意投子认输。太过懊悔的她打算立刻从位子上站起。然而桂香姊不允许，以锐利的声音大喝。

「致意！！」

「唔……！」

对方压倒性的气魄，令天衣瞬间停下动作。

桂香姊再次静静地说：

「致意呢？」

天衣从尚未完全站起的姿势坐回原位，因屈辱而浑身打颤，咬牙切齿地挤出一丝声音。

「…………我、认…………输……了……！」

「多谢指教。」

桂香姊转变态度，稳重地与对方致意，身上甚至飘荡上位者的风范。

令人觉得……天衣恐怕将有段时间无法赢过桂香姊。

「桂香姊赢过夜叉神！？」

「她中止了小天的连胜！」

「还是用一手损！」

「桂香姊好强……！！」

这场非凡的胜利令研修生骚动不已。

然而，桂香姊没有因胜利而得意，面无表情地收拾棋子，意识已转向下一场对局。下一场对战对手……

那是——鼓动的才能。

●小小魔法师

第二局立即展开。

掷棋的结果，由爱持后手。

「……请多多指教！」

「请多指教。」

互相致意后，爱按下对局时钟的开关。

战斗的时间开始流转。

「…………」

桂香姊从第一手便花费时间调整呼吸。

尽管像是在浪费时间，不过第一手落子的时机，将会决定对局整体节奏。因此像这样利用时间并非错误的决定。

桂香姊没有受到判读与落子步调快速的爱影响，贯彻自己的步调，由此可见她的决心。

「……哼，早点下不就好了吗？」

由于人数的关系，天衣这回没有棋局，她来到我身旁说道。

口气虽然狂妄，但还带着点鼻音，眼角红肿。

因为太不甘心而哭了吧……哭泣的孩子会变强。

「总之，仔细看到最后吧。」

我将手放在天衣头上说道，大小姐别扭地叫喊「别碰我——！」好可爱。

即便应该不是对天衣这句话做出反应，不过……

「……唔！」

桂香姊紧闭双唇，随着锐利的吐息下出第一手。

——7六步。

持先手的桂香姊开启角道，揭起序幕。

「……」

持后手的爱也慎重地开启角道，仿佛在窥探桂香姊的内心。

这个时间点，爱尚未明示居飞车或振飞车。

祭出底牌的时机愈晚愈好。对持后手的人而言，这是理所当然的战术……但就我看来，总觉得最近的爱一直在心中踩煞车。

「……她还在迷惘吗……？」

看到弟子的手势，我喃喃自语。

与小澪战斗时为心灵留下伤口，之后又成为飞鸟的手下败将。而最重要的，是第一局前桂香姊施展的盘外战术……这些束缚了爱的最大弱点——精神力。

然而，桂香姊的作战不只这些，盘外战术不过是前菜。

第三手——

「…………」

桂香姊以沉重的手势拿起棋子，随着高亢的棋音，在棋盘上明示自己的作战计划。

「咦？」

看到那手的瞬间，爱不禁喊出声。

——7五步。

桂香姊……让最初突进的步又迈进一格！这是——

「「三间飞车！？」」

天衣和我同时小声喊道。

身为居飞车党的桂香姊竟然下振飞车？

桂香姊也做了振飞车特训吗！？

「唔……！？」

爱也不由得心生动摇。

振飞车是自己持有的杀手锏，对方却先一步出手，这恐怕令爱感到挫败。

然而，她不能一直身陷动摇中。

「……嗯！」

爱训斥自己似地点了个头，接着将力量灌注指尖，挺进中央的步。

桂香姊立即堵住角道。她打算回避角交换后的混战，带入稳当的布局吗？

紧接着，爱也掀开了底牌。

「中飞车……！？」

如天衣所言，爱将飞车移至中央，明示愉悦中飞车战术。

话虽如此——

「……想不到这两人的战局会变成相振飞车……」

我深深叹了口气。盘面迅速掀起狂澜。

如同与飞鸟之间的对局，相振飞车的定迹尚未完备，因此容易形成混战。

而爱相当擅长混战。

她暴力般的判读力，能够一口气开辟形势不明的状况。在场的每个人应该都深刻体会过她这般武力。

经验占上风的飞鸟虽然略胜爱一筹，但对手若是同为居飞车党的桂香姊，这状况可说爱较有利。

究竟，桂香姊是否预测到这个状况？

我窥探桂香姊的表情——然后确信。

「……研究。」

「咦？」

天衣一脸诧异地望向我。

乍看之下是一场混战……但前方某处暗藏陷阱。

桂香姊恐怕从师姊那里，获得我与爱跟着生石先生修行的情报。

只要看过我与山刀伐先生的对局，便能预测爱会用振飞车……持后手的愉悦中飞车。

加以预测，并设下陷阱。

而桂香姊选择的阵型是——

「三间飞车……『石田流』吗？」

基本上振飞车被认为是反击战术。石田流则是能持先手展开速攻的战术，相当具攻击性。

另一方面，爱的阵型——连身为师傅的我都没预料到。

「唔！？爱……下穴熊！？」

「那个笨蛋！竟然在气势上输人……！」

天衣焦躁地唾骂。

爱的选择没有错。

绝对没错。然而——

「就是这个吗……？」

我在这里嗅到陷阱的味道。

以天衣为对手时，桂香姊组成穴熊，这回却反过来让对手组成穴熊，还是终盘力胜过天衣的对手……

「面对先手的石田流，后手采取『中飞车左穴熊』是最新的对策……话虽如此，组成穴熊前要耗费过多手数，将太多棋子分派至防线，导致攻击棋变少。」

「所以，若非习惯这战术的人，反而会绑手绑脚，最后战败……对吧？」

我点头赞同天衣的话。

「爱的棋风属于攻击将棋。她振飞车的经验本来就少，又选择不符棋风的穴熊。这样真的能战胜吗……」

说实话，很艰难。

换言之——

「……桂香姊是故意让爱组成穴熊的吗……？」

「有可能。毕竟那个老太婆个性很差。」

天衣忆起输棋时的不甘心，紧咬牙关。

不出所料，在爱的围玉尚未完成前，桂香姊已完成美浓围。她组织好最佳阵型，接着从边路打入棋子，发动攻势。绝妙的时机！

「「……好强！！」」

我和天衣异口同声地说道——我是赞赏的语气，天衣则参杂悔恨。

「唔……！？」

这个瞬间，恐惧袭卷而来。爱紧咬牙关，像是在强忍痛楚。她将中央的飞车移至旁边加以牵制，不过她是在攻势与防御都尚未完备的状态下被迫迎战的。

以棋理来看，让对手组成穴熊十分不利。

实战中却未必如此。

这里应该老实为桂香姊的骁勇善战献上赞美。

「嗯……嗯。嗯！」

桂香姊仔细玩味似地点点头，而且每一手花费的时间都不多。

她大概做了深入的事先研究。

但是她没有立刻落子，而是一面确认研究有无遗漏，一面仔细地进行棋局。桂香姊的模样，有着最近她欠缺的慎重。宛如师姊般冷静……

我能够感受到，今天的桂香姊不会轻易被瓦解。

桂香姊开始行动。

「唔！将角放至边路……！？」

如天衣所言，桂香姊将角移至边路，爱则用飞车追逐那个角。接着，爱进一步让自己的角攻入敌阵，挺进桂香姊的角移动后形成的空间。

「她做出马。目前为止不相上下……可以这么说吗？」

「不……爱应该是中计了。」

乍看之下不相上下。可是——

「虽然得以做出马，但位置太差了。再加上飞车也遭到压制……」

紧接着，桂香姊让置于边路的角返回自阵。

如此一来，行动获得自由的爱的飞车移至8筋，与马协力企图反击。

「……？为什么把角收回来？」

天衣歪了下头。的确，方才桂香姊的棋步看起来就是缓手。

爱的攻势看似要攻破对手的瞬间——

桂香姊仿佛早早等待爱移动飞车的时刻，以那飞车为目标反击！

「唔！？……原来如此！这才是她的目的……！」

爱的攻击力泉源是飞车。

抹灭对方最强的棋子，这就是桂香姊的『陷阱』！

「好！」

「……唔！」

桂香姊轻轻点点头，爱低头扭曲着脸，仿佛剧痛窜流全身。

爱的飞车已无路可逃。飞车几乎被诘。

——胜负已分吗……

正当我下此判断时——

「……呜…………呜呜……！呜呜呜…………」

呜咽声传入耳际。

低着头的爱，眼眶泛出斗大泪珠，滴落于膝盖上————她哭了。

「……！」

桂香姊的表情，首次显露情感波澜。当中没有一丝喜悦，简直像是强忍痛楚的神情。

她大概觉得爱会认输，恐怕认为处于压倒性劣势的爱，心灵被击溃。

然而，并非如此。

爱的心没有被击溃——

「…………对不起……桂香姊……」

爱低垂着头，挤出一丝声音。

「我、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棋步也和心一样摇摆不定…………因、因为我最喜欢桂香姊……现在脑子里也千头万绪…………怀着混乱不堪的心……下着混乱不堪的将棋………………但是…………我、已经…………在这里…………在这个地方——」

爱抬起被泪水濡湿的脸庞说：

「我已经…………不想再输了！！」

「唔……！！」

少女的心非但没崩溃，反而更加闪耀，接触到这颗心的桂香姊产生剧烈动摇。

过去在这里输给师姊，以及输给天衣时，爱发誓——

『想变强。』『再也不想输给任何人。』

再次面临败北时，排除其余一切感情，让这份心情重见天明。

这便是——身为棋士的本能。

如同与山刀伐先生战斗时的我，此刻的爱——也将与不可能奋力一搏！

「……嗯！！」

爱打起精神，拭去泪水，下出令人难以置信的一手。

我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

「舍弃了马！？」

「不惜舍弃马也要让飞车逃走吗？但如此执着于飞车的话——」

就在天衣口出此言时……

爱以迅速的手势移动棋子，施展更加令人惊愕的一手。

「「连飞车也舍弃了！？」」

爱毫不犹豫地让好不容易有路可逃的飞车，朝敌阵发动突击，吃下桂香姊的角。她舍弃了飞车。

「为、为什么要这么做！？竟然拿自己最前线的飞车，交换对手只是在下段游走的角……她是笨蛋吗！？」

这是大棋的交换，从战力上来看价值相同。但棋子各有自己的『功用』。

桂香姊的角被自阵的棋子阻挡，没有办法行动。

然而，透过交换并置于棋台后，桂香姊便能将获得的飞车打入任何地方。

换言之，爱运子了。

所以爱做的事只像是在帮助桂香姊。

而且爱为了让飞车重获行动自由，一度牺牲了角。

不过，若她舍弃飞车、吃下角……等于先前的棋步全都白费了！

「……？」

桂香姊虽然保持警戒，最终还是吃下了爱的飞车。无法完全理解爱的意图，但从理论来看自己应该没有做错……从她的手势透露出这个想法。

紧接着，爱又将刚获得的角打入敌阵。

「「……唔！？」」

正在观战的每个人都如同被雷击中，受到剧烈冲击，倒抽一口气。

看见那一手的震惊，与至今为止的惊讶完全无法相提并论。

因为那是——无论移动至哪里都必定会被吃下的场所。

「「白白送给对手！！」」

自己的对局结束后，小澪和小绫乃冲到盘侧。如同她们毫不掩饰的形容，这一手就像白白将角送给对方。

「唔……！？……！！」

尽管心生动摇，桂香姊仍吃下角，用必然的棋步应对。

只要继续防御，爱的攻势似乎就会被截断。

但爱的攻势没有停歇。

攻击。始终不断攻击。

盘面的变化令人头晕目眩。每当爱击出棋子，进行棋子的交换后，持有人改变的棋子便会瞬间移动至全然不同的地方。

简直就像异次元的将棋。

仿佛迷失于亚空间，就连维持局面的平衡感都很困难。对身为居飞车党的我而言，不安到令人难以忍受。桂香姊应该也是同样的心情。

虽然下了振飞车，但桂香姊本质上仍是居飞车党。

深深刻在脑中的感觉无法轻易消除。一般来说是如此。一般来说。

然而，此刻在桂香姊面前的少女——

「吃下……打入……吃下……打入……吃下……打入、打入、吃下——」

爱前后大幅摇摆身子，忘我地沉浸于棋盘。

然后，她终于跨越这个次元。

「吃下、打入、吃下、打入、吃下、吃下、打入吃下打入吃下打入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

爱将双手抵在榻榻米上，突然从棋盘上抬起视线。

她的目光在天花板附近游移，不断喃喃自语。

「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

简直就像在与名为将棋的宇宙通信，爱仰望天空思考。

现实的棋盘成了阻碍。

爱能够利用展开于脑内的十一面棋盘，精确无比地判读未来的棋路。此刻，她脑海中应该出现了与现在局面截然不同的无数未来棋谱。

爱朝那个未来伸出手。

「——————这样！」

爱终于将棋子攻入敌阵。

「唔……！？」

桂香姊采取守势。她非这么做不可。爱的攻势明显是很勉强的进攻，只要加以防御，应该会自然瓦解。

应该会如此才对……

「以打入的角，抹消一个防守的金……借此攻破敌阵？但若唯一的大棋·角被吃下……」

天衣遮住一只眼睛，摆出独特的姿势，拼命判读之后的棋路。不过，爱的判读与自己的判读太不相合，手感就像试图抓住云朵般飘渺。

爱的围玉是穴熊。

攻击棋子本来就很少，她还一同舍弃飞车与角两大棋。接下来要如何进攻？

恐怕不只桂香姊，其他任何一名研修生、前来指导的奖励会员及职业棋士……任何人都无法看透她接下来会下出什么样的棋步。

仅有一人——除了雏鹤爱。

「这样！」

爱在攻势中补充棋子、用掉、再补充。反覆这个动作的过程中，一颗颗铲除桂香姊的防御棋子。

「这样！！」

爱每下一手，名为将棋盘的宇宙中，便孕育出另外一个宇宙。

看到出现在眼前的局面，小绫乃轻呼：

「不、不知不觉间……桂香姊的围玉变得千疮百孔！？」

正是如此。

仅仅二十几手，爱从本以为必败的局面中，毅然决然地发起看似有勇无谋的攻势，构筑起可说是必胜的形势。

小澪与天衣茫然地说：

「美浓围……逐渐崩坏……」

「那、那种乱七八糟的攻势竟然连接起来了…………这……这简直——」

简直就是魔法般的棋路。

爱的棋台上已经没有棋子。

桂香姊的棋台上，有飞车、角与金，还放着五枚步。计算棋子得失后，金桂与飞角的交换使爱损失惨重。

即便如此，局面上仍是爱占了压倒性优势。

我知道这个魔法的名称。

「小、小爱之所以围起穴熊……该不会是看准了这个发展……？」

「怎么可能！？你的意思是她打从一开始就为了让对手进攻，才露出破绽吗！？绝不可能！！」

天衣立即否定了小澪的话。

她脸上却浮现近乎恐惧的神情。

「这么荒唐的事，绝不可能………………可是……」

本质上是居飞车党的两人，无法理解『运子』这种感觉式的攻势。

如果想勉强找出道理，就不得不像这样，怀疑对方从第一手便判断出形势。自己的将棋观从根本遭到破坏。

感觉破坏——简直就是魔法。

爱的棋路就是如此精彩杰出。

深不可测的棋路，会在胜负之争中令对手涌现疑惑与恐惧。而这些多余的思绪，将让判读精准度大幅下降。

然后，多数棋士会就此自取灭亡，宛如乘船时失去指南针。

「…………真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才能……」

就连身为师傅的我，都没能掌握运子的感觉，爱却在短时间内掌握。

那并非临阵磨枪的振飞车，弟子开始朝真正的全能棋手之路迈进。目睹其深不可测的才能，我感觉自己的体温节节升高。

那股炽热化为言语流泄到体外。

「热血。」

身为师傅，我为弟子的成长感到喜悦。但在此之前——

身为胜负师的血……骚动不已！

○致十岁的我

「…………好强……」

面对展开于眼前的异次元将棋，我光是如此低吟便耗尽气力。

完美的序盘。

……本应是如此。

然而，从小爱在中盘舍弃马的局面开始，齿轮便失去控制…………即便如此，我的每一手棋理应都是最佳棋步……

「…………好强……」

我再次望向坐在棋盘对面的少女。

少女屏住气息、鼓着双颊，深入地、深入地判读盘面。

简直就像全力狂奔百米的运动选手，以惊异的速度笔直追来……然后此刻，她正打算将我甩开。

「…………我跑的可是马拉松啊……」

当然，她大概没有听见我的低吟声。

舍弃飞车后，打入角。

接着，连那枚角也放弃，紧追不舍。

宛如魔法的大运子，让我的围玉转眼间四分五裂。明明到中盘为止，都是我占了压倒性的优势。

「…………是哪里……？」

——是哪里下得不好？

——形势从哪里开始恶化？

意识到败北的我，再也无法集中注意力，开始回顾局面。

然后，我回溯到更早之前……进入研修会之前的事。

以女流棋士为目标，已经七年。

七年前的我，认为自己只是起步晚了点。

我天真地认为，因为父亲是职业棋士，所以自己肯定也有才能。

只要认真起来，二十岁前应该能成为女流棋士。怀抱这个想法的我，与研修会同期的人一同梦想着光明未来。

而我的同期，全都离开研修会了。

有人成为女流棋士，有人放弃将棋，选择升学、就职或结婚。

『生日快乐。』

不知何时开始，这句话听来宛如诅咒。

每当岁数增加，便觉得通往未来的门逐渐被关上。

明明必须钻研将棋，却逐渐厌恶看到它。

明明是在做喜欢的事、追寻热爱的梦想，但我几乎要被那个梦想与现实击垮。

现在，就连像这样来到联盟都令我感到羞耻。

其实我不想见到银子、小爱和天衣，也不想在杂志和报纸看到她们的名字刊登其上。

因为我羡慕她们。

因为我嫉妒她们。

她们就是我的梦想、我想成为的人，拥有我渴望的事物。所以看着她们时，让我觉得现在的自己是无可救药、毫无价值的存在。我不知道自己下将棋的意义何在，也不知道自己活着的意义为何。

——你是不被需要的存在。

——你没有才能。

每当自己的成绩表被记上黑圈，这些声音都会撕裂我的心。

每当爱的成绩表被记上白圈，这些声音都会撕裂我的心。

她明明没有错，自己却逐渐对她产生厌恶之情。因此，见到她令我痛苦。

而最重要的是……我讨厌这样的自己。

我最讨厌弱小的自己！

「呼……」

我仰起头，深深吐了口气，让心沉着下来。

用胶带为几乎碎裂的心做应急处理。我那颗劣化且破烂不堪的心，这回也勉强黏接起来。

棋钟读秒的电子音。

同伴拼命埋首于判读的气息。

还有，如同柴火迸发的棋音点燃我心中的火光。

从出生前，我便一直听着这个声音。

六岁时父亲教导我规则，十一岁时成了我最讨厌的东西。

然后十八岁时，我第一次正面面对将棋。

自那之后，过了七年。

在眼前的小女孩懂事前，我已经以女流棋士为目标，在这世界打滚。为了将曾经最讨厌的将棋当作一生的志业，不断奋战，伴随比流血更深刻的伤口。

想放弃这个梦想吗？

「……没这回事。」

即便是如此痛苦的局面，我仍死缠着不肯放手。

没错。

我不会放手。

这可不是自夸，但是——死缠烂打的精神，我有自信不会输给任何人！

「好——！！」

啪！

我用双手拍打脸颊，用更加响亮的棋音将棋子打入自阵，再用更加更加响亮的声音，用力按下棋钟！

「放马过来——！！」

为了靠气势力挽颓势，为了吐出积累于心中的毒，我向一名小学女生大吼，完全不顾体面。

「桂……桂香姊坏掉了……」

八一畏怯的声音传进耳里。他幻灭了吗？但这才是真正的我喔。

「上啊！桂香姊！」

「小爱也加油！！」

结束对局、聚集到周围的研修生为我们声援。

干事老师默默不语，以温柔而炽热的目光注视这里。

能感觉到与我进行研究会的同年代奖励会员，尽管自己也在对局，依然无声地替我加油。

不仅如此——

就连总是会与我攀谈的店家大婶，也在胸前紧握双手祈祷。从年幼时便温柔对待我的警卫先生，也在柱子阴影处守望我。两人似乎都打算藏起身影，却完全藏不住。话说他们根本就怠忽职守。

「…………！」

鼻腔深处一阵刺痛，眼角涌起一股热流，棋子的文字变得模糊。

有为我这种人声援的人们在。

有相信如此弱小又没用的我会赢得胜利的人在。

本应彻底冷却的心，此刻——

「……热血！！」

中断的集中力回复，我再次重回战局。

局面居于劣势。

但还有反击手段。

将至今培养的所有手段尽数使出——

「击溃！！」

我拿起自玉，强劲地移动它。

让玉迅速逃离战场！

「接——下——来！！」

瞄准入玉！

利用玉的不自然移动玩弄对手，再反过来利用我方玉的力量，为敌玉施加压力！

逆转的诀窍，在于持续为对手的玉施加压力。

不断将敌人置于必须将思绪分散于攻守两方的状况，借此让对方产生疲劳与焦躁感，诱使她发生失误。

此外，还要提高棋音，以超短时间落子，运用多少能打乱对手思考节奏的小技巧。将七年以上研修会生活培育的经验……加上在此之前修行时代的份，全部、全部投注于这场对局！！只要这么做，就算是小爱也……！

「……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

毫不松懈……吗？

「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

小爱不仅没有察觉四周的视线与我的反击技巧，甚至遗忘位于棋盘对侧的对局者，一心一意地沉浸于棋盘，仅注视着棋盘。

看着她的身影，我心想……

——我……曾如此认真面对棋盘过吗？

『我要成为女流棋士。』

就连这梦想，也是由于成为女流棋士后会被尊称为「老师」，得到他人尊敬。之所以选择这条路，也不过是因为家里经营将棋道场，感觉应该比一般工作来得有趣。我只是抱着『银子做得到的话我也可以』这种天真想法。

我并不是因为喜欢将棋，才想成为女流棋士。

十岁写那封信的自己，或许是这样……但进入研修会时，我早已把那心情……把最重要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下将棋的同时，我总是顾虑他人的眼光。尽是在意他人对我有什么评价，却不曾真正面对将棋。下将棋的过程中，我尽想着将来、金钱、地位与名誉。

但小爱不同。她是真心喜欢将棋，才以女流棋士为目标。

不对，小爱或许对女流棋士的资格毫无兴趣。话说回来，她本来甚至不晓得有女流棋士的存在。

她是因为憧憬八一，进而迷上将棋，毫无心机、毫不犹豫地闯进这个世界。

能相信吗？年仅九岁的女孩，只因为对将棋的热爱，便成为内弟子，甚至不惜只身一人离家出走。

她奔离自己的家，扑向自己憧憬的棋士怀里。

就像无敌的白雪姬——银子。

「…………比不上她啊……」

我的玉已经到了必死的局面。解不开。弱小的我也明白。

也许我无法成为女流棋士。

那个可能性，此刻又变得更加渺茫。

但我觉得自己得到了更宝贵的事物。

与这孩子……与小爱的战斗中，我察觉到——

喜欢将棋的心情。

想不断下将棋、直到永远的心情。小爱让我忆起，十岁时的我怀抱的纯粹心情。

尽管才能截然不同……不过这孩子或许是将棋之神派遣给我的——年幼时的我。写那封信的我，要是看到二十岁时的我，肯定会大失所望吧。

却不是因为我没能实现梦想。

而是因为我失去了梦想。

所以——

我端正坐姿，将手覆上棋台、低下头，以坚毅的口吻说出那句话。

「我认输了。」

至今重复了数万次的那句话。

从今以后，还会再重复数百万次的那句话。

致十岁的我。

二十五岁的我，现在仍在追寻梦想喔。

●起跑线

桂香姊清楚地宣告投降后，爱才回过神，连忙低下头。

「…………」

飞往异次元的思绪回归现实，爱似乎才惊觉自己做了什么。她无法抬起惨白的脸庞，紧握置于膝盖上的手。

这场败局让桂香姊丧失了消除B的机会。

虽然不至于降级……但通往女流棋士的道路已大大远离，这是不争的事实。

大激战的余温传染至四周，每个人都不发一语，任凭时间流逝。

最先开口的——是桂香姊。

「小爱。」

「唔……！！」

爱剧烈颤抖一下身子，桂香姊如此向她说：

「谢谢你，全力下了这盘棋。」

桂香姊漾起一抹爽朗的笑容说：

「……对不起，一直让你很尴尬……我真是个没用的前辈。真的很对不起……」

「桂……桂香姊……！」

「我已经没事了！来进行感想战吧？」

桂香姊用开朗的声音，对泫然欲泣的爱说道，接着准备将棋子排回初形。

然而在那之前，观看两人对局的其中一名研修生开口：

「那、那个……小爱！」

是小澪。

小澪突然从旁出声叫唤爱，然后将额头抵上并摩擦榻榻米，气势十足地做出跪地姿势。

「对不起！澪在之前的例会输棋，结果竟然哭了……容我向你致歉！！」

「唔咿！？怎、怎么会……都是我不好！没有做好充分的觉悟下将棋……还因此惹师傅生气——」

「咦！？九豆龙老师生小爱的气！？真的真的很对不起」

「没有啦！我才是——」

爱和小澪以相跪地的形式，陷入无止尽的道歉回圈千日手。真是可爱无比的永动机关……而原本面带笑容凝望两人的桂香姊，初次显露动摇神情。

桂香姊视线前方的人是——

「银子……」

师姊就伫立在那里。

从对局途中便站在房间角落观望对局的师姊，肌肤比平时更加惨白，明显相当憔悴。

无论经历多么严酷的对局，师姊自己下完棋过后，从未显露出如此憔悴的模样。

而她此刻，却憔悴到仿佛不倚靠柱子就会随时倒下……即便如此，她那灰色的眼眸仍坚毅地凝望对战结束的棋盘，以及自己的师妹。

师姊开口：

「桂香姊……」

「我输了。」

桂香姊面带笑容，打断师姊。

「对不起，银子。占用了你宝贵的时间，却下出这种没用的将棋——」

「这是一局精彩的棋。」

「咦？」

桂香姊回问。只见师姊漾起一抹泫然欲泣的笑容说：

「你不是什么扮装人偶。这是仅有桂香姊能下出的精彩棋局。」

「……唔！」

桂香姊的眼眶逐渐泛出泪水。

她紧咬下唇，强忍泪水，满溢而出的泪珠却停不下来。

「……对不起，银子……！…………谢谢你……！」

败北时也没流泪的桂香姊，在听到师姊的话后，初次流下泪水。叫喊道歉与感谢话语的同时，炽热的泪水随之满溢而出。

那是人偶绝不会流下，唯有努力过的人类才会流出的炽热泪水。

当天，下午进行的剩下两局棋局中，桂香姊留下一胜一败的成绩。

虽然没能消除降级点——

但是每一盘棋，都是唯有桂香姊才能下出的精彩棋局。

第三卷 终章

「我回来了。」

「嗯……」

一回到家，便看见父亲正装模作样地在和室看报纸。

明明进入傍晚，却还和我出门时一样看着早报。这当下就已经很不自然，而且他明显坐立难安、举止可疑的模样更是奇怪。

他大概知道例会结果了吧。

我也曾为父亲这种态度感到厌烦。

然而现在——

「爸爸。不……师傅。」

我正坐于榻榻米上，如此称呼父亲。

大概自从十二岁放弃将棋以来……我就不曾这么叫过他。

十九年前，我初次称父亲为『师傅』。

在与当时同样的场所，以同样的姿势……

我对师傅说：

「我想您已经知道了。今天在例会上，我没能消除B。」

「嗯……」

「我还记得今天早上出门时，自己说过『如果不能消除B，就要辞退研修会』。进入研修会时，虽然遭到您的反对，但入会后您一直默默放任我自由行动，一直守望着我……」

一开口后，满溢而出的话便再也止不住。

所以我一度中断话语，继续说：

「『要继续还是放弃，你自己决定』——从前……您曾这么对我说过吧？」

「嗯……」

「我，想继续下将棋。」

我直率地传达此刻的心情。

「我十岁时写的研究笔记中，夹着这封信。」

「……？」

我将对局中也一直带在身上的那封信，递给一脸疑惑的父亲。

父亲收下后摊开信纸，不发一语地开始阅读——

「……唔！」

他的目光在扫过某处时停了下来。

那里肯定这么写着——

『开始学习将棋后，和师傅在一起的时间比以前更多，让我开心不已。』

『所以，我想成为女流棋士。』

『成为女流棋士，和师傅一起从事将棋工作，这就是我的梦想。』

「…………」

父亲拿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

「我想继续下将棋。虽然成为女流棋士的可能性不大……但即使不行，我也想从事与将棋相关的工作。道场讲师、联盟职员或观战记者等等……商店的工读生也可以，什么都好。为了实现梦想，我想继续下将棋。」

「……」

「这次……这次我是认真的。即使我是没才能也没毅力的笨拙弟子……」

或许我没办法像八一和银子那样向师傅报恩。

但总有一天，我肯定会实现梦想来报答恩情。

报答一直守护我的这个人。

报答让我与最喜欢的将棋相遇的这个人。

所以——

「就算没能成为女流棋士……您也能一直当我的师傅吗？」

「嗯……」

师傅将涕泗纵横的脸转向我说：

「这不是当然的吗……！」

师傅为了我这笨拙的弟子泪流满面。

所以我也哭得泪如泉涌、声泪俱下。就快要二十六岁的我，如十岁的孩子般放声大哭。

今天的事，我肯定永生难忘。

离梦想更近一步的这一天。

那天例会之后，又过了一周——

「欢……欢迎光临……！」

我与站柜的飞鸟，一同迎接陆续进入店内的客人。

清泷师傅、师姊与桂香姊在二楼的道场准备棋盘。爱与生石先生则从一大早便处于备战姿态，在一楼的澡堂为锅炉烧火。

这天，位于京桥的『愉悦温泉』一楼及二楼都被包下。我们清泷一门主办的将棋大会，就在那里举行。

这是『夜叉神天衣入门纪念将棋大会』。

与天衣祖父商量过后，他龙心大悦，甚至为我们准备了豪华奖品。

「好棒喔！澪想要PS4～」

「我要把温泉旅行送给爸妈当礼物！」

「夏夏呀，想和斯斯，一起洗脚脚！」

「小、小夏！那可不行喔！？」

JS研的大家完全回到以前的样子……不，跨越痛苦的她们变得更加要好。

由于准备期间很短，因此没有全员到齐，但有许多隶属关西的职业棋士与女流棋士也一并参加了。

连月光会长也由秘书男鹿小姐牵着手露面，还对生石先生说教「你身为理事，也差不多该来帮忙经营了吧」。巨匠对我投以愤恨的目光，但被我无视。

「等等！这场胡闹的聚会是怎么回事！？」

从身后揪住我衣服如此说的人，是这次大会的主角。

「哦，怎么样啊，天衣？感觉到师傅（我）与一门的爱了吧？」

「啊？不要说什么爱不爱的可以吗？很恶心耶。小心我告你性骚扰喔。」

「大家是为了你聚集而来，表现得亲切一点嘛。」

「哼！这种事只会给我带来困扰……」

天衣火大地撩起秀发训斥我。

「再说，你原本不是说这是『仅限一门的聚会』吗？结果这人数是怎么回事？好像变成展览品，让我很不愉快！」

「我说过了吧？关西将棋界只要有活动，就是所有人参加……」

「这样营运人员不是会因过度操劳而衰弱吗……」

天衣嘴上抱怨，却对我投以担忧的视线。真是温柔。

之后，因将棋大会而兴高采烈的JS研成员，把天衣拉走。总是担任保镖的晶小姐率先投入战局，因此没人前去营救她。当然，我也没有。

由于准备匆促，本来还担心是否能顺利举行，不过大家似乎都很享受。

「辛苦了，八一。」

「桂香姊……」

和师姊一起帮忙举办大会的桂香姊……露出了神清气爽的表情。

她站到我身旁，我们两人并肩凝视会场的状况，她开口说道：

「我啊，本来打算辞退研修会。」

「唔……！」

「但是，我反悔了。」

「别……别吓我啊……」

「今后还要请你继续多多关照啰，师兄。」

桂香姊低下头、开玩笑似地说。

「升上研修会C1虽然变得更困难……但还有其他成为女流棋士的机会。就算不堪入目，我也想尽可能死缠烂打、挣扎到最后。」

「培育桂香姊劲敌的我，或许没有资格说这种话。但是——」

我毅然地断言：

「桂香姊绝对能成为女流棋士。我以龙王之名……向你保证。」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要是没有，你可要负起责任唷？」

「责任？这个嘛……如果是我能做到的事。」

「那么，要是我没能成为女流棋士，可以让我当龙王夫人吗？」

咦？……啊！

「当、当然！！我当然会负起责任！！乐意之至！！」

身为棋士的直觉告诉我——

『这里就是决胜关键。』

『在这里一决胜负吧！』

所以我满脸通红，尽全力告白。

「因为我、我……最喜欢努力不懈的桂香姊……！」

「……虽然不能在银子面前说——」

桂香姊压低声量，将唇瓣凑近我的耳际，随着炽热的气息悄声说：

「我也最喜欢八一了唷……」

「噗哇！？」

真的假的！？那我们岂不是两情相悦吗！？

要不要就这样在将棋相关人士面前发表婚约……我跳跃的想法却因下一句话彻底粉碎。

「但是很抱歉，八一排第二名。」

「咦咦！？那么第一名是谁！？」

「我最喜欢的啊，是初恋的对象。」

「初……初恋！？」

第一次听说！竟然有那种人存在，超级震惊

「没错。从小时候我就一直和他在一起，也一直很喜欢他。虽然有段时期，因为对他感到厌恶而分开……但对方果然还是我最喜欢的特别存在。」

「…………！！」

嫉妒之火熊熊燃起。

让我的桂香姊如此朝思暮想的对象……究竟是何方神圣！？把他带到我面前来让所有关西将棋界相关人士来鉴定看看！！

正当我这么想时……

「不仅是我，他应该也是银子、小爱和天衣……还有八一最喜欢的对象。那是在场所有人的初恋，无论多么讨厌，都还是最喜欢的特别存在。」

「啊……？」

「那就是——」

桂香姊漾起一抹如孩子般天真无邪的笑容。

那张笑容让我看得入神，此时，她说出那个『特别存在』的名字。

「那就是……将棋！」

第三卷 后记小事——『摇晃的棋盘』

「对局前，棋盘摇晃了。」

听到我『奖励会三段的循环赛感觉如何？』的问题后，职业棋士·野月浩贵七段如此答道。

「我看到将棋盘摇晃。我本来以为是自己没有坐直……因此双手撑在榻榻米上支撑身体。即使如此，棋盘看起来仍在摇晃。成为职业棋士后，一次也没发生过这种事。」

面对哑口无言的我，老师继续说：

「久保先生在对局场外的昏暗走廊上，独自哭泣。每个人都认为久保先生绝对会获得头衔。大家都认为当时才十七岁的久保先生，下一期绝对能够晋升，他却因为排名之差无法晋升而流泪。『为什么要哭呢？』虽然我当时这么想，不过之后自己身处同样状况时……果然也像他一样落下了泪水。」

被喻为《运子的艺术家》的久保利明九段，其后获得了头衔，如今也以顶尖职业棋士之姿活跃。

就连久保老师及野月老师也被逼迫到这种地步，全是因为奖励会有年龄限制。

过去，野月老师如此形容年龄限制的严苛——

『在奖励会下棋，就像有条绳子系在颈子上。根本不可能好好下棋。』

年龄限制的制度不仅限于奖励会。尽管详细规定不同，但以女流棋士为目标的研修会，同样有年龄限制。

只不过，研修会员晋升的机会，比起奖励会及职业棋士少很多。她们怀抱的情感，是身处将棋界外的我无法体会的。

可是调查的过程中，我与某篇文章相遇。

那并非职业作家执笔的文章，甚至没有被刊登在专门杂志上，只是存在于网路一角的简短文章。

以『25岁』为题的文章，是以女流棋士为目标的人所写。阅读那篇文章时……我第一次因为读到将棋相关文章而潸然泪下。

停止哭泣后，一个角色在我心中孕育而生。

就是名为清泷桂香的角色。

虽然不及以职业棋士与女流棋士为目标的人，但写轻小说时，我也曾感到痛苦。

拼命写的书不卖座时感到消沉。相反地，比自己年轻的新人写出热卖作品时，我会嫉妒。但被那本书的内容感动时，我甚至萌生想死的念头，心想「我写轻小说根本没有意义嘛。我的人生到底算什么？」……心中有一部分感觉自己真是个渺小的人类。

而我将这样的自己，全交由桂香来背负。

以轻小说作家来说，我开始写小说的时间很晚，大约是研究所二年级时起步，还是为了赚钱。虽然我喜欢动漫画，也喜欢看书，但我并非从小就想成为作家。如今成为职业作家已好几个年头，然而回顾这段历程，尽管曾怀着「这样写读者应该会喜欢」这种想法写作，却不曾有过「我想这么写！」的想法。

但那是至今为止。

这部作品，是我打从心底想着「我想这么写！」而创作出来的。尤其是这本第三集，这是我为了重新审问自己为何要创作、为何活在世上而写的，这么说一点也不为过。如同桂香找到答案，我也寻得了答案。并不是用一些小技巧，而是将赤裸的灵魂倾注于作品。我想借此撼动读者的心。从今以后，我也打算像这样创作故事。

终有一天，我希望能描写出足以令棋盘摇晃的战役。这就是我的梦想。

第三卷 感想战

「「唉——…………」」

那天，约好和师姊VS的我，踏入位于联盟三楼的棋士室，看见月夜见坂小姐与供御饭小姐，两人一齐散发出倦怠的气息。

「怎、怎么了吗？怎么两人都在叹气……？」

我战战兢兢地询问，月夜见坂小姐一脸有气无力地说：

「……没有。」

「啊？没、没有什么？」

「「对局。」」

两人瘫软在桌子上，异口同声地说。

「就算是顶尖的女流棋士，只要输了一场就完全没有对局……」

「输棋倒还好，没有对局真的很痛苦……」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

女流有六个头衔战。光这样看来，也只是比职业棋士少一个，感觉差得并不多。

然而，职业棋士还有排名战。单是排名战，一年内便保证会有十局左右的对局。除了头衔战外，还有许多棋战，就算输得一败涂地，一年也能下二十局。因此算起来，一个月会有一到两次对局。

「女流棋士确实很艰难呢。棋战原本就少，加上女流棋战很多都是一次定胜负的淘汰赛制……我就算十一连败，也还有不少对局呢。（笑）」

「别笑，真让人火大。」

「抱、抱歉……」

看来她们似乎真的很困扰。本来就极具攻击性的月夜见坂小姐，攻击力比平时高出数倍。简直就像负伤的野生动物，真希望有人驱逐她。

供御饭小姐脸颊紧贴桌子，看着我羡慕地说：

「……龙王你状况好像很好呢？」

「没错没错。我看了之前的贤王战转播。面对山刀伐先生，竟然判读出三连续限定合取胜，真厉害啊！」

「唉呀❤我好歹也是龙王嘛♪」

「我就直接问了，有什么保持状况的秘诀吗？」

「秘诀……吗？」

「唔～嗯……」供御饭小姐提问后，我歪了下头。

似乎有各式各样的原因，像是顺利改造棋风等等。不过……

「勉强举出一个的话…………就是『弟子』吧。」

「「弟子？」」

「没错。我认为是收『内弟子』。」

我向一脸狐疑的两人详细说明。

「和我一起生活的弟子是个九岁女孩。家里有个小学生，果然会意识到要早睡早起对吧？而且吃饭也不能选便利商店的便当，饮食生活也会跟着改善。多亏如此，我的身体状况也变好了。」

「「哦哦……？」」

原本毫无兴趣的两人，眼中开始闪烁光芒。

「除此之外，我家弟子明明是小学生，却非常擅长做家事喔！煮的料理每道都很美味，也会为我带便当，最近还会帮我准备特制的茶和手工点心，生活费的管理也完美掌控，所以我可以只专注于对局上。而且——」

「龙王龙王。」

「嗯？怎么了，供御饭小姐？」

「你那不叫弟子，是妻子。是幼妻唷。」

……妻子？

「不过，我的确能认同。原来如此，状况好的原因是娶了小学生幼妻呀……」

「啊～这么说来，棋士有所谓的『新婚高潮』嘛～」

「新、新婚高潮？那是什么？」

「身为自由业而生活不规律的年轻棋士，借由组织家庭回归规律生活，加上对家庭产生责任感，因此胜率一时急遽上升……这就是『新婚高潮』！龙王状况好的原因就是这个！！」

供御饭小姐用指尖指向我，斩钉截铁地说道。

只见月夜见坂小姐猛地站起。

「那么，只要我们也结婚的话……！！」

「没错！！」

啊，有股不祥的预感。

忽然提起精神的月夜见坂小姐和供御饭小姐，分别抓起我的一只手，同时对呆站原地的我高喊：

「「我们结婚吧！！」」

不妙——————！

「为、为什么是我！？」

「你正好在这里啊。」「因为你感觉很好骗。」

不妙——————！

正当我因这随便的求婚心生动摇时——

她们两人忽然脸色大变，立刻放开我，后退到房间一角。

「不、不过龙王已经有对象了嘛！」

「没、没错！他已经有个超登对的对象！我、我们还是找别人吧！」

「就说不是了，龙王和小学生之间可不是那种关系——」

「不对不对。我们是说银子喔！」

「啊——……？」

为什么这时候会提到师姊？

「仔、仔细想想，龙王获得头衔，是开始独居生活之后嘛！」

「毕……毕竟独居以后房间很宽敞～而且听说你是和银子一起找房子。超、超登对的没错吧？」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你们该不会是想说，我和师姊同……同居吧！？而且我还是因此才当上龙王！？别开玩笑了！！」

我以猛烈的气势抗议。

「说到底，爱和师姊的家事技巧根本不能相提并论！师姊煮的料理根本是黑炭，黑炭！更别提我对她说『洗衣服这点事你偶尔也自己做吧』之后，她一脸不屑地把洗碗精倒进洗衣机里喔！？」

「可……可是啊！你想嘛，银子不是很可爱吗！？」

「对、对啊对啊！最近还多了几分性感！没有比她更棒的新娘了！！」

「哈！那个飞机场师姊可是滑嫩嫩到连小学生都说她『滑嫩嫩』喔，那种人哪里性感了？她有的不是性感，是杀气。杀气！」

「「…………」」

月夜见坂小姐和供御饭小姐抱着彼此，浑身打颤。

两人的视线所向——并不是我，而是我身后。什、什么……？

就在这时……

「唔……！？」

一股冷冽的空气拂过我的颈部……这是————杀气！？

这时，我忽然回想起来。

想起自己造访这间棋士室的理由。

想起自己和谁约好碰面。

「…………」

我浑身颤抖地回过头。

「……真抱歉啊。既不性感又充满杀气，还滑嫩嫩……」

伫立在那里的…………是银色的…………

第三卷 插图

第四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流哲不哼太

扫图：风

录入：化物语

修图：黑羽

『你竟然会打电话给我，还真稀奇。』

自手机扩音器传入耳际的嗓音，实在称不上友善，瞬间令我心生畏怯。

这确实是我第一次主动联络对方。

不仅如此，就连实际碰面时，我和对方也说不上几句话。

『所以，有什么事？如果是无聊的事，我可要挂了？』

「那、那个……」

我在踌躇中，鼓起勇气说出想谈的事。

「是关于师傅————————的事……」

『再见。』

「等、等一下！别挂！！」

我向打算干净俐落结束对话的通话对象，道出话题的核心。

「我想要送——————当作礼物！」

『……！』

这出乎意料的话语，似乎令对方倒抽了一口气。

只差一点就要挂断的电话……默默地催促我往下说。

第四卷 第一谱

夏绿蒂·伊索亚尔

生日　　　　冬天

血型　　　　唔咦，什～么？

出生地　　　法果

特技　　　　夏夏，来日本以后，日文变得非酱～好窝——！

喜欢的东西　橡果　斯斯——！！

△　第一次大赛

「哦！爱，看见富士山啰！！」

搭乘新干线前往东京的途中，我指向映照于窗外的美景，出声叫唤弟子。

「你看，爱。那是富士山喔！超美的——！」

「……」

「来拍张纪念照吧？」

「师傅。」

「嗯？」

「我正在集中精神，请您安静点。」

「对、对不起……」

惹火弟子了，师傅垂头丧气……

我的头号弟子脱下鞋子，在三人座的窗边座位上正坐。她对窗外的景色完全不屑一顾，只埋首于手上的诘将棋问题集。

从三手诘到五手诘、七手诘……只见她以惊人的速度，解开一道道短手数的问题。从不知情的人眼里看来，恐怕会以为她单纯在翻页。

而她前方的座位则是——

「大小姐！请帮我拍一张以富士山为背景的照片！！当作旅行的纪念！！」

「……别闹了，晶。在新干线里这样太丢脸了……」

我的二号弟子·夜叉神天衣，与她的保镖池田晶小姐正在拍照。

季节为七月中旬。今天是小学开始放暑假的第一天。

我们乘上首班新干线，以东京为目标前进。

目的为——

「毕竟对小爱而言，这是首次参加大赛。也难怪她会如此专注。」

坐在靠走道位置的桂香姊，温柔地向垂头丧气的我说。

我们之所以前往东京，是为了参与一场将棋大赛。

那并非普通的大赛。而是一年一度、女流将棋界最盛大且具最高权威的棋赛。只要身为女性，谁都能出赛这场决定世界最强女性将棋棋士的淘汰赛。

——『Mynavi女子将棋公开赛』。

「话虽如此，但也差不多该针对今天的大赛进行讨论了吧？」

「没、没错！大家一起讨论吧！」

我因桂香姊的话提起勇气，叫爱「暂且中断诘将棋！」又催促坐在前方座位的天衣与晶小姐「好了，我要把椅子转过来，快起立、起立！」。

转动座位，喀锵一声固定椅子后，我们几人面对面就坐。

「呃……咳哼。接下来，针对你们初次参加大赛一事，师傅要给予宝贵建议……等等，爱！别再解诘将棋了！天衣也把眼罩拿下来！师傅在说话，为什么你却准备要睡觉啊！？」

「你们两个都是乖孩子，就听听八一说句话好吗？」

「好～」「……真没办法，干嘛？」

听了桂香姊的话后，两个JS（小学女生）总算有心听我说话。明明我才是师傅……

「呃……那么，我这就传授你们参加大赛的心得！」

我重新告诉她们师傅的宝贵建议。

那就是——

「不要违反规则！！以上！！」

爱目瞪口呆，天衣嘲弄似地嗤笑一声。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不用你说我们也不会犯规，真蠢。」

「你真是这么想的吗？可是，大赛中特别常有人犯规唷。」

「二步之类的？」

「那是其中之一，但也会有人忘了按对局时钟（棋钟），导致时间耗尽输棋。先不谈论下棋内容，诸如此类的犯规经常发生。只要一紧张，就会犯错。」

「「……」」

爱与天衣都露出狐疑的表情。

毕竟职业公式战中几乎不会出现犯规，因此可能令人难以置信。不过，在这种持棋时间极短，还得自行按下棋钟的大赛上，一旦处于被秒数追赶的状况，便容易铸下大错。

「今天的大赛持棋时间为十五分钟，用完便是三十秒。比研修会短上许多，制胜手也会有所不同，要多加注意。」

「研修会的持棋时间是三十五分钟，用完是一分将棋……那还真短呢！」

「不过，我在街头道场下过十秒将棋，无需在意。」

爱面露紧张，天衣却神态自若地说。

天衣依然故我的个性一如往常，反倒是爱如此投入的态度令人在意。

毕竟是人生第一场公开棋战，会这样紧张恐怕也无可奈何……

「爱，虽说这是第一次大赛，但你也不需要这么紧张。Mynavi是不仅女流棋士、业余女子棋士也能报名的公开棋战。而我们接下来前往的是『初选』，有许多出赛者是业余棋士。」

「初选——？」

「也就是预赛的预赛。你没看大赛概要吗？」

「我、我有看啦！……可是里面有很多还没学过的汉字，所以……」

面对天衣毫不留情的吐槽，爱可爱地反驳。

她们两人都才小学四年级。而爱开始学将棋，甚至不到一年。

「……正如天衣所言，等等要参加的初选大赛，是为了决定两周后举办的『集体预赛』出赛者。集体预赛后则是『本战』。只要在本战脱颖而出，便能向女王头衔保持者——也就是《浪速白雪姬》挑战。」

话虽如此，这些孩子恐怕还无法挑战头衔。

毕竟她们现在的年龄，比师姊成为女王时还小一岁。

如今女流棋界整体水准相较于当时有所提升，即便这两人具备才能，也无法保证能通过今天的初选。

我也抱着『反正在放暑假，差不多可以参加大赛看看吧？』的轻松心态，鼓励她们参加。反正也可以成为夏天的回忆。

因为再过一阵子……我就没时间陪这些孩子了。

「总而言之，要特别小心别犯规喔？再来只要拿出实力就行了。」

正当我准备结束话题时，坐在我身旁的桂香姊开口：

「八一，也可以让我说些话吗？」

「啊，嗯。请说、请说……」

桂香姊已经挑战过初选好几回，她的建言比我的话宝贵许多。真庆幸～

「女流棋士与业余棋士都会参加今天的初选。女流棋士自然是强敌……不过真正难缠的对手，可是业余棋士喔。所以对上业余棋士，也不可以松懈。」

「咦？可是女流棋士老师们，不是因为很强才成为女流棋士的吗？」

「小爱，你认为业余棋士是些什么样的人？」

「没办法成为女流棋士……的人？」

「没错。可是其中也包含像我们这样的研修生，甚至有更高等级……C1或B级的人。」

「唔咦？」

爱发出极为困惑的声音。

「C1……不是可以当女流棋士了吗！？为什么她们不当！？」

「自研修会脱颖而出，登记为女流棋士的话，虽然可以取得女流三级的资格，但那还只是临时的证照。」

「临时的证照？」

「没错。如果不在两年内，将公式战成绩提升到规定水准，便无法晋升为女流二级。届时得再从研修会重新开始。」

「咦咦——！？」

爱本身也隶属于研修会，听了此惊愕事实后大为震惊。

「怎、怎么会……本以为好不容易可以成为女流棋士……」

「很严格吧？所以有些人会想积攒实力，等能在女流棋战确实获胜后再登记；有些人则因为是学生不能请假，毕业后才要登记……大家都考虑良多。因为这是关系一生的决定……」

「哈！那不过是弱者的借口罢了！」

天衣放声大笑。

「职业棋士的水准远比女流棋士高，对局也更多。即便一边上高中或大学，也留下成果了不是吗？明明握有能成为棋士的资格，却不肯……证明她们没有将一生奉献给将棋的觉悟。根本不值一提！」

「……也是。或许是这样没错。」

桂香姊也平静地表示赞同。

「老实说，我也曾这么想过。若我还是学生时能成为女流三级……应该会选择离开学校。但是……」

「「但是？」」

「但是，如果有可以跳过女流三级，瞬间成为真正的女流棋士——女流二级的方法……任何人都会选择那条路吧？」

「「唔……！？」」

「只要在Mynavi女子将棋公开赛中，通过今天的初选及接下来的集体预赛，便能取得女流二级的资格。」

换言之——无需取得临时证照，就得以成为真正的女流棋士。

只要在将棋大赛脱颖而出，仅仅如此便能成为女流棋士。

职业棋士不存在如此梦幻的制度。

「然而，这仅限握有女流三级资格的人。业余棋士还是得先成为女流三级……为此，必须在预赛后再于本战取得一胜。」

「也就是说，那个……要是在初选和集体预赛脱颖而出，于本战取得一胜，就算不去研修会，也能成为女流棋士？」

「没错！小爱真聪明！」

「嘿嘿♪」

爱被桂香姊摸头，像只小猫般喜孜孜。

唔……！我也想被桂香姊摸头……！

「这场Mynavi是通往女流棋士最短的道路。所以大家都会死命奋战……就像我一样。」

「「……！」」

语气虽然平淡……可是面对那股魄力，不只爱，连天衣都倒抽了一口气。

桂香姊目前在研修会中，面临相当严峻的状况。

恐怕关东、东海、九州的研修会里，也有与她相同境遇的女性。

不仅如此，对拥有女流三级资格的C1以上研修生而言，只要通过集体预赛，便能立即获得女流二级这般安定的地位。

身分已受保障的女流棋士，以及尚未如愿的业余棋士。

要问哪方更拼命——答案呼之欲出。

「好，我的话到此为止！虽然说了很多，不过最终还是赢下眼前的对局就行了。大家一起加油吧！」

「哦哦——！！」「哼……」

爱气势高涨，天衣则静静地撩起发丝。

尽管反应不同……但她们目光如炬的眼神，与听到这番话前判若两人。

我……则为自己的天真羞愧不已。

竟然对以女流棋士为目标的弟子，说出『因为有很多业余棋士，所以没问题！』这种乐天的话。对女流棋界一无所知的自己，真是太可耻了……

我用只让身旁的桂香姊听见的音量致谢。

「……真不愧是桂香姊。谢谢你。」

「呵呵……对姊姊刮目相看了吧？」

别说刮目相看，简直是再次迷上你了。

「可是桂香姊……这样说可能不太恰当，但你还真是冷静。」

「你以为我会更加紧绷吗？」

对桂香姊而言，这场大赛是成为女流棋士仅剩不多的机会。

这么一想，会紧张也理所当然……

「先前，我不是在研修会输给小爱吗？那场对局让我清醒了。正因为是为数不多的机会，才更应该尽情享受将棋。」

「……桂香姊真的变了呢……」

攸关人生的棋局当前，桂香姊竟能绽露如此开朗的微笑。

那副美丽而凛然的侧脸，令我看得如痴如醉时——

「我说，小天衣！我们来速解诘将棋吧！」

我隔壁的爱从背包中拿出长手数的问题集，向对面的天衣说。

「啊？为什么我非得做这种——」

「因为一个人解提不起劲嘛。来比赛吧！好不好！？」

「……真拿你没辙。」

本以为天衣会拒绝，她却罕见地顺从了。

Mynavi对天衣来说也是第一场大赛，或许还是会不安。弟子们名符其实地促膝对谈，陆续解开连成人职业棋士都会陷入苦战的超难诘将棋。

桂香姊眯起眼睛看着她们。

「……这些孩子们一旦站上舞台，肯定会为将棋界引起轩然大波吧。不仅如此，说不定还能像银子那时一样，成为不仅局限于将棋界的新闻——」

「是吗？如今女性有段者到处都是，应该不至于引发那么大的骚动吧？」

「八一，你笑了唷。」

「咦！？」

「骗你的☆」

桂香姊以指尖戳了戳我的脸颊，绽露一抹恶作剧般的微笑。

▲　祭神雷

会场『巴乐斯赛德（palace side）大厦』位于东京车站不远处。

桂香姊引领我们自大手町搭乘地下铁东西线，前往竹桥站。

大厦直通地下铁车站，可以从地下直接前往会场。

正如其名，那是座紧邻皇居的办公大厦，建筑的地下层却相当老旧，构造宛如迷宫。

半路上，我在建筑物里发现便利商店，停下了脚步。

「我去一下洗手间，之后会在便利商店随便买点饮料和食物过去，你们先去登记报名。」

「帮大忙了，八一！那我们先走啰！」

桂香姊领着大家，匆匆往上走。

即便搭乘大阪的首班新干线，时间也很紧迫。虽说这是住在非首都地区棋士的宿命，但第一次大赛不能安稳下棋，这点相当不利。因此我想尽可能帮助她们。

「好了……」

我上完厕所后，顺便打理仪容。

头衔保持者在这种活动露面，肯定得接受采访，照片也会被刊登在转播部落格上，因此需要做好相应的装扮。

我用发蜡精心梳整好头发，重新系紧领带。鼻毛也确认完毕。

「……好！真是帅毙了！」

今天是弟子人生仅有一次的出道公式战。

我想做爱与天衣引以为傲的师傅，在一旁守护她们，心情和教学参观时的父亲如出一辙。

「况且……呵呵！就像桂香姊所说，或许那两人正备受瞩目。万一『将棋世界』以我们为主题，写成『冲击性的天才师徒出现！』特辑，该怎么办呢～」

我顶着比预想中还帅气的发型，心情愉悦地前往便利商店购买饮料，顺便买了点轻食。这里设有许多咖啡厅和餐厅，因此也可以在那里吃午餐。然而，要是对局拉长，便会压缩到时间，可能没那种余裕。

购物完，我利用楼梯，自地下楼前往地上的楼层。

此时却发生一件麻烦事。

「……会场在哪？」

我迷路了。

由于是周日，而且才一大清早，所以不见职员的踪影。

室内电灯全是暗的，恐怕除了会场以外几乎没任何人。

话虽如此，我也不想打电话，以免叨扰接下来就要对局的桂香姊她们。

正当我陷入漫长思考，心想该如何是好时——

「找到了❤」

听到那声音的瞬间，我仿佛遭受雷击般浑身僵硬……一阵寒气窜流全身。

一名少女伫立于昏暗的大厅中央。

宛如……远从千年前就一直在这里等我……

「八一。」

少女以黏腻缠人的口吻呼唤我的名字，接着说：

「你考虑过那件事了吗？差不多该回覆我了吧？」

「你、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应该是下一场集体预赛才要出场吧……！？」

「告诉我回覆嘛～」

「所以说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回答我！！」

「……………………」

一阵沉默。然后——

「直觉？」

……直觉？

「我就觉得八一或许会在这里嘛～我感受到了那股命运。」

「命运？该不是和电波搞错了吧……」

我如此回应后，少女用力咂舌一声。

「哪边都好啦快点告诉我回覆～立刻。立刻立刻立刻立刻立刻立刻——」

她焦躁地啃咬拇指指甲催促。

那副样子显然很不寻常，情绪起伏太大了。

《运子雷神》——祭神雷。

坐拥女流六大头衔之一的『女流帝位』，出生于岩手县的十七岁少女。粉丝与年长棋士总称呼她『小雷』，但她可不是这么可爱的生物。

是怪物——属于鬼怪之流。

「……我说过很多次了吧？如果是那件事，我拒绝。」

我唾弃般地说完，又继续说：

「话说，你也要出赛下一场集体预赛吧？专注在比赛上吧。」

「就算在这种棋战脱颖而出，最后也只能和银子对战吧？那未免太无聊了。无聊无聊无聊无聊无聊——」

「这种话等你赢了师姊再说吧。」

「不行～」

鬼怪咯咯笑着道出理由。

「因为对手太弱的话，我就拿不出真本事嘛。」

如此豪语，一般只会被视为嘴硬。

竟口出狂言，直指对上女流棋士始终贯彻无败的《浪速白雪姬》「太弱」。

然而……唯有从祭神雷口中听闻这番话时，无法当成嘴硬。

对手愈强，雷愈能发挥实力，这早已被证实。

她与职业棋士的对战成绩出类拔萃。

师姊是奖励会员，因此无法出场。然而，一旦获得女流头衔，其中一个恩典便是获得出赛职业棋战的资格。

在电视棋战出场的祭神雷大爆发，于公开播映节目中，一一虐杀在场的职业棋士。周日早晨霎时骤变为残酷的杀戮表演。

对职业棋士而言，败给业余棋士和女流棋士是奇耻大辱。将棋实力是职业棋士唯一的生存意义。实力被否定便一无所有。

雷却云淡风轻地做到。

电视棋战中，她仅花不到一分钟持棋时间，便用超短手数四六手，将超资深职业棋士打得落花流水。对局结束后的采访中，有这么一段对话——

『今天的战术，是事先拟定好的作战计划吗？』

『咦？凭感觉喔。』

这句话使她在粉丝中人气大旺。

网路上如此评价她的棋风——

『总之先拿起飞车，然后〇·一秒内想出要下在哪里。』

『蒙起眼睛随便在某处打出飞车，决定今天的战术。』

『振飞车占卜。』

这些评论大致正确。

实绩则是空银子较为优秀。

然而，祭神雷的才能远超过她。

有许多将棋粉丝抱有这种想法，职业棋士中持有此见解的人占多数。

雷和师姊仅在数年前对战过一次……当时是师姊取得胜利。

不过，被评断为才能出众的却是败北的雷。

正因为是天才，所以摇摆不定。但祭神雷恐怕是地球上将棋才能最优异的女性。比师姊、爱与天衣都优秀。这点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我……比任何人都……

「……总而言之，那件事的回覆永远都是『NO』。」

「那我打倒银子成为女王的话，可以改成OK吗？那样我就拿出真本事。」

「在那之前，你恐怕还得对上我的弟子。」

「弟子？」

「虽然两人都还是小学生，却非常强。才能比你更出众。」

我嘴硬地说。

「嘻嘻！」

祭神雷扬起一抹诡异的笑容后，宛如胃袋痉挛般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不断笑着。

一直持续，未曾间断。

△　初次上阵

我从雷身边逃离，迈步前进，在开幕式进行到一半时抵达会场。

主办活动的Mynavi股份公司高层正在开幕致词。我斜眼瞄着参加者鼓掌的模样，打算悄悄溜进会场——

「咦！？那不是龙王吗！」「为什么龙王会来东京！？」「喂！花呢！快为龙王准备来宾用的花——」

将棋界排行最高位的棋士登场，造成会场一阵哗然。

「我带弟子来……」

我解释理由后，骚动便扩大了。

「咦！？龙王的弟子！？」「这么说来资料上好像有写……」「龙王有弟子！？」「强吗？」「是哪个孩子？哪个孩子？」

虽然主办单位请我在众人面前致词，但我郑重婉拒了。

取而代之，我只好接下稍后协助网路解说的工作。

「……哎呀～受不了、受不了。今天我本来不打算工作的。」

发现天衣后，我走向她。周遭好奇的目光集中在小学生弟子身上，她却不为所动，甚至在众人面前斥责贵为龙王的师傅。

「你真慢，到哪里摸鱼去了？」

「抱歉。稍微迷了路……」

「真是个派不上用场的废物。」

我暂且隐瞒被雷缠上的事。对局当前，我不想说些奇怪的事让她心生动摇。纵使被痛骂也要忍耐、忍耐……

我疑惑其他人在哪里，于是环视会场——

爱在椅子上就坐，垂下眼帘，聚精会神。

「唔！？…………爱……」

那副崇高的身姿——甚至让人忌于搭话。

爱全身仿佛摇曳着蓝色火炎……显然她压根没打算『创造暑假回忆』，而是真心诚意地想赢得胜利。是因为听说脱颖而出就能成为女流棋士吗？爱的斗志远比在研修会时更加高涨。

「……桂香姊呢？」

天衣以下颚指指会场角落。在那里的是——

「……▲7六步△8四步▲6八银△3四步▲7七银△6二银▲2六步△4二银……」

桂香姊正背对会场伫立，几乎整个人贴上墙壁，用指尖咚咚地戳着墙面，诵经似地背诵矢仓定迹。

「……『棋魂』里面有出现这种角色呢～」

「别说蠢话了，还不快想点办法。」

天衣用脚推了我一下。就算你这么说……

「桂……桂香姊？确认定迹是可以，但对局差不多要开——」

「▲4八银△8五步▲7八金△3二金▲5六步△5四步……」

「集、集合！快到这里集合！！」

我把温热的饮料递给桂香姊，轻轻拍抚她的背，同时聚集大家。

「听好了，冷静下来听我说……这场初选虽是一局定胜负的淘汰赛，但即便第一场落败，也还可以进入『败部复活赛』。所以压力不要太大，即使输了也别松懈专注力。」

「败部……复活？」

爱小巧地扭了一下头。好口爱。

「呃……所以要赢几次？」

「四连胜就行了。其余不必多想。」

对两个弟子而言，这是首场大赛。以女流棋士及业余强豪为对手，要她们赢得四连胜，恐怕太过勉强。

但正因如此，我才希望她们多积攒经验。应对压力的方法也是其中一环。

「第一回合女流棋士彼此不会对上。反过来说，一般的业余棋士参赛者，几乎都会以强者为对手。以首战来说很严苛，可是也别退缩。就当作和强者练习——」

「啊？为什么要退缩？」

天衣以打从心底无法理解的口吻说：

「若是无法获得种子权的年轻女流棋士倒还好说，反正尽是些和业余棋士相当的老女流吧？比起气势正旺的年轻业余棋士，对付她们轻松多了。」

「……你真是个不需要人操心的弟子呢……」

这般强韧的精神几乎可说是才能。

「小天衣好厉害！」爱将水汪汪的大眼瞪得更大，桂香姊望着天衣的眼神也像在说「这孩子真的是小学生吗……？」那目光宛如在看外星人。

十五分钟后——

众人以抽签决定好对局组合，三人各自迈向棋盘。

爱的步伐夹带气势与气魄，而天衣威风凛凛。

至于桂香姊，则宛如被拖上处刑台的死刑犯般步履蹒跚……

「我、我也能在里面观战吗……？」

「当然，请自便。」

我在颈部挂上相关人员通行证后，与晶小姐一同前往观战。

「虽然初选一般是非公开，但如你所见，有许多孩子会出赛，因此随行的监护人能够观战。」

对局者首先分为五区对战。

我在看板上确认对战组合。天衣第二、爱第四，桂香姊则分派于第五区，幸运地全部打散。

话虽如此，也称不上是多吃香的对战组合。因为大家都对上了女流棋士。

「爱的对手是……杓子小姐啊。」

「那是谁？」

「杓子巴女流二段。我记得……她出生于高知县吧？印象中好像是……三十岁左右？」

「这情报也太模糊了吧……」

毕竟世代不同……我也几乎没有与女流棋士对战的机会。只有在联盟擦身而过时会打声招呼……

『时间已到十点。请开始对局。』

「「请多多指教！」」

这期共有七十名选手。撇除第一回战握有种子资格的十名选手，聚集于会场内的六十位女性，于宣布对局开始的广播传出后，同时敬礼致意。

三十个棋钟被按下的声响，与下出初手的锐利棋音不绝于耳。

瞬间，我不禁沉浸于小学生时还是业余棋士的感怀记忆中。这时——

「……嗯！！」

爱在抬起头的刹那，挺进飞车前方的步。

杓子女流二段没有开启角道，而将飞车振至中央。是原始中飞车。局面形成居飞车vs振飞车的对抗阵型。是爱擅长的腕力胜负。

「很好很好，接下来只要贯彻自己的节奏……」

「喂！比起她，快告诉我大小姐的棋局怎么样了！？」

「唔，好痛苦！晶小姐，请别拉我的领带」

好不容易打理好的，都乱掉了啦！

晶小姐猛拉领带，硬把我的脸转向天衣的对局，告诉我有关对战对手的资讯。

「右左口翠女流三段，三十四岁，出生于山梨县。她是正统派的居飞车党，也会下矢仓、角交换或横步取……这本书上是这么写的。」

举办Mynavi女子将棋公开赛的主办单位·Mynavi公司，也发行了许多将棋相关的出版品。今天不但可以选一本喜欢的Mynavi书籍当作参加奖，主办单位甚至大费周章把收银台搬到会场入口贩卖书籍。晶小姐似乎从中购买了棋士的个人资料整理集。

「她在Mynavi女子公开赛虽然不甚活跃，但在其他女流棋战的晋级状况似乎很不错。」

「哦，这还挺罕见的。」

「怎么说？」

「那个年代的女流棋士大多是振飞车党。居飞车将棋有许多必须死记的东西。特别是角交换系，若不时时追踪最新知识，有时仅差一手便会让棋局了结——」

我话才说到一半，持先手的天衣已开启角道，开始对局。

持后手的右左口女流三段稍微思考一下后，同样开启角道。

目睹此状的天衣讶异地说：

「哎呀？这样好吗？」

「……？」

「女流棋士竟然开启角道。」

「唔！！」

天衣的挑衅令右左口小姐脸上的余裕荡然无存。

即便神情纹丝不动，却连耳根都已涨红，显然怒火中烧。

从这个反应，能够看透两件事——

其一：右左口小姐认为天衣实力劣于自己。

而另一个是……右左口小姐实力不怎么强。

角交换系的将棋绝不可让对手抓住破绽。因愤怒而忘我的当下，便已身处劣势。尽管尚未呈现于盘面上，但天衣已大幅领先。

「……真了不起。」

「什么？」

「这是先前研修会中，被桂香姊摆了一道的技俩。天衣马上消化到心中，甚至驾轻就熟。作为一名胜负师，她们的级别判若云泥。」

「哼哼！这还用得着说吗！我倒是一点也不操心！」

「……」

是这样吗？

受天衣挑衅的右左口小姐竟主动挑战角交换，诱导对手进行一手损角交换。

她恐怕打算好好教导这个狂妄自大的JS，何谓职业棋士的恐怖之处。能看见右左口小姐脸上，微微扬起一抹浅笑。

浑然不觉是飞蛾扑火……

桂香姊的对手是焙烙和美女流三段。

「她有《自爆女》及《群马炸弹》等别名，总之以狂暴的棋风名闻遐迩。进攻时能以惊人的气势拿下胜利，但输棋时往往也以惊人的气势自爆……」

「这样究竟是强是弱？」

「很强。甚至连A级八段的职业棋士都曾是她的手下败将。」

而且现在这状况，可说是能让焙烙小姐充分发挥实力的舞台。

「喝啊——！！」

随独特的吆喝声，焙烙小姐勇猛地发动攻势。

看似胡乱莽撞的攻击……应该说已经彻底爆发，不过——

「唔……！」

桂香姊只能以难受的表情持续防守。

「……练习将棋还另当别论，像这类公式战……还是Mynavi这般盛大舞台，任谁都会想安全过关而退缩，焙烙小姐却能一如既往。」

「自爆吗？那就是桂香小姐的胜利啰？」

「不，凭现在的桂香姊……」

在持棋时间漫长的棋局中，这种莽撞攻势的确遭人话病。然而，在时间短暂的快棋里，往往会就此分出胜负，因为防守方失误的可能性很高。

而这场初选即为——快棋胜负。

回到爱的对局，盘面四处的棋子都开始互角，战况如火如荼。

「唔……看起来是那名叫杓子的女流棋士占据优势，从刚才开始就当机立断地下子，剩余时间也很充分。」

「……太弱了。」

「咦？」

我向一脸诧异的晶小姐说明：

「杓子小姐之所以下得快，是由于没有确实判读局势，只是凭感觉下棋。现在是应该花费时间的局面。爱明白这点，而杓子小姐不明白，所以她很弱。」

「……」

「说白了，将棋的最善手约有三种，即使胡乱猜测也还勉强过得去。不过……这种方法没办法长久。」

杓子小姐失误了。

那瞬间，爱身上缠绕的『气』赫然骤变。

「……………………这样…………这样……这样…………」

「唔……？」

一面念念有词，一面前后剧烈摇摆的少女，令杓子小姐投以诧异的目光。

爱丝毫没有察觉对手的模样，只是深深、深深地潜入棋盘深海。

「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

柔顺纤细的发丝轻轻摇曳。因思考而急速加热的头皮使空气涨热，令发丝随之悬浮。因此刚出浴的爱只要下盘将棋，头发很快就会干了。

接着——

「——这样！！」

「唔！？」

爱如猫般猛烈伸展背脊，随着一声清亮棋音，下出棋步。

之后，局势一面倒。

爱的所有棋步都没有花上半秒。相对地，杓子小姐一点一滴消耗时间……每经过一手，花费时间便随之增长。

晶小姐满怀不安地说：

「用、用这么惊人的速度下棋没问题吗！？实在不觉得她有好好判读——」

「无妨。」

「咦？」

「因为她已经彻底看破棋局。」

几乎在我语落之时——

「…………啊！？」

杓子小姐惊觉自玉已然将死。

之后为了让局面漂亮地结束，又下了几手后——杓子巴女流二段投子认输。

「……我认输了。」

「唔咦？」

爱一瞬间露出如梦初醒的神情。

「啊！？非常感谢您！！」

爱连忙低头致意。

兴奋感，以及于将棋大赛中取得首胜的喜悦，令爱涨热的双颊如苹果般通红。

顺带一提，师傅有些泫然欲泣……

「……你最后闯得很深入呢。让我吃了一惊才逃错路。」

棋局结束后——

杓子小姐将输给业余小学生的悔恨隐藏于笑容中。从她话里的语气听来，仿佛是失误才输棋。

「毕竟成为女流棋士后，就下不出这么莽撞的棋步……话虽如此，我还是业余棋士时，也曾像这样胡乱进攻呢。（笑）」

「那、那个……是的。我也觉得或许有点危险，不过……」

爱有些惶恐不安，却仍斩钉截铁地说出下一句。

「不过，我看到诘了。」

「唔……！？」

杓子小姐讶异地双眼圆睁，气愤地提出反驳：

「但、但是！这样下的话，结果就很难说了吧？」

「那我就这样击溃你。」

「唔……！？那、那应该这么逃吗？」

「嗯？那也会将死唷？」

「啊……！」

爱轻巧地移动棋子，展示长手数的诘。她绽露不可思议的表情，仿佛在说『为什么会问这种一目了然的事呢？』。

对爱而言，那个诘并非『判读』出来的，仅仅是『看得到』罢了。

太过理所当然，令她难以置信居然有看不见的人类存在。

「………………」

斗志从杓子小姐身上消散。

感想战进行愈久，她愈痛切感受到无论局势如何变化，爱的判读力都远胜自己……

俗话说『二度败仗』。开局便吃下如此艰辛的败仗，况且对手还是首次参加大赛的业余小学生。杓子女流二段之后一局都没能取胜，于初选中消声匿迹。

另一方面，天衣的棋局仍处于各自组织阵型的序盘。

虽然是序盘，不过——在序盘的阶段，棋局便迈入终结。

「啊…………啊啊……」

受天衣挑衅而往一手损角交换发展的棋局，对右左口女流三段而言，已是无力回天的绝望局面。

「怎、怎么会…………是哪里……？」

右左口小姐面色惨白，回顾自己是否在哪下了坏手。但于对局中回顾过往棋步的当下，就等同认输了。

单方面将时间消耗殆尽，右左口小姐于读秒时被迫下了未思考透彻的一手。

天衣不花一秒回应。

她的手势优雅高尚……蕴含其中的意志（讯息）却万分辛辣。

『还要下吗？已经结束了吧？你连这点都不明白吗？』

如此质问对手。

右左口小姐被那声棋音吓到猛然抖动，作势将手伸向棋盘，却在途中收回、置于膝上。她紧握的手轻微颤抖。

接着拼命挤出一丝声音说：

「…………无路可走。」

「感谢指教。」

她们没有进行感想战。

「这样啊……你们两人果然很强呢……」

一回战结束之后——

再次集结的三人中，唯一败下阵的桂香姊坐在椅子上深深后仰，抬头望着天花板……恐怕是不想让人看见泪水……

焙烙小姐的自爆攻势效果卓越，杀得桂香姊片甲不留。虽然试图力挽狂澜，但认输时的局面仍惨不忍睹。

然后，桂香姊便……坏掉了。

「真对不起。只有我输了真对不起。把气氛弄得这么僵太对不起了……」

「桂、桂香姊……」「…………」

仓皇失措的爱不知该说些什么。就连天衣都显得踌躇，没有口出恶言。

这也难怪，毕竟这可不是开玩笑……

明明赌上成为女流棋士的梦想，专程从大阪过来，却仅只一局梦想便爆裂四散，当然会是这种反应……况且同行的两名小学生，还都轻松战胜了女流棋士。

此时，主办人员的声音乘胜追击似地响起。

『二回战的准备已经完成，请分区一回战中的获胜者准备下一场对局！遗憾输棋的人，要与同样输棋的人进行败部复活赛。我们将会分配组合，还请再稍候一会儿！输棋的人请再等等——！！』

主办人员别输棋、输棋的一直喊啦！！

「好……好了，你们两个，对局要开始啰……这里就交给我，快点去吧。」

「是、是的……」「哼……」

面带歉意的爱及略显尴尬的天衣，朝二回战的棋盘迈出脚步。

几乎要从椅子上滑落的桂香姊呻吟：

「老兵不死……只是渐凋零……」

「还没凋零啦！还有败部复活战啊！」

「就、就是说呀，桂香小姐！放弃的话对局就结束了！！」

我与晶小姐拼命鼓舞，努力将她送往下一场对局舞台。桂香姊却只留下「我要美丽地凋谢了」这般不吉利的话语。

依据初战结果，获胜的爱及天衣晋级至分区二回战。败北的桂香姊则是前往俗称『后巷』的败部复活战。

即便我们努力鼓励桂香姊，但这当下每个人都认为她通过初选的希望渺茫。毕竟她的状态如此凄惨……心灵也如风中残烛……

所以，谁能想像得到？

这一场败仗——竟大大改变了桂香姊的人生。

▲　观战记者的工作

「那么龙王，解说就麻烦您了。」

时间转眼流逝——现在是午后的第四回战。

我被叫唤到距对局场甚远的记者席，为弟子的棋局进行解说。

「如您所知，这场初选中关注度较高的对局，将会进行网路即时转播。而第四回战，预定转播雏鹤爱小姐与夜叉神小姐的对局。请龙王利用这台平板电脑，观赏弟子的棋局并进行解说。」

「是……」

「位于盘侧的转播记者会输入棋步。请您看着棋步，协助我们为棋谱下达评论。这样您明白吗？」

「嗯……这个嘛，这点我是明白啦——」

笔名为『鹄』的记者，经常负责我的棋局。

不仅是最近与山刀伐先生对战的贤王战（我靠三连续限定合拿下胜利！），先前与步梦的帝位战（我以战后最长手数拿下胜利！）亦是他负责。

如同这位鹄记者，所谓的将棋记者，便是在报纸或将棋专门杂志上，书写将棋报导的职业。有时也会像这次，负责棋战的转播部落格，或即时转播对局等等。

这倒是没什么问题。不过——

「那个，鹄记者？」

「什么事？」

「你……为什么会来到东京？你不是住在关西吗？该不会是为了转播初选专程前来吧？」

「我高兴。」

鹄记者轻描淡写地说，调整眼镜的位置，接着为了不发出声响，在键盘上铺了一张白布，将指尖放上笔记型电脑——

本局为第十一期Mynavi女子将棋公开赛·初选第四分区决战。剑拔茅寻女流三段—雏鹤爱业余棋士战。胜利者将确定出赛集体预赛，战败者则进入败部复活。

对局开始时间预计为十三时三〇分。各拥有十五分钟持棋时间，使用棋钟计时。时间用尽后进入一手三〇秒的读秒时间。

由九头龙八一龙王担任本局网路解说员，他也同为对局者雏鹤小姐的师傅。

掷棋结果为四枚步，由剑拔持先手。（评论执笔=鹄）

显示在平板上的将棋盘评论栏中，瞬间输入如此大量的情报。

「鹄记者……你打字可真快。」

「我会事先设定好频繁出现的语句，输入一个文字便能转换。比方说——」

『s』→一些微思考过后下了▲9八香。先手的目标是穴熊。

『k』→完成金银四枚的美丽穴熊。

『y』→穴熊果真深远。结束后回顾棋局，完全是穴熊的压倒性胜利。

这个人也太喜欢穴熊了吧？

「……所以呢？我该说些什么好？」

「由于我们一次转播两场对局，因此请您用平板电脑细心关注两方局势，并指点重点棋步。其余只要与我对话便行，我会自行拣选内容。」

「与鹄记者对话啊……」

「很开心对吧？」

持后手的雏鹤爱为小学四年级生。

隶属关西研修会的她，首次于女流公式战中登场。至今已三连胜，势如破竹地晋级分区决战。

她击败的对手，分别为杓子巴女流二段、伊座利结爱女流初段、结能八重女流二段。每一位皆为实力佼佼者，并非凭好运或气势便能击败的对手。

本局将配合龙王的解说，一览龙王弟子的实力。

「首先从进展较快的雏鹤小姐的棋局开始吧。」

「本以为是横步取……但持先手的剑拔小姐没有吃下横步，因此转为没有吃下横步的相挂系将棋。面对来路不明的对手，她恐怕是想避开以研究定胜负的横步取，转而以较易形成力战的相挂为目标……这却是爱最擅长的将棋。对持后手的爱而言，应该正如她所愿。」

「雏鹤小姐擅长相挂吗？」

「对了，鹄记者，你是第一次见识爱的将棋吧？」

「是的。不过舍妹似乎在研修会受过她的关照。」

「爱是看了我在龙王战下的相挂，才开始下将棋，所以起初对相挂外的战术一无所知。之后虽然我教了爱许多其他阵型，但她最中意的好像仍是相挂，因此对这个战型相当敏感唷。」

「原来如此，是承袭自师傅呢。」

战型转为未吃下横步的相挂。剑拔下子节奏快速，这恐怕是她预定的作战。

雏鹤小姐也没有认输，同样以速棋紧咬对手，这样下去没问题吗？

解说员九头龙龙王志得意满地表示：「我替爱开发了许多，所以她很敏感唷。」

「……等等，鹄记者。」

「怎么了吗？」

「我的台词在棋谱评论上显得很像变态耶，我好像没说过这种话吧？」

「由于评论栏位容量很少，非得省略语句。」

「请修正。」

「这是即时连线所以做不到。比起这个，请您快点解说。」

「……剑拔小姐挺进并舍弃步，自3筋开战，紧接着将飞车移至中央，形成『回转飞车』。不过我认为这是失败的战术。」

「是这样吗？看起来是极为自然的一手……」

「与其移动飞车，角交换更好……啊啊，你看，爱进行了角交换。由后手下角交换，虽然看起来等同手损，但先手会丧失攻击手段。对后手而言正中下怀。」

先攻的剑拔筑起回转飞车，持后手的雏鹤小姐却视若无睹地进行角交换。如此一来，剑拔等于让出手顺，攻势没能见效。剑拔将手抵住头部深思。

九头龙龙王「小学生正中下怀」。

「喂！」

「这次又怎么了？」

「为什么你的语气好像很困扰！？困扰的人是我吧！！你显然是故意用这种容易招致误会的写法吧！？」

「唉……不然要怎么写您才满意？」

「当然是依据事实——」

「我明白了。首先从雏鹤小姐的正确个人资料写起吧。这个嘛，今年春季成为九头龙龙王的内弟子，开始了同居生活——」

「慢着！」

「是？」

「等等、那个…………内弟子的事……希望你别写出来……」

「这是为什么？您想隐瞒吗？」

「不，我没有特别隐瞒……」

「那就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不，才没有见不得人……」

「那写出来也无妨吧？包含与JS一同生活、在2DK公寓同居，以及让她帮您做便当的事。」

「不，所以说这……」

「您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吧？」

「当然没有。我完全没有做任何见不得人的事，这还用说吗？」

没错，一点也没有见不得人。

虽然……没有，不过即便没做任何见不得人的事，收爱为内弟子的我，在关西仍被彻底视为萝莉控。师姊更是把我当成罪犯看待。

这般传闻似乎也在网路上广为流传……但没必要在这种场合堂堂正正主动散布吧？以上便是我的见解。

问题在于该怎么说服鹄记者——

「你、你想嘛！万一像我这种广受女性欢迎的年轻棋士和JS同居之事散布出去，将棋界好不容易汇集的女性粉丝，不就会深受打击吗！？」

「……您说得对。」

「吐槽我啊！我很清楚自己说出这种话有多空虚，求你毫不留情吐槽我吧！」

「她们的棋步稍微停滞了呢。来看看夜叉神小姐的棋局吧。」

「喂——！！」

夜叉神天衣业余棋士与粥新田丽女流三段的对局，由持先手的夜叉神小姐将盘面诱导至角交换，如火如荼地展开激战。

粥新田是具有头衔挑战经验的强豪，这届以一回战种子选手身分，势如破竹地连胜晋级。她本就是足以获得免除初选资格的强者。

夜叉神小姐与雏鹤小姐同为小学四年级生，亦属九头龙龙王门下，到此为止的三局皆以角交换系的将棋节节取胜。本局亦采用了普通角交换战术，保持领先局面。

九头龙龙王「夜晚就是我的领先局面」。

「我哪有说！！」

「嗯，因为我还没问啊。」

「那你怎么直接写了！？」

「夜叉神小姐是怎么样的孩子？」

「天衣……是个聪慧的孩子。虽然只是小学生，却能完全独立自主。几乎不用教什么，她就会自己变强。以弟子来说，应该算是最棒的吧？比起这个，刚才的棋谱评论——」

现在局面仍是夜叉神小姐占据优势。

废物龙龙王「小学生最棒了！」

「就说我没说了——！！话说比起这些，你应该多写一点棋步解说吧！？该从解说者身上得到的，应该是那方面的解说吧！？还有名字！！还有我的名字——！！」

「坦白说，棋步解说我自己来就行了，用不着劳烦您。」

「也就是说，根本不需要我吧！？我是知道棋步解说这种事，根本难不倒鹄记者啦……」

观战记者需要一定程度的棋力。尽管并非必备条件，不过棋力较高的人，书写出来的报导也较有深度。就结果而言，记者多半为棋力高的人。

因此，成为记者之人有些原是奖励会员，有些则是业余强豪，甚至可能比女流棋士更强。鹄记者亦是一般女流棋士无法奈何的强者，打从一开始他自己包办一切就好了吧……

「你把我叫来究竟有什么企图……？」

「我想知道龙王珍视的弟子，究竟是什么样的孩子。还有——」

「还有？」

「弟子的存在会为龙王带来何种影响。」

雏鹤小姐与剑拔的对局中，持后手的雏鹤小姐接连下出防守好棋占据优势，充分发挥承袭师傅的将棋判读力，一步步靠近胜利。

剑拔以▲8五角为目标企图打入角，但雏鹤小姐依旧冷静应对，事先预防先手的计划。剑拔已然丧失一切攻击手段。

「龙王？您对这个手顺有何看法？」

「真教人吃惊……」

「怎么说？」

「我还是第一次见识到……如此执着『胜利』的爱。」

我看着映照于画面上的冰冷棋谱，为弟子的赫然骤变震惊不已。

至今为止，爱都是靠终盘的速度竞争，从对方手上争得胜利。

然而今天的棋谱截然不同。

爱总会事先预防对方的攻势，彻底封印敌人的攻击手段。

至今满脑子只想超越对手而全力冲刺的孩子，如今竟学会思考比赛发展，下出能确实赢得胜利的将棋。

「的确……剩下只要悠然等待对手投子认输。」

「不，有诘。」

「咦？」

「在7七打入步就是诘了。」

「啊！！可、可是……小学生能看出这个诘吗？」

「爱就看得出来。」

数秒后更新的棋谱是——△7七步。

之后，爱以骇人气势将对手的玉逼上绝路。

她猛烈突进，仿佛不允许蹒跚踉跄的对手倒下。持棋时间还有剩，爱却没有多花半秒，不断祭出下一手，丝毫不给对手思考的时间。冷酷。思绪已被远远抛离的剑拔小姐甚至抓不到认输的时机，连死缠对方也做不到，唯有棋步愈加沉重。

目睹爱以如此鲜明、极速的棋路朝玉直逼而去，鹄记者甚至忘了写评论，只是屏气凝神地直视陆续更新的棋步。

不久……棋谱停止更新。

鹄记者深深叹了口气，再次敲打键盘。

「龙王。」

「是？」

「太强了。」

此时剑拔投子认输。终局时间为十四时五分。消耗时间为剑拔十五分，雏鹤八分（持棋时间各为十五分）。

胜者为小学四年级的雏鹤小姐。

首次出场便连续击败四名女流棋士，顺利晋级集体预赛。

宛如师傅九头龙八一龙王及师伯空银子女王，展现惊为天人的才华。

△　访谈

「请看向这边！」「现在的心情如何！？」「对集体预赛有何期许！」

于其他房间举行的分区优胜者访谈，由爱与天衣独占聚光灯。

这也难怪，毕竟——

「…………真的办到了，四连胜……」

两位弟子被兴高采烈的大人团团包围，沐浴在此起彼落的聚光灯下。我凝望着她们两人茫然低喃。

虽然有想过……这个可能性——

「夜叉神小姐！以九岁七个月的年龄晋级集体预赛，是史上最年轻的记录。您的感想是！？」

「没什么特别的。」

「您想最先将这份喜悦传达给谁！？」

「师傅。因为他就在附近闲晃。」

「能、能拿下四连胜的理由是？师傅龙王……有传授什么作战吗？」

「我想，应该只是对手太弱。」

天衣手持赠与集体预赛晋级者的花束接受记者提问，如同今日的将棋般回以强劲的一手。听闻那极尽傲慢的语气后，采访记者的反应是——

「完美战胜那位粥新田女流三段，竟然还能做出这般发言……」「如假包换的天才……」「好可爱。」「新的女英雄诞生！」「好想被她痛骂。」「好可爱。」

他们非但没动怒，反而深表赞赏。尽管还混了点奇怪的评论……

将棋界中，年轻便是最显而易见的才能铁证。不畏他人，能坚毅陈述自己意见的强硬性格，亦是才能的一种。

然而，对女流棋士来说，还有一项最为重要的才能——

「你们在搞什么！这里才是能把大小姐拍得最可爱的角度！！是这个角度！！」

「你、你是谁啊！？」

晶小姐闯进采访现场，对记者的拍摄技巧指指点点，最后甚至自己拿起相机拍照。

对女流棋士而言，还有个比将棋才能更重要的才华——『容貌』。

天衣与爱之所以能掀起如此轩然大波，也是因为两人的容貌皆出类拔萃。就某种意义来说，其价值在女流棋界可能凌驾将棋才能。

这点在下一场集体预赛中，应该就会露骨地彰显出来。

「咦咦！？开、开始下将棋……才过了七个月！？」

采访爱的记者纷纷高声惊呼。

这也是当然的。就连比任何人都了解那两人的我，都大为震惊。

我本来就预料，天衣即便以女流棋士为对手，也能平稳地下好将棋。只要诱导至自己擅长的阵型，她应该就能略胜对手一筹。

然而……爱的四连胜出乎我意料之外。

「您几乎不曾与女流棋士平手对局过吧？竟、竟然还能拿下四连胜！？」

「拿手战术是相挂！？那就是居飞车党……咦！？振飞车也会下！？」

采访记者已超乎讶异的境界，反而深感困惑。

小学四年级，九岁。

将棋资历七个月。大赛经验零。

这样的女孩子，却将钻研一、二十年的四名女流棋士一口气抛诸脑后。

「而且……每一场都是完胜棋谱。」

至今为止，爱都是典型的终盘逆转胜型。

她并非轻视对手，但心中某处总怀着『即便序盘被拉开距离，只要在终盘逆转就行了！』的想法。换言之，爱是慢热型棋手，在组织阵型上总是会疏忽大意，或者说不够严谨。

可是今天——她从序盘便毫无破绽。

「那个……我还很弱，还有很多很多必须学习的事…………但下一场集体预赛也绝对会拿下胜利！！」

被问到对两周后集体预赛的期许时，爱强而有力地如此宣誓。

本来还担心在众多记者包围下，她会不会兴奋紧张、仓皇失措。然而，就连访谈应答，她都应对得很得体。

是参加大赛的意识促使她成长了吗？

不仅从早上开始就专心集中于对局；对局胜利后也显得很安分。平时她明明总像小狗向我撒娇，希望我给予赞赏……

看来她已在不知不觉间，彻底长大成人。

那副身影实在太可靠……甚至令我略感寂寞。

「……明明可以再多向师傅撒撒娇。就算让我不安、困扰也没关系啊……」

我不由自主地如此呢喃。

「雏鹤小姐也与夜叉神小姐一样，同为九头龙龙王的弟子对吧？」

「是的！」

「他教导了你许多将棋的事对吗？」

「是的！师傅教了很多很多！」

「在周末之类的吗？」

「每天！！」

「每、每天？」

「是的！！每天他都会在家里指导我！！」

啊。

完了。

「那个……是指雏鹤小姐的住家吗？」

「是师傅家！」

「「咦！？」」

「他教我最多东西的时间是刚洗完澡的时候！我们会钻进被窝，一起解诘将棋！还有，最近只要我赢了，他就会帮我吹干头发当作奖励——」

「S、ST——OP！STOOOOOOOO————————P！！」

我慌慌张张地出声阻止访谈。

「龙王！请您详细解释一下！」「您把JS带到自家吗！？」「萝莉控的传言是真的吗！？」「您背着空女王脚踏两条船吗！？」

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

「请、请你们等一下！这是误会！在家里指导她的意思是……对了，是网路！我是利用网路指导她！还有，我和师姊一点关系都没有！！」

「没错！师傅和空老师没有特殊关系，能在师傅家留宿的是JS研成员！！」

「爱！！你稍微闭上嘴！！」

「唔呀！？呜噗唔噗唔噗——！！」

我连忙用手捂住弟子的嘴，但为时已晚。

「JS研！？」「难不成还有其他JS！？」「到底怎么回事？龙王！？」「您是萝莉控吗！？」「您还指导了将棋以外的事吗！？」

记者的穷追猛打愈演愈烈……弟子的采访现场不知不觉间，骤变为追究我萝莉控嫌疑的记者会。

出发时，桂香姊在新干线上说的话于我脑海中复苏。

『这些孩子们一旦站上舞台，肯定会为将棋界引起轩然大波吧。不仅如此，说不定还能像银子那时一样，成为不仅局限于将棋界的新闻。』

嗯。确实如此。

▲　败部复活

最后，我勉强挡下记者锐不可挡的攻势，成功隐瞒我与爱同居的事实。不过——

「……话虽如此，但总有一天会曝光吧……」

我没做任何见不得人的事……只是最近引发这么多骚动……

采访在这种气氛下结束后，我们回到对局场。此时正好在举行败部复活淘汰赛的决战。

「「请多多指教。」」

桂香姊与对局对手·粥新田丽女流三段配合彼此呼吸，敬礼致意。

按下对局时钟按钮的人，是桂香姊。

表示桂香姊持后手。

「……以粥新田小姐为对手却持后手啊，会是场硬仗呢……」

先前那股喜不自胜的心情一口气灰飞烟灭。

爱满怀不安地将手伸向我的衣服……但途中又收了回去说：

「桂香姊……看起来好像很累……」

「毕竟这是今天的第六局……」

首战败阵的桂香姊直接进入败部复活赛，想不到之后竟拿下四连胜。如今只要在此获得胜利，便能晋级集体预赛。

能从那种状态重新振作……恐怕正因为那场败北。

原先那般僵硬的桂香姊，在首战败北后终于摆脱僵硬，得以势如破竹地下好棋局。可谓背水一战。

而那股气势，让她从败部复活赛的最底层一路扶摇直上。

不过，桂香姊从对局开始便呼吸紊乱、头发散乱，且眼球凹陷、布满血丝，在在透露她经历了多么严苛的战役，明显已超越极限。

相对地，具有种子资格的粥新田小姐才下了第四局。

虽然先前才惨败给默默无闻的小学生，品尝到进入败部复活赛的屈辱，但她气场沉着，没有透露一丝动摇。不仅技术过人，也能感受到她不屈的心灵。

「咦，是刚才输给我的女流棋士嘛。」

天衣将花束寄放在晶小姐那里，无声无息地来到我身旁说。

「嗯，她很强吧？」

「不会啊？」

「……」

「那种对手，再下一百局我都有自信能赢。」

天衣曾一度成为桂香姊的手下败将。

尽管绕了非常大一圈，但方才的发言……也可解读为她在声援桂香姊。应该。

在我们对话的期间，棋局也持续进展。粥新田小姐的作战计划逐渐明朗。

「是『角交换四间飞车』。」

我呢喃道。爱随即发问，催促我继续说。

「那、那是什么样的战术！？」

「是由振飞车方积极进行角交换的战术，有段时期在业余和职业棋士间都广为盛行。从角交换转为四间飞车，再重新振出向飞车。」

「唔咦咦？……总觉得是很奇怪的将棋呢？」

「确实，因为会造成不少手损。倒也有讨厌这点、选择直接转为向飞车的战术……但女流棋士中，恐怕没有能熟练这种下法的人。」

「为什么？」

「因为需要才能。」

另一方面，近年来角交换四间飞车的定迹也急速周全，研究到达相当深入的境界。在毫无知识的状态下，接受对手的作战计划极度危险。

不出所料——

「唔……！」

桂香姊发出似呻吟又似叹息的声音，看起来痛苦难耐。仅仅三十几手，她所剩的持棋时间已减少至一分十三秒。

明知危险仍无法回避，只得单方面消耗时间。

她陷入对手的研究。

「粥新田小姐是认真想击溃她。以业余棋士为对手，也毫不手下留情……」

「桂、桂香姊……！」

爱紧紧地十指交握，宛如在祈祷。

然而，祈祷没有奏效。桂香姊的局势一次都没能好转，就这么迎来中盘高潮。

「嗯……嗯嗯……！」

此时，桂香姊将仅存的剩余时间尽数投入，祭出胜负手。

一瞬之间，战况看似好转……但推进几手后，桂香姊直线坠落地狱。

「啊……！？」

——王手龙取。

这可不是一时糊涂的程度。因疲劳导致的彻底误判，是顿死级的失误。

「……她到底在做什么！」

天衣焦躁地咂舌一声。

飞车被吃下，老实说桂香姊毫无胜算。

然而——穷途末路的逆境，反而令桂香姊宛若风中残烛的体力，重新燃起熊熊烈火。

「唔唔唔……！！」

桂香姊不断走出下一步，紧咬下唇走出下一步。

其拼死抵抗的身影，仿佛被逼入绝境的小孩一面哭喊，一面将手边所有玩具狂丢猛扔。

「呿！……真烦人。」

这不成体统的棋步，明显令粥新田小姐燃起一把无名火。

话虽如此，她也不愧为经验丰富的女流三段。即便火大也没有爆发，只是平淡地在三十秒将棋中不断累积最善手。

「师、师傅…………这样，桂香姊……」

「嗯。下一手2三龙后……就即诘了。」

桂香姊死缠烂打的玉，只差一手就会无力回天。

而她似乎也明白这点。

「………………啊啊……」

已无法从桂香姊的身姿感受到斗志。如字面形容，她燃烧殆尽。

她恐怕是打算等对方再下一手就投子认输。

「………嗯………嗯……」

粥新田女流三段在读秒声中，好几次点头确认诘，接着在最后一刻拿起龙，于2三之处打入。

然后，在她将手指移开打入的棋子瞬间——

「我认——」

桂香姊低下头，准备示意认输时，动作却中途停止……她将头探出棋盘，大大睁开双眼。

「「「咦？」」」

桂香姊、转播记者与下子的粥新田小姐本人，全都发出呆愣的声音。

粥新田小姐所下的棋步并非2三龙。

置于2三位置的棋子是——『飞车』。

「「咦咦咦——！？」」

就连观战的我们也不禁高喊出声。

想不到粥新田小姐，竟然特地将升变为龙的棋子，再反过来打入棋盘！

让龙变回飞车这令人难以置信的一手，犹如让步倒退，是判定为『不可走的棋步』。而且，既然手指放开了，当然不能反悔。

这毫无疑问是违规，前所未闻……

「唔……」

仅仅一瞬间，粥新田小姐将手伸向棋子，企图让飞车变回龙——但她随即转而将手置于棋台，低下头说：

「我认输了。」

「啊……」

桂香姊也反射性地敬礼致意。只不过，她仿佛还没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于盘侧观战的裁判停下时钟宣布：

「……到此为止，共一七〇手。由清泷小姐获得胜利。」

之后的一段时间，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支配会场。

不久，粥新田小姐瞪视着棋盘，奋力挤出一丝声音。

「…………失陪了……」

「不、不会……」

桂香姊同样低着头，光是作此回应就已耗尽气力。看来不会进行感想战了。

在被彻底逼上绝路的局面下，竟出乎意料地因对手违规获胜。这般落差体现了将棋这种游戏，一手就可能让一切翻盘。

话虽如此，这也太超过了。

在这场对局前，粥新田小姐才被天衣彻底压制，却未显露内心的动摇。

不过，她的心灵果然遭受了极大创伤。

『绝不能在一天之内两度输给业余棋士。』

恐怕是这份决心转为压力……最后的最后化作令人难以置信的违规，呈现于棋盘上。

粥新田小姐不仅被天衣打得落花流水，也未能如愿彻底压制桂香姊。她没能从序盘大放异彩，就连终盘也无法以华丽的即诘扳回一城。

因为粥新田小姐是女流棋士，而桂香姊只是业余棋士。

同为职业棋士的我，深切明白那种心情。我向为桂香姊胜利贡献最多的二号弟子悄声说：

「……可能都是多亏了你唷？」

「可以别说这种教人作呕的话吗？」

明白我话中含意的天衣狠狠唾骂。

我怀抱感恩的心，姑且摸了摸她的脑袋。骄矜自满的乖僻大小姐，大发雷霆地呐喊：「别乱摸——！！」好口爱。

「呜呜……！桂、桂香小姐……太好了……！真的是太好了……！」

晶小姐竟嚎啕大哭，让四周的人都看傻了眼。

为什么是你最先哭出来啊……虽然我有一丝这种想法，不过仔细想想，她每次都陪同天衣来到研修会。人们一心一意专注于将棋的身影，她一直看在眼里，于是晶小姐也下起了将棋，大概是对以棋士为目标的研修生融入了情感。

然后——

「清泷小姐，我们要采访晋级集体预赛的参赛者，请移步来这里。」

「咦？」

在相关人员的催促下，桂香姊才带着如梦初醒的神情，自棋盘上抬起头。

「我、我……晋级Mynavi的集体预赛……？」

「恭喜您。您通过最后一关了。」

「……」

桂香姊步履蹒跚地站起，正要迈出脚步时，却又因腿软失去平衡。

爱冲上前，支撑她的身体。

「恭喜你，桂香姊！接下来绝对要一起拿下胜利唷！！」

「…………嗯。」

摄影机的闪光灯包围迟来的最后一位女主角。

被问到集体预赛的期许，桂香姊依然带着如梦似幻的神情，但她仍强而有力地握住送到手上的花束说：

「能与率先成为女流棋士的昔日修行伙伴在公式战对局，令我备感欣喜。我会好好努力……让对方说出『你变强了呢』这句话。」

第十一期Mynavi女子将棋公开赛初选，就这样拉下布幕。

参加人数七十名。其中有十一名选手推进到下一场集体预赛，当中的业余棋士仅有三位。

第四卷 第二谱

贞任绫乃

出生年月日　12月3日

血型　　　　O型

出生地　　　京都府京都市

特技　　　　书法　古筝

喜欢的东西　西瓜（但只要一吃就会尿床）

△　千驮谷

踏入神社境内的瞬间，走在前头的小澪与小绫乃随即高声欢呼。

「啊啊——！那是什么！？那里摆着好大的将棋棋子！？」

「是鸠森神社的将棋堂！我经常在棋战的转播部落格上看到相片！」

今天是初选隔天。

昨天的成员加上小澪、小绫乃与小夏，我们一行人一大早便动身前往位于东京千驮谷的将棋会馆。

今天我们与开始放暑假的JS研成员会合，决定在东京将棋会馆道场尽情下棋，号称『JS研关东远征』。

对一般JS而言，说到暑假的游乐去处，应该是游乐园或是游泳池之类的……但大家可都是最喜欢将棋的孩子。

『好想去一次东京的将棋会馆看看！』

就这样，众人很快谈妥。

正好我们也打算前往东京，行程能够配合，于是将日期定在今天。

我们前往东京站迎接小澪等人，之后在千驮谷站下车。从那时起她们便不断四处张望喊着「会不会有职业棋士老师在这！？」来到将棋圣地令她们兴高采烈。

……顺带一提，明明有头衔保持者跟随，她们却似乎不怎么感兴趣，实在教人寂寞。

「正如小绫乃所说，这座鸠森神社与将棋联盟有很深的渊源。」

我仿佛带领学生远足的小学老师，在将棋堂前方进行解说。

「关东的棋士会在正月时一起来参拜，也会来参加盂兰盆舞大会唷。」

「「咦咦咦——！！」」

不仅职业棋士，当然也会有许多业余棋士前来参拜。

这里有独家贩售的珍贵『棋力提升绘马』，上头还绘制了将棋棋子的图案。在上头写下心愿、挂在将棋堂的墙壁上可说是定迹。

我在社务所买来绘马后，她们分别写上『希望能在研修会获得八连胜！』、『希望终盘力可以变强』、『想当向啾蛋！』，之后赶忙将其吊挂于将棋堂上。最后那句应该是『想当上初段』吧。小夏连字迹都好可爱唷……❤

「爱写了什么？」

「咦！？非、非得给你看……不可吗？」

「是没关系啦，反正我等一下会自己偷看。」

「呜呜……师傅好坏……」

爱死了心似地将绘马微微转向我。

『希望大家可以一起晋级Mynavi本战！！绝对！！』

她的字迹强劲有力，看来相当可靠。

不过……爱原本是如此执着胜利的孩子吗？

初选时也有所感觉……我至今从未在爱的将棋中，见识过比起『最佳』、更渴求『取胜』的身姿。

为什么会突然涌升这种意识？但在大赛中胜出晋级时，的确会自然涌现这股欲望啦……我如此心想，领着JS列队走出神社。

穿过鸠森神社，将棋会馆便近在眼前。

「夏夏呀，是第一次到咚京的将棋嘿馆来唷！！」

「澪也是澪也是！以前都只在照片上看过！」

「我也是第一次来！真的好气派喔！」

「颜色和关西将棋会馆一样呢！啊，可是墙壁上没有写字。」

「一般都不会在大楼墙壁上张贴那种粗俗的文字吧。只有关西会这样。」

「是、是这样吗？爱觉得很酷耶……」

口出恶言的天衣，虽然与当初受到爱邀约时一样，露出不予赞同的神情，但还是表示『既然专程来到东京，见识一下这边道场的等级也不坏』。这种不坦率的地方真可爱。当然，晶小姐也一并陪同。

「大小姐！以会馆为背景拍张照吧！来，笑一个，PEACE、PEACE！」

「等等，晶。你兴奋过头了……」

「有什么关系，大家一起拍吧！PEACE！」「批～咻！」「P、PEACE……」

结果，JS研的成员以天衣为中心，拍了张纪念照。

唯有正中央的天衣气呼呼的，反而显得可爱。

为了小学生名人战初次来到这里时，我也像这样雀跃不已……正当我沉浸于感慨中时——

「八一今天在这里有工作吧？要进行头衔战的转播。」

「嗯。他们委托我为棋帝战解说……抱歉，桂香姊。就麻烦你带领JS了。」

「转播——？」

在一旁听闻这段对话，爱「唔咿」一声，疑惑地歪下了脑袋。好可爱。

「你知道『NICONICO动画』吧？那里播映的直播被称为『NICO实况』，而NICO实况也会播放将棋头衔赛况。从初手到终局为止。」

「咦！？但、但是将棋头衔战不是会花费十小时以上吗……？」

「当然不只播映对局者和盘面喔。还有职业棋士为每一手解说，并随局势进展回答观众的问题，展开战术讲座，可是下了不少工夫。」

「还是与女流棋士助讲员合作呢。」

桂香姊补充。

「所以小爱要是当上女流棋士，就可以和八一一起在NICO实况登场唷。为了能早日成为女流棋士，好好加油吧。」

「和师傅一起……工作……？」

爱以做梦般的口吻呢喃……但我明白那天急速逼近。

直到目睹昨天的爱为止，我都还以为那是久远以后的事……

「……不过，在那之前，必须先为通过初选庆祝一下！」

我驱散莫名浮现心中的寂寞感，将手放在爱头上，以开朗的嗓音说。

「回到大阪后，就去吃爱最喜欢的螃蟹吧！」

「螃蟹！？」

听到最喜欢的食物名称，爱不由自主闪烁双眼，但又倏地回过神，猛然摇摇头。

「不……不！现在庆祝还太早！太浪费了！！」

「是吗？可是——」

我希望能好好为爱庆祝。当我话才说到一半——

「大家！快点进去里面吧！」

抢先进入馆内的小绫乃挥着手喊道，JS们同时追随其后。「哇啊！好大的商店！！」众人的欢呼声随即传入耳际。

「那么，我要去道场努力钻研，师傅工作也请加油。」

爱说完低下头，也追着大家踏入馆内。

那背影是如此可靠——

然而，师傅果然还是有些寂寞。

▲　网路转播

「各位早安。今天我们将从头到尾全程实况转播，于淡路岛『新淡路酒店』举行的棋帝战第三局。我是担任助讲员的女流棋士，鹿路庭珠代。」

摄影机前的美女彬彬有礼地鞠完躬，为站在一旁的我介绍。

「容我为各位介绍今天的解说员，九头龙八一龙王。老师，请多多指教。」

「啊，幸会。请多多指教。」

「九头龙老师初次在NICO实况登场，各位观众也从早上便兴致高昂呢。」

此时摄影机画面切换，映出对局室的状况。

「现在播出的是早晨对局室的模样……两位对局者似乎都还没入内。能看见见证人清泷九段，以及记录员栎奖励会员初段的身影。」

「是的，我的师傅亦在现场。」

由于我们脚下设置了电脑荧幕，能同时确认观众眼中的影像进行对话。

「啊！见证人清泷老师站起来了，好像在做些什么……」

「似乎是对局者的坐垫有些歪。别看师傅那样，他可是很纤细——」

「说得也是。清泷老师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后，返回原定位置。」

「暂时放心了呢。」

「啊！他好像又开始焦躁不安……」

「对局者差不多要来了，希望他能冷静下来。」

「见证人清泷九段再次站起……这回迅速离开了对局室。九头龙老师，这究竟是……？」

「虽然觉得不太可能……该不会是紧张过度去洗手间吧？」

「咦！？可、可是，距离对局开始已经没多少时间了耶！？」

「是恶手呢，这下毫无疑问会爆发。」

「啊啊！对局者来了！在见证人不在现场的情况下开始排列棋子！」

「真的假的……」

「希、希望他至少能赶上对局开始时间……九头龙老师？您对接下来的发展有何看法？」

「由于身穿和服，要解决得耗上好一段时间。老实说我认为局势相当险峻。」

「哎呀？对局者向记录员出声示意。三人行礼后……现在由持先手的挑战者下了初手！」

「再等下去也不是办法，所以决定先开始吗？果然厉害。」

「第、第八八期棋帝战第三局，终于揭开序幕！」

……在波澜万丈中揭开序幕的对局开始五分钟后，和服胸襟大幅敞开呈半裸状态上演『跑吧！美乐斯』的师傅冲进对局室但又立即被赶出去。尽管发生了这种意外事故，棋局本身仍遵循定迹，稳定进展。

「九头龙老师，到目前为止的发展您有何看法？」

「新手美乐斯见证人令我备感震惊。」

「噗噗！……讨、讨厌啦，老师！！请别说笑了！！」

话说回来——

……胸部超大的…………

「怎么了吗？那个、可以的话，希望您能面向摄影机的方向……」

「啊咦！？不、不，什么都没有！我什么都没看到！！」

「嗯？因为是第一次，难免会有些僵硬。用不着这么紧张。」

「不！虽然是第一次，但我一点也不僵硬！绝对没有僵硬」

「是、是吗？总而言之……我会尽可能带领您，老师就按您方便来吧？」

「那、那就拜托你了……」

「是的！被拜托了呢♪唔嘿嘿。」

为了让我沉着下来，鹿路庭小姐绽露笑靥。

好、好可爱……！而且对话中莫名有种色情的感觉……为何！？因为巨乳吗！？

鹿路庭珠代女流二段。

隶属关东的二十岁棋士，正值花样年华的女大学生。还是巨乳……还是巨乳！

昵称『小珠代』的她，是在将棋粉丝中人气高涨的美女女流棋士（巨乳）。不仅是NICO实况的常客，而且只要她登场，观看人数便会飙升至十万人之多。

撇除师姊，最具人气的女流棋士就是她（巨乳）了。

……话虽如此，她在棋士之间私下流传的别名却意外令人生畏。

不知由谁起的别名——《研究会毁灭者》。

只要有鹿路庭小姐参与的研究会，不知为何都无法长久维持。

她明明有实力，为人也很圆融……究竟是为什么？

先前观赏鹿路庭小姐登场的解说时，我曾不经意说出：『鹿路庭小姐真的很不错呢～啊，我是指她的助讲技术。真的只是在说她的技术唷。』然而，当时一同观赏的师姊道出意味深长的发言：『从蠢男人眼里看来或许是吧。』

之后，师姊当然执拗地踹了我的胫骨一脚。看样子，师姊似乎知道鹿路庭小姐《研究会毁灭者》之称的由来。总觉得很可怕。

……不过，由于我是关西的棋士，所以不曾被她邀请参加研究会就是了。

正当我如此心想时——

【麻烦介绍对局者】

负责处理这段实况的转播人员，用字报下达指示。

「本局持后手的筱洼太志棋帝现龄二十三岁。去年在棋帝战首次获得头衔，于关东年轻棋士中，一举跃升至顶尖位置。」

鹿路庭小姐驾轻就熟地率先介绍棋帝。

「其强大将棋实力自不在话下，以榜首之姿毕业于庆应大学的他，学业成绩亦相当优异。粉丝甚至称他《王太子》。他也有在电视新闻节目中担任评论员，各方面都相当活跃……九头龙老师，您对筱洼棋帝印象如何？」

「筱洼先生吗？这个嘛——」

——现充给我失冠吧。

对只有国中毕业的我来说，以榜首之姿从知名私立大学毕业的帅哥菁英只是令人嫉妒的对象。但要是如此直言不讳，可会引发轩然大波。

「……这个嘛，他不仅容貌帅气，就连棋风也很帅气。既热心研究又才华出众，我很佩服。」

「原来如此～」

听了我与小学生无异的感想后，鹿路庭小姐热心地点头回应。

「但说到才能，九头龙老师更加优秀对吧！」

「咦？……我？」

「毕竟您十六岁就获得龙王头衔，是史上最年轻记录。此外，更是史上第四名国中生棋士！！关东的年轻职业棋士都很关注九头龙老师！女流棋士当然也是！」

「是、是这样吗？」

「关西不是这样吗？」

「这……真要说起来，应该是师姊比较受人瞩目……」

「您说的师姊，是指各位观众也都知道的空银子女流二冠对吧？」

鹿路庭小姐面向摄影机说。

『浪速白雪姬』『银大人』『好可爱』『希望她在NICO实况登台』

画面上流过白色文字。

这是此刻正在观赏这段实况的人打出的评论。看样子师姊在NICO实况也人气旺盛。大家根本不了解本人……

目睹大力赞赏师姊的评论后，鹿路庭小姐说：「哦哦？空小姐的话题，一大清早就获得热烈回响呢。」于是这次又轮到『不过我比较喜欢小珠代！』『小珠代最棒！』『小珠代～』等评论流出。

这种轻率感及双面性，正是NICO实况的醍醐味。

——NICO实况的三大付费项目为动画、政治与将棋——

这种说法，正体现了NICO实况与将棋界双方蒙受的莫大利益。

原本NICO观众年龄层较轻，在实况项目中添增一项将棋，便能令时间与金钱有余裕的高年龄层流入，愿意付费的白金会员亦会增加。

此外，将棋界也能够获得新的粉丝人潮。

「既然今天由师弟九头龙老师担任解说员，空小姐会不会也正在关西观赏这段NICO实况呢？」

「师姊才不会看我的解说。差不多该回到正题了。」

「失礼了……那么接下来，是有关挑战者的介绍——」

「用不着多做介绍了吧。挑战者是名人。」

「也是呢。」

凭这几句话就能带过，正是这位人物的伟大之处。

「名人现在也是『玉座』及『盘王』的头衔保持者。要是夺下棋帝头衔，等于是将四座头衔——七大头衔的过半数纳入囊中。」

「对其他棋士而言或许惊为天人，但名人对此只是抱以『状况还算不错』的态度，这点也很厉害呢～」

「只不过，若成功夺取，名人的头衔获得数总计便是九九期。现场的采访阵容似乎也是一般头衔战的两倍以上。」

「筱洼棋帝到此为止是二连败。今天败北的话，便会由名人获得头衔……希望他能在此奋力一搏。」

虽然我希望现充失冠，不过内心其实相当复杂。

如果名人在此三连胜夺得头衔，他很有可能顺着这股气势挑战其他头衔。

联系着前所未闻的第一百座头衔……以及空前绝后的永世七冠称号。

那座头衔便是——

【请利用大盘解说棋步】

「那么，棋局也正在进展……希望九头龙老师在此为现在的局面进行解说。」

「我明白了，那就移动大盘——」

正当我打算专注于将棋的瞬间——

「唔唔唔！？！？！？」

我……突然明白鹿路庭小姐被称为《研究会毁灭者》的理由，以及与她下将棋是多困难的事。因为——

——那对巨乳会令集中的精神混乱，根本没办法判读棋步……！

使用大盘操作棋子并进行解说时，解说员会与助讲员面对面。

由于我的身高比鹿路庭小姐高……所以视线无论如何都会飘向她双峰谷间！

「老师？九头龙老师？您又僵住了……？」

「对不起！我想集中精神思考，容我闭上眼睛一会儿！！」

「是……？」

我将一脸呆愣的鹿路庭小姐（主要是胸部）逐出视线，思索当前的局面，同时思考男性棋士面临的重大问题——

『与女流棋士对局时，视线究竟该摆哪里才好。』

你想嘛，下将棋时不是会正坐、呈俯视角度吗？

所以那个……谷间就会特别显眼。

除此之外，万一对方当天穿着不到膝盖的短裙，即便将视线向下压到极限、紧盯棋盘，若隐若现的部位仍会映入眼帘一角……使专注力显著下滑。

话虽如此，要是抬起头看着对方的脸，导致对方误会『这个人是怎样？对局中还一直盯着我的脸……该不会是对我有意思吧？』也很尴尬……

换句话说——无论看哪里都出局！

顺带一提，我即便经常与师姊对局，却没有这个问题。

毕竟她是飞机场，下面也滑嫩嫩的，和塑胶砧板没两样。会对砧板产生欲望的人才有病。

「那个……九头龙老师？差不多该开始解——」

「…………我整顿好了。」

「嗯？……虽然是名人持先手，不过战型已演变成后手筱洼棋帝擅长的横步取。九头龙老师？您对这样的发展有何见解？」

「这个嘛，战型在预料之中。这战型是……」

出乎意料的是胸部。

「……筱洼先生持先手时，会采取角交换或横步取战术，持后手的话便固定用横步取。而名人基本上不会回避对手擅长的战术。特别是气势旺盛的年轻人的拿手战术。」

「啊，原来如此……」

「鹿路庭小姐，横步取是什么？」

「很、很抱歉，我是振飞车党……对居飞车研究不足……」

「不会不会。毕竟在女流棋士与业余棋士的比赛中，几乎不会出现。唯有职业棋士会在小地方用这战术互相进攻。」

「那么老师，现在局势如何？现场检讨似乎探讨出4六银或7七金——」

「两边都不是。名人的话，我认为会下7七角。」

「咦？角……？不是金？」

「是的。」

「可是……那样，位于角头的步会被飞车吃下……」

这恐怕是相当令人难以想像的一手吧。

这超乎常识的一手，若由名人以外的人下，很可能会被视为坏手。然而——

「步确实会被吃下，但先手原先就多持一枚步。献出步之后，取而代之能让角挺进一格，以解除壁形。巩固玉之后再慎重行事是名人的喜好。」

「是……是……」

「只不过，透过荧幕能获得的情报太少……至少要身在同一个房间，才可更加正确地判读对方的思路……」

「咦？可是棋步全都正确地告知我们了啊……？」

鹿路庭小姐露出傻愣的表情。然而，名人动手之后，她随即双眼圆睁。

「啊！他下子了。」

名人的棋步是——如我预料，是7七角。

「老师！！太、太厉害了！！竟然猜中了没人检讨出来的棋步……！！」

「哈哈，我松了口气呢。」

『废物龙王挺强的嘛？』『真不愧是最年轻的龙王』『天才懂得天才吗……』

鹿路庭小姐与评论都对我深表赞赏。好、好爽……！

「对于这步棋，可以猜想有几种应手。」

我雀跃不已，用比平时更加凛然的表情，展现自己的猜想。

「锁定挺进的角是比较容易理解的棋步，却有陷入名人陷阱的危险，因此我想筱洼先生恐怕会下3四银。只不过，角互相对峙的发展，就宛如拿步枪瞄准彼此，不能轻举妄动……会形成神经战呢。」

「那么……他会暂时按兵不动，是吗？」

「我是这么认为。啊，筱洼先生的正坐姿势有些松懈了，表示他此刻正在思索。」

【请阅读邮件】

「既然局势没有变化，就来介绍各位听众寄来的邮件吧。老师，请坐。」

「好的，失礼了……」

我们从伫立于大盘两侧的状态，转为并肩坐在盘面前方的座椅。

【超出摄影机范围了，请两位靠近一点】

「啊……是。」

我心怀顾虑地缩短距离。「老师？您不用客气，再靠近一点吧。」鹿路庭小姐却大胆地凑近我，距离近到能触及彼此的肩膀。

香水的香味扑鼻而来……两人近到几乎要互碰手肘，巨乳……！

……不妙，心头小鹿乱撞，流了满手汗……

「那么来读第一封信吧。这是大阪府女性寄来的邮件。」

「是……是的！」

「『九头龙老师、鹿路庭小姐，今天的NICO实况辛苦了。两人一拍即合的直播令我非常享受』……老师，人家说我们一拍即合耶？」

「啊、啊哈哈。真教人害臊……」

「呵呵❤来继续阅读信件。『我有问题想请教九头龙老师』。」

「好的，什么事呢？」

「『老师最近似乎收了小学女生为徒。我经常目睹老师在关西将棋会馆附近，面带不堪入目的尊容与好几名小女孩嬉戏。不过，今日拜见NICO实况后，鹿路庭小姐这种身怀丰胸巨乳的女性似乎也很对您的胃口。老师究竟喜欢哪种？丰胸？还是萝莉？尽管是很难回答的问题，仍希望您务必在可回答的范围内给予答案。请多多死教。』……内容是这样的。」

「…………」

……这是、什么？

表面上好像是对我深表敬意的文体，但总觉得相当讽刺……？还有，最后那个『死』应该是打错吧？不是在诅咒我吧……？

「那个……九头龙老师？萝莉是什么意——」

「不、不是的、不是的！小学生是那个！我、我弟子和她朋友……而且我弟子是受邀举办头衔战旅馆家的女儿，因为没办法断然拒绝才收她为徒，绝不是因为我喜欢小学生！」

「是、是这样子啊。」

「就是这样！」

「那、那么………………我呢……」

「咦？」

「不、没事！我什么也没说！！请、请您忘了吧！！」

鹿路庭小姐面红耳赤地说完后，用只有坐在身旁的我能听到的音量说：

「……太好了❤」

什么太好了啊——————！！好在意——————————————————！！

△　牛排！

当九头龙老师，正与美女女流棋士（巨乳）卿卿我我之际——

「大家在道场都很努力，所以午餐就去吃牛排吧！」

「「好耶，牛排——！！」」

桂香姊带领JS研的成员，动身前往将棋会馆附近的餐厅。

『CHOCO AMAMIYA』

不仅棋士，就连名人也会造访这间千驮谷的名店。位于地下的砖瓦造店面，光是踏入一步，便让人心生『啊，在这里一定能吃到美食』的感觉。

当然不仅如此。

「「哇啊！在那里烤啊……！？」」

并非在厨房中制作料理，而是利用客人正后方、宛如暖炉的烤架上烤肉。那幅景象魄力十足！JS成员看得如痴如醉，就连身为大人的晶小姐也惊叹一声，热烈地拍了许多张照片。

她们豪爽地请店家烤了一公斤的肉，并请店员在眼前替她们分配。七人分摊下来，价格与一般的午餐套餐几乎无异。

「「我开动了——！」」

「大家要小心烫唷？小夏的由我来喂……来，『呼——呼——』之后再『啊——』唷？」

「呼、呼、啊——！」

对热腾腾的肉吹了几口气后，小夏豪迈地一口咬下。

「怎么样？好吃吗？」

「好滋唷——❤」

「小、小夏太可爱了……！我总算明白为什么八一想娶你为妻了……」

桂香姊心想：应该对那萝莉控温柔一点。

「唔咿……烤得焦脆的外皮、尚未全熟的内侧，两边都好吃得不得了……！」

小爱及其他JS也都对牛排的味道赞不绝口。

「咬下去的瞬间肉汁满溢而出！澪还是第一次吃到这么美味的肉！」

「搭配的蔬菜也相当好吃！」

「哼……以这种价位来说，做得挺不错的……」

挑嘴的天衣大小姐似乎也心满意足。

由于大家着迷地下着将棋，因此过了中午很久才吃午餐。不知不觉肚子已相当饥饿，众人不一会儿工夫便吃得一干二净。

但是，可不会就这样结束！

「还有饭后饮料和雪酪啊！？太棒了——！」

「唔嗯～……太幸福了……❤」

「雪若非常好滋唷——！」

「吃起来非常爽口！下次在家里做给师傅吃吧！」

为疲惫的脑袋补给糖分后，大家重振精神，又能继续努力下将棋了！

「话说回来，刚刚在道场时，小爱真的很厉害呢！」

「唔咦！？」

小澪这么一说，让小爱吃了一惊。

「有、有吗……？我自己不是很清楚……」

「因为你就算和强者对局，也都大获全胜啊！不仅集中力惊人，又能在短手数内将对手打得落花流水，下棋局数也比我们多了一倍。对吧，绫乃？」

「是呀！不愧是能在Mynavi胜过女流棋士老师的高手！我也得好好学习！」

「哦～小爱就像狮子先森一样唷——！」

「呵……这么说来，你吃肉时确实比平常狰狞。原来这才是本性？」

「连小天衣也……真是的！！」

看到小爱气鼓鼓的模样，众人开怀大笑。那幅光景宛如于桌边绽放的花朵，令四周的客人都不禁漾起笑靥。

（爱绝对……绝对、绝对要在集体预赛中胜出……爱要变得更强更强，然后向师傅——）

小爱独自一人涨红双颊，强而有力地握起放置于膝盖上的手。

浑身炽热无比……她感觉此时此刻就想下将棋。

（回到道场后，还要再下更多将棋！）

然而……

桂香姊单手拿着红茶悠然啜饮，看着手机不经意低喃几句，竟令之后的事态急转直下。

「午餐休息时间结束后，棋帝战的战况一口气白热化……八一说名人已占据优势——」

「师傅参与的节目，用手机也能看吗！？爱也想看——！」

「啊！可、可是现在有点……不行，小爱！这是——」

「哇！刚好照到师傅……耶…………？」

狭小的手机画面中，九头龙老师——

『时间到了三点，已将点心端给两位对局者。我们也来享用转播工作人员为我们准备的甜点吧。』

『哦哦，布丁啊。看起来很美味呢。』

『来～九头龙老师，啊～❤』

『咦！？可、可以吗？啊……啊～❤』

他正与女流棋士并肩而坐，还让对方喂自己吃甜点。

「……………………」

小爱的神情愈来愈僵硬。

相反地，画面中的九头龙老师，表情愈来愈神魂荡漾。

而且九头龙老师的视线，并非对着摄影机，也不是对着美女女流棋士助讲员的脸，更不是看向对方递出的Q弹布丁，而是另一个Q弹晃动的东西——

胸部。

他的目光死盯着女流棋士的丰胸美乳。

胸部往右晃，视线就跟着往右。

胸部往左晃，视线就跟着往左。

『龙王猛盯着胸部啊XD』『太明显了w』『毕竟才十几岁，这也没办法。』就连观众也提出这般羞耻的评论。

这样不行。

小爱强烈地心想：『不行！』『这是哪门子工作！？』『爱明明忍得这么辛苦……！』『师傅这个憨仔！！』

「我说……各位。」

小爱抬起目光，离开手机画面，眼眸中寄宿着不可思议的光辉。

「回道场之前啊，爱……想顺道去某个地方……」

▲　闯入

「那么九头龙老师，您是在关西将棋会馆附近独居吗？」

「是的，不过是间老旧狭窄的屋子。」

棋士在直播中享用点心的人气企划——俗称『三点时光』结束后，我与鹿路庭小姐一同度过休息时间。

我们两人彻底聊开，谈起私事……此时鹿路庭小姐忽然想起什么似地开启话题。

「那个……老师，我有一事相求……」

「什么？」

「下次……那个，可以跟我一起进行研究会吗……？」

「咦！？研究会吗！？」

「是的！我拜托您！」

鹿路庭小姐双眼闪烁着紧握我的手。

「可以的话，希望我在关西对局时，可以去老师家叨扰——」

「请、请等一下！」

与鹿路庭小姐进行研究会饶富兴味……其中却有个问题——『我们真的能正经地下将棋吗？』

就算这问题获得解决——还有个更重大的问题存在。

——我家有名内弟子，还是JS……

万一这件事被鹿路庭小姐知道，很可能招致误解。再说，要是我将年轻女性带进家里，也不知道爱会说些什么。就算表明『这是研究会！』恐怕也不管用。

尽管她最近忽然变得老实乖巧，但天衣那时也引发了轩然大波……甚至出言要拷问我……

「那个……我家有点……」

「我……不行吗……？」

「不，绝对不是鹿路庭小姐不行！但、但关西通常是在棋士室举行研究会，所以——」

「那明天在东京进行可以吗？在某处的道场——」

「啊，明天也……抱歉，我有其他计划……」

「那今天怎么样？」

「咦！？今、今天！？」

「是的！这场解说结束后就去我家。」

「鹿、鹿路庭小姐家！？这……这实在不太好吧……？」

「没问题！我也是一个人住！」

问题可大了！！这样问题才大吧！？

不，可是……只要双方都同意就没问题……是吗……？

「所有道具我家都有，还能为您准备料理！若您明天也预计要待在东京，请务必留宿！！」

「留、留宿！？」

「是的❤如果是九头龙老师，想住几天都行❤」

几天都行！？

「很……很抱歉…………这事来得太突然，我有些混乱……」

【休息时间差不多要结束了】

转播再次开始的字报出现。简直就像拳击手蹒跚不稳时丢入场中的毛巾，时机刚刚好。这个话题就此搁置。

只是鹿路庭小姐又在我耳际细语：

「那么老师，关于研究会的事…………请在结束前考虑清楚唷？」

「……唔！」

犹如吐息的嗓音，令我心脏鼓动不止。

【再次开始的同时，会有来宾入场】

「咦？……好的。解说再次开始，请来宾登场。」

来宾？是超出预定的桥段呢。

话虽如此，我早就无心解说，满脑子都是之后的事。有来宾正好，就请对方进行将棋解说吧…………正当我如此心想时——

「打扰了——」

爱出现了。

「…………咦？……………………………………咦！？」

『谁啊』『好可爱』『小学生？』『好可爱』『幼女！幼女！』『工作人员GJ！』

评论骚动了起来，我的心脏则开始紧缩跳动。

突如其来的JS登场，似乎也令鹿路庭小姐大吃一惊。

「那个……这些女孩子是……？」

【请自我介绍】

「雏鹤爱，小学四年级。」

爱面向摄影机，彬彬有礼地低下头。

「正在九头龙八一老师家里当内弟子！」

爱精神饱满地宣告，让我差点晕倒。

「内、内弟子！？……这么说的话——」

「我们正住在一起唷？」

「说得也是呢～」

咻—————…………

近在咫尺的鹿路庭小姐的心，如潮水般悄然退去。

『她刚刚说他们住在一起？』『和JS同居……！？』『果然是萝莉控。』

「不、不是的，各位！这是——」

「斯斯❤」

正当我试图平息开始波涛汹涌的评论时，一个口齿不清的金色软绵绵物体飞扑到我怀中。

是小夏。咦咦咦咦——！？

「夏夏要坐在斯斯的腿腿上～」

『好可爱——！！』『天使降临』『何等奇迹……』『将棋界重生了』

JS的波状攻击令观众异常兴奋，我倒是快往生了。

鹿路庭小姐勉强保住理性，试图尽到自己助讲员的义务。

「九、九头龙老师？这位……外国……小、小女孩是……？」

「夏夏呀，是斯斯的希娘子唷～」

「「…………咦？」」

不仅鹿路庭小姐，这回连转播工作人员都僵住了。

——这段播出来没问题吗……？

以僵硬神情投射出来的目光比言语更贴切地传达出这句话死定了死定了死定了死定了——————！！

「呐呐～夏夏也想七点心～」

「咦？啊……请用……」

鹿路庭小姐将剩余的布丁，连同汤匙递给渴望点心的小夏。

没有人可以抗拒小夏，因为她是小夏……

「啊唔啊唔～❤」

看到舔舔嘴边、享用布丁的那副身影——

『可爱爆了——————————！！』『这节目就一直播这孩子吃点心的画面好了』『拜托她实况五十小时』

网民的热烈回响令人生畏。

不仅如此——

「唔哇……所谓的NICO实况，原来是这样进行的啊～」

「进、进来这里……真的没关系吗……？」

【噩耗】小学生，增加。【我已死】

「连小澪和小绫乃都来了！？……等、等等，工作人员！进休息时间吧休息时间！这下事态不可收拾了！！」

【那么这里暂且——】

「啊！」

戳了戳各种荧幕的澪，发现宝箱似地惊呼一声。

「这就是观看人数吗？数量以惊人气势增长耶……」

「咦！？」

本来打算进入休息时间的工作人员没有透过字报，直接高呼出声。

然后——

【就这样继续下去】

「休息啦！休息休息休息！！」

【到终局为止不间断播放！】

「你们突然太过起劲了吧！？话说，为什么将棋节目的来宾会请小学生啊！？」

【NICO实况的三大项目是动画、政治、小学生……】

「最后！！最后那个————————！！」

将棋不知不觉被小学生取代了！？

【由于是九头龙老师的弟子，因此作为惊喜登台】

「惊喜过头，我都要在社会意义上死亡了！」

「唔咦咦？斯斯……讨厌夏夏吗？」

「没有没有！我最喜欢小夏了。可是啊，还有世人的目光啊。」

『没有世人目光的话，您究竟打算做些什么……？』『真是名符其实的废物……』『好羡慕R』

「不是————！这是误会————！！」

「自作自受！师傅这个憨仔！！大憨仔！！」

气鼓鼓的爱对我发起脾气。

「因为您说这是很重要的工作，爱才拼命忍耐……结果您只是想和胸部很大的女人卿卿我我嘛——！」

「等等，爱……这真的是工作——」

就在这时……

「等一下，你们几个！到底想在全世界的人面前丢脸丢到什么时候！？」

天衣大小姐登场。

又一名JS现身，令鹿路庭小姐提出再理所当然不过的疑问。

「你、你又是……谁呀？」

「很遗憾……我是那个变态男的弟子。」

观众对这个回答迅速做出反应。

『弟子增加了！？』『新角色？』『二夫人来啦——！！』

「啊啊！？你、你说谁是二夫人啊！？给我注意用词，这群废渣！！」

『她回应评论了』『好体贴』『傲萝莉prpr』

「……真恶心。」

看了蜂拥而上的评论，天衣毫不掩饰地以嫌恶口气唾骂。

若是女流棋士在实况转播中说这种话，恐怕会惨遭围剿。然而，这番话出自天衣口中，似乎触动了部分奇妙听众的胃口。

『傲萝莉太赞了』『我也想被她痛骂』『想被她踩』『想被她吐口水』『想转生成马让她骑在身上』

诸如此类脑袋有问题的评论一口气涌出。

眼看事态已经一发不可收拾时——

【不好意思，棋局似乎要结束了。】

「「咦！」」

一瞬之间，所有目光都集中于映照出棋盘的荧幕。

「啊……此刻，筱洼棋帝的围玉似乎从边路被击破！名人将玉逼上绝路！这波攻势能够成立吗……！？」

鹿路庭小姐迅速说明状况。不愧是助讲员经验丰富的人气女流棋士。

然而，就连鹿路庭小姐，都为名人接下来展现的惊异终盘哑然失声。

「这时名人将银打入后手阵营的深处……咦咦！？这、这是……？」

宛如将海螺潜藏于贝壳深处的身体挖掘出来，名人不断让棋子自边路突击、打入，打算就此了结筱洼玉。

「我、我从没见过……这样的手顺！」

「这样……已经将死了……吧？」

小绫乃和小澪不断揉着双眼。蜂涌而至的评论，也全都为名人的终盘力赞不绝口。

可是——

「这是……？」

我却感受到强烈的异样感。

乍看之下，名人的攻势使尽终盘的绝妙技巧，手顺宛如魔法。现场的职业棋士似乎也没人质疑名人的棋步。

除了我之外，发觉此事的人是——爱与天衣。

「奇怪？是不是怪怪的？」

「……是啊，很明显是多此一举。」

鹿路庭小姐紧皱眉头。

「啊？逼迫玉的棋路奇怪……你们才在说些什么？竟然质疑名人驱使步的手筋，如艺术般将玉逼上绝路的技巧，所以说这些业余小学生真是——」

「不。」

我打断鹿路庭小姐。

「爱，说出逼迫玉的最佳棋路。」

「取代▲9一银走▲9三银△同玉▲7一银，后手若下△7一同金，就打入香车将死。若换成△6九银，就走▲同玉△6七角成▲9四步△同马▲8五银，如此先手就能拿下胜利。」

「是啊。如果按照本谱的发展，先手只是损失两枚步，又平白奉上银，简直严重污染了棋谱。应该说——」

天衣用小巧的拳头，敲了敲在大盘4筋互相对峙的步。

「若先手早在第一〇七手时下▲4六同步就明朗了。结果却推进※端步，才会演变成这样乱七八糟的发展不是吗？哈！所谓的最强棋士也衰弱了嘛。」（编注：位于一筋或九筋的步。）

「等等！给、给我适可而止！」

鹿路庭小姐终于吼出声。

「那就说出你所谓的最短胜利棋路啊！具体地说！」

「▲4六同步后△3四飞▲7一角成△同金▲3四飞△5六角▲6七角△7九金——」

「看、看吧！这不是后手占上风吗！」

「啊？▲7九同玉后，就恰巧能用▲3七飞守住△6七角成。明明是女流棋士，竟然连这种棋路都判读不出来吗？」

「唔……！」

「即便后手用△5六角联系攻势，只要走▲6七飞△同角成▲7八银便能彻底守住。再轮到先手时，打入▲4一飞就几乎是下一手成诘。很明快吧？根本没必要从边路进攻。懂了吗？」

『等等w好强啊www』『让这孩子担任助讲员就行啦』『女流棋士的世代交替啊』

「…………小鬼……」

鹿路庭小姐的低喃声不小心传进耳里，令我浑身打颤。

「啊！棋帝投降了！！」

小澪高声叫喊，众人一齐看向画面。

『九九期头衔达成！』『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太强了XD』『这下就四冠了吧』『采访人潮好可怕……』

采访人潮一涌而上，连整间对局室都容纳不了，见证人清泷师傅连忙拆掉纸门。跑过画面的评论数量亦相当惊人。

新闻应该很快就会报导。即便对局已结束，观看人数仍扶摇直上，宛如喧闹嘈杂的祭典。然而——

在将棋头衔赛实况转播有史以来最热烈的场面下，唯有正在进行实况的这间房间一片鸦雀无声……仿佛方才的喧哗都是假的。

原因在于——我。

「…………」

我看着脸色惨白坐在棋盘前的筱洼先生，因直落失冠的屈辱浑身打颤……那副姿态俨然映照出未来的我。

并吞棋帝之位的名人，应该会以下一个头衔……总计第一百期头衔为目标。那场棋战，名人也推进到了挑战者决定战。

其头衔便是————『龙王』。

「师傅……」

就连刚才大发雷霆的爱，都满怀不安地凝视我。原本正在进行口舌之争的天衣及鹿路庭小姐，也哑然失声。

这种气氛之中——

「……唔咿咿？大家怎么了～？」

唯有搞不清楚状况的小夏，在我腿上以疑惑的语气询问：

「斯斯，没精神吗？累了吗？」

「哈哈……我的确有些累了，但精神好得很喔。没有这种事——」

「斯斯～」

「嗯？」

「夏夏啊，帮你施展打起精神的魔法唷～」

「魔法？……什么样的魔法？」

「那个呀～」

之前一直乖巧坐在我腿上的夏夏，像是要说什么悄悄话，将脸凑向我的耳际——

啾❤

一阵温热柔软的触感，毫无预警地自脸颊上传递而来。

「…………咦？」

等……等一下？咦？

所、所谓的魔法——

「是指……KISS吗？」

「嗯！耶嘿嘿❤」

脸颊染上一抹淡淡红晕的小夏点了点头——

『已报警』『已报警』『已报警』『已报警』『已报警』『已报警』『已报警』『已报警』『已报警』『已报警』『已报警』

『报警』二字淹没整个画面。

看着画面的小泞及小绫乃随即惊呼出声。

「观看人数有……个、十、百…………三、三百万人——！？」

「好、好惊人的人数！！评论太多都看不见画面了！！」

基于JS研登场，以惊人气势增长的观看人数，终于在名人勇夺头衔及六岁小孩的亲吻画面催化下，缔造了将棋转播史上最高数值的佳绩。

同时——亦是我获判死刑的瞬间。

「…………师傅？」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下次也务必请各位多多指教】

「我再也不上台了啦！！」

看到这天最后一面字报，我使出浑身解数怒吼。

△　修行伙伴

当JS的实况KISS震撼全世界之时——

「唉……就算通过了初选，也没办法立刻变强……」

桂香正独自一人，一直在道场下将棋。

当她走出道场，打算买些饮料时……

「小桂……？」

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呼唤她。

「…………小千？」

「好久……不见了呢。」

伫立于那里的，是令人怀念的修行伙伴。

香醉千女流三级。

出生于奈良县的她，直至两年前都还是与桂香同在关西研修会的伙伴，共同切磋将棋实力。而千成为女流三级时，为了修行移籍关东。

千比桂香高一个学年，年龄刚满二十七岁。

——二十七岁。

这个岁数，对以女流棋士为目标的女性而言，等同于死亡宣告。

要是两年内没能达到规定成绩，便会被剥夺女流三级的资格、重回研修会……但研修会的入会年龄上限为二十五岁。

换言之，千已经回不去研修会。

而且，能在女流棋战中大展身手，一口气从业余跃升为女流棋士的机会，也有着『未满二十七岁』的年龄限制。

桂香知道，自从当上女流三级后，千不断败北。

千仅剩的最后机会，只有Mynavi的集体预赛……要是没能在此胜出，她成为女流棋士的梦想便会就此中止。

而千肯定也知晓桂香在研修会取得『B』的事，从相遇瞬间的反应便能窥知二一。

桂香总算勉强挤出尴尬的笑容，避开了敏感的话题。

「小千……你今天怎么会来联盟……？」

「我来当儿童学校讲师的助教。其实现在根本不是做这种事情的时候……不过我想事到如今，心急也不是办法。」

「我……昨天参加了Mynavi的初选。」

「嗯，我看过棋谱了……很厉害唷。」

「啊哈哈……真丢脸。那根本算不上胜利……」

「没有这种事……」

几乎睽违两年的重逢。

想说的话数不胜数……能相见明明应该是喜出望外，她们却说不出话。

不久后，千轻轻地挥了挥手。

「……那么，集体预赛再见。」

「嗯，再见……」

『机会难得，久违地来下一局吧？』

——两人都没能说出这句话。

她们如今依然是彼此不可或缺的伙伴……正因如此，亦明白对方会是最棘手的敌人。

第四卷 第三谱

棋士介绍

◎鹿路庭珠代　女流二段

女流棋士编号　41

出生年月日　　1997年2月14日

出生地　　　　静冈县沼津市

师傅　　　　　布鲁诺·雷蒙德九段

其他表彰　　　阳光沼津大使

▲　东京的早晨

『名人直落击败《王太子》！以压倒性实力勇夺头衔！！』

『即将迈向头衔获得总数第一〇〇期！』

棋帝战隔天早晨——

我独自在饭店食堂享用早餐，阅览各家报章杂志，为这般热烈回响深深叹了口气。

「……清一色都是相关报导，真不愧是名人……一般情况下，其他报社主办的头衔赛报导，版面都会比较小……」

昨天NICO实况结束后——

为了目送JS研及桂香姊返回关西，我也前往了品川站。与鹿路庭小姐进行研究会的约定当然付诸流水。

在品川站的新干线月台上，我遭到弟子的质问。

『师傅，您明天的预定计划是什么？请毫无隐瞒地如实告诉爱。』

我背着嘻闹过头而睡着的小夏，还被当成行李员，抱着大家购买的土产（啊，钱全额由我支付。就是这样），两只手臂被向下扯到最极限……弟子久违地燃起漆黑色怒火。那表情令我畏缩地答道：

『啊，明天是……那个啊，研究会喔。』

『……会做色色的事吗？』

『才不会！！话说哪有那种研究会啊！？』

『……』

爱默不作声地鼓着脸颊，显然起了疑心……

『真、真的是研究会啦！是超认真的将棋研究——』

『那您要和谁进行研究会？请老实招来。反正一定是女人吧？而且胸部一定很大对吧？』

『啊，是步梦啦，步梦。』

『……GOD老师？』

本来不知为何一直委靡不振的桂香姊，赫然绽露笑容。

『这么说来，步梦似乎挺进了龙王战的挑决吧？这不是很活跃吗！』

『嗯……不过，一想到他的对手，实在不是值得庆幸的事……』

『啊……』

察觉到我语中含意，桂香姊顿时哑口无言。

挑决——换言之就是挑战者决定赛。以龙王战来说，是三番胜负。

步梦即将在此，与最强的棋士一战。

将棋界（世界）之神——名人。

『与名人的首次公式战，一下子就是龙王战的挑决，还是番胜负……以学习来说当然是再好不过的良机，但得从那个人手中拿下两胜，实在……』

『可、可是八一为了他专程来到东京，肯定也是希望步梦成为挑战者吧？』

『与其说是专程前来，毕竟弟子也要出赛Mynavi……况且对我而言，步梦成为挑战者也比较有利。初次防卫战就以名人为对手，未免太悲惨了。』

他的强大自不在话下。

然而，世人的喧嚣鼓舞同等棘手。

『名人只要再获得一期龙王，便能达成永世七冠的创举。就算撇开这点，也是总计第一百期的头衔……』

下一场头衔赛的关注度，肯定是这次无法比拟的。

世间当然充斥期望名人获胜的氛围。

『我完全不想在这种情况下进行防卫战。是因为不愿演变成那样才帮助步梦，根本不是希望他成为挑战者，两人共同踏上头衔赛舞台——』

『嗯、嗯。』（满面灿笑）

『什、什么？』

『嗯～嗯。可爱的弟弟交到了感情和睦的朋友，姊姊当然喜不自禁啦～』

『……我可是桂香姊的师兄哦？』

『也对呢，呵呵♪』

真是……我和步梦之间只是孽缘。不过是因为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明天我要和步梦进行研究会。结束之后不会顺道去任何地方，直接回到大阪。所以绝不会发生爱想的那些事，我答应你。』

『…………我明白了。』

奇怪？这么干脆就原谅我了？

平时的话她总会不开心好几天，端出来的料理不是很辣就是很苦……太过干脆反而让我害怕，甚至令人涌现一丝寂寞。

不仅如此，为了让我放心，爱甚至绽露灿笑鼓励我。

『爱也会在大阪拼命钻研将棋，所以师傅也在东京尽情进行研究会吧！我会做好美味咖哩等您！！』

看到那张坚毅的笑容……我的心一阵刺痛。

因为我对爱撒了一个谎。

「惨了惨了惨了，迟到了……」

我搭乘山手线前往目的地，内心十分焦急。

「完全迟到了……她应该会生气吧……」

看报纸和网路新闻看得太投入，回过神竟然已经过了约好的时间。

我向爱表示『要进行研究会』，对象是步梦。这并非谎言。

只不过，我有件事没有告知她。

「要是说出那个人也在，她一定会吵着『爱也要跟去！』留在东京……不过她胸部很小，应该很安全吧。嗯。」

我走下人潮拥挤的电车，在水泄不通的车站朝出口迈进。

「在哪里？……啊，有了。」

我立刻找到等待我的约定对象——

一位打着黑色阳伞，在夏日阳光照耀下仍身穿黑色水手服、皮肤雪白清透的少女。

「喂，小妹妹，你好可爱喔！！」

「穿着水手服耶，是来毕业旅行的吗？」

「该不会是外国人？听得懂日文吗？」

前往搭讪的男人陆续发动攻势，然而，别说回话，少女连瞥都不瞥一眼。

她宛如寒冰，尽数反射所有攻势。

心碎的男人面对那名冰山美人，也只能做出「被那样的女生无视也无可奈何」的反应。对于犹如寒冰化身的水手服少女——

「抱歉！久、久等了……对吧？」

我出声说道，少女首次做出反应。

她微微倾斜阳伞，白银发丝随之飘荡摇曳。

「不妙……！超可爱……」

「简直像人偶……」

「为什么会和那种不起眼的男人……？」

当少女的面容暴露于众人目光下时，四周所有人不禁流露叹息。

这令我微微涌起一股优越感……同时又因『不起眼』的评语有点受伤。只有一点唷？

少女将那白皙剔透的手，伸向我的脸——

「太慢了，笨蛋。」

《浪速白雪姬》如此说完，拧了一下我的鼻头。

△　原宿

年轻人的街道——原宿。

此处与将棋会馆意外地近，快走只需要约十五分钟。

而我现在，正与师姊并肩走在原宿象征性的存在——竹下通。

「我说师姊，请你别生气了。」

「……」

「迟到确实是我不好……但也没办法嘛。我昨天担任NICO实况的解说，足足劳动了十小时耶？而且，之后弟子又对我大发雷霆……」

「哈！什么劳动！」

师姊唾骂般地说：

「不过是和只懂能言善道的波霸女流棋士卿卿我我，还被闯入节目的幼女亲了一下……这叫劳动？不只那小鬼，任谁都会火大。」

「奇怪？师姊有看昨天的NICO实况吗？」

「没看。」

「咦？可是——」

「吵死了，快过来！」

师姊拉着我的耳朵，带我弯进竹下通的一条小巷中。

那是条紧挨着建筑物的昏暗小路，名为『布拉姆斯小径』。

「……不过隔一条路，感觉竟然差这么多。」

竹下通的嘈杂仿佛谎言。此处古董店栉次鳞比，宁静无声，气氛平稳，宛如秘密别墅。我在这沉静氛围中治愈身心，同时于石板道路上踏着步伐。

我们很快找到目的地。

「这里。」

领头的师姊停下脚步。

在那里的建筑物——犹如西方童话故事中出现的古老教堂。

厚重的石造外墙上，镶嵌了刻着外国文字的铁板。

「Sch、Schne？……这要怎么念啊？应该先问这是哪国语言？」

「Schneewittchen。」

「什么意思？」

「……不晓得。」

师姊手脚俐落地摺好阳伞，推开以木头与铁打造的沉重门扉。上头虽然挂着『临时休业』的牌子，她也毫不顾虑。门扉随着嘎吱声开启——

「时间正好，银子。」

一名女性端坐于椅背极为高声——宛若宝座的椅子上，等候师姊与我的到来。

「还有年轻龙王，恭候已久……欢迎光临余的城堡。」

《Eternal Queen》——释迦堂里奈。

连续近二十年保持『女流名迹』头衔，女流棋界的第一把交椅。

顺带一提，众人曾检讨过女流名迹这个头衔是否该取作『女流名人』，然而基于让女流棋士使用『名人』名号不胜惶恐，于是最终定为现在这个称呼。

释迦堂小姐持有的头衔，不仅止于此。

她亦是坐拥四座永世之位——拥有『女王』称号的人。

当女流头衔仅有四座的时代，她便尽数囊括手中……甚至获得永世之位。正如字面所述，她就是女流将棋界的《永恒女王（Eternal Queen）》。

头衔获得总数共计五十一期。

段位则是女流棋士制度中，位居颠峰的女流六段。

释迦堂小姐与职业棋士相同，握有将棋联盟正式会员的资格，也因此在棋士总会中有投票权，亦有收人为徒的权利。

坐拥这般伟大实绩的同时，她从以前便在原宿经营复合品牌服饰店，如今还持有自己独创的时尚品牌，是位相当独特的棋士。

「如何，年轻龙王？初次造访余之城堡，你有何感想？」

「这个……我已经从步梦那里听闻过，但怎么说呢……太过惊人，令我哑口无言呢。」

实际上，这位释迦堂小姐，正是我研究伙伴·神锅步梦的师傅。

步梦是将棋界中，唯一一名由女流棋士培育的职业棋士。

见识过这座城堡后，我瞬间明白不仅将棋，就连时尚与其他诸多要素，步梦都深受师傅影响。简直如出一辙。

「这里平时是经营服饰店的对吧？」

「嗯。这里不只贩售服饰与小饰品，也会用作举办时装秀的活动空间，或拍摄商品目录的摄影棚。由于银子说今天要带年轻龙王前来，所以暂时关店。啊啊，对了对了——」

释迦堂小姐瞥了师姊一眼说：

「这里也能当作结婚典礼的会场，有需要的话随时可以说一声。」

「非常感谢您的用心，不过我和师姊都还不到能结婚的年龄……」

「尽早敲定典礼会场可是定迹唷？」

「说到底我们根本没有对象。对吧，师姊？」

「………………也是。」

师姊以超～不愉悦的语调说。

嗯～果然是我迟到害的，这个人今天心情一直都很差。

「话、话说回来，释迦堂小姐，步梦在哪？我一秒都不能浪费，想尽早进行研究会。」

不要触怒师姊，就不会惹祸上身。我只想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释迦堂小姐用纤长指尖，指向延续至上方的阶梯。

「GOD CAULDRON在二楼等你。只是……」

「只是？」

「首先，观赏一下余和银子的将棋之后再去吧。」

「唔……！老师，这——」

「这不是很好吗，银子？」

女王以笑容压制出言反驳的师姊。

「余偶尔也想让年轻龙王见识一下自己的实力呢。」

▲　女王

放眼望去，一切美不胜收。

「哇……」

我再次环视房间内部，情不自禁地流露叹息。

室内统一为中世纪欧洲风格。连放置将棋盘的桌子四脚都如猫脚般蜷曲。她睡觉的地方，肯定是附有床幔的床铺吧。

以下棋场所而言，可说是相当异样的空间……但对天生单脚不便的释迦堂小姐而言，必须正坐的和室使用起来相当不便，这恐怕也是原因之一。

然而，最大的理由应该还是出于『兴趣』。就和弟子一样。

这些日用品当中特别引人注目的，是将棋的棋子。

「好特别的字体。」

「这是『三田玉枝』。看看这飞车，犹如天使展翅美丽动人对吧？」

释迦堂小姐自豪地将棋子举向我。

的确是相当美丽，又极具特色的棋子。

「余很中意雕刻棋。唯有雕刻棋，才能将这种字体的美丽之处发挥到极限。」

与职业棋士在头衔战中使用的盛上驹相比，雕刻棋的价格较为低廉。然而有些人认为，雕刻棋作为工艺品的美丽程度更甚于盛上驹。比起层层覆盖重叠漆墨，残留美丽刻痕更需要技术。

更重要的是，下棋时棋子的字清晰易见。

因此职业棋士中，也有许多人喜欢使用雕刻棋当作练习棋……我却从未见过其他人使用这般雕琢精巧的棋子。

不仅是棋子。

棋盘、椅子、桌子、服装、茶杯与玻璃杯，以及房间本身皆是如此。

所有部分皆体现了拥有者的美感意识，就连气氛都凝聚紧张，毫无空隙。

只不过，远比那些美艳动人的——是两名对局者。

「开始吧。」

「……请多多指教。」

师姊略带紧张地垂下头，由释迦堂小姐按下对局时钟的按钮。这两人进行研究会时，第一局似乎固定由师姊持先手。

相互开启角道后，由师姊挺进飞车前方的步。释迦堂小姐则关闭一度开启的角道，挺进角。

——是矢仓吗？

就在我这么想的下一刻……

「「咦！？」」

我与师姊同时惊呼出声。

身为居飞车党的释迦堂小姐竟然振了飞车。

而且——还是关闭角道的普通四间飞车！

「……真的假的。」

我不自觉低喃出声，再度仔细确认盘面。

四间飞车？真的是四间飞车？……是普通的四间飞车。

「…………」

师姊暂时停下手，瞄了对局对手一眼。

释迦堂小姐沉静地端坐，代表这是她预定的作战计划。

「……」

师姊以试探的手势，将玉移向左方。释迦堂小姐并未做出指责行动，只是悠然地将玉移动至同一个方向。

其手势仿佛在说——

『你尽管组成穴熊吧。』

居飞车穴熊对四间飞车的对抗阵型，过去……远在我们出生前的年代，有许多棋士会下。然而如今几乎没人这样下。为什么？

——因为居飞车穴熊太过强大。

在现代将棋中，穴熊围玉强大到一旦让对方组成穴熊，就可说是被将了一军。为了能威猛地下出这个居飞穴，有许多振飞车党转移阵营成为居飞车党。释迦堂小姐应该也是其中一人。

然而，释迦堂小姐用来对抗师姊居飞穴阵型，却是极尽朴实、宛如自昭和时代跳跃而来的美浓围玉四间飞车。

跟用普通中古车对抗改装过的跑车一样有勇无谋——

「……可以吗？」

「什么？」

「…………」

师姊就此闭上嘴，直到终局为止都不发一语。

古色古香，居飞车穴熊与普通四间飞车。

犹如鎌仓时代的武士之争，彼此高声主张目标战型、围起玉……全军缓缓开始动作。

释迦堂小姐的围玉，从美浓围变化成『高美浓围』。但面对穴熊，两者没有多大差别。

就连要回想起使用过这种围玉的棋谱都很困难。而《Eternal Queen》却以如此古朴至极的将棋，向最新最强的战型发起挑战。

师姊理所当然地操使最新手筋，单方面向释迦堂小姐挑起攻势。一般来说，应是由穴熊压倒性胜利。但是——

棋局进展之中，不可思议的事发生。

痛苦不堪的，反而是进攻的师姊。

「…………！……唔！？…………！！」

她就像溺水之人渴求氧气般数次张开嘴，极尽痛苦地挤出下一手。

相较之下，释迦堂小姐的呼吸有条不紊，流畅地继续下棋。

看着那流畅华丽的棋步，我感动之余不禁低喃：

「『他力』……吗？」

释迦堂小姐搭上师姊的攻击，以自然的应手逐渐让棋子布满自阵。武术中亦有这种利用对手力量的技巧——『他力』。

而且这手攻防一体。

与只持有『攻击』要素的师姊棋步相比，释迦堂小姐的每一手，都分担了『防御』与『攻击』两种职责。

仅凭如此，谁会胜利一目了然。

「好了，已经够了。」

在师姊攻势中断的瞬间——

释迦堂小姐深厚的围玉，朝师姊的玉蜂拥杀去。

不知不觉间，释迦堂小姐的围玉甚至附加了金银五枚及桂马，骤换为无可计量的团块。

仿佛巨大陨石坠落的——绝望光景。

师姊的穴熊被具备压倒性质量的棋子自上方击溃，几分钟后惨不忍睹地崩溃。

「…………无路可走。」

师姊挤出一丝投降的声音。

从中途开始，就连旁观的我都很煎熬。老实说，我很佩服她能下到这里。

话虽如此……

公式战中对女流棋士拥有无败战绩的白雪姬，竟被打得如此落花流水……

释迦堂小姐果然很强！

「怎么了，银子？你今天的棋步很漫不经心喔？」

「唔……」

师姊的脸烧烫似地瞬间涨红一片。

恐怕是懊悔被对方煽动，毕竟这种输棋方式实在……

「就算穴熊再怎么稳固，如果棋士心灵漫不经心，便无法活用那份稳固。要牢记在心……」

释迦堂小姐绽露一抹浅笑，将手伸向盘侧，津津有味地啜饮玻璃杯中的水，接着出声叫唤我。

「年轻龙王啊。」

「是？」

「你知道银子的败因为何吗？」

「这个嘛……我想最直接的败着，是第九七手师姊打入的4六步。要是改下4七步，我想还有转圜的余——」

「错了。」

「咦？」

「银子的败因，在于她是个年轻小姑娘。」

「……是指她不清楚普通四间飞车与居飞车穴熊战斗的棋谱吗？」

「那充其量只是表面的败因。余是用更简单的方法操控银子的心灵……多亏如此，余赢得比想像中还要轻松。容余向你致谢。」

「？？？」

「你还不懂吗？换言之——」

「老师！！」

这时师姊首次呐喊出声。释迦堂小姐没有面露讶异之情，只是以饶富兴味的神色再次将玻璃杯凑向嘴边。

原因或许是败北的懊悔，师姊满脸通红、气息紊乱，我战战兢兢地安慰师姊。

「等、等等，师姊，用居飞车面对普通四间飞车却输得五体投地，自然很不甘心，但这样怒吼也太——」

「吵死了！快点给我消失！！」

「好、好……」

什、什么嘛，真是的……那种宛如小孩子找碴的气势，简直就像是因为我待在旁边才输棋。

被因为输棋而气得七窍生烟的师姊赶出来后，我走上阶梯，往步梦等候的二楼迈出脚步。

第二局开始的声音随即于身后响起。

△　研究会

「△4五步。」

迈入房间的瞬间，步梦忽然出声。

我霎时间切换脑内回路，虚幻的将棋盘随即映入眼帘。

是脑内将棋盘。

「▲6八银。」

我回应。

双方都还站着，研究会唐突地展开。

伫立于窗边的步梦一如往常穿着斗篷，在这座洋馆房间内显得相当合衬。

然而，我们的脑中已不存在将棋以外的事物。

「△9五步。」

「▲7三角成。」

首先是步梦擅长的矢仓。

即便将我们的对话记录下来、排列于棋盘上，明白其含意的人应该也寥寥无几。先决知识当然是必要的……但我与步梦并非仅凭符号交流。

对手发声时的微妙震动。

距离。

微小的动静。

以及表情。

一切情报刺激彼此的脑部，交换着于脑海膨发的庞大情报。

双方没有接触，一切却逐渐交融合一，进行着不可思议的交换行为。

「▲4六银。」

「△4五步。」

「▲同银。」

「△7三桂。」

我之所以专程前来东京与步梦进行研究会的原因——若不像这样面对面交换知识，便会有所不足。

在网路上交流时，应该传递的情报会被大幅削减。

宛如恋人之间，无法满足于电话或邮件沟通，高度发展的将棋亦是同样道理。

「△3五步。」

接下来是角交换。步梦仿佛剥去包覆于我身上的好几层衣服，一口气直闯核心。

「▲6五银。」

「△4七と。」

「▲5四银。」

「唔……！？」

听了我的棋步后，步梦首次口齿含糊。原本步调相同的思绪，仅在一瞬迎来停滞。

「……△6三步？」

「▲6八金右。」

「……唔！！」

步梦失去平衡，将手搭上窗框支撑身体。

「△8六步。」

在步梦恢复的刹那，我继续告知符号。

「▲同步△8七步▲5三桂成。」

「△8……六、飞？」

「▲3九飞。」

「唔！？……三…………九、飞？」

步梦的指尖攀上额头，抱头苦思喘息。

我进一步加速思考，甚至连说出符号这个举动都令我感到迂回。

我脑中有一棵树。

那棵树在脑海中，无穷无尽地陆续伸展无数树枝，我将大部分树枝霎时割下。剩余的树枝又生出更多分枝、延伸，最终结为全新的定迹果实。

与山刀伐尽八段一役结束后——我明确感受到自己的实力增强。

脑内棋盘变得清晰，也能探入至今无法目视的深处。

——我突破了障壁。

这种感觉是成为职业棋士以来的第一次。

现在的我，清楚地自觉到自己至今下的将棋，多么危险而拙劣。

不过我仍无法确信，这种变化是否真的代表棋力增强了。我有必要检讨判读出来的棋步，是否真的能够成立。

因此才必须像这样，面对面与步梦相见。

「…………▲2四步。」

重整呼吸的步梦选择转攻为守。什么……？

「？△同银？」

「△同步。」

「唔……！？」

这回换我惊愕不已。不吃下银，而是步……！？

「▲6五银右△同银▲同银△3六步▲4五桂△同步。」

「……▲3四步？」

「△同银。」

「唔！？……▲5五角！」

「△6二飞。」

「？？？…………唔！！」

他展示出惊愕的手顺！步梦尽数否定我刚才展现的研究，并以更深入的研究攻击。

无论关系多么亲昵，既然身为职业棋士，就有绝不能展现给对方看的部分。

步梦却展现给我看了。

我们已有六年以上的交情，但这是他首次让我看得如此深入。

喜悦与寂寞同时自心中油然而生。

我与步梦都心里有数……这恐怕是我们最后一次的研究会。

双方皆暴露了至今坚决不让对方看见的部分。

袒裎相对、接纳彼此的深层思维。

共享彼此的研究、令判读同调、连意识也纠缠交融——

最后迸裂绽开。

「……呼……呼……呼………」

回过神时，两人都倒在地板上。

恐怕是脑袋超越极限地运转、耗尽氧气，导致意识就此中断。就像全力狂奔过后呼吸困难，这股疲劳感却令人通体舒畅。

我看向时钟——经过了五小时。

「……步梦，你还好吧……？」

「…………唔、嗯……」

「…………五小时吗？真是充实啊……」

犹如弹指之间……

却又仿佛经历了一整个月。

要是实际使用棋盘，恐怕无法度过如此充实的时间。

职业棋士的超顶尖感想战，也经常像刚才一样不移动棋盘，仅靠词汇进行。

棋士在头衔赛的感想战移动棋子，可说是一种粉丝服务。等采访人潮散去后，几乎只会以口述进行。

花费十几小时判读一局将棋，脑海早已积累庞大判读资讯。仅需要传递某种暗号，对局者便能搜索出那些资料。

若双方判读一致，甚至连符号都能免去。仅需『那里』或『那个』等一句话解决。

至于那位名人，据闻他曾经只在空中移动手指进行感想战。

「哈哈……冲动之下就变成这样了。这就是所谓的年轻气盛吗……？」

「……我可是第一次让别人看到那种地方喔？」

羞耻心令我们不敢直视对方的脸。

对职业棋士而言，研究成果等同性命。

既然是战斗对手，就有绝对不可跨越的界线。

然而……不管是我还是步梦，都越过了那条线。

虽然太过羞赧而说不出口……不过这是友情的证明。

——我想，与你在龙王战一战。

所以我才会和步梦组成共同研究会，我希望他能击败名人。

假使步梦成为挑战者，届时我们便互为敌手。

明天起，我就会开始研究如何击败步梦。这是我身为龙王的义务，而步梦也明白这点。

所以……对我和步梦而言，刚才那大概就是最后的研究会。

「时间过得真快……去年由我出赛的龙王战挑决，今年则是你和名人对战。」

「我绝对会杀掉神，抵达你守候的宝座前。做好觉悟吧。」

「我很期待。对我来说，那样也比较轻松。」

我们对彼此绽露笑靥。

步梦撑起单膝坐起身，我就地盘腿坐直。

「所以呢？我已经知道你的序盘研究无可挑剔……可是要与名人进行番胜负，你有发现什么对策吗？」

「『神』他——」

步梦总称呼名人为『神』。

那是年轻棋士半开玩笑，也是半认真的尊称。

「他不会回避年轻棋士的拿手战术。特别是首次对局对手的技巧，他可说是绝对会接受。我想胜算就在这里。」

「……他的确有这种倾向……」

昨天与筱洼先生的对局中，名人即便接受了对手的拿手战术，仍然大获全胜。

「不过，在攸关永世七冠的重要对局中，他会这么做吗？」

「会。」

步梦强而有力地断言。

「因为不这么做他就赢不了。」

「……？」

「神太忙碌了。本来棋局就已经很多，他身为将棋界门面，又得应付各式各样的活动及采访……导致研究时间遭到削减。而现代将棋不靠研究又无法获胜，那么——」

「……以公式战代替研究？」

「无论是谁，都会用自己的压箱研究对战神。因此最新最优秀的研究，就会如供品般呈现于盘面上。神不会回避这些。」

「这么一说，的确像是有效率的方法……但一般来说这样赢不了吧？等于刻意让自己在序盘陷入不利。」

「没错。对我们人类而言，那是不可能办到的神技……」

……不过如果是名人（神）……

「神在中盘发挥的应对力，以及完美无缺的终盘力，将其化为可能。至今为止。」

「至今为止……？」

「昨天棋帝战最终盘，你有什么看法？」

「……唔！！」

「对局中，我也以为自己目睹了绝妙的棋局，但终局后检讨的结果……那并非最佳应手。神犯错了。」

接着，步梦以夹带落寞的神情，道出自己能够战胜名人的理由。

「那个人已经————不再是神。」

▲　茶会

「看来这几小时内，你们俩又更上一层楼了呢。」

研究会结束后，我与步梦走下一楼。释迦堂小姐以这句话迎接我们。

「……看得出来吗？」

「看神情就明白了。男人的成长比女人更易显在脸上……坐吧，年轻龙王。」

释迦堂小姐劝我在对面的座位就坐。

方才坐在那位子的师姊不见踪影，她应该不会先回去……

「GOD CAULDRON会为我们准备茶饮。这是余唯一的乐趣，陪陪余吧。」

「师姊呢？」

「去换装了。」

这是什么意思？不过师姊不在倒也方便。

「其实，我有件事想找释迦堂小姐谈谈。」

「哦？真教人高兴。」

「我收了女孩子当弟子。两人虽然都还是小学生，却拥有无与伦比的才能……也已经确定要出赛Mynavi集体预赛。」

「余看过棋谱了。看来的确有才能。」

「那些孩子恐怕很快就会成为女流棋士，说不定还是足以触及头衔的女流棋士。那些孩子具备的才能就是如此出众。然而身为师傅的我……完全没能做出相应的心理准备。我没能为两人做任何事……」

爱与天衣的实力，超出我的想像。

尤其是爱的成长速度极为惊人，不仅技术，精神层面也包含在内。这几天我更感觉到她一口气成熟许多，简直判若两人……

而这件事令我感受到危机。

「所以请您告诉我，释迦堂小姐。女流棋士……登上女流棋士巅峰，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女流棋士吗……」

释迦堂小姐思考了一会儿后回答：

「笑柄。」

……咦？

「例如活动中举办的指导对局，女流棋士将以平手接受挑战。即便是业余棋士，若对手是强豪或棋力近乎职业棋士之人，就算是余也经常败阵。」

「……」

「目睹这幅景象的将棋粉丝总说『女流棋士真弱』。」

像我一样的年轻世代恐怕不至于如此，可是在职业与业余有如天壤之别时代的价值观中，平手挑战职业棋士非常失礼。换言之，那表示他们『轻视』对方。

当然，如果是职业棋士，只要从那种业余棋士身上扳回一城就行。

然而——

「在这世界，只要身为女人就会被视为『弱者』。即便在对局中获胜，对手也会说『以女人为对手根本无法发挥实力』。输棋的话，甚至会有人寄来附注住址的信，写着『来我这里吧，我教你将棋』。胜败都会遭到蔑视。」

「……太过分了。扭曲的人格。」

「这也无可奈何，因为太弱才招致如此。」

「可是——」

「女流棋士很弱，棋力远远不及职业棋士。但是……不，正因如此，我们唯有心灵必须坚忍不拔。比职业棋士、业余棋士更加坚韧。」

「唔……！」

「之所以将比奖励会员和业余强豪更弱的女流冠上『棋士』之名，是为了将棋界的发展……为了让将棋在女性中普及。稍微遭人戏弄就放弃将棋，岂不是本末倒置？」

这时步梦端来茶具组、排列于桌上。

虽然动作看起来沉默而优雅，他浑身却散发出强劲的气场，带着慰劳、体恤师傅·释迦堂小姐的心情。

对心爱弟子这副模样投注温柔目光后，释迦堂小姐从正面直视我继续说：

「被当作笑柄、遭人戏弄……即便如此仍渴望成为强者、渴望变强。怀着这份思念不断努力之人，即便没有才能仍无止尽挣扎之人。余认为女流棋士便是这样的存在。就算将棋比职业棋士弱，唯有心灵必须比任何人都强大。」

女王倾注于言语中的决心，令我感觉胸口灼烧般炽热。

华丽美艳的女流棋士。

然而，持续伫立其颠峰之人，却是这般死缠烂打，如同我们关西棋士，拥有一颗炽热如火的心……

「……您真是强悍。我这种人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多谢褒奖。不过对女性而言，『强悍』可算不上什么赞美。」

「真、真是抱歉……」

「没必要致歉。」

释迦堂小姐漾起一抹静谧的微笑。

「身为女人而饱受非议……也因为这只脚饱受非议。除了强大以外，没有其他生存之道……」

女流名迹轻抚无法动弹的单脚，语带落寞地说：

「余之所以穿着这种服装，也是为了掩饰无法正坐的事实。这套礼装，对余而言就是铠甲。」

对将棋棋士来说，正坐是攸关生死的重大问题。

就连爬升到名人之位的大棋士，提出『正坐很难受，希望能同意坐椅子对局』的请求，联盟依旧不愿认可。实际上，这等同劝告他引退。

由于释迦堂小姐的裙子，在坐下时能完全隐藏脚部状态，才得以回避此问题。

「这种行为之所以能被容许，原因无他，是由于周围的人认同，余的存在能为将棋界带来正面影响。不，应该说是余『促使他们认同』。余可是拼上了命。毕竟若不这么做，余恐怕就不能继续下将棋。」

「……」

「弱小能使人强大，自卑感是心灵的羽翼。假使余是男人，又天生拥有正常的双脚……余的将棋或许会比现在还弱。」

释迦堂小姐语带玩笑地接着说：

「不过这么做的代价，似乎也让余彻底失去惹人怜爱的要素。多亏如此，才害余这个岁数仍然单身。」

《Eternal Queen》释迦堂里奈，是位美丽动人的女性。

全盛期时，她经常出现在电视及周刊杂志，人气甚至胜过现今的师姊。而释迦堂小姐之所以一直维持单身……是因为比起家庭的幸福，她更想全心全意奉献于女流棋士的地位，以及棋力的提升。

大概正是对释迦堂小姐这般英姿产生共鸣，师姊才会坦率地对她表以敬意。简直就像野生狮子亲近人类等级的奇迹……

「释迦堂小姐之所以关注师姊——」

「银子很强。恐怕是余至今所见之中，最具才能的女性之一。」

师姊年仅十四岁便爬升到奖励会二段。

即便与男性相比，也算是相当迅速的出道速度。

她爬升至四段——成为职业棋士的可能性相当高。

「所以看着银子，余便不禁梦想……『若这孩子成为史上第一位女性职业棋士，余的人生也无憾了。』」

「到……这种程度吗？」

「一旦银子成为第一位女性职业棋士，女性将棋人口就会爆增吧。女性奖励会入会者亦会随之增长，第二、第三位女性职业棋士的诞生将不再是空谈。即使结果将导致女流棋士制度消灭，余也无妨。」

「唔……！！」

竟断言女流棋界消灭也无妨。那可是她名符其实赌上生命培育的制度。

这个人……竟下了这般豪赌。

赌在名为空银子的才能上……

「那么——」

我将另外一个名字道出口……那个才能超越师姊的名字。

「祭神雷怎么样？」

「…………」

女王默默深思一会儿后说：

「她是魔物。」

魔……物？

「她的才能在某种层面上凌驾银子。而那种才能，正是提升将棋实力最为重要的才能。」

「才能？什么样的才能？」

「究极利己主义。这正是她才能的真面目。」

「利己？」

「只要是为了将棋……只要能在棋局中取胜、变强，无论什么都肯做。她能若无其事地伤害他人，毫不犹豫牺牲自己最重要的事物。」

「那就是利己吗？但这样的话，师姊也为了将棋，非必要时不会亲近他人——」

「她就是意识到这点，才会疏远他人不是吗？试图远离，正是一旦亲近便会顾虑他人的证据哦。因为银子很温柔啊……」

释迦堂小姐语带爱怜地呼唤师姊的名字。

「然而祭神雷不同，她打一开始就对他人的心毫无兴趣，所以践踏身边人的心也不会有任何罪恶感。她能向对局者绽露笑容，同时若无其事地下出蹂躏对手尊严的棋步。祭神雷能把他人当作垫脚石，才能无止尽地变强。」

利己主义能够变强，恐怕的确如此。

就像比起善人，恶人更容易赚大钱。只考虑自己的人，理所当然会变强。因为他们只将能量灌注己身。

但一般人做不到这点。

前辈、后辈或师徒等上下关系，还有友情与爱情……既然将棋是人类之间的战役，无视这些，只考虑自己极其困难。难以承受人际关系产生缺陷的恐惧，所以无论如何都会顾虑他人。

如此一来……除了将棋的一切皆无所谓的缺陷性格，有可能才是究极的才能……

「可、可是，虽然那样将棋或许能变强……不过身为一个人，那是错的吧……？」

「没错，所以余才称她为魔物。」

《Eternal Queen》沉重地点了点头。

「像祭神雷这样过度利己主义的人一旦站上顶峰，棋界秩序便会产生混乱。因为那就表示，众人认同将棋之道的根源『礼』毫无价值。假使演变成那种情形，将棋恐怕就会堕落为单纯的游戏……迅速没落。」

这番话确实极具说服力。

光是电脑将棋的发达，就已经开始动摇职业棋士的存在价值。『强即正义』的价值观，总有一天将紧缚职业棋士及女流棋士颈部。

「女流棋士很弱。」

释迦堂小姐再次重复最初道出的话语。

「然而，无论诞生多强的女流棋士，要是其存在否定我们的心，便毫无意义。就算将棋才能多少略逊一筹，不，正因为有逊于他人的部分……可以靠强大心灵弥补不足，这样的存在才非得伫立于最强颠峰不可！」

伫立于一旁的步梦，将手搭上口吻逐渐激烈的师傅肩头。

「就算消灭余赌上人生构筑而成的女流棋士制度，也绝不能容许祭神雷这般魔物在此蹂躏践踏。可是……」

释迦堂小姐叹了口气。

「现在余的力量尚能抑制那魔物，但不久后的未来，余迟早会无力与之抗衡。在那之前，无论如何都必须让银子变得更强。所以——」

「所以？」

「余打算从银子手上夺下头衔。女流头衔这种东西，不过是束缚银子才能的枷锁。」

语毕，释迦堂小姐漾起一抹妖艳的笑靥，对我投以意味深长的目光继续说：

「还是说，不如干脆请年轻龙王饲养那匹魔物？余正巧听说你收了弟子，不如把她一起养在身旁如何？」

「请、请别开玩笑了！为什么我要——」

「没什么。只不过，若是龙王的话，她或许会听进去……对吧？」

「…………您知道些什么？」

「呵呵……余可是女流棋士会的会长唷。」

难不成……她知道那件事……！？

胸怀戒心的我紧闭双唇，释迦堂小姐噗哧笑出了声。

「抱歉。由于太可爱，余才忍不住捉弄一下。原谅余吧……银子。」

「什么？」

她口中的名字不是我，而是师姊？为什么？

我如此心想，顺着女流名迹的视线望过去……而师姊就伫立在那里。

「嗯？咦？……奇怪？师……姊？」

然而，我当下没能立刻认出师姊。

因为师姊——身穿一袭洋装。

「……………………去死……」

师姊身穿美艳动人的衣装，双颊面红耳赤，眼眸泫然欲泣，却对看她那副模样看得入神的我挤出一声「去死」。实在太没天理……

她恐怕羞耻到想死。

缀饰蝴蝶结与荷叶边的洋装造型繁复，裙摆却相当短俏。这套衣服简直超乎现实地可爱。毫无疑问只有师姊能把这种衣服穿得如此合衬……但她绝对不会穿上这种服装。再说，她以前连穿裙子都感到讨厌……为什么！？

她为什么会打扮得这么可爱……！？

释迦堂小姐对深受动摇而哑口无言的我说：

「事实上，余与银子的研究会有条契约。」

「契、契约……？」

「嗯。远赴原宿的费用，包括滞留费用都由余支付。相对地，银子得为余的服装担任模特儿……对吧？下完将棋啜饮着茶，凝望身穿美丽衣裳的银子……就是余至高无上的娱乐。」

「…………」

这……确实……

「年轻龙王啊，难得女人为了男人精心打扮，你却连一句感想都不说。这样银子岂不是太可怜了吗？」

「我！……我才不是……才不是为了八一……」

师姊低垂着头，含糊不清地说了什么，我却听不进去。

心脏怦然鼓动。

浑身炽热不已。

「那、那个…………很、很适合你。真的……很、可爱……」

「…………我宰了……你……！」

如细雪般洁白肌肤上的绯红蔓延至耳根。步梦替师姊拉了张椅子，她坐到我身旁。

师姊就近在咫尺……光是如此，心脏就剧烈鼓动到令人惊异的地步。

明明至今从来不曾如此……

「GOD CAULDRON啊，为银子冲杯茶。」

「Yes，Master。」

「好孩子……」

释迦堂小姐对心爱弟子投以极尽温柔的目光。而步梦投注于师傅的视线，仿佛也蕴含超乎尊敬的感情。

不过比起那个，此刻师姊占据我的脑海。

我不由得悄悄瞄向一旁。

真正美丽动人的存在，会牢牢抓住人们的目光。

「……不要一直盯着我。变、变态……」

「我……我才没看……」

「…………笨蛋……」

释迦堂小姐凝望我们这副模样，兴奋雀跃地说：

「相当合衬对吧？对了对了，你知道余的品牌名『Schneewittchen』，是什么意思吗？」

「这我倒是挺在意的。是什么意思呢？」

我回想起踏进这栋建筑物前看到的神奇文字。

师姊声称不晓得……

「是德语的『白雪公主』。余的品牌亦可说是银子的个人品牌……啊啊！初次见到银子时，余还以为是真正的天使降临眼前……然后余下定了决心——『制作与这孩子相衬的服饰，创立为余的品牌吧！』明确目标会将人推向高处；同样的，银子这位明确的模特儿，也令余的品牌好评如潮……银子正是余之天使！余之福音！！没错吧！？GOD CAULDRON啊！」

「Yes，Master。Master缝制的衣裳完美无瑕。」

释迦堂小姐如痴如醉地仰头望天，双手紧环双肩。伫立于师傅身旁的步梦，也面露崇拜的神情服侍她。

这对师徒果然很怪……

「方才余说过，余和银子的研究会有条契约对吧？其实还有后续。」

「后续？」

我出声询问。只见身旁的师姊面色愈发惨白。一下红一下白，她今天可真忙……

「嗯。研究会中，余等会先后手交替下几局棋。但要是不做些赌注，岂不是提不起劲？所以要是银子胜局较多，余就会替她找来和余有来往的职业棋士或业余强豪，安排研究会。」

《Eternal Queen》绽露一抹优雅的微笑。

「不过若是余的胜局较多————」

△　师姊（好可爱）

「师、师姊？你没事吧？能走稳吗？」

「…………不行。」

「穿着那双鞋也没办法啊……那就牵着手走到外头？可以吗？」

「…………」

师姊像个小孩子般轻轻点了个头。

我牵起打扮华美的师姊的手。她滑嫩细致的手，因紧张而微微打颤……好热。

师姊与释迦堂小姐缔结了契约。

内容为——

『平时她总是遮着脸担任摄影模特儿，可是今天……对了，就以那副打扮回大阪吧。当作服饰的宣传。』

『『啊啊！？』』

『银子穿来的水手服，余会叫GOD CAULDRON寄过去。啊啊，对了，也顺便搭配一下龙王的服装吧。那种双排扣成衣西装，与原本就超凡脱俗的银子实在不——』

『不用了！！不劳费心！！』

我们就这样自释迦堂小姐的店飞奔而出……

不习惯高跟鞋的师姊，其步伐教人胆战心惊。何况那套衣服本身就很难活动。

以上就是事情经过，最后只好由我牵手支撑她。

「不过没问题啦，马上就能到原宿站。不然也可以坐计程车前往品川，之后只要搭新干线回大阪就行了，好吗？到那里前请忍耐一下吧？」

「嗯……」

师姊不安似地垂着头，紧紧回握我的手。

这也难怪……要是跌倒害惯用手受伤，棋力可是会变弱。

或许有人会觉得「用左手下不就得了」，但指尖的触感与将棋表现息息相关。在不专注到最极限便无法获胜的职业世界中，一丝异样感都会致命。『无敌怪医』中是这么写的，所以肯定没错。

「那要走出大马路啰？人潮会变多，请多注意。」

「嗯……」

师姊老实地点点头。

踏出竹下通的瞬间——我们霎时被团团包围。

「……那是什么？」「太不妙了吧？」「好可爱！」「是艺人吗？」「是什么广告节目吗？」「不妙，太可爱了……！」「应该不是日本人吧？」「好美……」

这下惨了。

咦？这阵骚动是怎么回事？

难不成……不对，千真万确……是因为师姊太可爱了？

这样就聚集了这么多人潮？仅仅一瞬之间？

「不好意思！可以拍张照吗！？」

那道喊声成了导火线……

「那套衣服哪里有卖！？」「那个人是模特儿吗！？」「可以告诉我名字吗！？」「有没有官方帐号！？」

声音蜂涌而至，只差一步便要引起暴动。

「这、这套衣服在布拉姆斯小径中的Schn……什么的店里有贩卖！啊，今天是休息日，所以请明天之后再去！这个人不是模特儿，请不要拍照！还有她的头发不是假发，是真发！没有任何店家在卖！！」

我护着身后的师姊，大声吓阻如洪水般倾泄而来的问题。我可是居飞车党，很不擅长※运子啊……现在是开玩笑的时候吗！？（译注：「吓阻」与「运子」日文同字。）

拍照请求无法彻底吓阻。

其中一个原因是询问人数太多。更别说远处还有人根本不听我们的话，拍照声此起彼落，无可奈何。

而且……

「不好意思！她是一般民众，请不要拍照——」

「……没关系。」

「有关系——！我只说过要参加研究会，可没坦白是跟师姊一起啊！而且这里是原宿耶！？万一事迹败露——」

「没关系啦！」

师姊如孩子般鼓起脸颊，别扭地别过头，莫名变得很顽固，被她使劲抓住的手也阵阵疼痛。

但那副表情反而更可爱，令手机的拍摄声急遽增加。就连我都想拍一张……不过拜托你们，现在赶快停止吧！

「……真是的！有什么后果我可不负责喔！？」

「………」

师姊像是把我的手臂当成拐杖，在拍摄人潮中将体重压向我，并缓缓朝大马路迈步。

不到五〇公尺的距离，我们竟耗费了一个小时移动。这人海未免太夸张了……这是秋叶原路上举办的扮装摄影会吗……？

不幸中的大幸，是似乎没有人察觉师姊是将棋界大名鼎鼎的《浪速白雪姬》。

话虽如此，要是照片被上传到网路，应该会被搜出来……必须暂时保持警戒……

「……如果在这种地方被将棋相关人士撞见，可不知道会被说什么……我和师姊本来就经常招人误会，真希望释迦堂小姐别这样强人所难……」

「………………才不是误……」

「啊？师姊，你说了什么吗？」

「我叫你顿死吧！笨蛋！！」

「哦哦……」

都如此为她尽心尽力，这个人竟然还叫我『去死』……她把我当什么了？奴隶吗？

「总之，这下不可能搭电车了。我去叫计程车，你在这等我一下——」

「放手的话我会摔倒，不行。」

「啊？站着而已耶？」

「不行！！」

师姊像个撒娇的孩子呐喊出声后，用力抓紧我的手，怎样都不肯放开。

结果。直到叫住计程车并坐进车内，又过了一小时之久。

即使不及原宿路上那般嘈杂骚动，但师姊在品川站仍备受瞩目。

「唉～……不管走到哪里都被观看。貌美的女孩可真辛苦……」

「……」

坐上新干线后，总算能喘口气。

由于自由席和指定席过于醒目，无可奈何之下只好搭乘※绿色车厢。费用我当然会确实向释迦堂小姐申请全额，毕竟我都这么勤奋工作了！（编注：比普通车舒适、设备更豪华的一等车厢。）

即使已经安稳地坐在座椅上，我与师姊仍牵着手。

既然坐下就不会摔倒，即便放手应该也没问题。但之前……例如在品川站购买新干线车票时，我心想『能放手了吧？已经可以放手了吧？』放松力气……可是察觉到我想松手的师姊，又别过头使劲握住。结果我们到现在还牵着手。

牵手望着窗外的师姊，喃喃细语：

「……从前要前往某处时，我们也都像这样牵手呢。」

「这么一说的确是……」

令人怀念的记忆苏醒。

当时，师姊认为自己必须带领晚两周入门的师弟，而我比较年长又是男生，自然想保护师姊。

我们都还年幼也很常下将棋，因此腕力如出一辙。

两人都是爱哭鬼、独自一人就一事无成的弱者。

可是……只要两人在一起，便能踏遍天涯海角。

一旦像这样牵起手，就会不可思议地涌现无限勇气，无论什么强敌都能与之奋力一搏。

最初来到东京时，我们好像在歌舞伎町正中间的道场，赌上所有身家财产与赌博师大战一回。

不仅是东京。我们曾一手拿着零用钱，一手紧握彼此的手，搭乘钝行列车前往日本全国展开武者修行，行遍谣传强者云集的各道场。小学时的暑假，我们每天都过着这样的日子。

然后在电车内——

「……7六步。」

「咦？」

凝望窗外的师姊呢喃。听见那话语的瞬间我吃了一惊……同时感觉过去与现在仿佛一瞬之间联系起来。

——盲将棋。

没错。我们总像这样牵着手，在电车中下盲将棋。

师姊还记得这件事令我喜出望外，甚至让胸口一紧。

所以——

「8四步……」

我使力握紧牵着对方的手，接受了盲将棋的邀约。

「2六步。」

「3四步。」

宛如逐渐取回年幼时光的记忆。

我们一手一手、缓缓地……下着将棋。

……最后，直到在大阪站分别前，我与师姊都牵着手。

走下新干线、自新大阪移动至大阪的途中，两人的手一直相握。

然后——在大阪站。

「……那么，师姊。就在这里……」

「……」

「……你不松手，我就没办法回去唷？」

「……还没……」

师姊仍用微微打颤的手，握着我的手。

她以细小的声音说：

「……将棋、还没……结束…………」

「…………」

「…………所以……」

我们相系的手，宛如灼烧般逐渐发烫。

浑身炽热无比。

不知为何，我无论如何都无法将视线自师姊颤抖的唇瓣移开。

要是没有和爱住在一起，我肯定会牵着她的手，直接去到福岛的公寓吧。

然而，我不能那么做。

那天的将棋就此中断——形成封盘。

因为我已有必须培育的弟子……而那时，师姊也穿惯鞋子、能独自前行了。

第四卷 第四谱

棋士介绍

◎释迦唐里奈　女王·女

女流名迹、女流玉将、女流帝位、女

女流棋士编号　7

出生年月日　　活过漫长时光岁月的《Eternal Que

已超越年龄概念。

出生地　　　　神奈川县镰仓市

师傅　　　　　（故）足柄贞利九段

头衔纪录

登场次数总计　70次

获得次数总计　51期

优胜记录

优胜次数总计　51期

其他表彰　文部大臣表彰

镰仓市市民荣誉

▲　八月一日

八月一日————Mynavi集体预赛当天。

初选过后历经两周，这一天我们再次乘上前往东京的新干线。

说到与当时相异之处——

「八一，帮我开。」

「啊，是的。」

坐在身旁的师姊，将装满水的宝特瓶递给我。这个人极端地低血压，早上完全使不上力。原本就很凶狠的眼神，更是比平时凶恶五倍左右……

三人座的指定席。

从窗边依序是桂香姊、师姊与我。

隔着通道的双人座则坐着爱和天衣。

上回成员之一的晶小姐，换成了师姊。我本以为晶小姐会来，她本人也满心期望能跟来。晶小姐却不在现场。

在新大阪会合时，我询问天衣这件事，但她只回了一句：

『我搁下晶来了。』

紧接着，我的手机收到晶小姐写着『东京BANANA』的LINE讯息。看来意思是好歹帮她买个土产，于是我回了一张示意『了解！』的贴图。记得的话就买回去吧。不过八成会忘记。

「给你，师姊。我打开了。」

「嗯……」

我打算将宝特瓶递给她时——

师姊雪白纤细柔嫩的手，和我的手轻轻相触。

「「唔……！！」」

那瞬间，两人同时猛然后仰。

仅是若有似无的相触。

但光是如此……我便感受到一股强烈的电流，自指尖流窜至全身。

「不、不好意思……」

「嗯……嗯……」

新干线……师姊……手……这种种场景令那天的光景……具体而言是『师姊（好可爱）』渐渐浮现脑海，使我的心脏剧烈猛跳。

看到我与师姊这副模样，桂香姊开口：

「……你们两个发生什么事了吗？」

「咦！？什、什么事……你指什么？没发生什么事啊，对吧，师姊？」

「…………」

师姊默不作声，咕噜咕噜地喝着水。宝特瓶内的水愈来愈少，她喉咙很干似地几乎一饮而尽。

「哼～嗯？」

桂香姊流露狐疑神情，没有继续追究，而是将目光落在手中的定迹书。对局当前，她似乎想专注于将棋。

可是不能就此放心。

「………」

我战战兢兢地望向隔着通道的座位。

坐在靠走道位子的天衣正戴着眼罩睡觉。

而坐在窗边的爱……在桌面上摊开几张纸，拿着铅笔及橡皮擦涂涂写写。

她似乎相当专注，没有察觉到这边发生的事。

若是平时，爱肯定会发挥天才般的直觉，探求我与师姊之间发生的『什么事』……

说到底，之前爱根本不会容许我与师姊并肩就坐。她肯定会和我坐双人座，或自己坐在三人座的中间隔离师姊……总之她理应会坐在我隔壁。

今天爱却主动表示：『我可以和小天衣一起坐吗？』大概是想专注在对局上，可是……爱丝毫没有察觉我的视线，轻轻摇了摇坐在身旁的天衣的手臂。

「小天衣，能打扰一下吗？」

「……」

被叫唤的天衣没有特别显露不悦的模样。她拿下眼罩，将视线落在爱写了东西的纸上，说了句：「……嗯，还可以吧？」

是在讨论今天的作战吗？

那样的话，希望她也能说给身为师傅的我听听啊……

不，她们想靠己力战胜的心态，当然相当了不起。我也很快就得专心准备龙王战，没办法像至今那样陪伴她们……弟子能独立自主，我理应乐意之至。

理应乐意之至……但果然还是很寂寞。

一站上东京站的月台，令人目眩的溽暑阳光随之洒落。

「看来会是酷热的一天……远比两周前更热……」

「啊？反正对局场在室内，所以无所谓吧？」

我感慨万千的发言，因为师姊变得毫无意义。

「那个……师姊？解说会上要好好配合我说话喔？」

「知道啦。照刚刚的感觉就行了吧？」

「……」

上次我顺势当场接受解说委托，这回则被正式邀请担任解说员。

与初选不同，集体预赛是会招揽观众的公开对局。

众女流棋士一齐展开对局的模样将被公开，在其他房间的职业棋士·女流棋士解说会也同时举行。

今天的Mynavi集体预赛因为场面盛大豪华，被誉为『女流棋界最盛大的祭典』。

同时，这回亦会尝试在网路上直播对局与解说会的景象。

由于超人气助讲员鹿路庭小姐，这次也会以对局者身分出赛，因此主办方祭出杀手锏，委托女王头衔保持者——师姊出场。

师姊平时绝对不会接受这种工作，不过她大概也感受到了身为头衔保持者的责任感，才会千里迢迢来到东京。

「今天大家绝对要获胜！FIGHT————！！」

率先走下月台的爱，回头对跟在后头的天衣与桂香姊说。一大早便气势十足。

证据就是，爱当下已经系起有着『必胜』刺绣的头带。本人似乎是想振奋精神，从旁看来却像小学运动会一样可爱到不行，令人心情跟着平稳下来。

除此之外，爱还背了一个与上次无法相提并论的大背包。

「你……那里面装了什么？」

天衣指着鼓鼓的背包询问。

「嘿嘿，是秘密武器♪啊！对了对了，也有小天衣和桂香姊的头带，趁现在交给你们吧！上面还有JS研成员一起写的鼓励贺词唷！」

「谢、谢谢你，小爱。那个……我会戴在身上某个地方迎战。」

「…………这种东西要怎么办啊……」

桂香姊绽露尴尬笑容，天衣明显感到困扰，但两人还是都收下了头带。一面抱怨一面收下的天衣大小姐真温柔。

我们如此一来一往，又跟上次一样自东京站搭乘地下铁，进入巴乐斯赛德大厦——

「总……总觉得人比上次多很多耶？」

领头走在前方的爱，以惊惧的口吻说。如她所言，初选时冷冷清清的大楼内部，今天却人山人海。

「由于集体预赛会开放一般将棋粉丝观看，因此每年都会有约两百名观众前来……即便如此，还是很多人啊！？这应该有五百人以上吧！？」

「是、是银子的粉丝吗？」

正如桂香姊所说，师姊效应大概也发挥了影响力。

然而——仍有吸引了与之同等，甚至更多将棋粉丝目光的存在。

「是那些孩子……！」

——簇拥而上！！

认出我们的身影后，将棋粉丝随即齐声嘈杂。

「就是她们……」「好小唷……」「好、好可爱……！！」

观众目光聚集的焦点是——爱与天衣。

以下声音也同时间传入耳际——

「废物龙王……竟然和两个那么可爱的JS……」「其中一名还是内弟子……」「肯定下手了吧……」「还被金发萝莉亲……」「光是白雪姬就已经不可饶恕……」「快点判他死刑吧，那个萝莉控……」

关于弟子人气过高，导致我感受到人身安全不保之事。

「各、各位！快点进去里面吧！好了，快点！！」

两名弟子因过度热烈的目光而心生动摇。我推着她们的背部迈进会场。

在那里，我目睹不得了的东西。

「这、这是……！？」

闯入我眼帘的——是显示『个人赞助者』人数的看板，而这也是Mynavi集体预赛的惯例。一旦付费成为赞助者，便能比一般观众更近距离观赏对局，终局后还能与对局者照相（现场拍照），是Mynavi的独特制度。

『普通赞助者』为一万日圆。

『特别赞助者』为一万五千日圆。

顺带一提，去年人气最旺的是鹿路庭珠代女流二段。她今年的成绩是十九人（特别赞助者十四、普通赞助者五），是相当不错的数字。然而——

我的弟子却更甚于她。

爱……一九九（特别赞助者一一七·普通赞肋者八二）

天衣……二〇一（特别赞肋者一四一·普通赞助者六〇）

「差距悬殊！！」

我不由得放声呐喊。萝莉控未免太多了吧——！！

「……什么？这样算多吗？」

「师傅？爱的名字旁边贴了好多张纸耶，那是什么？」

不明白市值与系统的天衣＆爱呆愣原地。一般来说，无论再怎么多，顶多才三十人左右。三位数根本是天文数字，甚至可称为异次元。

「呃……这、这个叫个人赞助者唷。」

我很犹豫该怎么说明才好。

要是知道初次出赛的公式战公开对局中，自己如此备受瞩目，或许会让她们感到压力……况且，有个人赞助者的对局即为『悬赏对局』，将会支付对局者与人数相应的悬赏金，和相扑的悬赏金相同。照这人数，获胜将会有一笔可观的金额。就连职业棋士也很少能拿到这么多……

桂香姊在难掩动摇的我耳际说：

「你想嘛，不只初选的棋谱……她们不是还在NICO实况登场过吗？肯定是那些点燃了粉丝的人气。」

「原、原来如此……」

「师傅？个人赞助者是什么？」

爱揪住我的袖口，拉了几下。好可爱。

「……马上就在那里炫耀。」「认真的。龙王果然是认真的。」「萝莉王……」

好痛……！四周的目光和声音如针刺般疼痛……！！

「所、所谓的个人赞助者就是——」

「那种东西就算数量众多，棋子的枚数也不会增加，与胜负毫无关联。忘了吧。」

师姊代替我回应后继续说：

「对面有对局者专用的休息室，到那里去吧。八一，我们去解说会场。」

「咦！？这么快！？我还没给弟子建议，也没拍纪念照片——」

「快过来。」

师姊一把扯住我的耳朵，朝出赛者休息室的反方向迈出脚步。好痛痛！

「要、要加油喔——————…………！」

我向逐渐远去的弟子，投以夹带哀嚎的加油声。

解说会场没有椅子。

「毕竟是龙王与女王的解说会，我们预计客人相较往年会大幅增加，便决定请他们站着观看。」

主办方兴奋地述说：

「话说回来，万分感谢九头龙老师！真的很感谢您培育了那么惹人怜爱的两名弟子！那些孩子是女流棋界的救世主！！」

「没、没有啦……哈哈哈……」

多亏如此，我被将棋粉丝集体讨厌。

「而且，也多亏您接受解说工作，我们才得以邀请到空女王——」

「啊？……这是什么意思？」

「咦？因为空女王说『如果八一也一起，我就愿意登台』。」

「我才没说。」

师姊带着杀气重重的目光，用杀气重重的嗓音说。

「我没说过那种话……对吧？」

「啊！是、是的！万分失敬，是我搞错了————！！」

主办人员向师姊低了好几次头后说：「那、那么在开始之前，请在这边的休息室等候！！」逃也似地飞奔而去。

「那个……师姊？刚刚那是——」

「我只有说『反正八一会陪同弟子，让那家伙担任解说就行了』。之所以接受助讲员的工作，是身为头衔保持者的义务。还能有其他理由吗？」

「没有。」

「…………不过，我的确想把这份工作当成礼物送给师弟……」

「礼物？」

「因为八一，今天……」

「啊啊……嗯，的确如此。」

今天对我而言，确实是个特别的日子。

这是一年一度——能拿到礼物的日子。

「不过，反正你肯定已经从可爱的弟子那里，收到了更好的礼物吧？」

「才没收到呢……因为我什么都没说。」

「那她们不晓得啰？」

「我希望她们专注在对局上。我什么也没能为她们做，所以最起码……」

「……弟子就那么重要吗？」

「与其说是重要……不如说是责任感？弟子对我而言当然很重要——」

我像是要理清自己的思绪，阐述此刻的心境。

「两周后，龙王战的挑战者决定战就会展开，我也必须鼓起干劲为头衔战做准备。龙王战一旦开始，今年接下来的时间我都得专注其上，没有余裕关照弟子。所以，我希望至少趁现在为她们做些什么……也希望她们能够成长。成长到足以能独立变强的程度。」

我希望她们能尽早拥有释迦堂小姐所说的『强大』。

也希望她们去感受……透过这场集体预赛，感受女流棋士是什么样的存在。

「抱歉，事情就是这样。可以请你对她们保密吗？也希望解说会上，尽量别提及此事。」

「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说。」

「这、这样啊……」

「不过，你真是个寂寞的男人。这种日子还要工作，也没人替你庆祝。」

「唔……！」

「也罢，要是没工作只会更落寞吧？反正你也没其他计划吧？」

「呜呃……！！」

「尽管感谢我吧。在寂寞男人的寂寞纪念日，就让我来陪陪你吧。」

师姊用这番话戏谵我，打从心底感到开心似地绽露灿烂的笑容。

△　休息室

当八一与银子在解说者休息室嬉闹时……出赛者休息室弥漫一股不可思议的氛围。

表面上气氛和睦平稳。熟识的女流棋士悠然谈天说地，气氛平和到难以想像这是对局当前的光景。

……然而，细心一看，便能发现她们不会与自己的对局对手，或可能成为对手的人四目相交。看似毫不介意接下来的战斗，其实每个人都极尽在意。这个空间，就像尚未点燃火苗的火药库。

如此紧绷的房间中，初次出赛又是业余棋士的爱与天衣，显然相当醒目。时而有人对她们投以好奇的目光。不过——

「好久不见，你们好吗？」

突然间，某位女流棋士向她们出声。

是鹿路庭珠代女流二段。

「你们两人的人气好像都很旺盛呢！不晓得会不会因为备受瞩目而紧张？可是用不着担心唷？」

鹿路庭漾起一抹类似清纯派偶像的爽朗笑容，用温柔的语气说：

「毕竟关注你们的客人，对将棋内容根本不感兴趣嘛。」

鹿路庭仍旧面带笑容地继续说：

「不是这样吗？若真心想看一场好棋，只要看女流棋士间的对局就行了嘛。所以，为了近距离观赏你们下棋而付钱的客人，其实完全不关心将棋内容。他们来这里，只是想看可爱小学生努力下将棋的模样罢了。就算输棋也无所谓，无论下得多烂都没问题。知道吗？」

「「…………」」

爱与天衣默不作声地聆听身分阶级与她们截然不同的女流二段的话语。

两人那副模样令鹿路庭心满意足。

（吓到了吧，果然还是小鬼……）

鹿路庭之所以做出这般举动，并非轻蔑她们，反而是认为两人是不容小觑的威胁。

（我和一身黑的小鬼同分区，或许会在决战碰上……要事先打出能用的牌。）

要是让仍是未知数的业余棋士得意忘形，将会变成麻烦的存在。

那就施加一点言语攻击当盘外战术，在对局前让对手深感棘手就行了。

当然，对于前阵子在NICO实况被天衣愚弄，她也想扳回一城。然而——

天衣放声说出的下一句话，让鹿路庭领悟到自己的作战只是白费工夫。

「你谁啊？」

「唔……！！」

这并非针对盘外战术的回击。天衣是真的忘记了鹿路庭。

「小、小天衣……是那个人啦！师傅在NICO实况解说时的……」

「啊啊，那时候的女流啊？毫无终盘力的那个。」

「不、不行啦，小天衣……怎么能对女流棋士老师说那么失礼的话……」

爱有所顾虑地拉拉天衣的衣服，抬头望向鹿路庭的眼眸说：

「那种事，就在棋盘上好好教教她就行了。对吧？」

「唔……！？」

——嗖！

一股寒意自鹿路庭背脊流窜而上。

然后她察觉到了。另一名凝视自己的小学生……从方才开始，就一次也没眨过那双水汪汪的大眼。

不仅如此，从她踏进这房间的瞬间，那双寄宿异样光芒的硕大眼眸，就一直盯着自己……仅盯着自己。

每个棋士心中都存在『绝对不可饶恕名单』。

让自己饱尝屈辱败北的对手。

性格与棋风截然相反的对手。

总而言之就看不顺眼的对手。

每个认真下将棋的人胸中都有一份名单，他们会以血之文字，将对方的名字烙印于心。持续战斗的过程中，自然而然就会形成。

而与名单上的对手战斗时，绝对无法仅满足于获胜。即使彻底蹂躏对方的心灵与尊严……其名也绝不会自名单上消失，唯有其中一方死亡之时才会消去。

鹿路庭正确地领悟。

自己的名字烙印于爱心中。

（比、比起一身黑的——绝对是这家伙更不妙……！！）

几乎可说是初次见面的小学生，竟对自己抱有如此纯粹无瑕的敌意，使鹿路庭深陷混乱。

（她……她为什么这么恨我……！？）

她完全没想到，在NICO实况上稍微调戏一下八一，对爱而言竟是绝不可饶恕的行为，千刀万剐亦不足惜。

「也对。顺利的话，我似乎会在决战和这个人碰上。到时再好好教她，自己的才能有多贫瘠吧。」

天衣没有察觉到鹿路庭深受动摇，同意了爱的话，却又接着说：

「不过……既然你特地给我们建议，我也为女流棋士老师提供一个建议吧。」

天衣满面灿笑，撩拨如乌黑羽翼般的秀发。

「我们是Mynavi史上最年轻晋级集体预赛的人。换言之，我们的才能远在你之上。所以，就算输给小学生也无妨喔？可别气馁唷？」

「……臭小鬼……」

这瞬间，鹿路庭珠代的『绝对不可饶恕名单』上烙印新的名字。

即为————夜叉神天衣。

两名小学生与女流棋士在休息室中央展开前哨战时——

「…………」

桂香在房间一隅紧握手巾，浑身颤抖地垂着头。无论擦拭几遍，都擦不干手汗。

这时，一名女流棋士叫住桂香。

「小桂。」

「……小千。」

她是桂香两周前，在东京将棋会馆再次重逢的战友——香醉千女流三级。因紧张而僵硬的桂香，表情稍显和缓。

千望着稍远处的JS说：

「我看过初选的棋谱了喔。现在的关西，有相当厉害的孩子呢……」

「只有那两人特别出类拔萃……多亏如此，我吃尽了苦头呢。」

「啊哈哈，实力坚强的孩子不断出现很辛苦吧。」

「……是啊。」

「……」

「……」

想说的话数不胜数。两人明明都满心期待在这个场合见到彼此，却挤不出话语。

千知道桂香在研修会得到『B』。

桂香知道千在女流棋战中连战连败。

她们还知晓另一件事。

今天的集体预赛，桂香与千被排进同一个分区。假使她们顺利在一回战脱颖而出，便会在预选决战相遇。

经历难以言喻的沉默后，开口的人是千。

「……在我成为女流三级，决定移籍关东时……研修会的大家为我唱了首歌对吧？你还记得吗？」

「当然。」

「来到东京以后……我每天都在听那首歌。因为大家将它赠予我，这两年来……我才能不屈不挠地努力……」

语毕，千细语似地奏起那首歌的一段乐句，桂香也立刻一并哼起歌。紧绷僵硬的神情，稍稍找回了笑容。

『光荣之桥』。

是千与桂香国中时代的歌曲。

虽然当时的年轻研修生毫不留情地表示『没听过那么老的歌』，但在桂香的强烈要求下，众人练习了这首曲子，在替千饯别时齐声合唱。

将这首歌与花束一同赠予千时，千声泪俱下。看着她那副模样，桂香也泪流满面。一同唱歌的年幼研修生，也连带嚎啕大哭，场面完全失控。

那首歌，是替努力追梦之人打气的歌曲。

泪水潸然流下……度过辗转难眠的夜晚……

「我仍在梦想的途中。」

歌曲结束时，千如此说道。

「我知道这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梦想。这两年来，我已痛切体会到……每当败北，我好几次心生放弃将棋的念头。不过我依旧没能放弃，如今站在这里。」

「……我也是。」

桂香缓缓松开紧握手巾的手说。

原本狂流不止的汗水，不知不觉干透。

「当能做梦的时间接近尾声，我才首次看到梦想的入口……我无论如何都不想再错过。」

「小桂……」

桂香毫无迷惘的口吻，令千略显讶异。

「那么……决赛再见。」

「嗯，决赛见。」

香醉千与清泷桂香，立誓在棋盘前再会。

两人心知肚明。

那个誓言实现之际——其中一人的梦想将就此破碎。

▲　集体预赛

『莅临现场的各位久等了。』

司仪的声音响彻对局场。

『现在起，第十一期Mynavi女子将棋公开赛，集体预赛一回战即将举行。对局者准备入场，请各位掌声欢迎！』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如雷贯耳的掌声响起之际，对局场的门扉敞开。排成两列的对局者，面色紧绷地在棋迷面前现身。

——我与师姊则在解说会场的讲台上，看着投影在荧幕上的景象。

「对局者终于开始入场了呢！」

「是的。」

「哎呀～来到这个解说会场的人数相当可观，但对局场的人潮似乎更为惊人呢！」

「是的。」

「……那个，师姊？可以请你再稍微认真一点吗？」

「我很认真啊，怎么了吗？」

观众席传来一阵笑声与掌声。

真是的……一般人摆出这种态度根本不能原谅……都是客人把她宠成这样……

在我垂头丧气时，头号弟子娇小的身影赫然闯入眼帘。那瞬间，我的视线被泪水模糊。

「爱、爱……！你、你长大了呢……！！」

「……九头龙老师？您竟然在解说中哭泣？可以请您认真一点吗？」

「因、因为爱她……！从前对将棋界和女流棋士一无所知的爱……竟然参加了Mynavi的集体预赛……！」

我会哭也理所当然吧！

紧握头带、背着大背包的爱，面色紧张地朝将棋盘走去。数量惊人的粉丝对她倾注热烈的掌声。

而比爱更受瞩目的天衣两袖清风，步伐亦很轻盈。然而，她似乎已专注在对局，如刀刃般锐利的气势透过影像传递而来。

桂香姊、鹿路庭小姐，加上过去待在关西的香醉小姐，我认识的人几乎都聚集在一回战了。

爱的对手是旗立朝日女流一级，现役东大生。高中才开始下棋，虽是晚学派却相当优秀，实力也按部就班地向上提升，是很受关注的女流棋士。

爱向先一步就坐的旗立小姐说：

『那、那个！我可以在椅子上正坐吗！？』

『咦？啊、嗯。请便。』

『失礼了。』

爱低头致意，从背包中拿出猫脸形状的大坐垫。

师姊以寒冰刺骨的口吻说：

「……九头龙老师？您弟子拿出来的是？」

「是、是我们家在用的小猫坐垫……她很喜欢那个……」

聚集于解说会场的客人哄堂大笑。

爱将小猫坐垫摆在椅子上，拍了拍并调整位置。

接着她脱下小巧的鞋子，流露可爱的『嘿咻』声，轻巧地在椅子上正坐。

「好、好可爱……！」「根本是犯规……」「太可爱了……」

刚才大笑的客人，都为我弟子的可爱模样如痴如醉。太赞啦。

然而，与他们成反比例，师姊的心情则愈来愈恶劣。不妙啦。

「……九头龙老师？您弟子是在搞笑吗？您是怎么教育她的？」

「不！那、那是……对了！是秘密武器！」

「啊？」

「初选体验过坐椅子对局后，爱认为那样很难战斗。比如手难以构到棋盘角落，用不习惯的姿势难以集中精神等等……」

她才会想干脆在椅子上正坐。

「而且！使用爱用坐垫不仅能增加高度，也能像在家里一样放松……、心思多么缜密啊！根本是天才！」

「………」

在我说明的期间，爱又从背包拿出装满水的宝特瓶及心爱的马克杯，一一摆于桌上。简直就像在玩扮家家酒。

最后，她小心翼翼地将一把扇子置于棋盘前。

那把写着『勇气』的扇子——是我赠送给爱的。

「唔……！」

一股强烈的爱意一涌而上，胸口仿佛被紧紧揪住。

只要能帮上这孩子，无论什么事我都愿意去做。我强烈地、强烈地这么想。

然而——一旦坐在棋盘前，棋士便是孤身一人。

没有人能伸出援手，只能孤军奋战。从今以后都是，直到永远。

『请掷棋。』

记录员在盘侧铺上白布，拿起上位者的五枚步进行掷棋。

结果是『成金』三枚，爱持先手。

对局开始时间将近，每面棋盘前的紧张感都逐渐飙升。

天衣一度潇洒地撩起黑发，宛如乌黑羽翼展翅。

桂香姊垂下眼帘，面向天花板聚精会神，唇瓣微微颤动，或许是在确认事先准备的手顺。

『时间到，请开始对局。』

听见那道声音后——

『『请多多指教！』』

预选一回战的十六名参赛者齐声喊道。

……正当我如此作想时——

「哎呀，不过像这样看着会场的影像实在……该说是人气高低显而易见吗？有的对局聚集了数量可观的悬赏金及观战者，相反地，有些对局则乏人问津。」

「简直就像偶像的握手会呢。」

「例如鹿路庭小姐，完全像是真正的偶像。甚至拍到有人事先绕去等她……不过顺带一提，今年人气最旺的似乎是我家弟子！」

「只要年轻未婚长相不差，人群自然会聚集。与将棋本质毫无关联。」

「不不，稍后也请观赏对局，我家两名弟子将棋实力都很坚强——」

「等等。」

看着会场影像的师姊，语带讶异地打断我。

「我说八一，是不是……少了一个人？」

「经你这么一说……的确有一场对局尚未开始。咦？是迟到了吗？」

观众喧哗四起。

「呃，如果迟到，将从持棋时间中扣除延迟时间的三倍。由于这场对局的持棋时间为三十分钟，因此迟到十分钟以上就出局。不战而败。」

我一面向客人说明规则，一面确认赛程表。

迟到的人——是祭神雷。

「……女流帝位迟到了。」「不战而败太像小雷的作风了。」「纯粹是睡过头了吧？」

客人之间弥漫着『若是那家伙……』的氛围。

主办单位惊慌失措，我却稍稍松了口气。

我本来就不想见她。而且，假使雷胜过一回战，决战和她碰上的人就是——

「咦？我在这唷～」

我不禁怀疑自己的耳朵。

一望向声音来源————————她在。不应该出现在此的人，竟然在观众席。

「雷……雷！？你在这里做什么！？」

「听说八一要来解说会，我才想来见你啊。」

「你可是对局者，快去对局！！」

迟到的女流帝位登场冲击性过大，令观众张口结舌。

照理应该会立即察觉，却没有任何人发现她。因为大家完全没想到，对局者竟然会站在解说会场当听众。

「去对局的话，不就见不到八一了吗？所以去对局前，我想先听听你的回覆。」

「回覆？……什么意思？」

师姊代替我出声询问，雷立刻唾骂似地回应：

「我没在问你，白发丑女，没才能的小角色闭嘴！」

「…………」

「啊哈～银子，你生气啦？开玩笑的啦～」

雷扬起一抹黏腻的笑容……

「哎呀～好啦好啦～我先去解决对局再来，你可要先想好回覆唷❤」

「开始对局已经过五分钟以上。你一进入对局，持棋时间就所剩无几啰？」

「放水放水啦♪……啊，对了对了。」

「嗯？」

「帮我转告你弟子……我超期待在决战和她对决唷。」

雷说完转过身，喊着「好了，抱歉～让我过一下～」拨开客人，前往对局场，消失踪影。

「「…………」」

每个人都仿佛被雷击中，只得茫然地目送祭神雷的背影。

当中仅有一人，师姊……对我投以犹如冰柱的视线说：

————待会儿我会仔细问你。给我全部招来。

噫——————————！

「看、看样子女流帝位也赶上了！让我们重振精神，看看对局的情形吧！哎、哎呀？有些对局似乎很快就白热化了呢～」

「……顾左右而言他。」

「（无视）雏鹤业余棋士与旗立女流棋士的对局，双方正激烈对抗！」

如我所说，两人都没有多花一秒，如火如荼地互角。彼此都不肯认输。

特别是爱，全然集中于对局，此时达到盘上无我的境界。

证据便是——

『————这样！！』

啪锵！！

把棋子打在棋盘上后，爱将手伸向盘侧，敲击空无一物的半空中。

「……那孩子从刚才起就在做什么……？」

「不知道……？」

观众各个歪着头，但我立刻看懂爱的动作。

是棋钟。

明明有记录员帮忙记录时间，爱却好几次好几次敲击盘侧，打算按下不存在的棋钟。

研修会中，必须用对局时钟自行测量时间。要是忘记按下棋钟，时间便会耗尽，因此身体已彻底记住下子后按下棋钟的习惯。

之所以出现这种举动——正是她专注力达到最大极限的证据。

「这场对局的进展似乎很快，让我们用大盘解说一下吧。」

我语落之际，荧幕的影像随即切换成大盘。

从初手开始附注解说，局面亦随之进行——

看了进展到现在的局面，师姊与我思考了几秒后，得出结论。

「将死了吧？」

「……将死了呢。」

紧接着——

「师傅——！！我赢了——！！」

随着一阵轻巧的脚步声，抱着小猫坐垫的头号弟子，飞奔进解说会场。哇哦。

「咦！？已……已经结束了吗！？」「还过不到三十分钟吧？」「这表示在读秒前就结束了……？」「竟然有能秒杀女流棋士的JS……」

会场一阵哗然。

然而，尽管略感讶异，我与师姊依然冷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普通的女流棋士奈何不了爱的终盘力。不晓得这点的旗立小姐，恐怕打算一口气结束而踏入终盘——结果反被扳回一城。

「……最快确定进入预赛决战的雏鹤业余棋士来到现场，让我们立刻邀请她上台。」

师姊如此催促，爱便战战兢兢地走上讲台。

观众连鼓掌都遗忘，茫然地注视她。爱对那些视线感到胆怯，站到我身旁。

「这盘棋局，是由雏鹤小姐的先手中飞车，对上旗立女流一级的后速△7三银……雏鹤小姐也会下振飞车呢？」

「是、是的。呃、那个……是生石老师在『愉悦温泉』教我的……」

爱以紧张兮兮的语调，回应师姊的问题。

会场又传出一阵讶异的声音。

「她说生石……是《运子的巨匠》吗！？」「玉将教导龙王的内弟子？」「根本是关西的超菁英教育。」「会这么强理所当然啊……」

观众看待爱的眼光逐渐改变。

他们本来以为，爱就像是靠气势节节攀升的偶像候补，而现在开始认同她的才能与实力。

心里暗自得意的师傅（我），弯腰将麦克风递向弟子。

「这位强敌展现了相当强劲的将棋呢。你是怀着什么心情战斗的？」

「是的！那个，我心想今天绝对要获得胜利——」

「哦哦？为什么呢？」

「那个……这、这个……这个嘛…………」

爱紧紧抱住小猫坐垫，含糊不清地碎念。

「秘……秘密！！」

接着面红耳赤地呐喊。观众席随即传出掌声与哄堂大笑。

「秘密？对我也不能说吗？」

「唔咿！？那、那个……对不起！还不能说……尤其是对师傅……」

「这样啊……真寂寞呢～（笑）」

会场再度一阵爆笑。

顺带一提，这段期间师姊——

「……呿！……呿！」

边咂舌边从客人看不见的角度，不断准确地痛殴我的肾脏附近。别这样，过几天我会流出血尿而死。

「雏、雏鹤小姐之后要在其他房间，与诸位个人赞助者拍摄相片，我们就到此为止！非常感谢！下一场预赛决战也能受理报名个人赞助者！还请趁现在申请！！」

我将爱交给主办单位后，慌慌张张地说。数量可观的客人随即蜂拥杀进赞助者受理处。今天一天，小爱要变成小富翁了……

「呃，接下来……看来这场也接近终局。让我们看看夜叉神天衣业余棋士，与鞨鼓林铃女流五段的对局。」

荧幕映出另一场棋局。

「这场对局是由参赛者中最年少的九岁，与最年长六十七岁的对局。进展挺有意思的。师姊，你对这局棋有什么看法？」

「相挂？还是从相腰挂银转为角交换，什么时代的将棋？」

「说得也是，确实是相当古老的将棋……但同时也很新颖。」

「啊？」

「这个形势最终可能会因为角交换，形成双方飞车前方都持有步的局势。由于天衣擅长角交换系将棋，所以能将局势从相挂引导至自己的得意阵型。真是狡猾。」

「……到底是像谁啊？」

师姊喃喃低语。好可怕。

「角……角交换本来就不允许失误，加上双方都持有步，破坏力亦会随之增强。一瞬间的大意都会丧命……啊，鞨鼓林老师这手不行。是致命的错误。」

在我解说的期间，胜负底定。

深具资深棋士风范的鞨鼓林铃女流五段，干脆地投降。不久，天衣在解说会场现身。

师姊重回助讲员礼貌口吻，将麦克风递给天衣。

「获得胜利的是夜叉神业余棋士。您在这次对局者当中最年少，亦是Mynavi史上进入预赛决战最年轻的参赛者。现在的心情如何？」

「这个嘛，令人难以置信。」

与感慨的话语相反，天衣的表情写着『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假设此刻询问天衣『什么事难以置信呢？』她毫无疑问会回答『那么弱的人竟然是现役女流棋士，真教人难以置信』。

在她做出危险发言之前，快将话题带向将棋吧。

「虽然你主动将局势诱导到古老将棋，但以资深棋士为对手，你不害怕这种手顺吗？若对方活用经验——」

「相反。」

「相反？」

「我在道场与老年人对局时，只要一祭出古老将棋，他们就会试图探寻记忆而停手。」

「……哦？」

「如此一来，对手便会探寻着朦胧记忆下棋，无法专注于当前局面，导致判读精准度下降。我想这对老……资深棋士应该管用，才做此尝试。」

这家伙刚刚是想说『老人』吧……

「话虽如此……看来对下一个对手可不管用。」

说完，天衣将视线投向远方。

在会场入口绽露偶像笑容，按顺序等待站上讲台的鹿路庭珠代女流二段，就伫立在那里。

△　敌人

「快招！」

解说会一进入休息时间，师姊立即把我拖进休息室，直接将我压上墙壁，用『壁咚』姿势审问。

不过抵在墙上的不是手，而是脚……

「祭神雷说的『那件事』是指什么？那家伙在等待什么『回覆』？说到底，八一竟然和那家伙有交集，实在教人吃惊。你们说话的口吻感觉相当亲昵呢？」

「………………我和那家伙，国中时期在网路将棋相遇……」

我本来不打算向任何人提起这件事……但事已至此，没办法继续蒙骗师姊。

「当时我觉得『这个人下的将棋真有意思』，所以经常和她下……后来在对局结束时，我开始会在聊天室和她说话……」

「啊？你在聊天室搭讪她？」

「不是啦！……我一开始根本没想过对方是同龄的女孩子。虽说是快棋，但她毕竟能和我这个奖励会有段者不相上下……」

「所以呢？你实际和她见面是何时？」

「……升上四段之后。」

我追溯着不太愿意回想起来的记忆。

「那时雷已经成为女流棋士，离开乡下就读东京的高中。我那时处于三段循环赛期间，为了避免染上奇怪的习惯，封印了网路将棋——」

网路将棋与实际对局的感觉大相迳庭。

怎么说呢……换言之，感觉就像在玩游戏。

『就算死了也能重来』，所以会轻率下子；由于『看不见对手的脸』，所以能若无其事下出失礼的棋步。

因此，晋升奖励会有段者或职业棋士后，考量到对公式战的不良影响，很多人会放弃网路将棋。况且升到这般地位，也不缺强大的练习对手。

……只不过，有些人非得仰赖网路将棋——

「雷在国中前都住在东北的乡下，周遭没有半个强劲的对手，所以很渴望与我之间的对局。」

国三秋天成为职业棋士的我，国中毕业的同时，开始了独居生活。

然后，我在自家接通网路，睽违已久地登入网路将棋……并与雷重逢。

『我想见你。』

就在那时，我收到这个讯息。

「为了对局前往东京时，我和她约在将棋会馆见面……彼此都吃了一惊。我们没想到双方竟然互为职业与女流棋士，还是那位祭神雷……」

「……然后呢？」

师姊答腔的声音极度冰寒刺骨。

「雷兴高采烈地高喊『这是命运』。然后……当我前往东京时，要是时间能配合，我们就会一起下将棋——」

「出差时偷偷摸摸和女人约会嘛？」

「就说不是！是VS啦！」

「那么，那什么VS在哪里进行？」

「这个…………在有个人房的咖啡厅，或卡拉OK包厢……」

「那就叫做约会！我宰了你喔！？」

「这、这也没办法吧！？举行个人研究会或VS时，不能使用东京将棋会馆的房间啊！！和关西不同嘛！！而且我们也只见过几次面！！」

「……所以呢？反正你肯定还隐瞒了什么事吧？」

「嗯，接下来才是重点。」

我绷紧神情，切入核心。

「在我获得龙王头衔后，雷立刻对我说『和我交往』——」

砰咚！！

师姊的低段踢击正中膝盖，我就像被割下的杂草，随即瘫倒在地。

「等等！？干、干嘛踢我！？」

「啊？我没踢你啊？」

「不，你踢了！！话说你现在也还在踢啊！？」

踏踏！！踏！！师姊毫不留情，对蹲卧在地的我狂踢猛踩。

「被告白之后怎么样了？兴高采烈地对她出手了吗？」

「我、我拒绝了！我和那家伙真的什么关系也没有！！」

「但从她的意思听来，像是还在等你回覆不是吗？反正八一肯定是说了让人家心存希望的话，和她藕断丝连对吧？就像持棋那样。」

「我好好拒绝了啦！也没有再和她下将棋！！我和那家伙已经结束了！！」

「换言之，就是前女友对吧？」

「才不是！！」

就在这时——

「师傅？您在这里吗？」

礼貌的敲门声响起，爱的声音同时传入耳际。

「小天衣的照片摄影会迟迟没有结束，所以她拜托我帮忙买些午餐给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目睹房内的光景——我被师姊逼到墙边、疯狂猛踩——之后，爱急忙出手阻止那般蛮横暴行。

「等、等等——！你对师傅做什么——！？」

「别妨碍我。我正在从这家伙口中逼供前女友的事。」

「详细地问吧。」

爱将抱在怀里的小猫坐垫铺在原地，端正坐姿，做好盘问的万全准备！

我努力从师姊的攻击中守住头部，并询问弟子：

「爱、爱……天衣和桂香姊怎么样了？」

「小天衣的照片摄影会还没结束，桂香姊的对局形成※持将棋所以重下，现在还在继续。比起这个，师傅，前女友是谁？是爱认识的人吗？现在还有联络吗？瞒着爱和阿姨，表示你对她还有留恋吗？」（编注：双方王将均攻入敌阵，难以将死的局面。）

「冷、冷静点！话说她不是前女友啦！！」

咄咄逼人啊，这孩子！？

「祭神雷。」

师姊用乐福鞋踩住我向爱说。

「这家伙前女友的名字。你应该听过吧？」

「那个人……是我下一场对战对手是吗……！？」

「前女友和弟子在决战碰上，真是不可思议的因缘呢。八一支持哪边？」

「不，就说她不是前女友！……但是，嗯，她是爱的下一个对手。」

因为迟到，持棋时间减到仅剩三分钟，雷却游刃有余地通过了一回战。

对手是焙烙和美女流三段，初选时压倒性胜过桂香姊的强者。

而焙烙和美女流三段——完全被雷当成小孩子耍。

「……说真的，我觉得不应该在对局前和你说这种话。可是既然听到这种地步，不听到最后你也无法专注于胜负，所以我就说吧——」

于是，我也对爱说出方才告诉师姊的话。

爱听完后说：

「换言之……就是前女友对吧？」

「所以说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啦！？」

平时总合不来的爱与师姊，这部分却微妙地相似。

「雷会这样说……并不是因为喜欢我，只是想独占与强者下将棋的机会，好让自己变强罢了。」

究极的利己主义——释迦堂小姐如此称呼雷。

「我问了她想和我交往的原因后，你们知道她怎么说吗？她说『因为你将棋很强』、『交往后就可以尽情下将棋了』，听对方说出这种话，谁会高兴？」

「「…………」」

「她还要求我『别和其他人下棋』。似乎是觉得有那种闲情逸致，不如多和她下一局。当雷一脸正经地说比起公式战，应该优先和她下练习将棋时，我都怀疑她是不是疯了。」

接受雷告白的地点，是寒冬中的新宿御苑。

『只要有八一在，其他我什么都不要。』

语毕，雷竟然将眼镜、手表和钱包扔进御苑的池子里，最后甚至连鞋子都脱了……起初目睹雷那副模样时，我还以为她是想利用浮夸的举动引起关注。

然而，她再认真不过。

「她的行为举止原本就很诡异，我才想以拒绝交往为契机疏远。由于当时我不断连败，所以拿『想专注于将棋』当理由。」

可是，无论我拒绝多少次，雷都不肯放弃。

然后，某个事件发生。

『我现在要闯入啰～』

收到这封像是玩笑话的讯息后不久，我回到公寓……想不到满脸灿笑的雷，竟然坐在排列完毕的棋盘前方对我说：

『八一，来下将棋吧❤』

仿佛要证明自己的话语，雷只带着一抹疯狂的笑容坐在棋盘前。

换言之，就是全裸。

『我喜欢你❤其他我什么都不要❤❤❤』

我尖叫着逃进师傅家寻求协助。

听闻来龙去脉的师傅，与雷的师傅及理事会进行讨论……自那之后，雷就再也没出现在我面前。

直到两周前——初选那天。

「那人是怎么搞的呀！？竟突然全、全裸闯入师傅家……根本是变态嘛——！！」

听完这段话的爱高声呐喊，师姊则装模作样地歪了下头。

「好奇怪呀？我最近好像还在哪里听过类似的事……？」

「爱有好好写信给师傅，也有穿衣服！！」

「是是是。」

师姊随便敷衍炸毛的小学生后，对我投以冰一般的寒冷视线。

「所以呢？有谁知道这件事？」

「清泷师傅和雷的师傅……还有理事会，释迦堂小姐好像也晓得。雷似乎听不进自己师傅的话，所以可能是由女流棋士会来牵制她。」

不过最终还是撑不到一年。

「我是无所谓。会被雷纠缠不清，也有一部分是我撒下的种造成……」

而且我还推卸给他人，自己逃跑。

如果现在我仍是独居，可能只要再找师傅商量，故技重施就能解决。

「但是，现在还有爱在。」

「「唔……！」」

师姊与爱同时倒抽了一口气。

「我有非得守护不可的内弟子。所以，为了不再让雷闯进家中，这次我会亲自好好地处理。」

这既是我们的私人问题，也是同为头衔保持者之间的问题。虽然上次私下处理掉了。

「现在已无暇担心会毁损将棋界评价及头衔之名。既然我有了远比那更重要的事物，照理说应该更早这么做……抱歉，爱。重要的对局当前，还向你说这种事——」

「…………」

爱维持正坐，低头沉默不语。

我让她幻灭了吗？至少肯定是心生动摇了吧。

真没用……我没资格当师傅。

正当我陷入自我厌恶时————爱以微弱的声音说：

「……祭神老师对师傅说、那个……喜、喜欢……您觉得很困扰对吧？」

「嗯？啊、嗯……是这样没错。因为她根本不是真心的。」

「我明白了。」

爱端正坐姿，紧紧握起放在膝盖上的娇小拳头。

「为了不再让她为师傅带来困扰……就由爱在棋盘上拒绝她吧！！」

第四卷 第五谱

棋士介绍

◎祭神雷　女流帝位

女流棋士编号　49

出生年月日　　2000年4月9日

出生地　　　　岩手县奥州市

师傅　　　　　辷田隆次五段　

头衔纪录

登场次数总计　2次

获得次数总计　2期

▲　预赛决战

「不行，她赢不了。」

我在解说员用休息室中不断这么说，爱已不在现场。

假使她们拥有同等才能，经验、感觉与大局观等任何胜负所需的东西，都是雷遥遥领先。这理所当然。毕竟是将棋资历才七个月的小学生，与女流头衔保持者……无论在脑内模拟几次，我都想像不出爱胜过雷的棋局。没有……能获胜的要素。

「是吗？我认同她们实力有差距，但胜负不到最后无法预料。」

「师姊也看到了吧？一回战时，雷与焙烙小姐的将棋。」

雷因为迟到，持棋时间被削减至仅剩三分钟。而且她初手便耗尽了那三分钟，接下来都是以一分将棋战斗。

在初手使用时间，是露骨至极的挑衅。

不仅迟到，还放弃所剩的时间愚弄自己，即便对方是头衔保持者，这仍是不可饶恕的行为。焙烙和美女流三段在战斗中点燃了怒火。那是正义的怒火。

若这是虚构世界，焙烙小姐恐怕会击败雷。不，一般情况下，根本不可能输给持棋时间为零的对手。

获胜的却是雷。大获全胜。

而焙烙小姐……崩溃大哭。

身经百战、曾经赢过A级棋士的女流三段，在众目睽睽下、不畏他人目光嚎啕大哭。哭倒在盘面上、弄得乱七八糟，甚至无法独力从椅子上站起。

我将爱的身影，与那心灵受到重创的模样重叠。

「那盘将棋是给我的讯息。要是自己的愿望无法实现……就要摧毁我最重要的事物。」

「那你想怎么做？阻止她？对那小鬼说『你赢不了，弃权吧』？」

「这……」

「不可能阻止。没人能阻止棋士参加公式战。况且……那小鬼是不会止步。」

『为了不再让她为师傅带来困扰……就由爱在棋盘上拒绝她吧！！』

说完，爱从这间休息室飞奔而出。

以结果来看，简直就像是我煽动她。

作为师傅，就连在盘侧守望弟子战斗也做不到。

我……太无力。

身为师傅、身为棋士。

还有…………身为一个人。

「来，开始了。」

「…………是的。」

在师姊的催促下，我步履踉跄地站起。

走出休息室、踏上讲台后，迎接我们的是如雷贯耳的掌声。

「让各位久等了。那么，让我们开始进行预赛决战的解说会。助讲员与一回战时相同，由我空银子担任。解说则由九头龙八一龙王进行。」

「……请多多指教。」

解说会场人山人海，每个人都满心期待，等候接下来即将展开的战斗。

除了我以外。

「最受瞩目的，是祭神雷女流帝位与雏鹤爱业余棋士的棋局。首次出赛的业余小学生，要如何对抗女流头衔保持者？我们将以这盘棋局为中心解说。」

「……」

「九头龙老师，您认为弟子将会为我们带来怎么样的将棋？」

「……这个……」

荧幕上映照出——爱与雷隔着棋盘面对面的身影。

雷百无聊赖地看着记录员掷棋，爱则在椅子上正坐，以熟悉的姿势静静等候。

——至少要是先手……！

虽然不是因为我的愿望发挥作用，但爱抽到了先手。

「祭神女流帝位……很强。非常强……」

这件事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因为我与雷下过的棋局比谁都多。

同时，我也是最清楚爱与雷实力差距之人。

我双手紧握麦克风，抱着祈祷般的心情说：

「可是，我弟子的才能更胜一筹。」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我的话语令观众热血沸腾，掌声与喝采一涌而上。

然后——对局时间到了。

年龄、身分与棋风都截然不同的女性聚集于对局场，同时敬礼致意。

其中有个比其他人更嘹亮的声音，透过喇叭响彻解说会场。那是我每天都会听闻的声音。

『请多多指教！！』

爱强而有力地挺进飞车前方的步，战争开始。

△　女人的战争

夜叉神天衣相当冷静。

即便是预赛决战的舞台，她仍确信自己会获得胜利。

由于天衣在初选前，便已经排过所有参加Mynavi的女流棋士棋谱，分析对方的棋风，并研究好对策。

此刻与天衣相隔一面棋盘的对手，她也早已分析完毕。

『鹿路庭珠代，振飞车党。有七成棋谱是四间飞车，剩下则是三间飞车。最近尝试过开启角道的战术，却无法驾轻就熟。也不下穴熊。结论——小角色。』

在休息室之所以没有发觉对方是鹿路庭，纯粹是不记得脸。对天衣而言最重要的是将棋内容，对手长相根本无所谓。无论长得如何，反正——

「这家伙会下振飞车。」

「……！？」

「都写在你脸上啰。」

持先手的鹿路庭说完，竟下出彻底超出天衣预料的棋步。

——初手，2六步。

「唔……！？」

这瞬间，天衣的事前研究完全回归于无。

因为在公式战中只下过振飞车的鹿路庭，竟然宣告要以居飞车迎战。

「……原来如此，祭出了杀手锏是吧？」

尽管准备泡汤，天衣仍然沉着冷静。

无论对手意图为何，相居飞车对天衣来说求之不得。她几乎不花一秒，同样挺进飞车前方的步回击。夜叉神天衣相当冷静。

鹿路庭的初手超出天衣的研究。

然后，她的下一手令天衣的冷静瓦解。

——2五步。

目睹那一手的天衣怒发冲冠，一头乌黑的长发延展扩散。

「……这个女人！」

相挂。

这是天衣师傅·九头龙八一龙王的拿手战术。

天衣在上一场对局中也下了相挂，并干净俐落地取胜。鹿路庭看见那盘棋局，仍然以这个战术试探天衣。毫无疑问是挑衅，同时亦是显而易见的陷阱。

要接受，还是避开？

理论上，选择权应该在天衣身上。不过——

「……没问题。」

对名为夜叉神天衣的少女而言，面对敌人挑起的战争，不存在不接受的选项。

撩起如羽翼般的黑发后，天衣同样挺进飞车前方的步说：

「尽管来吧，由我舞上一曲。」

「死吧，小鬼。」

鹿路庭珠代维持※居玉，直接朝天衣的玉袭卷而去——！！（编注：玉将完全没有离开初期位置的状态。）

清泷桂香已精疲力竭。

「呼……呼…………呼——……」

光是坐在棋盘前，便令她气喘吁吁。

虽然她试着深呼吸调整气息，依旧改不掉紊乱的呼吸。由于前一局演变成持将棋而重下，因此实质上她等于下了三局。这大大影响了她的体力与精神。

说到底，从初选到现在六连胜，对桂香而言实在太过顺利。不习惯连胜的她，对如今的状态毫无真实感。她早已超越极限。

还有，坐在眼前的香醉千。

获胜后晋级预选决战的千，只要在此赢过桂香，当下便能晋升女流二级——不再是临时，而能够取得真正的女流棋士资格。

反过来说，在此败给桂香的当下，千的梦想便就此迎向终点。桂香亦然。

（……至少其中一方能接近梦想，已经算好的了……）

若是平时的桂香，恐怕会更加纠结。

然而，今天桂香已精疲力竭，根本无暇烦恼。

（总而言之……下场好将棋吧。一场不愧对客人的将棋……）

持后手的桂香犹如念经，在脑中复述这句话，等待千的初手。

对局开始后两分钟。

以持棋时间三十分钟的棋局来说，耗费这么长的时间很不寻常。千移动棋子，是相当诡异的一手。

——初手，7八金。

「咦……！？」

对方下子的瞬间，桂香难以置信地双眼圆睁，将脸凑向棋盘。

接着她抬起头……望向千的表情。

「…………」

下完棋子的千低着头，紧闭的嘴形成一字型。

那一手，是相当常见的挑衅。

『能下振飞车的话，就下下看啊？』

这便是其中蕴藏的含意。

以自己的损失为代价，封印对手的拿手战术。千从初手开始，便展开应对进退。她想逼迫居飞车党的桂香，改下振飞车。

若这是今天第一场对局，桂香应该会花更多时间烦恼。

然而——清泷桂香已精疲力竭，根本无暇应对进退。

「呼——…………」

不知不觉间，紊乱的呼息汇聚成锐利的吐息。

「……嗯！」

然后，桂香以毫不迷惘的手势振了飞车。

终局后，两人将会深切明白……

这个瞬间，胜负便已分晓。

▲　怒槌

所有人都屏气凝神地关注那一手。

「祭神小姐的初手值得瞩目……完全无法预测。」

握着麦克风的师姊说道。

祭神雷笑容满面地凝望坐在正对面的爱，将手伸向飞车所在的右侧。

——好了，她要将飞车振向哪里……？

每个人都如此猜想，然而雷夹起的棋子并非飞车。

是步。而且是——

「「端步！？」」

初手——9四步。

别说超乎预料，移动棋盘角落的步，根本等同让子。

『唔…………！！』

这是露骨至极的挑衅。不过，爱仍冷静地将最初挺进的飞车前方的步，再往前延伸。雷接着开启角道，一举转变成古典棋路……

「……九头龙老师？祭神小姐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意图不明……但此刻非得冷静应对不可。在角交换系将棋中，丧失冷静的一方便会败下阵。雏鹤小姐也可以选择闭合角道战斗。」

可是思考一会儿后，爱亦开启角道。意思是她要正面迎战、取下胜利。

『嘻嘻！』

雷发出喷嚏般的声响，将手伸向爱的角，进行角交换。

然后总算拿起飞车——

『嘻嘻！正面————对决——————喝！！』

飞车振向角所在的位置。这是……！？

「「D——！！」」

目睹那一手后，我与师姊同时说出战术名称。

飞车与飞车互相角力的战术，其名为——

「「Direct向飞车……！！」」

为了不表现出动摇，师姊以慎重的口吻询问我：

「九头龙老师，这……是什么样的战术？」

「一般的角交换四间飞车，会一度做成四间飞车后，再重新振成向飞车。而省去这步手损，直接做成向飞车的战术便是『Direct向飞车』。」

「听起来相当粗暴呢……」

「是的，这是超力战型。即便是职业棋士，也仅有少数几人能驾轻就熟……」

当然，我不曾看过女流棋士能驾驭这下法。

所以爱应该也是初次见识到这个战术。

『……！？』

出其不意的未知战术，让爱的手一瞬间停滞。

然而，被点燃怒火的爱，仍积极地祭出本应用来防守的金银，展开速攻。她打算利用先手优势，在序盘击溃对手。

雷亦毫不停滞地延续棋步。

双方都不花一秒下棋，好像消耗时间的一方就会败北。在几乎没有定迹的力战型序盘中，这光景显得极不寻常。

「……八一，你觉得那东西的目的是什么？」

师姊关掉麦克风开关询问。直称女流头衔保持者为『那东西』，她大概是厌恶对方到甚至不愿提起名字……

「……恐怕是打算将攻向2筋的飞车，找机会转换为4筋吧。如此一来，爱最初挺进的飞车前方的步就会白费——」

「我不是指这个。」

「咦？」

「以小学生为对手，那东西为什么要选择Direct向飞车这种具风险的战术？石田流或中飞车……可以更轻易取胜的方法明明应有尽有。」

这么一说……

Direct向飞车对雷而言，应该也是几乎毫无经验的将棋。再说即便是职业棋士，也很少有实战例子，因此无法进行事前研究。

所以这是真正的正面对决，才能与才能的针锋相对。

「况且，你想那东西为何至今都那么安分？既然她两周前的初选就和八一碰面，岂不是从那时起就能戏弄你吗？」

「的确…………不过，那又是为什么……？」

「那东西想展现给你看，证明自己更好，比八一选择的弟子更才华洋溢。所以才会一直等待能和八一弟子下将棋的机会。那东西并非想摧毁那个小鬼，也不是想愚弄八一。因为究极的利己主义者，根本毫不关心其他人。」

换言之，这场对局是——

「那个变态女给你的情书啦！」

唾骂般地说完，师姊狠狠踩了我的脚。好痛。

局面如雷所想地进行，爱的速攻被她出色地支开。

『啊……呜。』

爱痛苦万分地低吟。手停下，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你呀，是八一的内弟子对吧？』

此时，雷突然向爱搭话。

『真好～你应该每天都和八一下很多将棋吧？下下那种棋步，下下这种棋步，和八一玩耍……明明无论我怎么拜托他都不肯和我下你却每天每天每天每天每天每天每天每天每天每天每天每天每天——』

抖着脚向对局对手说话的光景，显然极不寻常。

『唔…………！？』

尽管爱盯着棋盘无视对方，仍看得出来她心生动摇。这也难怪。

担任记录员的奖励会员，似乎也犹豫着是否该说些什么。可是这没有违规，只是礼节差劲无比……

令人困扰的是，竟有将棋粉丝对这种诡谲的对局态度，赏以热烈的掌声喝采。

「小雷的超盘外战术来啦——！！」

「我就是为了看这个才来的！」

在狂热粉丝的声援下，雷的气焰节节攀升。这类型的人一旦气焰升高，思绪便会逐渐加速，令人慢慢追不上。

『我既羡慕又嫉妒，所以就让你尝尝吧——』

雷拿起守在自玉附近的角，目光荡漾着异样光芒。

『运子。』

瞬间，令人惊异的光芒覆盖盘面。

「「……唔！！」」

那是唯有棋士才能目睹的美丽光芒。棋子与棋子激散火花，反覆相互消灭，闪烁出超脱世俗的幻想之光。

巨大光柱纵向奔驰，行经之路只留下棋子消失的洁净盘面。

那记运子——犹如雷光！！

「这下……麻痹了呢。」

我紧咬下唇。互相运子的结果，是后手优势。

将棋中被钻空而不知如何应对，或局势一口气落后时，我们用『麻痹』来形容。

雷的运子与其他女流棋士的运子，有着本质上的不同。如雷光般施展的大运子，一击便能让对手麻痹。

正当我认为雷逐渐占上风时——

『再来一个————！！』

『唔！？』

《运子雷神》再次施展运子！

有别于方才的纵向运子，这回则是横向运子！她打算让爱的玉彻底裸露，多么可怕的构想……！

「……她想一口气将死吗？」

「看样子是……」

师姊与我都将意识集中于盘面，专心判读。普通人根本不会想到利用二段运子将死，不过此构想正一步步明朗化。

『呜……唔唔！？』

『呀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啊啊！！』

不知拳头会从何处打过来的恐惧，令爱表情扭曲。雷的棋子正在盘面上横行跋扈。

然后————她一口气抵达。

『好了～下·一·手·成·诘·啰！』

只要吃下被孤伶伶遗弃在盘面中央的金，爱的玉便会被将死。

目睹雷展现的二段运子，就连师姊也只能如此低吟：

「真强……」

我们再次深切体会到——

祭神雷女流帝位————实在太强了！

『………………』

被逼上绝路的爱，紧紧抓住膝盖强忍。她心中恐怕正在想，要以防守棋步死缠。

然而这种状况，就算防守……

『喂～』

雷由下而上窥探爱的脸说。

『要是我获胜，就让我取代你嘛～』

『……？』

爱首次从棋盘抬起头，望向对手。

雷自椅子上撑起身、探出身子，将脸凑向爱，近到鼻尖几乎要互碰，咬牙切齿地说：

『没有才能的人和八一下棋也是白费工夫吧？所以我来取代你～如此一来，我就能变得更强更强～』

『……唔！？』

浮现于爱脸上的情绪，是震惊。

还有随之而来————熊熊燃烧的怒火。

『很开心对吧？要是我和八一同居，就能每天让他陪我下很多棋～不去任何地方，两人每天不断下将棋下将棋下将棋下将棋下将棋下将棋下将棋下将棋下将棋下将棋下将棋下将棋下将棋下将棋下将棋下将棋下将棋不和其他人下只有两个人一直下将棋下将棋下将棋下将棋下将棋下将棋下将棋下将棋下将棋下将棋下将棋——』

耳闻雷的话语，不知为何师姊代替爱出声，还是用极尽冰冷的语调。

「……她好像相当中意你，不如你就和她同居吧？那样就能完美收场了。」

「咦！？才、才不要，我才不想让那种人来家里！」

「嗯哼？果然还是小学生比较好？」

「所以为什么话题会引导到那方向！？我又不是喜欢小学生，是欣赏爱的热情和才能——」

「……笨蛋笨蛋。」

师姊莫名地闹我，还莫名地很可爱。她最近到底怎么了啊？

先不说这个。

『真是无聊透顶～每天的对局都无聊透顶。女流棋士那种东西……』

雷滔滔不绝。

那番话与其说是针对爱，更像是对聚集在这个会场的所有人……不，是对整个将棋界做出的发言。

『空银子也好释迦堂里奈也好月夜见坂燎也好供御饭万智也好，大～家都是假货。因为那群家伙什么也看不见。』

「……」

被蔑称为假货的师姊周遭温度愈发降低，令我浑身打颤。《浪速白雪姬》震怒。那家伙会死……

然而，师姊没有否定雷的话语。

雷曾一度败给师姊。

败因为————违规。

还是将自己吃下的棋子放置于对手棋台上，前所未闻的违规。

过度埋首于将棋的雷，不小心将自己思考出来的几手后局面呈现在盘面上，而师姊没有判读出那个局面。

因此，看了认输时的棋谱，每个人都抱持同样的想法。师姊本人也承认了。

胜负上是空银子的胜利……但才能是祭神雷居上。

『我要让八一教我将棋然后变强，独占女流全冠后进入奖励会，领先银子成为第一个女性职业棋士。那样就再也不需要女流棋士。看到毫无才能的家伙下将棋，简直教我作呕。』

雷言语愈发激烈，声音近乎惨叫。

『不管哪个人都只会千篇一律地下美浓围！毫无天分的振飞车！压根不打算研究定迹的流行居飞车！我知道老是和那些人下棋，自己也会逐渐腐败！我正活生生地腐败啊————！！』

「唔……！！」

师姊狠狠咬紧牙根，握着麦克风的手因屈辱而打颤。

即便如此她仍默不作声——因为雷在盘面上展现压倒性的才能。

在将棋界，实力就是一切。

强者的一切都会获得肯定，弱者连人格都会惨遭否定。

祭神雷具有的究极利己主义，导出此发想——自己的才能才是最强的，所以其余一切都是为自己而存在。

既然将棋界的系统，就是要寻找最强的才能，她的想法应该也会受到肯定。一心渴求将棋实力，雷的言行举止甚至可说是相当纯粹。而这个结论，竟意外与释迦堂小姐如出一辙。

但是……即便如此，我也不想将爱培育成雷那样的人。

明明同样具备『强大』、同为女流棋士，不过释迦堂小姐与雷截然不同。

我希望爱能成为释迦堂小姐那样的女流棋士。

不仅将棋强大……心灵更坚强，真正的女流棋士。

就算才能劣于他人，也不肯轻言放弃，死缠烂打拼命持续努力……像空银子那样的棋士。所以——

「……解决她，爱。」

仗着与生俱来的才能，只能靠蔑视他人把持自己的可悲怪物。只考虑自己的究极利己主义者。

——狠狠打飞这个以为只有自己在受苦的笨蛋！！

我的心情仿佛传递过去……

『…………这样。』

『嗯咿？』

『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

正坐于椅子上的爱，开始前后剧烈摇摆。

她猛然睁大硕大的眼眸，高速转动眼球，将脸凑近棋盘，几乎要碰到鼻尖。熟悉的低喃自口中流露，她正沉浸于判读之中。

面对那不寻常身影，不仅是对局者雷，连四周观众都震惊不已。

没错。看清楚吧。

我那足以令人寒毛直竖、惹人怜爱的弟子。

我那足以撼动他人灵魂、炽热燃烧的弟子！！

『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嗯！！』

爱奋力点了个头后，在椅子上直起双膝。

接着傲然俯视雷宣示：

『关于刚才那件事……』

『啊……唔咦？』

『我拒绝————！！』

语落之际，爱猛然探出娇小的身躯，移动盘上的棋子。

『…………啊？啊啊啊——————————！？』

目睹那一手后，雷双眼圆睁。

爱施展的——并非防守，而是攻击棋步。向敌玉祭出王手的5三金！！

※脱先！？在这个局面下！？」（编注：暂时不管对方的攻势，征得先手于他处下子。）

「……好！」

师姊轻声惊呼，我则点了个头。

没错，除此之外别无他法。我一直等待弟子闯入敌阵的这一刻。若处于不能给敌玉施加压力的状态，无论再怎么防守都没有胜算。拿出勇气，勇闯敌营。

去吧！爱！！

再向前一步！！！！

『嘻嘻……这种王手啊——一点都不可怕————————！』

雷让玉逃向7一，彼处是有金银之壁防守的铁壁要塞。

对手看起来撑住了这波攻势。可是——

『——这样！！』

爱更深入一步。

掠过铜墙铁壁，让金单枪匹马闯入敌军要塞的6二金！

这冲击性的一手令雷惊声尖叫。

『白白牺牲金！？啊啊啊啊啊啊！？什么——！？这到底是什么鬼——————！？』

「……唔！！」

师姊咬紧牙根的细微声响传入耳际。

不只雷。

连师姊也没能看出来。

当其现身于盘上的瞬间，她才清楚察觉到这是步绝妙好棋。

『………………奇怪？』

晚师姊几秒，雷眨了几次眼。

『咦……咦咦？咦咦咦————？好奇怪唷？咦？这…………奇怪——？』

像钟摆一样将头左右倾斜好几遍后，雷察觉到盘面上逐渐发生的异常现象。她目瞪口呆地低喃：

『逆…………转？』

还没到那程度……但形势一口气陷入混沌。

仿佛被爱勇闯敌阵的举动震慑，雷以孱弱的手势吃下闯入的金。

阵型产生破绽。

在那里——

『这样！！』

爱即刻将飞车打进敌阵中央。

雷采取防守后，爱挥下利刃，让打入的飞车直冲向棋盘中心的5五位置，并将棋子翻面。

————龙王。

现身于棋盘中央的最强棋子，正是爱最强而有力的答案。

『我才是龙王的头号弟子！！绝不会让给你这种人！！』

见识到那一手而满腔炽热的人，不只我。

『啊哈！』

雷从盘面上抬起头，深深凝视爱的脸。

『啊哈哈～！什么啊……是这么回事啊～』

她大大瞠开双眸，宛如在看不存在于世上的某处。

『你也……看得见啊！！』

语落之际，祭神雷当场一跃而起。赤脚跳上椅子的雷，姿势犹如摆置于欧洲古城屋檐的石像怪，下起将棋。

真是前所未见的对局姿势。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

跳上椅子的雷，与在椅子上正坐的爱。

两者皆以独特的对局姿势拼命判读。

超出女流境界的奇才超力战，于盘上、盘外都形成超水准的对局。

『沸腾啦——————————————————————————！！』

炽热无比的胜负，令雷如狼嚎般朝天花板仰天长啸。尖叫的同时，还将胸口的蝴蝶结撕得四分五裂，把金打入爱的龙头。言行举止完全就是精神不正常。这可是公开对局……

然而，主办单位无法阻止。两人的将棋太过迅速，抓不住插手的时机。

更何况……有谁能插嘴如此惊愕的棋局？

有谁能从这疾风迅雷的将棋移开目光？

『这样！！』

爱的每一步棋全都迅雷不及掩耳！在雷的手指和棋子似离非离之际，就已经猛然下子。

『嘻嘻！别小看我啊——————臭小学生——————————！！』

雷的下棋节奏亦相当迅速，每手几乎都没多花一秒。

以才能、速度自豪的《运子雷神》，其尊严不容许自己在速度上败给没没无闻的小学生。

然而——

『这样！！』

『咿啊！！』

『这！！』

『咿……咿！』

『！！』

『嗯咿！？嗯……噫噫！！』

本打算立刻下子的雷，收回伸出的手，反覆短暂思考。她跟不上爱的速度了。

『祭神女流帝位，您的持棋时间已经耗尽，接下来进入一分将棋。』

记录员停下雷的棋钟，握起计时器。

不知不觉间，持棋时间逆转。

这个事实掀起一阵哗然。

「……小雷用了比对手更多的持棋时间……！？」

「这、这种事还是第一次吧……？」

「喂！那个小学生……非比寻常啊！！」

本在观战其他对局的将棋粉丝也纷纷蜂涌而至。棋盘宛如闪烁出灿烂异彩，陆续将人潮吸引过来。

然后，是位于棋盘中央的5五之龙。

爱的龙王，以异样的压力束缚雷。

『咿咿……咿……咿呜……？』

以外行人角度唯有吃下一途的龙，雷却没有这么做。

爱不惜打入手持的金，令龙逼至敌阵。只是雷不知为何没有吃下它。

她好几次将手伸向棋盘中央，却每次都像触碰到静电般收回手。

爱在棋盘上如此质问雷。

——你敢吃下我的龙王吗！？你有那个勇气吗！？

师姊不可思议地低喃：

「不让5五龙逃走……？」

「这是正确的。」

「咦？可是——」

「是啊，要是龙被吃下，就是爱的败北。不过让龙逃走也没有胜算……还不如即刻选择弃龙不顾，对雷施加压力好让她犯错。」

「唔！？那个小鬼……在一瞬之间就计算到那种地步？」

没错。

爱能不需经过判读，直接看到棋路，思考速度凌驾于师姊之上。同样能看到棋路的我，可以正确判读爱的思考。

雷恐怕也与我们相同，能够看到棋路。然而，秒读压力与对爱的恐惧，令她的思绪产生些许延滞。

『咿……咿啊啊！』

然后，雷犯错了。

不，正确来说，是爱的气魄导致她犯错。她没有吃下龙，选择了防守。

雷承认了。

眼前的小学生——比自己更强。

『这样！』

爱霎时祭出下一步成诘，而雷则采取防守。

这一手便是败着。

「结束了。」

「是啊，结束了。」

师姊与我都领悟到棋局已然了结。

雷垂死挣扎，持续向爱的玉施展王手，而爱甚至没有用上持棋，只是轻巧地移动玉便尽数使攻势无效化，当然全是立刻下子。爱的熊熊怒火不言而喻。

女流帝位·祭神雷将爱诱导至Direct向飞车这个未知战型，并以两次大运子取得巨大优势。无论经验、感觉、大局观和判读力，雷都远胜过爱。

即便如此，雷仍然没能赢得胜利……只因为一个理由、唯一的理由……爱拥有的才能胜过雷。爱拥有雷没有、最重要的事物。

那就是——————不屈不挠的心。

『咿嘻嘻……好、好强……』

究极利己主义者的低吟，宛如临终的哀嚎，最后她将持棋挥撒至盘面，示意投子认输。

△　鹿路庭珠代

夜叉神天衣与鹿路庭珠代的对局，形成鹿路庭单方面持续进攻的局势。

然而——鹿路庭却开始感觉到自己逐渐居下风。

「…………这个小鬼……！」

叽叽叽！

鹿路庭咬牙切齿的声响连对方都听得见。她狠狠瞪向九岁少女。

将局面诱导至相挂的鹿路庭，理应握有主导权。

「…………明明、应该是这样的……！」

鹿路庭维持居玉——换言之，她未曾分出一丝力气防守，只是如火如荼地猛烈进攻。她的气魄对眼前的九岁小孩而言，却只是阵微风。

面对年龄两倍以上的女流棋士攻击，天衣却纹丝不动，不仅如此，还以一线之隔识破所有攻势，毫无失误地不断挺过。她持续防守鹿路庭的攻势，以没有必要的千钧一发棋步，没有必要地漫长持续对局。

仿佛是打算看透鹿路庭的才能……

「…………狂妄自大的家伙……看我击垮你……」

只要拿出真本事，无论对象是谁都能赢——过去鹿路庭是这么想的。

即便对手是《Eternal Queen》释迦堂里奈女流名迹，只要没有失误就能赢。相当狂妄自大的想法。

不过，那股自信首次遭到撼动——是在四年前。

与此刻相同，在Mynavi集体预赛的决战舞台上败给小学生时，鹿路庭第一次——明白自己没有被将棋之神选上。

那名少女拥有一头银色秀发，以及令人惊惧的才能。之后，鹿路庭再也没和她下过将棋。想与她一战，唯有挑战头衔一途。鹿路庭却没有那种力量……

「…………好厚……」

鹿路庭感受到，空银子及坐在眼前的小学生，与自己之间隔着一道厚墙。

不只是才能或气势。

她从眼前的小学生身上，感受到将棋本身的厚度。至今无论与什么样的女流棋士战斗，她都不曾有过这种感觉。

那触感就像在殴打一面厚实的墙壁。

就算奋力痛殴，对手也纹风不动。不仅如此，还会令自己的拳头粉碎。

「……围玉本身，明明如此扭曲、破绽百出……！」

鹿路庭的低语蕴含焦躁，以及更多的感叹。

就算被对手听到也无所谓。对她而言盘上才是一切。

盘面上没有任何人会说谎，也不会想说谎。

「…………好厚……！」

就算无数次尝试击溃对方，敌阵也不见崩毁的迹象，甚至愈发稳固。面对天衣的将棋，鹿路庭再次低喃。

研究量。

判读量。

还有最重要的……倾注于每一手的『意念』之量，对方都远凌驾自己。

「…………年仅九岁的人到底要和谁、下什么样的将棋……才能下出这种棋局……？」

透过棋手背后所见的情报量过于庞大，令鹿路庭心生畏惧。

——她本来以为，自己是被将棋选上的人。

鹿路庭国一便成为女流业余名人，被现在的师傅劝导加入研修会，选择了通往女流棋士的道路。

隔年就获得了女流三级的资格，半年后随即晋升为女流二级。

获得数不胜数的奖状。

照片被报纸与网路新闻采用，家乡热烈高呼她是天才少女。

然而，飞身闯入女流棋界后……她不过只是颗石子。

用来筑起金字塔、仅有外观还算姣好的微小石子。

——既然如此，一开始就别让我误解啊！

以为能当上主角才一举闯入将棋世界，结果只能被强塞一个配角位置。

这种世界，令鹿路庭极为反弹。

『每个人都有适合自己的角色嘛！』

『大家合力让女流棋界活络起来吧！』

身为胜负师的鹿路庭，没有腐败到用这种话蒙骗自己。

目标仅有顶点。因此，与劲敌友好相处这件事令她心存疑问。

活动还另当别论，但看到同年代女流棋士在对局场合和睦谈天的光景，使鹿路庭涌升强烈的厌恶感。

就这样，她成为无法融入女流棋界的存在。

为了变强，只和男性职业棋士进行研究会，结果被揶揄成在『找对象』。传出这种谣言的研究会再也无法顺利举办，不久后解散。

即便如此，为了变强，鹿路庭仍不顾颜面地渴求与职业棋士展开研究会，最后甚至再也无法化解四周的误解。

大盘解说和NICO实况的工作亦是如此。

身为一名女流棋士，鹿路庭也做了相应的努力。她希望尽量成为优秀助讲员，不仅留意外貌，也参加过司仪培育课程。

然而她的努力，在被独特伦理观支配的将棋世界饱受批评。

鹿路庭的努力总是不被理解。

没有任何棋士愿意拥护孤高自赏的她。

虽然有声援她的粉丝，但痛加批评的棋迷更多。总有人唾骂她『与其照顾外表，不如多磨练棋力』。外观不佳的话，明明就会若无其事地骂人家『丑女』……

——那就靠结果证明吧。

没错，最终还是只有这个方法。

在充斥虚伪的这个世界，唯有盘上不会撒谎。仅有盘上无法撒谎。

所以——

「………………好热……！！」

鹿路庭振奋精神，同时将棋子敲向盘面。

锤炼、再锤炼，锤炼到炽热火红而使出浑身解数的一手。将一切杂质过滤殆尽，如钢般的一手。

看了那一手后……

「呼————…………」

面前的九岁小孩，深深、深深吐了口气，沉浸于判读之中。

然后以超乎鹿路庭想像的一手反击。

「…………啊！？」

看见出现于盘上的棋步，鹿路庭不禁惊呼出声。

那一手，让她辉煌灿烂、浑身解数的胜负手，瞬间化为划空坠落的星尘……

「…………」

至此一直以居玉持续攻击的鹿路庭，在下一手首次移动玉，等同于投降的信息。

几手后，鹿路庭珠代将手置于棋台上，垂下头。

「我认输了。」

「感谢指教。」

感想战随即开始。鹿路庭对她最后施展的胜负手，提出了疑问。

天衣针对那步棋说：「我很轻蔑那一手。」又直率地回答：「但要是正确地下，我认为能赢。」

如果是普通的女流棋士，在感想战中通常会对败北的对手有所顾虑。

更何况对象还是年长者，段位也在自己之上。若不体贴对方、给点面子，有时还会遭到四周反弹。公开对局更是如此。

然而，天衣排斥一切虚伪，仅说出真心话。不仅对局败北，感想战亦被打得落花流水。只是不知为何，这令鹿路庭喜出望外。

她很不甘心。

当然也感受到令人含泪的无力感。

但不知为何……爽快的心情更胜一筹。

——我或许意外地能和这家伙成为朋友。

感觉就像发现了将棋界中，绝对发掘不到的宝物。

不过，她死也不会说出「让我们成为朋友吧」这种话。

鹿路庭在将棋界中寻求的并非朋友——只有劲敌。

「……你肯定不把我放在眼里吧。」

鹿路庭整理着棋子对天衣说。

「你八成会像空银子那样，马上抵达我无法望其项背之地，站上女流棋士的巅峰……」

听见对方忽然对自己投出的话语，眼前的少女仍不为所动。

就连这点，都与空银子甚为相似。

「之前，你叫我放弃当女流棋士。你记得吗？」

「记得。」

「不用你说，我自己也有那个念头。既然会输给这种小孩子……无论多努力都无法成为第一，继续下去也毫无意义。」

比任何人都还要努力的她，曾不知不觉闪过自己才华已尽的想法。

也曾认为，作为女流棋士的名气愈高，自己就离理想愈发遥远。

更想过继续死赖在这种地方也毫无意义，但是——

「不过，我是不会放弃的。」

鹿路庭如此说道。她绽露的笑容毫无虚假、全然发自内心。

「总有一天等你衰老变弱时，还会与比现在更强的我一战。三十年、抑或四十年后……也可能是更久之后。在那一刻来临前，我会一直堂堂伫立在将棋界。」

「呵。」

对年仅九岁的女孩而言，四十年后的未来遥不可及，犹如千年之久。

夜叉神天衣却构思着那个未来，格外认真地答道：

「我很期待。」

鹿路庭此时才首次察觉，四周的粉丝，给予了至今为止最为热烈的掌声。

▲　终场演出

一场对局即将迎来尾声——与一名女性的将棋生命一同。

香醉千女流三级及清泷桂香业余棋士的对局。

桂香————泪水在眼眶打转。

「呜唔…………呜呜……」

为了不流泄出啜泣声，紧掩嘴边。即使如此，每下一手，她仍不禁流露出声。

「………………」

相对地，千以沉着的手势移动棋子，双眸笔直凝视自阵。

形势是——桂香优势。压倒性的优势。

棋局在序盘便几乎结束。千没能积极下出任何一手，相反地，桂香像要击飞一切似地持续进攻。

「呼……！呜呜呜……！！」

桂香潸然泪下，泪珠滚滚滴落棋盘。

她很想赢。她应该很想赢才对。只要在此拿下胜利，一直追逐的梦想就近在咫尺。

但她同时也这么想——

『拜托，小千！快攻过来啊！』

『闯入阵地！把我将死呀！！』

她的思绪，透过棋步痛切地传递出去。

攻向千的桂香，势头显然比平时强劲太多。尽管极具破坏力，同时亦破绽百出。她只不过是在拼命奋力挥拳。只看棋谱的话，肯定会以为是桂香占尽优势，毫不留情地将对手打得落花流水。

然而，要是明白这场胜负的背景……

要是亲眼目睹这场对局的光景……

肯定会转而从这盘将棋中，察觉到别的意念吧。

证据就是守望两人战斗的众多将棋粉丝，眼眸都泛起泪水。

即便已毫无胜算，千仍持续移动棋子。

那惨不忍睹的棋步，只是为了拖延投降的瞬间。

但是，最后的瞬间确实地接近。

千将手伸向置于棋台上的棋子，却在中途变为拳头，然后……

「………………」

宛如颈部骨折般无力地垂下头，没有说出宣告投降的句子。

「啊……」

桂香也反射性地回礼。

这瞬间——香醉千女流三级回归业余身分；清泷桂香距离正式的女流棋士，只差一胜。

「「…………」」

对局者自不必说……就连观众都哑然失声。

现场所有人都明白这次投降的意义。

所以没有任何人出声。目睹爱与雷的对局而喧哗骚动的观众，如今屏住气息、鸦雀无声。

「…………这手、不行呢。」

千以沙哑的嗓音……示意她诱导桂香至振飞车的初手。

「……想回避对手拿手战术的当下，就不行了呢……」

千无数次、无数次伴随棋音重下初手。其清澈嘹亮的棋音，仿佛千的心灵呐喊。

对局中，千一直怀抱懊悔战斗。

那种精神状态根本下不出像样的将棋。

在这层意义上，胜负在初手便已分晓。

「要是至少在最后一盘将棋，下出自己的拿手战术就好了……不对，直到前一刻我都这么打算……可是回过神时，已经下了其他棋步。」

「……」

「小桂。」

千以夹带泪水的声音，向往昔战友述说。

「成为女流棋士后……连一件快乐的事都没有。我明明梦想成为女流棋士，眼前却只有比研修会更深的地狱……这也是当然的吧？因为碰上的对手，尽是远远、远远强过业余时期的人。」

「……」

「赢不过女流前辈，甚至连业余棋士也赢不了……两年来只有煎熬痛苦。其实啊……我现在稍稍松了口气。因为再也不用受苦……」

「……」

「小桂和我很像……虽然输了还说这种话，听起来像是嘴硬，但我们的棋力与性格，肯定都一模一样。所以……所以……」

「小千……」

桂香正确地理解千想要表达的话语。

所以——

「即使如此，我还是想成为女流棋士。」

她以毫无迷惘的声音说。

「就算力有未逮，就算位于前方的是地狱……只要还存有一丝可能性，直到最后的最后，我都不想放弃追逐梦想。小千也是这么想的对吧？」

「…………嗯。」

香醉千爱怜地轻抚棋子，笔直地望向前方说：

「尽管今天的将棋充满悔恨……但我啊，对于以女流棋士为目标之事，一点也不后悔！」

……之后，千取得指导棋士的资格，在故乡教导孩子们将棋。

其教诲就是——『要使劲全力，下自己最喜欢的战术！』

△　礼物

所有棋局结束后，对局场举行了最后的活动——抽签。

在集体预赛中脱颖而出的十二名棋士，分别在粉丝面前抽签，决定在本战对抗的对手。

『下一位。即便是业余棋士，仍出色令棋子进军本战的清泷桂香小姐！请向前！』

「是……是的！」

坐在台阶上的桂香姊，面色紧绷地走到中央。最前列严阵以待的记者媒体，热烈按下闪光灯，将棋粉丝亦给予温暖掌声。桂香姊敬了一礼后扬起尴尬的笑容，述说晋级本战的感想。

台阶上，当然有爱与天衣的身影。爱赠予了比任何人都响亮的掌声，天衣则一脸不悦地拍手。不坦率的大小姐真可爱。

没有祭神雷的踪影。

对局后，她也没有在我面前现身，不知不觉消失无踪。

她应该会安静一阵子吧……毕竟以最难承受的方式吃了败仗。

『清泷小姐，请抽签。』

「那、那么…………………………嘿！」

桂香姊气势十足抽出的对手是——

『哦哦，抽出来了！清泷桂香小姐一回战的对手是——释迦堂里奈女流名迹！』

「　　　　　　　　」

桂香姊的脸上赫然一片空白。

「……哎呀……」

「……桂香姊……偏偏……」

在来宾席守望桂香姊的我与师姊也抱头哀嚎。

没想到她竟然碰上仅有四名的种子选手，还是最强的对手……也用不着在这种时候发挥抽签运嘛……

……不过——

「光是三人一起出赛本战，就已经相当了不起。」

「相较之下，你却不怎么开心？」

「不，我很开心呀？虽然很开心……但是更觉得自己很不中用。身为师傅，却没能为弟子做任何事……」

不仅无法伸出援手，连在一旁看着她们也做不到。

「话虽如此，或许也已经不需要我的力量了！即使说是雷疏忽大意，不过她也强到可以平手胜过头衔保持者了啊……哈哈！」

「是啊。」

「呜呜……你也稍微否定一下嘛……」

「……连那小鬼为什么会突然变强都不晓得，你真没资格当师傅。」

「咦？」

这是什么意思？

『清泷小姐，请说说您对本战的期许。』

「对手……有点太过伟大，现在我脑子一片空白……」

桂香姊仍一脸茫然。

「即使如此，在对局来临前……我还是想尽可能持续努力。因为我没办法突然变强……所以打算像至今一样，一点一滴追逐梦想。」

『非常感谢您。祝您旗开得胜。』

桂香姊深深鞠躬、回到座位，眼眸中含着一滴泪光。

在远处座位观望那副身影的师姊，眼中亦闪烁同样的光芒。

『那么，下一位请上前。』

「是的！」

精神奕奕回应并站起的是——爱。

还有——

「……咦？天衣也上台？」

之前都是各自上前，不知为何这两人一起站了起来。

接着，紧张到面红耳赤的爱，牵起一脸不情愿的天衣，迈向舞台。

掌声与闪光灯气势汹涌，人气简直无与伦比。

两人彻底成为将棋界的新偶像。

——……真的，已经不再需要我了。

原以为尚年幼的弟子们，不知不觉已能下出如此执着于胜利的踏实将棋。如此一来，她们就能靠自己变强……也会急速确立在将棋界中的地位，现在肯定也能得体地招呼致意吧。

宛如怀里的雏鸟离巢，令人备感寂寞。就在这时——

『雏鹤爱小姐与夜叉神小姐，两位想将今天的胜利当作礼物，献给某人对吧？』

「是的！」

主办单位准备好麦克风支架后，爱从口袋中拿出摺叠整齐的几张纸，开始朗读。

『给师傅』

…………咦？

弟子突然开始演讲。

其内容——彻底出乎我意料之外。

『祝您十七岁生日快乐！』

……她知道吗……？

今天……八月一日，是我的生日……

「……毕竟『八一』这个名字，除了生日好记以外毫无可取之处。」

坐在隔壁的师姊，以低沉的嗓音呢喃。

正如她所言。我之所以叫这个名字，只是因为『出生于八月一日』。经常有人误以为由来是棋盘的八十一格数，但实际上与将棋毫无关联。

「……还说这种话，『银子』也是因为发色是银色……」

「啊？你想吵架吗？」

「嘘！」

爱一开始演讲，师姊的心情就莫名变得很差。我制止她说话，竖耳倾听后续演讲内容。

『自从初次叨扰师傅家，转眼之间过了四个月。当时樱花还正盛开，如今却已进入暑假。真的，只在转眼之间。

成为师傅内弟子的每一天，都像在做梦。

师傅教了我很多很多将棋。

两人还一起做了料理。

也曾手牵手走在大阪和神户。

透过将棋，我交了很多朋友，还在师傅家办过夜派对……虽然师傅也曾严厉地训斥我，却也很让我开心……这些全都是爱的宝物。』

……原来她是这么想的……

与弟子一同度过的日子在脑海复苏，令我不禁胸口发热。

『可是，师傅为我做了这么多，我却无以回报。因为师傅给予我的东西实在太多……

而且师傅是龙王，是将棋界中最伟大的人。有才能、金钱，什么都有。也很有女人缘。所以——』

感觉讲到女人那部分声音有些低沉……但爱坚毅地、率直地，传达了自己的感受。

『所以我和小天衣两个人决定。

要在师傅的生日当天，把变强的我们当作礼物。才会下定决心，绝对要在今天的集体预赛中获得胜利。因为——』

爱接着说……

『要是我们不变强……师傅就没办法安心，也就不能专注于马上就要展开的龙王战——』

「唔……！！」

这番话让我震惊不已，甚至令我不禁倒抽一口气。

一切都联系上了。

为什么爱与以往不同，下着毫无破绽、贯彻胜负的将棋。

平时总是很温和的爱，为何如此拘泥于通过集体预赛。

首次明白真正原因的瞬间……我的胸口紧紧纠结，眼头逐渐炽热。

全部————都是为了我。

『师傅不是常这么说吗？一旦坐在棋盘前，棋士就是一个人……所以非得独自变强不可。我确实这么想。我们没办法与谁一同奋战。

不过——却可以为了某人而战。

初选也好、集体预赛也罢，我都是为了师傅而战。

为了最喜欢的师傅。

为了让最喜欢的师傅开心。

为了让世界上最喜欢的师傅能够安心……如果是为了自己一个人，我想我肯定会输。』

——为了师傅，爱才能变得比任何人都强。

弟子绽露灿烂笑容如此诉说的身影，渐渐朦胧。

明明想将弟子成长的模样烙印于眼中，却止不住视野变得模糊。

『师傅……祝您生日快乐。

只能送这种礼物，很对不起。

为了下次生日能送更好的礼物，我会更加更加地努力。

还有再下一次、下下一次、永远永————远！爱都想送师傅礼物。

所以…………请永远永远、永远……当爱的师傅。』

朗读完，爱摺起纸深深低下头。

接着拉了拉伫立于身后的天衣的手。

「好了！接下来轮到小天衣了！」

「……我不用了啦。」

「不行！不是约好两人一起说的吗？」

「…………」

天衣不情不愿地站到麦克风前方。

『……我只会为了自己下将棋。不为其他人，只为了自己。至今如此，今后也是。』

以骄矜自满的态度说完后，她瞥了我一眼——继续往下说：

『但是，今天…………我只为了你下棋。』

「唔…………！！」

强忍住的泪腺几近溃堤。

『只、只有今天唷！？』

语毕，天衣把头别向他处，实在极尽惹人怜爱。

正当我坐在椅子上强忍泪水时————咚！

我的背部突然被推了一下。某人踹了我的背。

「唔哇！」

出乎意料的袭击，让我踉跄地自椅子上滚落……回过神时，两名弟子已伫立眼前。当两人的身影映入眼帘的刹那——

我紧紧拥住她们。

在众目睽睽之下。

「唔哇哇哇！？师、师傅……？」「等、等等！你突然做什么——」

我在讶异不已的爱与天衣耳际，倾诉自己的心情。

「谢谢…………你们两个……！」

就算被叫成萝莉控也无所谓。我一面哭泣，一面反覆说着「谢谢」。我想对这份最棒的礼物，传递感谢之情。

「师傅……❤」「…………哼。」

爱回以拥抱，天衣也不抗拒……明明很害羞。

爱在我的耳际轻轻细语：

「……话说回来，师傅，刚才对局结束后『八一太棒了！和八一住就会变这么强啊！？喜欢喜欢超喜欢我绝对要和八一同居所以我要更强硬地夺走他！！』……祭神老师这么对我说。」

「咦咦！？那、那家伙还在说那种话啊！？」

「等等……什么？祭神雷是指女流帝位对吧？你们是什么关系？」

「你听我说，小天衣！她是师傅的前女——」

「所以我就说不是了嘛！！明明是为了让我专注在龙王战上而努力，为什么还要重新提起这个麻烦的话题！？」

「将棋和恋爱是两回事——！！」

爱气鼓鼓地生起气……但那天真无邪的模样，却更惹人怜爱。

我怀里的两人，娇小得令人讶异。

这么娇小的弟子，竟为了我与成人女流棋士对战。努力鼓起勇气，为了我拼命变强。

我想回应这份坚忍不拔而纯粹的心意。

拿下胜利吧。

无论谁来挑战。无论对手是什么样的强敌。

为了为我而战的，这些孩子们。

▲　GOD EATER

第30期龙王战挑战者决定战，三番胜负第1局，于东京·将棋会馆特别对局室展开。

「怎么，八一也来啦？」

「什么叫『怎么』，这次可是要决定向我挑战的人耶……」

我一大清早便于联盟的棋士室露面。而先来一步的师姊，正在准备检讨用的继盘。身为奖励会员的师姊，即使在暑假也穿着水手服。

「……坐吧？」

「啊……嗯。」

停下磨亮棋子的手后，师姊拉开身旁的椅子，催促我坐下。

若想一起检讨，应该要叫我坐在对面……看来她心情很好？久违闻到师姊甜腻的体香，令我莫名评然心跳。

时值盂兰盆节，那场集体预赛已是两周前的事。

这是个相当闷热的日子，庞大的积雨云也于湛蓝天际延展。

关西将棋会馆没有举行公式战，但职业棋士、女流棋士、奖励会员及观战记者，从一大早便陆续聚集。就连平时不在联盟露面的生石先生，今天也守在俗称『特等席』的荧幕前方，含着没有点火的烟。棋士室禁烟。

『各位早安，我是助讲员鹿路庭珠代。』

两台荧幕的其中之一，开始播放NICO实况。

『现在来介绍解说老师。说到将棋界的第一帅哥……已经晓得了吧？筱洼太志七段！老师，请您多多指教！』

『是的，请多多指教。』

『筱洼老师与名人一战而失去棋帝之位，或许能活用自身经验，为我们进行满溢临场感的解说唷？』

『哈哈哈，还请手下留情。』

面对鹿路庭小姐的锐利攻势，筱洼先生苦笑道。

已经饱经训练的观众纷纷送出弹幕——

『小珠代今天也攻势凌厉呢！』『希望她也来进攻我的玉』『不，我的』『不不，我的才对』

还是一如往常人气高涨。

画面切换到对局室。

『掷棋。』

记录员迈向盘侧，拿起五枚名人的步。

用上位者名人的步，※以振步先规则掷棋。第一次棋子重叠，第二次则有三枚站立，于是重新掷棋。（译注：「步」向上的枚数较多时，由上位者持先手。）

「记录员也很紧张呢。」

「这也难怪……」

我与生石先生交谈，却没有将视线移开荧幕。

然后，终于在第三次——

『请由神锅老师持先手。』

上午十点。以步梦为先手的对局展开。

初手。

开启角道的步梦，从最为传统的7六步开局。

『神锅六段的初手是7六步。筱洼老师，名人会选择什么样的战型呢？』

『虽然他什么都会下，但本质上是居飞车党；与我进行棋帝战时，也是全局居飞车。开启角道的3四步是首选，不过挺进飞车前步的8四步也很有力——』

「八一，你怎么想？」

「这个嘛……」

一面听取NICO实况声，一面显示继盘的师姊询问。我正打算向她揭示自己的预测——但机会并没有造访。

棋子与棋子相触的声响，自电脑的喇叭传出。

无论挺进飞车前步还是开启角道，都不会发出这种声响。这么说……

「名、名人他——」

「振了……飞车！？」

棋士室的氛围一口气沸腾。

「『第二手3二飞战术』吗……真是意想不到。」

《运子的巨匠》用指尖夹起含在嘴里的香烟，吹了个口哨。

「这战术为我赚了很多胜利星……不过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连我这个振飞车党都不再下的棋，名人却在如此重要的胜负中选了它。这代表的含意是——」

「……脱离研究。」

师姊喃喃说道，没有人提出反驳。

名人总会正面接受对手的研究。

接受对手的拿手战术，将研究吸食殆尽、加以应用，转化为自己的东西。这就是名人。而名人——却在与步梦的第一场对局，舍弃了自己的作风。

「……名人真的如此惧怕吗？惧怕神锅老师的研究……？」

「这表示他真心想赢，银子。想赢到让随便下随便赢的这个人，心想『无论用什么手段都要赢』的程度。」

生石先生看着画面说道。

波澜万丈的揭幕。

本以为名人掀起的狂浪，会将盘上一切吞噬殆尽……步梦却用自行扬起的浪头与之抗衡。目睹步梦选择的围玉，师姊发出惊愕的声音。

「左美浓？而且是……『高美浓围』！？」

古风——一言以蔽之。

鹄观战记者搜寻资料库后，敲打着键盘说：

「第二六手……后手挺进4三银的局面，共有七局先例。这个阵型最后在公式战被使用，已是十三年前。顺带一提，神锅六段今天是首次在公式战中使用高美浓围。」

那是我与师姊出生年代时的将棋。步梦下出这种将棋，究竟有何意图……？

这回换生石先生开口：

「如今电脑将棋发达，美浓围的优异性也被重新审视。甚至连居飞车也流行起围成美浓的『居角左美浓急战』战术。神锅在关东也是屈指可数的研究家，就算采纳那种战术，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

唯有比谁都详尽了解美浓围的《振飞车党总裁》，说出来的话才深具说服力。

然而……我与师姊对这个围玉抱有不同的见解。

「师姊，你记得吗？」

「……嗯。」

我们回想起原宿的研究会。

当时步梦师傅·释迦堂里奈女流名迹，在与师姊对局中选择的，正是『高美浓围』及『四间飞车』。

步梦从不曾在公式战中下过这种将棋。

不过——他应该与释迦堂小姐下过，几百局、几千局。

所以，步梦才会选择这种将棋。

为了用自己最敬爱的女性的将棋，击败自己认定最强的名人。

理解这份过于纯粹的心意之际，情感于我及师姊的胸口爆发。

「「…………好炽热……！！」」

名人赌上胜利的执念，以及步梦对师傅的灼热思念。

一般来说，这两种感情无从比较。

两者却透过名为将棋的工具，展开正面对决。

由于双方的玉在8筋互向敌视，因此不可能入玉。在这场战役中，围玉本身化为攻击阵容，渐渐削弱彼此的战力。

此时，名人再度掀起波澜。

「竟然将被孤立在左方的飞车，拿到玉的正侧方！？……这可是振飞车党想不到的棋步！挺不赖的嘛……！」

令生石先生赞不绝口的一手，使名人一口气扩展优势。虽是违反『玉飞不应接近』这句格言的棋步，但这超乎常识的一手也正好让对手出其不意。

但步梦也没有一直单方面受到压制。

「竟然让马和飞车两枚都交换小棋！？好强……！！」

面对步梦大胆的决断，连很少赞赏他人的师姊都流露感叹的话语。

之后，步梦也不顾危险，气魄十足地勇闯敌阵，甚至可说是有勇无谋。

名人却完美防下那些攻势，进一步扩展领先局面。

——果然还是名人的胜利吗……?

当这种氛围弥漫棋士室时，名人伸向盘上的右手发生异变。

「名人的手是不是颤抖了！？」

「那么，这就是决胜手啰……！？」

这是名人的众多『传说』之一。

——一旦名人的手颤抖，表示已判读出胜利之路。

所以棋士室中的每个人，都认为这是名人的胜利。除了我以外。

「…………不，这应该是步坏棋。」

听见我下达的结论，师姊惊愕地说：

「太急躁了吗！？名人！？」

「是啊，要跳桂给予最后一击，还为之过早。」

「……是神锅老师的意念，让那位名人犯错了吗……？」

名人气势十足地跳桂后升变为成桂，打算从高美浓围的弱点·侧面击溃步梦的围玉。只不过，正如我判读的结果，这是致命的失误。步梦即刻展开猛烈的反击。

形势逆转——

『这下应该是神锅的胜利。』

筱洼先生慎重、但强而有力地断言。

「东京休息室也判断是先手优势！」

确认过龙王战官方网页的鹄记者喊道。

生石先生不由自主地捏烂没有点火的香烟。

「拿起两枚飞车，向名人的玉祭出下一手成诘……自玉也没有将死棋路。这是——！！」

每个人都确信步梦的胜利将至。

全新的棋士将会打倒绝对王者——名人。

大家都是这么想的。

『五十秒……一、二、三、四、五、六。』

时间紧迫逼人。

『七。』

荧幕上出现名人的手。

『八。』

那只手——

『九。』

剧烈地颤抖，程度与刚才完全无法比拟——

「咦？」

「咦！」

下手的瞬间，所有人都不禁惊呼一声。

————6六银。

弄不清他的意图。

「白……白白舍弃银……？」

「什、什么……？这是？他、他想做什么……？」

「打入敌方想打入的地方……吗？但竟然白白献上银——」

名人从棋台上拿起那枚贵重的棋，以颤抖的手拿起『银』，轻巧地摆在步梦的步前方。那是个什么也没有的位置。仿佛在叫对方尽管拿去。

不可能成立。无论是谁，都认为那不过是在秒数追赶下犯的失误。

然而——

『……唔！！』

映照于画面中的步梦将脸凑近棋盘……血色一口气从脸上褪去。

用继盘进行检讨的师姊，以沙哑的声音说：

「先……先手的持棋明明增加了一枚银，后手玉的下一步成诘却消失了……？」

战力明明增加了——

步明明向敌玉前进了一格——

步梦却错失了胜利。

没有任何人想到，下子后也不明白其含意，无视一切常识与定迹的奇迹一手却成立了。名人至今为止，曾好几度展现出这种棋步，缔造数不尽的传说。

除了他以外的棋士，都心怀敬畏地如此称呼那棋步——

MAGIC（魔法）——

『逆……转？』

『不，平分秋色。』

筱洼先生冷静地回答陷入混乱的鹿路庭小姐。

还没输……但步梦只剩下唯一一条能逃的活路。

『……是千日手。这样就决定了，得先后手交换重下一局。』

『经……经历一场这么不得了的将棋后……还要再下一局……？』

名人仅用一手，便将必败的将棋拉回平分秋色的局面。

鹿路庭小姐压抑颤抖的声音询问：

『老……老师？那一手结果……到、到底是什么呢……？』

『不晓得。这局面下或许还有其他最佳应手。可是——』

『可是？』

『若要说最接近神之一手的存在，就只有那一手了。』

所有人都被灌注强烈的败北感。只得茫然、哑然地凝视反覆操演的手顺。

……一切尽在6六银的冲击——

△　目睹神的夜晚

千日手局结束后会隔三十分钟的休息时间，之后再交换先后手重下棋局。

「八一，出去买东西啰！」

「是！」

我与师姊跑向联盟对面的便利商店，将眼睛扫过的饮料和食物全部塞进篮子，结完帐后，再飞奔回到棋士室。

我们才刚回来，棋士与奖励会员便纷纷把手伸向塑胶袋，转眼之间被搜刮一空。

众人如饿鬼般啃咬面包及饭团，并猛灌糖分高的饮料。

大家为疲劳困顿的脑部补充营养，以迎接夜战的来临。

所有人都做好了在这里见天明的觉悟。坐在荧幕前的生石先生终于点燃香烟，但没人怪罪他。时间已到深夜十一点半。

「午夜十二点再次展开……在这种时间二度决胜负，是否对年轻的神锅老师有利？」

师姊一把抢走我最喜欢的鲑鱼饭团说道，不过事情没这么单纯。

「谁知道呢。毕竟普通体力和将棋体力不同……」

肉体的疲劳当然会有影响。

但对将棋影响最大的，仍是精神疲劳。而压力的有无，又深深影响着精神疲劳。

「这种程度的胜负，恐怕不会让名人感受到压力。只是对初次站上大舞台而紧绷的步梦来说，一旦在这种休息时间解除紧张，或许反而会涌升疲劳感……」

「灰男子的魔法被解除了吗？」

吹出白烟的同时，生石先生吐出这句装模作样的台词。

疲劳显现在脸上的筱洼先生，在休息时间结束后，再次出现于画面上。

『重启棋局时，会为刚才对局中剩余持棋时间较少的一方，将时间追加到一小时，并为另一方追加同等时间。如何运用这时间，便是决胜关键。』

『毕竟双方都很疲惫……』

出言附和的鹿路庭小姐声音亦显疲惫，却还是在休息时间确实补好了妆。真厉害……

在全日本屏气凝神的关注下，名人持先手的重启对局开始。

由于两者时间都很紧迫，因此下子迅速。

在这个重要场面下，名人选择的战术是——

「「矢……矢仓！？」」

那是——步梦的拿手战术。

「在时间所剩无几的状况下，这次竟然主动扑向对手的拿手战术……？」

「那他为什么不一开始就下矢仓？刚才为何要选振飞车？」

「或许是后手矢仓有他讨厌的变化吧？」

「很难想像是这个原因，因为——」

关西棋士室纷纷热烈议论。每种说法都只能算是预测，也都具有说服力。

也就是所谓的『混沌』。

6六银的冲击仍历历在目，任何人都无法相信自己，无法看透名人的心。

名人丢出的谜团，显著削弱了众人对盘上的集中力。棋士室中已没有人能正常判读棋步，只能带着混乱的脑袋，凝视荧幕另一头展开的激战。简直像是初学者……

就在此时——

『呼……哈哈哈哈哈！！真不愧是神！！真不愧是全知全能（All-rounder）！！』

步梦的高声狂笑，自画面另一头传入耳际。

『那么，我也让你见识一下吧！弑神之技……！！』

步梦也正面接受了矢仓，是相矢仓。这是至今为止，步梦祭出的最强之剑。

那把剑——让步梦更进一步进化！

「这个阵势……难不成是雁木！？」

「※『81diver』啊！！」（译注：以将棋为主题的漫画。）

步梦的矢仓，变型成另一种围玉。

其名为——『雁木』！！

「还以为会变成急战矢仓……两人可都不是普通角色啊。」

生石先生点着第二根香烟，扬起一抹笑容。

由江户时代棋客·桧垣是安编纂的雁木阵势，经常与振飞车的右四间飞车战术组合。步梦的目的究竟是……？

看见步梦的雁木后，名人微妙地将自己的矢仓变成菊水矢仓。

迎击对手的步梦，又一次变化自己的阵型。

然而，名人再次将菊水矢仓恢复成普通矢仓。

乍看之下是无意义的举动……但这些结束后，仅有步梦的阵型以不自然的形态凝固。

「竟然能在短时间内，如此出色地取得领先……」

生石先生茫然地说。

中盘的角力，是名人领先了几分吗——

当所有人都如此判断时，筱洼先生的声音从荧幕另一头传来。

『这下……先手应该会很困扰吧？』

『咦？不管怎么看，都是后手阵型恶劣吧……？』

鹿路庭小姐的话代表所有观众的心声，可是筱洼先生摇了摇头说明：

『以神锅的阵型，的确很难主动进攻，不过想打破如此牢靠的阵型亦很困难。而这正是神锅擅长的发展。』

『擅长？神锅老师的风格不是攻击将棋吗……？』

『神锅的锐利攻势确实很有看头，但那是由于他的防御很完美。正因为有以深入研究为基础的压倒性防御力，他才能发动比谁都强劲的攻势。』

『原、原来如此……面对如此牢不可破的防守，意外地无计可施……』

鹿路庭小姐感叹。

正如筱洼先生所言，名人似乎也因步梦的彻底防御战术吃了一惊。

看到名人的下一手，师姊轻声惊呼。

「在这里潜入穴熊……！？」

「……他找不到攻击手段。这一手，表示名人也承认被对方钻了空。」

局势至此，时间不多这点对步梦有利。

尽管名人一度扳回优势，却被步梦出奇不意地巩固防壁，于是也转换方针，改为稳固防御。他没有时间思考出攻击手段。

两者之间的差距急遽缩短。

「不……乘胜追击的步梦似乎略胜一筹……？」

将棋的局势优劣，并非以数字呈现。

所以，每位棋士都怀有各自的局势判断要素。

但那并非完美。

以为局面对自己有利，实际上却败北；或反过来以为自己输了的局面，却赢得胜利，这些都司空见惯。更进一步说，看了局面亦不晓得谁胜谁负的情况，才是数不胜数。

在不知道输赢的情况下，仍选择奋战。

人们称之为——胜负手。

『…………我将一切全赌在这一手……！』

画面中的步梦确实这么说。他用先导●的姿势拿起棋子。

「惯例姿势出现了！」

「怎么可能！？这、这里有什么吗！？」

棋士室的气氛霎时沸腾。

步梦拿起的棋子是————飞车！！

「王者！之剑————————————————————！！」

步梦手上的最强大棋如字面所示光辉一闪，宛若传说中的圣剑。

「地下铁飞车———！？」

「目的是入玉吗……！」

「真的是81啊！？」

开通隧道般直达最深处的飞车，从4筋滑到1筋，还与香车合体，达成火箭的二段变形。步梦在那固若金汤的阵地地下，建造出逃脱用的火箭！

「太乱来了！后手的持棋可是零耶！？」

「先手也只有步。」

虽然师姊认为步梦的决断过于失控，但以我看来倒是勉强成立。两人都已进入一分将棋，可以说失误的人就会败北。

步梦的香车撬开玉的道路。

步梦用最擅长使用的枪，划开王的征途！

『上啊——————！！』『贵族最强！』『超强————』『入玉了吗！？』『无法阻止』『名人的话能阻止吧』『快入玉吧』『终于要世代交替了吗！？』『纯白棋士胜利啦』

无数评论于画面上缤纷乱舞。

大多都在鼓舞步梦。

年轻骑士击败绝对王者。

这是所有人自孩童时期便熟稔、憧憬的英雄事迹，也是传说勇者的故事。

期望目睹新传说的数十万人持续发出声援，祈祷步梦的胜利。

两人在一分将棋中，又持续展开八十手以上围绕入玉的攻防战。

为了突破所有棋子，步梦如字面般化作推进器奋战。

名人亦拼命试图阻止……但让穴熊围绕自玉，导致他在战力上逊于步梦。

生石先生简洁却清晰有力地说：

「入玉了。」

终于，步梦的玉抵达名人玉最初所在的5九位置。

入玉完毕。

一般来说，这下步梦的玉便不会被将死。

接下来只剩能否将死名人的玉来决定胜负。一般来说。

然而————步梦的对手并不一般。

「竟然将达阵的玉推了回去……」

「太荒谬了……」

连呐喊的气力都尽数丧失，关西棋士目瞪口呆地凝望于眼前展开的极限将棋。

检讨用的继盘没有动静。无法移动。因为看不出棋步。

过去，我也曾在与会长的战斗中，让已经入玉的玉后退。

但那是我主动后退的。

借由后退攻其不备，借此拿下胜利。

这次玉的后退却并非如此。

名人领悟到无法阻止步梦入玉后，令那枚玉的轨道微微偏移。

然后将步梦引诱至自阵最深处……使对方落入陷阱。

当步梦察觉此事而后退的时刻，为时已晚。无论入玉或后退，全由名人操演。没有任何人见识过这种将棋。

从没想像过的局面陆续呈现于眼前，就连生石先生都只能用指尖夹着整条烧成灰的香烟，茫然地凝视画面。

「神啊……」

某人如此呢喃。

那并非祈祷某方胜利的话语。

仅是单纯地呼唤眼前下将棋之人的名字——准备在眼前夺下这盘胜利之人的名字罢了。如此而已。

名人将步梦的玉推了回去，直接在空中将步梦的玉带上绝路。

步梦陆续打入持棋，展现缠人的执念。

不过——

『后手持棋为大棋四枚，这下已无法守住玉。大势已定。』

『投降……？』

『不，他应该没办法投降吧。』

筱洼先生摇了摇头，神情仿佛忆起了过去。

『就算时间耗尽、心灵受挫，也要继续下……神锅现在仅凭本能在战斗。身为棋士的本能抗拒败北……』

进入一分将棋后，两人又持续角力了百手以上。看着这光景的棋士都怀抱「这盘将棋会永远持续下去」的幻想……希望能一直看着这场天上之战。

但名为将棋的游戏，不会永无止尽。

即便看似会永恒持续，终点仍必然会造访。

第二〇三手。

『……』

看见名人祭出王手，步梦用力阖上双眸、紧握扶手，宛如要捏碎心中狂乱暴动的各种感情。

『五十秒……一、二、三——』

记录员开始读秒。

步梦自斗篷的内侧口袋中拿出唇膏，轻轻涂抹唇瓣后，道出最后的话语。

『我认输了。』

那瞬间，总手数足足三四五手、留名棋史的死斗拉下布幕。对局开始后，历经了整整十八小时。

『唇膏投降』『高雅贵族』『不愧是贵族』『啪啪啪啪啪啪啪』『名人太强了』『神』『目睹了神』『神』『永世七冠指日可待！』

NICO实况的画面上文字群舞，甚至看不见对局者的身影。

『唇膏投降』与『龙王战』进入推特的热门话题，这阵骚动逐渐扩散至全日本。

深夜四点。

全日本掀起一阵轩然大波。

然而——关西将棋会馆的棋士室鸦雀无声。

「「………………」」

恐怕关东的检讨室『桂之间』也是类似的状况。

连续目睹两局自己无论如何都下不出来的将棋后，己身的存在价值从根本被剧烈动摇。

嫉妒……并非这般肤浅的感情。

而是存在彻底遭到否定，完全丧失自信心。

呆站在画面中的筱洼先生与鹿路庭小姐亦然。以往的自信黯然消逝，两人只能战战兢兢地望着大盘。

『筱洼老师……？败着……是哪里？』

『不……现阶段还…………不晓得……』

「2三香。」

「咦？」

身旁的师姊转头望向我。

她灰色的眼眸摇曳，透露出『难以置信』的感情。

但是我知道。

步梦的败着，是远在投降前六十手以上的第一四二手。

要是改吃下3六玉和名人的银，就是步梦的胜利。在一分将棋中，步梦没能判读出这手。可是……我知道。

『这下龙王要抖了』

『九头龙完了』

我茫然地伫立原地，眺望文字跃动的画面。一面眺望，一面想像如今还抬不起头的步梦的心情。

向神挑战、超越自己的极限、倾尽所有一切——然后战败之人的心情。

毫无畏惧。

没有一丝颤抖。

仅仅是……宁静地摇曳。于胸口深处涌升的，是至今从未感受过的炽热。

「……如果这样都赢不了…………」

指尖夹着火苗消逝的香烟残骸、如此说道的人无他，正是生石先生。

比任何人都具备才能。

比任何人都富有经验。

比任何人都要努力。

怀着比任何人都强韧的心持续奋战。

陆续吸收最强年轻人的最新研究，比任何人更大幅成长的这位名人（神）——

「谁能赢得了？」

没有人回答。

然而——

第四卷 终章

「爱？准备好了吗？」

我努力盖上行李箱的盖子、奋力苦战，并从自己房内叫唤。「再一下下就好～」弟子高亢的声音穿过墙壁回应。

接着咚咚咚……脚步声逐渐接近，爱飞奔进房间。

「完成了！准备万全！！」

「……简直像是要连夜潜逃的打扮呢。」

看到对方背着大幅超出自己身躯的庞大背包后，我这么说道。只见弟子鼓起脸颊反驳。

「师傅的行李还不是很多！」

「因为……我会不安嘛……」

那之后的第二局，步梦也惨遭败北，挑战者就决定是名人了。

那是场毫不逊色于第一局的壮烈战役。从最新型的序盘开始，经历互相角力的中盘，接着进入情势波澜万丈的终盘……在最后留下美丽的认输棋谱之后，步梦就此自龙王战舞台上消逝。

对局结束，感想战应该也已结束的清晨——

步梦传了LINE给我。

『好强』

仅有这句话。

却比编织出几百万言语更能传达出他的意念。

「毕竟是睽违六年的海外对局，联盟与主办报社都干劲满满……何况这是攸关名人的永世七冠头衔，以及头衔总计期数第一百期的头衔战，在将棋历史上可是占据超重要地位。听说也会有满山满谷的采访人员。」

甚至有情报指出，联盟已着手准备申请国民荣誉奖，以守候名人获得所有永世冠位的那一刻。根本是以我会输棋为前提，才有这么多动作啊。

「必须花很多时间移动对吧？得趁那段时间写完作业才行……」

「好像要花九小时左右吧。我也带本诘将棋的书去吧。」

「泳衣！我把游泳套组收到哪里去了！？」

「那种东西到当地再买就行了，我也会替你买套前夜祭的洋装。应该也有卖换洗内裤吧？啊，不过当地人发育良好，尺寸会不会不合啊？」

「师傅好色！憨人斯咧！好下流！！」

与神一般的绝对王者的初次对局。

在初次造访的地点，进行初次防卫战。

所有人都预想我会输棋，全日本都期望我的败北。无论怎么想都是绝望的状况。

即便如此，我的心仍雀跃不已，这肯定是因为有爱在我身边。

生日时她赠与的信，我当然也放进了行李箱，此刻也正赋予我力量。

「唔嗯，就算有这么多，也还是很不安呢……不过和服已经寄送过去，最惨的情况下，只要贵重物品还在总有办法。」

「师傅，护照呢？」

「喂喂我怎么可能忘掉那最重要的东西没有——————————！？」

我手忙脚乱地翻找包包……没有！

「奇怪！？怎么没有护照！？我、我放到哪里去了！？」

「没有护照就没办法离开日本耶！？」

「死定啦————！不战而败啊啊啊啊——————————！！」

由于头衔保持者的疏失，导致头衔战开幕局不战而败，根本前所未闻！

这下不仅要归还头衔，甚至有可能得强制引退。我死定啦（^O^）

此时，我忽然想起来了。

「啊啊，对了！我的护照由桂香姊保管！」

「这么重要的大事怎么可以忘嘛——！！」

「哎呀，太慌张了、太慌张了～」

「寿命都要缩短了……」

竟然让九岁小孩意识到自己的寿命，我真是铸下了大罪啊……

话说回来，这下行李就准备完毕。

「好！爱，外出时的最终确认！」

「门窗关好了！炉子确认完毕！」

「租借的DVD也还了，也没有快到期的工作或钱要付。信箱也整理好了。」

「冰箱内部也清洁溜溜！」

「需要回覆的信件也全都应对完毕……好」

我将工作用的平板电脑电源关掉。

与背着大型背包、像只小狗抬头仰望我的弟子四目相对，点了个头。

「走吧！爱！！」

「是的！师傅！！」

单手拖着行李箱，另一只手则握住弟子小巧的手，我们自房间飞奔而出。

第30期龙王战第一局。

迎接最强挑战者，我的第一场防卫战。

战斗舞台是——汪洋彼端。

第四卷 后记小事——『铺上白布』

『龙王的工作！』有幸获得了第二十八回将棋笔会大奖的文艺部门优秀奖。

一般人可能不怎么熟悉这座文学奖，但这是将棋笔会于一九八七年创设后，每年都会颁布的历史悠久奖项。

过去的得奖作品都是相当优秀的作品。例如改编成电影、由松山健一先生主演的『圣之青春』，便是第十二回的得奖作品。官能小说的名作家团鬼六老师，以及恐怖小说的名作家贵志佑介老师亦是得奖者。

这是第一次由轻小说得奖……这极富荣誉的奖项不禁让我心想——让轻小说得奖真的好吗？

因此，公布被选入最终审查的作品时，明明是自己的作品，我还是不禁惊呼：「咦！？这样好吗！？」

选拔对象是与将棋有关的文章，所以确实在范围之内。可是既然排除漫画，插图极富重要意义的轻小说，真的能被纳入评选吗……再说还有JS出场……虽然结果荣获了奖项，但写这篇后记时我还没有拜见过评语，心情既期待又不安……

好了，关于这个将棋笔会大奖，除了我得奖的『文艺部门』之外，还有『技术部门』以及『观战记部门』。

技术部门是颁给类似将棋教科书，也就是被称为『棋书』的作品，因此得奖者几乎都是职业棋士老师。顺带一提，我为了写作，手边也有好几本……却完全不明白意思，真是羞愧至极……

像我这种棋力为零的人，之所以也能书写有关将棋的小说，就是因为有『观战记』的存在。

观战记是将棋文学的根基，将棋笔会大奖才有观战记部门的存在。而书写观战记的人，我们称之为观战记者。说到底将棋笔会本身，便是以「提升观战记者实力」为目的创设的团体。甚至可说将棋笔会大赛的主角，就是观战记部门。

那么，所谓观战记究竟是什么？

手边有报纸的读者，请翻开来看看。我想正中央附近的位置，应该会有所谓的将棋栏。配合将棋图面与棋步书写而成的文章，基本上会与围棋共同刊登。这种花费数日仔细解说一局将棋的文章，正是观战记。

团鬼六老师如此形容观战记者：「若把棋士下的一局棋谱视为原作，观战记作家便是将原作改编为电影的人。」

一般人就算看了职业将棋，也完全无法理解。

更不用说一般人根本没办法亲眼看到职业将棋。

而透过文章描写职业将棋，以浅显易懂的方式传达出对局室氛围的人，就是观战记者。

现今观战记者的工作相当多元，有时执笔写作头衔战的转播部落格，有时则负责转播棋谱。不仅如此，还要采访棋士并书写报导，或写作将棋历史的相关书籍……

名为鹄记者的人物亦在本作第四集正式登场。将棋观战记者活动时，会取一个独特的笔名，与本名区分开来。与棋士不同，他们几乎不会在公众场合露面，是相当神秘的一群人。不过像我这种将棋粉丝，是透过众多观战记者的工作成果，才得以接触将棋界。

我首次亲眼拜见观战记者，是为了取材而前往『Mynavi女子将棋公开赛』集体预赛时。

作品中也写过，公开对局是这场棋战的特色。

一般将棋粉丝能够在盘侧观赏对局，因此我也混在其中，单手握着笔记，兴奋紧张地等候对局开始……当我发现擦磨棋盘与棋子的记录员身旁，有位带了笔记型电脑的人物时，立刻独自兴高采烈地呐喊「〇〇记者来啦——！！」。当然是在心里。

那位观战记者与我同年代。由他执笔的文章不但优秀，也会积极地发表各种将棋相关情报。从作品的构想阶段，我便（单方面地）受到对方很多关照。

自那之后，我的目光就锁定在记者身上。

平时绝对无法见识到观战记者工作情形，我心想不能错过，独自与其他将棋粉丝明显关注不同的地方。

多亏如此，我获得相当重要的资讯。

为了即时转播对局，那位记者与记录员并肩坐在盘侧，将转播用笔记型电脑荧幕掀开……做出很不可思议的举动。

他在键盘上铺上白布。

我立刻明白他为何要这么做。在对局中敲打键盘会发出声响。避免那个声响扰乱对局者的心，就是那层白布的意义。

目睹那个举动后，至今我阅览过的棋谱转播文章一口气产生温度……至今我都以为，那些文章只是毫无感情地编纂对局光景。

尽管仅仅只是一块布，蕴藏其中的感情却让我至今阅读过的将棋文章，窜流炽热的血液。我写作的将棋，充其量只是虚构故事。登场人物的故事，是各种棋士的故事加上我的妄想混杂而成。换言之，并没有特定范本。

即便如此，我也不认为自己可以随心所欲地描写将棋界。

我从观战记者身上，学到各种将棋相关知识，以及有关棋士的故事。

而我从中学到最多的，却是如何描写将棋与棋士才能打动读者的心。

阅读将棋相关文章的人，都共同怀抱着『喜爱将棋』的心情。

无论是谁，都希望自己最重要的东西，能得到满怀爱意与尊敬的对待。但不是只要一味赞美棋士就行了。每一场将棋，都必然会有胜利者与失败者诞生。不隐瞒失败者痛苦的身影；若当时胜者所下的将棋有其不妥，也要清楚地传达给读者。

可是写作那种文章之际，有种绝对不能忘记的心情。见到那块白布时，我感觉自己多少能明白这件事了。

若我骄矜于自己的文章技巧，而遗忘了对将棋、以及与之相关众人的敬意时，我便会忘记观战记教导的最重要之事。那种文章毫无价值，亦无法触动任何人的心弦。

所以——

面对执笔用笔电时，我会在心中铺上那块白布。

今后我也将胸怀对将棋的爱情，以及对棋士的尊重，编织这篇故事。

……事情就是这样，我从将棋笔会那里获奖了！

我是在从未获得什么新人奖的情况下，无意中～成为职业作家的。这在同期出道的轻小说作家当中相当罕见，使我心底深处或许有些自卑感。因此这件事让我喜出望外。

只不过，能获奖我自然很高兴……

但更令我高兴的是，为『龙王的工作！』获奖而雀跃不已的人，竟意外地多。

年轻时，对于没有获奖而产生的劣等感，让我总是心想着「我又不是为了得奖写作。就算给我奖项我也会拒绝！」闹别扭……不过，看到至今一直替我加油的众多人士，因为作品受到肯定而开心不已，再次让我心里涌出「写了这部作品真是太好了」的想法。每集后记都会登场的野月浩贵老师，更表示「开心到像是自己得奖了一样」……真的非常感谢。今后我也会努力加油。

距离第一集出版正好过了一年。这一年来，我真的透过作品得以与许多人相遇。

参加将棋活动时，也曾遇过将棋粉丝向我搭话，表示有看过这部作品。去看足球比赛时，甚至有人对我说「其实我也很喜欢将棋」，让我吃了一惊……

这些日子以来，我再次感受到将棋持有的不可思议魅力。

我能写出让许多人开心阅读的作品，也是多亏担任监修的『西游棋』各位老师。容我再次致上谢意。

不只原作，甚至连漫画版都帮忙精心监修。多亏如此，漫画版才能晋升为高水准的将棋漫画。

担任作画的こげ老师，以及负责构成的カズキ老师，也充分发挥了年轻的力量，让漫画版得以延伸原作的优良部分，并消除不好的部分（笑）。我也满心欢喜地拜见了在YOUNGGANGAN上的连载。职业棋士阿部光琉老师，似乎也于NICO实况登台时，说了「很有趣」之类的话……？

※本作第四集还有附赠广播剧CD第二弹的特装版，网路广播也已上传。11月亦会在大阪举办许多活动。逐渐扩展的『龙王的工作！』世界，今后也敬请期待！（编注：此处皆指日本。）

第四卷 感想战

「我的弟子可能会成为女流棋士（职业）。」

八月即将结束的某一天，我在联盟棋士室中，向两名女性如此说道。

「那真是万分恭喜～」

「早知道了。我有看Mynavi的转播。」

鼓掌赐予祝福的是供御饭万智小姐，及意兴阑珊的月夜见坂燎小姐。两人皆是女流头衔保持者强豪，也是女流棋士会重镇，更是天生的淘气鬼。被盯上十分麻烦，就像我的处境一样！

所以，为了未来大有可为的弟子，身为师傅的我才会特此前来拜访……但其实我还有其他目的，就是——

「「礼物？」」

「是的。虽然可能有些太焦急，不过我想为她们准备踏入职业世界的贺礼，或者该说是奖励……该挑什么才好呢？啊，当然还有桂香姊的……」

「礼物的事就算问我们……」

「桂香小姐还另当别论，你的两名弟子都是小学女生吧？我们的意见恐怕不能当参考。」

「可是，你们两位都是小学时成为女流棋士的吧？比如说当时你们从师傅那里收到什么，若能告诉我就帮大忙了。我想我们家两位弟子都具备足以获得头衔的能力，你们两位的意见应该特别能当作参考。」

我有些得意地说完，首先询问女流玉将：

「月夜见坂小姐收到了什么呢？」

「我收到棋子。本黄杨虎斑盛上驹，字体是菱湖。让我用来研究的棋子。」

「盛、盛上驹吗……？还是黄杨虎斑……」

所谓的『盛上驹』，指的是棋子文字浮凸的棋子。

重新涂抹好几层漆，令文字浮凸。这种需精雕细琢的最高级棋子，亦被使用在头衔战上。

顺带说明，『黄杨』是树木种类，『虎斑』则是树皮上有着如虎纹的斑纹。换言之相当昂贵，一组应该约四十万日圆左右。

三组的话——一、一百二十万圆……

「果然要使用好棋子，才能更投入研究！我很喜欢菱湖那种流畅的字体，所以收到时开心得不得了～从盒中拿出棋子排列在棋盘上时，真的有了成为女流棋士的真实感！」

「这、这样子啊……顺带一提，供御饭小姐呢？」

「我的师傅替我准备了一套和服。我就是穿那套出席第一场头衔战。」

「哦、哦哦……和服啊……」

我的背部冷汗不止。

「不、不好意思……请问、那个，价格大概是……？」

「这个嘛～这种东西重点不在价格，我想应该不是太贵。」

「很便宜吗！？」

「三百万日圆左右吧？」

「三！」

不行。金钱观念与庶民判若云泥。

「喂，你怕什么啊，废物！你两个弟子不是都具备能取得头衔的才气吗？嗯？」

「话、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她们还在成长期，也不用那么急……」

「但如果她们进入Mynavi本战，取得女流资格，说不定会直接获得头衔挑战权不是吗？等确定挑战后再准备，可就来不及啰？」

「是呀。Mynavi的头衔战服装规定是和服，况且弟子挑战头衔时，也通常是由师傅帮忙准备和服，不是吗？」

「……也是啦……」

我和师姊的和服都是由师傅帮忙准备，费用当然也由师傅全额支付。为了毫无血缘关系的弟子，他干脆地拿出了几百万日圆。

师傅绝对不会从我们手上拿钱，我也只能对弟子做同样的事情，以此作为回报……

「你今年不是获得了龙王战的优胜奖金吗？钱包应该满满的吧？要买的话，还是趁有收入的时候比较好喔？」

「唔～嗯……」

「好吧！」

供御饭小姐「啪！」地拍掌一声，出言提案：

「我们家有赞助一间京都和服店，请对方算便宜一点吧。九岁女孩两位，以及二十五岁女性一位。总计三人份的和服对吧？把衣带等配件全部纳入的全套组合可以吧？」

「是、是。那个……两个九岁小孩身型都不大……我想两人只有一位大人的表面积……」

供御饭小姐随即打电话给和服店。她身旁的我边说边计算。假设一套三百万，应该勉强能控制在六百万……

通话结束后，供御饭小姐开口：

「算好了。」

「多少钱？」

「一千万。」

这不是比刚才说的还贵吗！

「这未免太贵了吧！？我在御堂筋的大丸看过和服，也没贵到这地步啊！？」

「全手工的京友禅振袖和服，这种价格已经很低廉了。」

「还是包含振袖、衣带、长衬衣、草鞋、袜子和包包的全套组合喔？我的全套和服也要四百万喔？」

「我要去大丸！去大丸买更便宜的！」

「笨蛋！在头衔战穿那种穷酸和服，岂不会让整个将棋界都觉得穷酸吗！」

「可是……」

「有什么关系，才一千万！」

月夜见坂小姐奋力猛拍了一下我的背部。

「排名战开始，对局费应该也会滚滚而来吧？别这么小气，就为了弟子大方用掉吧！」

「不，但是，那么一大笔钱——」

「你总不会说付不出来吧？」

月夜见坂小姐将手机举向我。

「职业棋士的对局费前十名有公开在联盟HP上，所以你的荷包内部都被看光光啰。所有棋士中第三名可真了不起～去年也在龙王战赚了不少吧？」

「龙王今年也获得了龙王战的优胜奖金四二〇〇万对吧？而且从秋天开始的七番胜负，就算输了也绝对会拿到一五五〇万的对局费吧？很充裕嘛。」

「喂，把存折交出来啊，存折。」

「那个，等等……」

「头衔保持者在其他头衔战中也能免除预赛。应该比一般人更容易获得头衔吧？再拿个一、两座就很游刃有余啊！」

「这个嘛，头衔战的奖金……棋王战是这样，玉将战是这样……」

供御饭小姐单手拿起手机打算盘。我心里只有恐惧。

「不只头衔战，还有一般棋战啊！职业棋士有梦真好～」

「也要赢棋才有啊！输棋的话根本赚不了半毛钱！话说，你们不也在女流头衔战中拿了一堆奖金吗！？赚得比职业棋士更多吧！」

「每朝杯一千万～！」

「SB杯五百万～！」

「…………」

十七岁的夏天——我下定决心再也不找这些人商量事情。

「啊，感觉我也想要一套了！喂，废物！买给我！」

「我也想要！」

「为什么变成我要买给你们啊！？自己买啦，两个淘气鬼！！」

第四卷 插图

第五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流哲不哼太

扫图：风

录入：化物语

修图：伊织

☗　前提

1两人零和有限确定的完全情报游戏，指的是不会受到偶然影响，只要双方玩家都选择最佳应手，必定会得到先手必胜、后手必胜或平手之结果的游戏。围棋、五子棋、西洋棋、黑白棋以及将棋都包含其中。

2将棋并非完美的游戏。

☖　神童

有个词汇，叫做『神童』。

被神明所爱的孩童。

身具非凡才华诞生于世的孩子。

懂事前便比大人更强大、聪慧而伶俐的存在。令人不禁心怀期待，若他们就这么成长茁壮，肯定任谁都无法望其项背。

然而，绝大多数的神童——都会随着成长过程逐渐成为平凡『人』。

原因千奇百种。

有人只是成长速度比常人快；有人耽于才能而怠惰；有人被大器晚成型的天才追上；有人组织家庭后，成为普通的『大人』——

此外，无论多优异的天才，只要是具有肉体的人类，能力必随年华老去下滑……终有一天会被新的才能取代。

三十年前。

将棋世界亦降临了一名神童。

那名少年七岁便习得将棋，十一岁成为小学生名人。

十二岁进入奖励会，十五岁当上史上第三位国中生棋士。

十九岁时首次获得头衔，二十五岁同时荣获七头衔桂冠。

然后现在……

快四十五岁的神童，正准备创下『头衔获得总计一百期』这项前所未闻的历史性记录。

不知何谓老去。

从未曾懈怠。

这位神童先所有人一步站上无人见过的顶峰，积攒了比任何人都多的经验，更将那些经验值转化为力量，常保最强之盛名。

绝大多数的神童，会随着成长过程逐渐成为平凡人。

那么……

没有变回人的神之孩童……又将化为何物？

神童将会——成为『神』。

第五卷 第一谱

男鹿笹里

所属单位　关西本部秘书课

段位　　　女流初段（隐退时赠与

年龄　　　23岁

出生地　　京都府宇治市

别名　　　幕后会长

☗浪漫飞行

「……师傅…………」

一道细微的声音传入耳际。

那声音宛如羽毛搔弄耳边，又犹如水晶铃铛宛转，既心痒又舒适……真想一直听下去……

「师傅……您醒着吗？」

对方拉了拉毛毯，于是我睁开眼帘。

我望向扯着毛毯的人……娇小玲珑的弟子正不安地窥探我。

「……嗯？怎么了？」

「对不起，您在休息吗？」

「只是稍微打个盹。」

我在宽大的毛毯中『嗯～！』地打了个呵欠，望向窗外。

一片漆黑暗夜，窗上反照出自己的脸。看来离目的地还很遥远。

拿着玻璃杯的弟子再次跟我说：

「师傅，这里有冰水。」

「哦，Thank you～」

「You're welcome！」

弟子用才刚记住的英文回应。我抚摸她的头，她随即高兴地『唔嗯～❤』一声做出反应。

她在飞机中仍手脚俐落地照料我，实在太口爱了。

「……呼，飞机内相当干燥呢……」

我以冰水滋润喉咙，一旦开始喝就停不下来。

为了前往龙王战第一局的对局场，我们搭乘了国际线的商务舱。

搭飞机或新干线移动时，唯有对局者及见证人能乘坐商务舱和绿色车厢，其他相关人员通常会搭乘一般座位。

只不过，独自度过足足九小时的移动时间，实在免不了寂寞，说白了就是很无聊。

为此，这回在主办单位的顾虑下，安排内弟子坐在我隔壁。让我可以如在自家般放松。

绝对不是因为我是萝莉控，所以特别礼遇我一位JS。

挑战者名人应该就坐在稍远处。为了不让对局者碰面感到尴尬，因此故意把我们的位子分开。

我将空玻璃杯递给爱问道：

「所以呢？有什么事吗？」

「那个……有个问题我不管思考多久，都想不出来……」

「什么？如果是数学问题就别问我，去问观战记者鹄小姐吧。毕竟她是现役女大学生。」

对只有国中毕业、义务教育期间也几乎都在下将棋的我来说，就连小学四年级的作业都负担过重。

最近的棋士很多都是高中毕业，上大学的也不在少数，像我这样的人，或许反而很罕见。

顺带一提，我的暑假自由研究题目是『一手损角交换腰挂银研究』。虽然学校老师说看不太懂，但在将棋界可是大获好评。

那种事先摆一边。

「是这个……」

说完，爱战战兢兢地递出一本书。

「这是……这次的龙王战特辑嘛！是《将棋世界》出的特刊吗？」

平时头衔战不会发行这种刊物，但由于这次关注度天差地远，因此紧急出版大开本杂志。明明是龙王战刊物，封面却没有半张龙王（我）的照片，只有名人身穿和服面对棋盘的庄严照片，光鲜亮丽地印刷在封面。不仅如此——

『终于要向永世七冠祭出王手！』

『史无前例！名人会拿下头衔总计一百期吗！？』

这类文字更大剌剌地跃然纸上。

「这根本就是名人专刊嘛……不过，听说只要是将棋相关书籍，销售量完全取决于是否以名人照片当封面……」

多亏如此，《将棋世界》的封面几乎都是名人的照片。

爱用有些类似辩解的口吻说：

「那、那个……我只是想研究一下师傅的对手是什么样的人……」

「原来如此，这还真教人欣慰。」

这孩子大概是想用自己的方式，调查龙王战的挑战者——也就是身为我敌人的名人的弱点吧。

我摸了摸爱滑溜溜的额头，绽露笑靥。坚毅努力的弟子着实惹人怜爱。

「然后呢？你在意名人的哪一点？」

「这里……」

语毕，爱指向『名人语录』的页面，上面汇整了各种名人至今说过的谜之将棋发言。

爱小巧的指尖攀上其中一句话：

『只要没有打步诘，即为先手必胜。』

「所谓的打步诘……不是禁手吗？不可以打入持棋中的步，当作将死敌方玉将的最后一手……」

「没错。那就是『打步诘』。」

将棋界特有的这手，略称为『打步』。将死对手的人会因违规输棋。对初学者而言，是有些难以理解的违规。

「为什么没有打步诘规则的话，就是先手必胜呢？」

「唔嗯……只要没有打步诘，即为先手必胜啊……」

这在为数众多的名人语录中，也是特别神秘的一句发言，让许多人烦恼至今。

我和师姊当然也针对这句话的含意，展开过多次争论——

「谁知道？应该没什么特别意义吧？」

「唔咦！？」

爱大为震惊，探出身子，覆上我的身体。

「但、但是但是！名人可是称霸七冠头衔，而且除龙王外握有所有永世冠位，是非常了不起的人对吧！？那种人为什么会……？」

「唔嗯～应该只是心血来潮？大概是这样吧？」

「咦咦——！？」

爱不由自主叫出声，随即慌慌张张掩住嘴。

飞机内照明已然暗下，有许多人已经入睡。

况且名人本人也应该就在附近。

再加上这次还有许多与将棋无关的媒体记者随行，要是引起奇怪的骚动，不知道他们会在报导上写些什么。

我们凑近脸庞继续悄声交谈，近到额头几乎相触。

「那么……这是名人随便说的啰？」

「该说是随便，还是出于感性或者直觉呢……总之应该是他凭感觉做出的发言吧？不过姑且算是能成立理论啦。」

「什么样的理论？」

「禁止打步诘这项规则，有一说是，权贵基于『步兵讨伐王者太不知耻！』这种理由制定的。本来就不算是很正规的将棋规则。」

「并不是为了让将棋更有趣而制定的啰？」

「没错。所以这项规则让人感觉有些不对劲。」

「千日手又是如何？」

「那是无论如何都避免不了的状况呢。」

所谓的『千日手』，即为先手与后手反覆同样棋步的状态。

虽然情境相距甚远，但只要想像成拳击中的扭抱，应该就很容易理解了。

要是发生那种情况，比赛永远也结束不了，只好强制使其终止。

「关于如何处理千日手……在现今的规则范畴内，陷入同一局面四次后，先后手要交换并重下一局。但有些人的意见是『千日手为将棋里无法解决的难题』，他们认为若先手没能破除这种局面，就应该视为先手战败。」

「破除局面比较不利吧？」

「就是因为双方都认为率先行动的人比较不利，才会陷入千日手。」

在战斗漫画当中，也经常出现这种情节。

如果是漫画，通常会是主角背负陷入不利的觉悟而率先展开行动，最后取得胜利，不过被冰冷计算支配的将棋世界中，几乎不可能发生这种事。

「只不过，假如规则变成『若先手没能破除局面，视为先手战败』，后手恐怕一开始就会以此为目标，经常使用容易陷入千日手的战术。」

由于一手损角交换很容易陷入千日手，搞不好会一跃跻身流行战术……不，要是那样的话，先手就会回避，说不定反倒会从此灭绝？

「总之就算不是故意的，千日手也不算少见，所以可能没什么差吧。」

「『连续王手的千日手』则是四次中祭出王手的那方输棋对吧？」

「那也是让人不太明白的规则呢。」

千日手是先后手交替重下一局。

但若千日手有王手，则由祭出王手的那方战败。

真不晓得为什么会演变成这种规则。

「说到其他违规……」

「像是『二步』对吧。」

这应该是最广为人知的违规吧。

将其列为禁手的意涵也清晰明了。

「我想之所以禁止二步，是为了与『能够使用吃下的棋子』这个规则间取得平衡。」

「毕竟二步有很多优秀的棋路嘛！」

「嗯。如果容许二步，步的价值便会过度提高，导致游戏平衡瓦解。」

「那么打步这个规则，也是为了降低步的价值啰？」

「也是有人这么认为——」

脑袋昏昏沉沉的，不知是气压还是睡意袭来导致，我深呼吸一口气，为大脑输入氧气。

「一般情况下，将棋都是持先手较有利。」

「毕竟是先攻嘛！」

「没错。实际上先手胜率也较高，能够先攻的那方，通常会率先移动步对吧？先手能先一步发动攻势，就可以先祭出王手。所以简单来说，禁止打步诘的规则，可以解读为『束缚先手的规则』。」

「原、原来如此！」

「多亏了打步规则，先后手才能取得平衡。名人想说的，或许就是这点吧。」

『将棋本质上为先手必胜。』

『多亏禁止打步诘的规则，始能令先后手勉强维持平衡。』

『所以只要没有禁止打步诘的规则，即为先手必胜。』

或许就是基于这种理论。

只有结论被记录在名人的神秘语录里，单独被传诵了啊……

「啊！这么一想，连续王手的千日手之所以违规，也是因为——」

「可以想成是为了束缚能率先祭出王手的先手……这道理说得通呢。」

同理思考后，过去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种规则？』的众多禁手，感觉也都有其缘由。

将棋真是精密的游戏呢……

正当我为将棋的博大精深心生感动时——

「……唔咪～」

爱发出奇怪的声音，像猫一样躺上我的膝盖。好可爱。

「怎么了？还有什么在意的地方吗？」

「我已经明白借由各种禁手取得平衡了……但最终将棋究竟是先手必胜？还是后手必胜呢？」

「这……」

『只要没有打步诘，即为先手必胜。』

若名人这句话所言为真……

那么——

在如今有打步诘的状态下……将棋的结论又会是如何？

「先后手双方不断下出最佳应手的状况下，那盘将棋最终会演变成什么样子……不太容易预想呢～」

「用电脑也不行吗？」

「这个嘛，软体之间的将棋比起最佳应手，较偏向以力制敌的风格，因此现阶段我想还是人类比较接近将棋的结论。」

人类比软体居下风的原因，在于疲劳及紧张衍生的失误。

而将棋胜负，往往取决于失误。

「超顶尖职业棋士……例如名人等人在头衔战的棋局中，先手胜率会高于平均值。因为他们直到终盘为止，都能零失误持续累积最佳应手。」

「那就是先手必胜啰？」

「可是，听说※『动物将棋』似乎导出了后手必胜的结论。最近矢仓战术的后手胜率也提高了，或许调查到最后，将棋意外是后手有利。」（译注：为了向儿童推广将棋而发明的另类将棋，棋子以动物为名。）

「这么一来，规则又会改变了吗？」

「有可能。最近千日手和持将棋的细微规则也仍有变动。」

围棋、西洋棋以及将棋……

实际上，就连自古传承的游戏，也会持续变更规则，以维持随解析进展而几近瓦解的游戏平衡。

只不过——

「以我个人来说……」

「是的。」

「我觉得『禁止打步诘』的规则，是为了让诘将棋更有趣而制定的。」

「唔咦咦？诘将棋……吗？」

「例如『最后的审判问题』之类的。」

「最后……的审判……？」

从未听闻的词汇，令爱歪下了脑袋。

最喜欢的诘将棋话题似乎深深勾起爱的兴趣，她睁着水汪汪的大眼凝视我。

我是可以说明给她听啦……只是不知是因为高度，抑或是吃了晕机药，稍微想点事情就让我脑袋转不过来。

抵达目的地之前……还剩三小时。

一到当地恐怕就会很忙碌，还是再睡一下吧。

「想这些也没用。现阶段打步规则存在，先后手也都尚未发现必胜手顺。人类与电脑距离将棋结论都还很遥远……目前就是这样吧。」

语毕，我温柔抚摸仍一脸好奇的弟子头部，打了个哈欠后再次进入梦乡。

为了迎战终于揭开序幕的激烈战役————

☖绿洲

「阿～啰哈～♪」

结束约九小时的飞行，沐浴于夏威夷日光下，我难掩兴奋之情。

没错——夏威夷！

常夏之岛——夏威夷！！

没想到这次的龙王战开幕局，竟是睽违五年的海外对局！还是在夏威夷！！

「怎么样啊，爱？这副太阳眼镜适合我吧？对吧？对吧！？」

「COOL！师傅超COOL！！完美！！」

「哈哈哈，可别把我误认成当地人啰？」

「咻咻～♪」

想学美国人吹口哨却完全吹不出来的弟子太口爱了。

但此时响起的嗓音，向兴高采烈的我们泼了一桶冷水，让人瞬间冰冻。

「……丢人现眼。不过就是夏威夷，有什么好兴奋的？」

「师、师姊……」

比我年幼的姊姊《浪速白雪姬》空银子女流二冠，用寒冰般冰冷刺骨的视线狠瞪我和爱。不过——

「……都来夏威夷了，你还穿着水手服啊……」

「因为我是国中生又是奖励会员，这是理所当然的吧？我可不是来玩的。」

师姊身穿以黑色为基调的闷热水手服，撑着同样漆黑的洋伞，将灿烂洒落的夏威夷阳光拒于千里之外。

那神秘的模样深受外国人瞩目，还能听见远处围观的人嚷嚷着「WOW」、「Fantastic」。这样反而很显眼啊。

「抱歉，八一。竟然一家所有人都跑来。」

不只有师姊。事实上，这次的夏威夷对局，连桂香姊及清泷师傅都一并同行。

而且师傅不仅戴了太阳眼镜，还穿着一身POLO衫+百慕达短裤，脚上更是冲击性十足的夹脚拖。因为是夏威夷，所以勉强还像是观光客，如果这里是大阪，就会是个职业不明的大叔。

顺带一提，身为大盘解说助讲员的师姊，是由主办棋战的报社出资飞航。

师傅、桂香姊及爱则是自费（爱的费用由我支付）。

原本我计划独自前来，然后让爱借住在师父家。起初爱也同意，但一得知师姊也要来夏威夷后，她就吵着『我一定要跟去！』。

困扰之余与师傅商量过后，他表示『既然这样不如大家一起去吧～』，才会演变成搞不清是头衔战还是一门旅行的莫名状况……不过倒是帮了我大忙。

尤其是桂香姊，从还在日本时，就帮不习惯出国的我做了很多准备。

她自己明明也即将迎接重要的对局……

「真的很抱歉，八一。不过我这次无论如何也想一起跟来夏威夷……」

「桂香姊……」

她竟然如此为我担心……？

难不成这就是……恋爱……！？

正当我如此心想时——

「我上大学的朋友呀，毕业旅行时和男朋友一起去了国外。然后把土产交给我时，她说……『谁教桂香的情人是将棋嘛～』『将棋这种游戏只有日本在玩吧？那就不会去国外了对吧～』『哇～好可怜唷～』……」

「…………」

「我……我也……！我也能大声说自己来过夏威夷啦大笨蛋——————！！」

桂香姊坏掉了。

「小爱！银子！难得来一趟，我们去玩吧！？军用资金多的是！」

「咦？桂、桂香……那不是爸爸我的信用卡吗……？」

「反正你只是拿来解锁二次元女孩子穿可爱衣服的画像吧？还不如把钱储值在女儿、弟子和徒孙身上！」

「不、不要啊————！我、我还要拿※小新田的限定SSR卡啊——！！」（编注：游戏《偶像大师灰姑娘女孩》的新田美波。）

师傅也坏掉了。

「清泷一门总是这么热闹，真让人羡慕呢。」

「会、会长……」

当我抱头烦恼时，无声无息伫立在我身旁的人，是日本将棋联盟会长，身兼永世名人资格的月光圣市九段。

这位盲眼的天才棋士，也与在这次龙王战成为我挑战者的名人，展开过众多名留将棋史的知名胜负——

「……您也戴着太阳眼镜啊？」

「因为是夏威夷呀。」

「这可是男鹿挑的唷。」

会长秘书·男鹿笹里女流初段（引退）骄矜自满地挺起胸膛。顺带一提，这个人仗着会长看不见，和会长打扮得一模一样。太阳眼镜自然也是同一款。因此不知情的人看了，恐怕不会认为他们只是普通的上司与下属关系。

话虽如此，由于年龄差距有如亲子，所以看起来可能更像背着老婆偷偷来玩的社长与情人……但要是这么说，反而会让男鹿小姐喜出望外吧。

「但是会长，那个……您看不见对吧？」

「还是能稍微辨别亮度。夏威夷的日光很强烈呢。」

会长漾起一抹微笑回答。原来是这样啊……

「来吧，会长。由于很危险，请您把手搭上男鹿的手臂。从刚才开始当地人就一直用可疑的目光锁定我们。这里可是国外，危机四伏。」

「哦，是这样吗？」

「是的。看来这里治安很差。」

周遭当然再和平不过。

会长平时移动时，总是把手搭在男鹿小姐肩上。然而，在夏威夷阳光下失控的男鹿小姐，抱住会长的手臂紧贴上去。她荡漾神迷的表情，即便隔着太阳眼镜也一目了然。这个小恶魔……

在我们关西派稍远处的名人，被人山人海的报导人员团团包围。他一如往常彬彬有礼，脸上挂着一抹明朗的笑容。

之后，我们搭乘豪华的利木津巴士自机场出发。简直太棒了——！

车内空间宽敞，就算清泷一门五人面对面坐也还绰绰有余。坐在我身旁的爱来回看着窗外及我的脸，乐不可支地喊：

「师傅师傅！大海和天空都好蓝啊！」

「是呀～夏威夷真厉害～」

「一门（大家）一起来夏威夷，真是太棒了！要是小天衣也来，就全员到齐了呢！」

「那家伙果然还是不肯来呢～」

先前我也邀请了另外一位弟子·夜叉神天衣，但她表示『啊？为什么我非去不可啊？』，于是我只好支吾几声随即作罢。

话说回来——

「这次海外对局，关西的相关人员未免太多了吧？会长、男鹿小姐、师傅、师姊、桂香姊还有爱都来了……虽然见证人是关东棋士，但副见证人和记录员也都是关西人。除此之外，观战记者鹄小姐也是关西派，进入对局场的相关人士岂不几乎都来自关西？虽然师傅你们是自费出国的……」

一般而言，头衔战都是在日本国内举行。

因此，若在东日本举办，隶属关东的棋士就会较多；在西日本就是隶属关西的棋士较多。不过这次是海外对局。人选与行程都是由主办报社及联盟内定。

「毕竟我是头衔保持者，所以与我相关的人较多或许没什么稀奇。只是连飞机都是从关西机场起飞，这样难免会让名人心里有疙瘩吧……」

「「天真。」」

即刻说出这句话的人，是师傅及师姊。

「头衔战是从气氛营造开始。特别是持棋时间漫长的二日制对局，胜负关键就在能否沉着应战。」

过去曾两度于名人战舞台战斗过的师傅，话语份量十足。

「头衔战的胜负可不局限在对局上，移动途中及前夜祭典亦是战斗的一环。想像看看对手的众多粉丝来到前夜祭典，对局室的摄影机也只朝向对手的情景。就算平时能若无其事，但在心情本来就紧绷万分的状况下，很难保持平常心。所以必须让自己人守在身边，防卫心灵。这就是所谓的兵法。」

师傅……我还以为他只是想玩才跟来，竟然考虑得这么深刻……

保有数个冠位的师姊亦深表赞同。

「没错。你以为我们是为了什么，才百忙之中配合行程陪你同行？别再这么亢奋了，给我专心在对局上。」

「…………是。」

没错。战争已然揭幕。

因旅行氛围而兴致盎然的我，在铺着皮革的座位上伸直背脊，再次坚定与最强挑战者一战的决心……！

然而，我的决心在十分钟后就飞到九霄云外。

「超赞的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AHHHHHHHHHHHHH——————————！！」

乘坐利木津抵达对局场后，眼前是整个夏威夷最高级的饭店。

饭店后方就是私人海滩，穿过大厅还有一座鸟儿啼啭的中庭，其中不但设有泳池，对向甚至有纯白沙滩与湛蓝大海。

看了这些还要我保持平常心？不可能不可能。

「YAHO——————————！！」

穿着夹脚拖的师傅发出奇异叫声，率先直奔突击沙滩。我和爱也尾随在后。桂香姊则拉着嘴里念念有词的师姊，大家在海景前拍了张纪念合照。

「来，清泷一门的各位，笑一个～」

我们比着夏威夷独特的『沙卡』手势，让观战记者鹄小姐举着照相机，俐落地连拍好几张。由于没有余裕替每个人安排一名摄影师，所以她不但得写报导，还必须拍照、更新部落格，相当忙碌。

「请两位对局者并肩拍张照吧。啊，既然是难得的夏威夷对局，请两位穿着夏威夷衬衫代替西装吧。」

就这样，我与名人在沙滩上穿着夏威夷衬衫，以钻石头山为背景并肩绽露笑容、摆出沙卡手势。

两位头衔战对局者之间的距离，根据状况有所不同。

若波长不合，或彼此间有什么孽缘，听说气氛会变得十分恶劣。即便是交情和睦的对手，一旦到了头衔战，有时也会对彼此张牙舞爪。

至于我和名人……很普通。

我们至今几乎毫无交集，因此既没有交谈亦没有握手。话虽如此，感觉也不像有暴露出敌意。况且名人一直都是笑咪咪的。

……该不会是因为岁数相差太远，所以难以燃起斗志吗？

即使并肩伫立也丝毫感受不到霸气的传说棋士，开始令我有些期望落空。

在海边喧闹一阵子后，由饭店人员带领我们前往房间。

「那么，龙王团请往这边走。」

对局者虽然会在记者会上同席接受采访，但在主办单位的考量下，除此之外的场合会极力让我们分开行动。

就连在旅馆内移动时，我与名人的团队都会错开时间，分别走各自的路线。

由于房间位置距离甚远，因此能避免对局以外的时间在旅馆内撞见彼此。尽管是很支微末节的小事，却让人万分感激。

「本饭店用地内有座教堂，还能举办结婚典礼。也广受日本来访的客人好评。」

当我们途经一间面向中庭的石造小教堂时，饭店人员如此介绍。

知名人士似乎很喜欢在这里举办只邀请家人与朋友的小型典礼，之后再在日本举办公开婚宴。

师姊露出『嗯哼～那又怎样？』的表情，但其他女性的情绪倒是一口气热络了起来。

就连桂香姊也漾起如痴如醉的神情，情不自禁地呢喃：

「呼……真棒❤要是能在这种地方举办结婚典礼，肯定会幸福美满……❤」

「啊，那就来预约——」

「我宰了你喔！」「憨人斯咧！」

……我只是开个玩笑嘛。不过有八成是真心话就是了。

「会长……男鹿想直接举办婚礼～❤」就连身后的男鹿小姐，也用甜腻的嗓音对上司低喃。「那差不多得帮男鹿小姐找个好对象了呢～」「……」活该啦《幕后会长》。嘻嘻嘻。

我们穿过中庭后搭乘电梯。对局者与其他相关人员的楼层是分开的。

「这间就是对局者的房间。」

为我领路的日系女性饭店人员，以一口流利的日文为我说明房内的各个设备。

房间是我单独住，却是双人套房，据说是因为单人房比较狭窄。

「这里是本饭店海景最美的房间。请务必到阳台观赏看看。」

我敞开巨大纯白窗户的同时，湛蓝光芒四溢，徐徐和风清爽宜人。

宝蓝汪洋无边无际。

走出阳台后，往左方便能看见钻石头山，在这间房就可以将夏威夷绝景尽收眼底，这就是所谓的Ocean view吗……！

光是能一睹这般景色，来这趟夏威夷就值得了。我不由自主地感叹出声。

「哦哦……！」

「真壮观——！！」

一个熟悉……却不该传入耳际的声音自身旁响起，令我讶异地看向一旁。

只见弟子从阳台栏杆探出身子，远眺海洋。

「咦！？爱，你怎么跟来了？」

「嘿嘿～❤」

爱轻巧地伸出舌头，从我身边逃也似地冲出阳台、扑向床铺。

唔嗯～真可爱。

爱比平时更加大胆地向我撒娇，看样子来到夏威夷似乎让她相当雀跃。

这么说来带她去神户时，她也是开心异常。

「师傅师傅！床铺软篷篷的！浴室也好宽敞唷！」

「对吧～真是很不错的房间吧～」

「好好唷～！师傅好好唷～！」

「哈哈哈，只要成为头衔保持者，就能独享这么棒的房间喔！」

「……爱也可以待在这间房里吗～？」（一瞥）

在床铺上紧抱枕头的爱，仅露出上半部脸窥伺我。唔嗯～真可爱！

我实在抗拒不了可爱弟子的请求。

「我不在的时候你可以自由使用。接下来我和名人还要接受采访，和当地高层打声招呼，恐怕会和爱你们分别行动。你们应该会去购物之类的吧？帮我向桂香姊说一声，如果行李太多放这里也无妨。」

「……万岁。」

爱看起来好像很开心却又不怎么开心，反应很微妙。咦？我搞错哪个选项了吗？

默默不语听着我们对话的女性饭店人员，委婉地向我提问。

「这位……是您的妹妹吗？」

「咦？嗯，差不多是那种感觉——」

「我不是他妹妹唷，爱是内弟子！」

可能连日本人也不太听得懂的词汇，令饭店人员歪下了脑袋。

「内……弟子？」

「意思是没有血缘关系却同住一屋，彼此之间的羁绊浓于血脉的两个人！」

「………………」

饭店人员（女性）面容上的笑容荡然无存。

惨了她彻底误会了……而且我听说在美国，儿童情色方面的惩处远比日本要严格啊啊啊啊啊！

「不！不是的！这孩子是我的将棋学生……student！I am teacher！She is student！爱！给我正确说明清楚！」

「Our room has only one bed in Japan！」

「啊？Our……等等，爱？你刚刚说什么……啊啊！？饭店人员的表情完全变成在看罪犯了！！你到底说了什么！？」

「由于师傅要我正确说明，因此我告诉她我们在日本的住家只有一张床。」

「干嘛特地告诉她啊！？」

要是日本Dragon king把萝莉带到房间里的事传开，就根本不用谈什么对局了！

弄不好的话不仅会被逮捕，导致不战而败……还可能回不去日本！？

「对、对了，小费！得给小费才行……！！」

事已至此，只能给对方钱提升好感度了！

爱却以冷静的口吻，告诉拿出钱包的我。

「没关系的，师傅。这位是饭店员工。需要递小费的对象，只有来更换床单的人，或是食堂的服务生等人。」

「正是如此！你明明这么年幼，却知道得非常详细呢？」

爱的博学多闻，让饭店人员相当钦佩。

逮到机会转移焦点，我趁机拓展话题。

「其实这孩子出身自日本温泉旅馆……」

「是这样呀！是哪间旅馆呢？」

「石川县……那个，北陆地区的『雏鹤』——」

「咦咦！？是、是那间大名鼎鼎的雏鹤吗！？」

「您听说过吗？」

「Of course！待在这业界却不晓得雏鹤，可就太没常识了！」

对方理所当然似地猛点头。雏鹤那么有名吗？

「那么这位小姐……将会继承那位老板娘的传说……」

饭店人员用英文式发音喊出『老板娘』，颤抖着身子。

那位伯母竟然声名远播到夏威夷……那我当然赢不了。根本无敌嘛！

「我叫雏鹤爱。敬请多多指教。」

爱正坐于床铺敬礼致意。楚楚可怜中蕴藏一丝凛然的身姿，实在难以想像是小学四年级生。与母亲身影重叠的爱，令我不禁一身冷颤。

「待会儿也请务必与经理打声招呼……！」感动不已的饭店人员与爱握手致意。

☗　桃花源

前夜祭典始终弥漫着和稳的氛围。

「这应该是将棋史上，首次让对局者穿着夏威夷衬衫参加前夜祭典吧？」

「是呀，能拍到这么有趣的照片，真是帮了大忙。」

负责撰写转播部落格的记者鹄小姐，和师傅如此对谈。师傅也立刻冲到夏威夷的大型购物中心，买了一套夏威夷衬衫。不过和刚来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这身打扮在夏威夷是正式服装，因此对局者自不必说，参加者也清一色穿着夏威夷衬衫。

再说，在夏威夷的威基基海滩穿着西装，反倒才会遭人白眼。请想像看看，在日本的温泉街不穿浴衣，却穿着西装的情景。当我和担任记录员的奖励会员，参加在威基基游艇俱乐部举办的将棋活动时，回程便是穿着黑西装在购物中心闲晃。当时我们还被当地的年轻人集团找上，嚷嚷着：「Are you mafia！？Are you mafia！？」

因此，前夜祭典会场是满山满谷的夏威夷衬衫。

于饭店中庭举办的祭典烧着营火，一面聆听海浪滔滔与乌克丽丽的绝妙演奏，一面大快朵颐魅力十足的料理，真是再美好不过。

夏威夷州长与日本领事等超VIP贵宾亦是出席者，一般而言理应是相当紧绷的场合，但多亏了夏威夷衬衫才能如此放松。夏威夷衬衫真厉害。

『抵达夏威夷之后，很快地过了两天。龙王战终于将在明日揭开序幕。这两天里，我们于夏威夷举办了各式各样的将棋活动。龙王战在日本的关注度自不在话下，就连诸多在地人士亦对此怀抱热烈的期待与兴趣。身为将棋联盟会长的我备感欣喜，同时再次感受到普及将棋的责任及义务。』

主动担任司仪一职的月光会长，在会场致词。

顺带一提，为了特地呈现给当地人看，唯有会长穿着和服，看到这种服务精神，便不禁感叹会长果真是关西人。

『本届龙王战对两位对局者及整个将棋界而言，都将是极具重大意义的头衔战。为了调整时差，比起日本国内的头衔战，本次移动与对局的相隔较久，借此让龙王与名人都能充分养精蓄锐』

话说到此，会场一隅掀起一阵骚动。

因为爱、师姊及桂香姊三人，穿著名为『穆穆袍』的夏威夷洋装于会场现身。

那种舒适宽大的洋装，是夏威夷女性的正式服装。

引来莫大瞩目的桂香姊双颊染上一抹红晕，漾起笑容。

「啊哈哈……我、我们好像备受瞩目耶？对吧银子？」

「……」

「这身衣服……好像泳装。爱觉得有点害羞——（>_<）」

「没事的！你们两个都非常可爱唷！难得大家一起来到夏威夷，就尽情享受吧！」

桂香姊会成为关注焦点，也是理所当然的。

远比日本人出类拔萃的曼妙身材，在穆穆袍的衬托下更加明显亮眼！具体来说……是那、那几乎要爆出的丰满双峰！

另一方面，师姊和爱……这个嘛，就像全裸包着浴巾。不过很可爱唷？很可爱很可爱。滑嫩嫩。

三人的登场宛如群花绽放，让前夜祭典会场亮丽四射。

「请三位务必站在一起，让我拍张部落格用的照片！请看向这里！」

连观战记者鹄小姐也拼命拍照。

在女流头衔保持者当中，师姊的人气亦如日中天。光是刊登她的照片，听说就能让转播部落格的点阅率暴增。鹄小姐表示「坦白说反应远比对局照片热烈」，令我有些失落。

除此之外，在Mynavi女子将棋公开赛的集体预赛中，宛如彗星现身于世的JS（爱），也是将棋粉丝最盛情关注的话题之一。鹄小姐表示「坦白说远比龙王的照片（以下略）」，令我非常失落。

话虽如此，拍摄师姊的照片却是一番大工程。

「女流二冠，请您笑得开心点。」

「……」（打从心底深感厌烦的表情）

「拜托了，空老师。顾虑大众也是头衔保持者的义务。」

「……要是想要女流头衔保持者的照片，不是还有比我更适任的人选吗？一个总是笑咪咪的人。」

「这里有那种人吗？我好像没看到呢。」

「……」

欣赏众美女好一阵子后，就轮到两位对局者致意。

由身为龙王的我先行上台……老实说这比对局更教我头痛。

表面上是『自由致词』。

虽然如此……不过这也和将棋一样有『定迹』，不能脱稿。

「……首先感谢主办人，以及当地的将棋相关人士。再赞美这栋饭店的美好之处。如果有VIP光临现场，当然也要提及他们。要是以前举办过头衔战，最好也提一下……」

上台致词之前，我念念有词不断重复确认定迹手顺。

除此之外还有『禁手』，例如提及其他头衔战，或赞赏赞助商的敌对企业，这些都必须避免。

上一回龙王战，我是站在挑战者的立场，因此只要接在龙王后，说些和对方差不多的话，长度也差不多就行了。

但是这次由我先说，不能使用这种手筋。

于是，来到夏威夷的这两天，比起将棋，我更埋头专注于研究这次致词。

——我要利用完美熟练的致词，显示自己一点也不紧张，从前夜祭典开始就对名人施加压力……！

我站在麦克风前，将经历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深思过后，与这场夏威夷对局最为相衬的第一句话发出了声！

『那～个……各位，阿啰哈！』

哄堂大笑。为什么……

我完全没有要搞笑的意思，为什么会引起一阵大笑……也罢，总比毫无反应来得好！相较于如此积极的我，名人仍然一如既往。

归纳起来就是「我丝毫没有意识到永世七冠及头衔总计一百期的事」、「我想以龙王为对手，在颠峰舞台上追求盘上真理」。虽然没说什么特别的话，不过摄影机灌注于名人身上的闪光灯却是我的一百倍左右。报导人员的目的本来就不是龙王战，全都是为了名人而来，所以我一点也不生气……真的喔。

之后就是赠与两位对局者花束。

『……赠送花束是平常的手筋，可是由于这回是在夏威夷，所以我们将为对局者戴上花圈。』

花圈——换言之，即是用花制成的首饰。真是别出心裁的点子。

由日本领事的女儿为名人戴上花圏，我则是由爱来戴。

『顺带一提，戴上龙王颈部的花圈，似乎是弟子亲手制作的。用娇小双手制成的花圈，倾注了祈祷师傅胜利的心意，真是相当美好的礼物呢！』

会长的解说令我大为震惊。

「是这么回事吗？」

「是、是的…………那个，我做得不是很好，对不起……」

「才没有那种事！我很开心。甚至都想戴着它对局了呢！」

「师傅～……❤❤❤」

自己的花圈受到褒奖，让爱满怀欣喜地绽露灿笑。

我还以为爱肯定都在观光和购物，沉浸于玩乐之中……想不到她竟然为我制作了这么棒的东西。爱的这份心意才是至高无上的赠礼。

爱如此惹人怜爱，令我不禁想当场紧拥住她。不过我还是克制住了。

况且，会场某处还飘荡着与夏威夷极不相衬、宛如荆棘的寒气，一定是我的错觉吧。这里可是夏威夷，不可能有雪或是冰。

再来，一般而言两位对局者会就此退场，然而——

『顺带一提，今日除了龙王战开幕之外，还有另一件值得纪念的事。』

会长停顿了好一会儿，以撩起众人的期待。

『今天是方才为龙王戴上花圈的雏鹤爱小姐，第十次生日！』

「唔咦！？咦咦咦——！？」

刚才是我吃了一惊，这回则轮到爱大为震惊。

除了爱以外的参加者，都已事先收到通知，大家配合饭店人员演奏的乌克丽丽乐音，齐声欢唱生日快乐歌。

爱既惊又喜，同时害臊得不得了，水汪汪的大眼泛起泪光，小手紧揪着我的夏威夷衬衫衣摆。就像小狗一样，好可爱啊❤

『礼物可不只这些唷？』

会长语落之际，负责今日料理的主厨，用推车将今天真正的主菜端了出来。

目睹那东西，爱双眼闪闪发亮。

「是诘将棋蛋糕！」

没错！呈现眼前的是爱最喜欢的东西——用巧克力制作而成的诘将棋盘面……但可不仅是这样。

想不到，连附棋墩的棋盘本身，都是用蛋糕制成！主厨先生好厉害！！

「用牛奶巧克力包裹海绵蛋糕，重现木头表面的色泽……棋格及文字则是用黑巧克力书写。唔嗯……」

就连甚少赞许他人的师姊也感叹不已，甚至有些羡慕……她该不会在自己生日时，命令我做这个给她吧？

「竟然连棋台都重现出来了……着实教人震惊啊！」

如师傅所言，棋台也用巧克力制作而成，上头还罗列着持棋。当然全都是巧克力，看起来好美味！

负责创作诘将棋的会长，略显得意地说明：

『如何？这个作品起初是心形，但解开之后便会浮现别的图样。话虽如此，由于手数相当长，要解开可是相当困难——』

「好棒喔！初期配置是大型心形，可是在第二七手诘后，就会变成小型爱心！是立体曲诘耶！」

『…………』

才说明到一半，对方就公布所有答案，会长面带微笑僵在原地。

真、真是抱歉……这孩子在诘将棋方面，真的是神之等级……

顺带一提，所谓的『立体曲诘』，指的是一种诘将棋——最初状态下，棋子的配置会呈现某种图形，最后诘的状态下又会形成另一种图案。

理所当然，创作这类诘将棋可谓困难至极。

会长之所以做到这种地步，一方面是为了让龙王战气氛活络起来，另一方面，应该也是对爱抱以相当的期待吧。

「……竟然收到会长亲赠的爱心蛋糕……还有两种爱心……区区一个小学生……区区一个小学生……」

男鹿小姐的心倒是很不妙。

会场众人起初只是为了这名可爱女孩与珍奇蛋糕的组合感到喜悦……然而，理解爱展现的才华多么超凡出众后，那份喜悦也转化为兴奋。

「好厉害！」「Fantastic！」「天才啊……！！」

如此声浪阵阵响起。

爱一口气成为会场的人气焦点。就连看准名人远渡而来的日本报社及电视台，也纷纷请她与诘将棋蛋糕并排拍照，引起了一阵小骚动。

重振精神的会长，询问尴尬应对采访的爱：

『话说回来，雏鹤小姐。你希望师傅送什么生日礼物呢？』

「唔咦！？」

突如其来的提问，让爱仓皇失措。她的举手投足都可爱至极。

「呃、那个……」支吾其词的爱，不久后流露凛然的表情，大声且清晰地回答：

「呃嗯、那个…………我希望师傅赢下明天的对局！！」

比起自己，更为师傅着想的坚毅身影，让会场响起如雷贯耳的掌声。

会长用强忍笑意的声音说：

『事情就是这样，怎么样呀，龙王？』

「压力真大啊～」

我面带笑意回答，爱随即脸色惨白地大喊出声。

「对对对、对、对不起！！刚刚那不算——」

「咦？意思是我输棋也没关系啰？」

「不可以——！！请绝对要拿下胜利…………啊啊！！我又不小心逼师傅赢了——！」

会场被轰然笑声包围，爱则如扶桑花般满脸涨红。

『龙王，您真是收了个很棒的弟子呢，这下可绝对不能输棋啰？』

「是呀。如您所见，清泷一门不是师傅严格对待弟子，反倒是弟子对师傅更加严厉呢。这可是我们的传统。」

我作此回应的当下，会场响起当天最热烈的哄堂大笑。赢了。

「所言甚是……」

远道前来夏威夷的师傅，挂着一抹干笑喃喃低语。看来他信用卡的余额也被榨干了。

满溢笑容的会场中，唯有爱面红耳赤地鼓着脸颊说：

「……师傅好坏！」

太、太可爱了……！

在这段关西式的一搭一唱中，连名人也漾起一抹开朗的笑靥。就这样，我们对局者为了迎向明天，离开了前夜祭典会场。

☖步之幻想

「由于是第一局，于是用九头龙龙王的步，比照振步先规则掷棋。」

记录员从桐盒中拿出绢布铺于草席上，从我的阵地取走五枚步，接着大动作甩动棋子、抛出。

五枚棋子于空中飞舞——伴随一阵干涩的响音，散落纯白的绢布上。

「步五枚。」

由我持先手，摆在膝盖上的右手大汗淋漓。

举行对局的地点，位在面向中庭的二楼宽敞房间。

由于这间饭店没有铺设榻榻米的房间，因此主办单位在洋房中铺上草席，布置成和式装潢。棋盘、棋子、坐垫以及扶手，也都是从关西将棋会馆带来的。

过去也曾有在美术馆大厅，或饭店展望台等地点举办将棋头衔战的例子，因此这种程度的临机应变并不困难。无论何地都能举办。

『不用筑望楼也能在天花板设置摄影机，已经很轻松了。』

早晨在饭店食堂，与主办棋战报社派遣的龙王战负责记者碰面时，对方笑着如此说道。

那位记者此时已由饭店经理人带领至盘侧。

外国经理人不会正坐，因此只能在身穿和服正坐的见证人与会长间抱膝而坐，看起来很不自在。如此奇妙的盘侧光景，令名人眼镜后方的双眸泛起一抹笑意。

接着，当地时间上午九点。时间到了。

「时间已到，请开始对局。」

见证人一声令下，全体敬礼致意。

其他相关人员抬起头后，两位对局者仍暂时垂着头。为的是等待媒体记者拍摄完照片。按下快门的声响消逝无踪后，我抬起头，深呼吸一口气，接着将手伸向自阵的步，拿起了它。

我感受到比方才更加猛烈的快门声蜂拥而起。

「……！！」

随着一声清亮的响音，我将棋子打在棋盘上。为了拍摄，我暂时维持下子的姿势。将指尖摆置于棋子上并紧咬下唇，等待拍摄结束。

我的初手为——开启角道的7六步。

之所以选择将棋古典棋路中最为古典的这手，是为了避免名人针对战术发动攻击。

——我持先手的王牌是相挂。名人当然应该有对策……

考虑到其后的发展，在精神、体力都很充裕的第一局，容易演变成混战的相挂下起来会很吃力。

——这场对局不仅是龙王战的第一战，亦是我生平首次与名人下将棋……

包含业余与奖励会员时期，我都未曾与名人于棋盘前对阵。

即便排过对方的棋谱，没有实际透过棋盘交战，便无法掌握胜负所需的资讯。我希望借由第一局，尽量多引出一些情报。

第二手。名人同样开启了角道，动作相当自然流畅。

这个阶段，战型尚未确定。

「那么，恳请各位报导人员退场。」

在见证人的催促下，由靠近入口的记者依序离开室内。

头衔战中，在第二手下子完毕（也就是拍摄过先后手双方的初手后），会按照惯例请媒体记者离席。

「……」

我保持正坐、垂下眼帘，等待众人自房间离去。下一手已决定好了。

第三手。我挺进飞车前方的步。

这亦是相当古典的一手，意指将战型的选择权委任对手……表面上是如此。然而，实际上是我想诱导对手走向某个战型。

我的目的为——让名人选择『愉悦中飞车』。

和步梦展开挑战者决定战时，名人采用了振飞车。

而我在和名人的研究伙伴·山刀伐尽八段的对局上，使用了愉悦中飞车并顺利取胜。

当时，我以名人与山刀伐先生共同钻研出的『超急战』为对手，演出了一场千钧一发的险战。名人肯定已经彻底调查过那份棋谱，并得到这个结论——

『愉悦中飞车仍是相当有力的战术。』

我与名人是首次交战，却透过彼此的研究伙伴，间接进行过前哨战。

为了迎击对手的研究，我以那些情报为基础做了许多准备。

——挺进吧！挺进正中央的步……！！

我刻意将视线自棋盘上移开，并在心中不断默祷。

那份意念像是传达出去般，名人将手伸向了棋盘。

然而，他指尖抓起的并非我心心念念的步。

不仅如此——甚至不是他自己的棋子。

「……咦？」

那声惊叫究竟来自观战记者鹄小姐，还是担任记录员的奖励会员……

又或者是我呢？

虽然不知是谁，不过目睹名人那手的瞬间，某人确实流泄出这个声音。

名人拿起我的角，放置于自己的棋台上。随即又让自阵的角变为马，强劲有力地打在我的角的原本位置！

后手角交换，即为——

————一手损角交换。

「唔……！！」

透过视觉得到的情报传递至脑海，相隔数秒后令全身炽热滚烫。

名人……选择了我最擅长的战术……？

「…………」

我喝了一点玻璃杯里的冰水，咬碎冰块冷却热度，接着用湿巾擦拭右手指尖。双手大汗淋漓，与掷棋获得先手时所流的汗，完全无法相提并论。

——他……究竟有何意图？

如果我以先手立场破除了名人的一手损角交换，当我持后手时便会困于选择一手损角交换……这就是他的作战策略吗？

『先后手选择同样战术，将会使作战策略产生矛盾。』

的确有棋士这么说过。

不过，假设——

我以先手立场破除了一手损角交换……然后又以后手立场靠一手损角交换拿下胜利呢？

将棋界如此称呼——

『来回赏脸。』

「………………」

我望向美丽的中庭，让心沉着下来，接着吃下升变为马的棋子，完成了角交换。

『名人采用一手损角交换，出人意表的一手！』

日本的各位，阿啰哈。

我是负责当地转播的鹄。

今晨夏威夷万里无云，舒适的和风拂过对局室内。

当地时间上午九点展开的对局，在上午十点的此刻，进展到了第二十手。

一到十点，点心随即端进对局室。龙王选择了冰茶以及松饼，名人仅饮了一杯夏威夷名产KONA咖啡。

为休息室检讨人员送上的夏威夷甜点，则是夏威夷果巧克力及檀香山饼干等等。

以月光会长为首，清泷九段、空女流二冠等实力佼佼者，从首日清晨便围绕继盘，如火如荼地交换意见。以二日制头衔战来说，实为罕见的光景。意料之外的战术出人意表，心理战也是战斗的一环。

战型为名人选择的一手损角交换。名人在第四手主动进行角交换的场景，令休息室内的相关人员为之哗然。

我们接着向以一手损角交换专家著称的月光会长请教意见。

——您有预想到名人会选择一手损角交换吗？

「不，老实说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但容我辩解一句，我想不仅是我，所有来到夏威夷的棋士应该都没料想到……除了名人以外。」

——龙王是此战型的专家。您认为名人以此向对方挑战的意图为何？

「名人会接受对方的拿手战术，并纳为自身所用。说到龙王的拿手战术，先手是相挂，后手则为一手损角交换。然而，在初手已定的当下，相挂的可能性便已消失。或许是因为这样，名人才会主动飞身勇闯一手损角交换。」

——以现状来说，一手损角交换是先手容易，还是后手容易呢？

「今年度的胜率是五五，势均力敌，只是由于对局数极为稀少，可能不是很有参考价值。最近的一场是我和龙王在六月时所下，当时持后手的龙王拿下了胜利。就这层意义来说，或许先手有其困难之处……虽然由败下阵来的我这么说不太恰当，不过那盘将棋先手亦有胜算，所以胜负还难以分晓（笑）。」

——非常感谢您。今后的解说也请麻烦您了。

此外，以会长秘书身分在一旁聆听这段采访的男鹿笹里女流初段（引退），则兴奋异常地补充意见道：「那盘将棋是会长的胜利！」

我们也向九头龙龙王心爱的弟子，同时以内弟子身分与之同居的雏鹤爱小姐（研修生·晋级本届Mynavi本战）征询了意见。

——打扰您吃饼干很抱歉，您师傅今晨状态如何？

「唔咦！？呜、唔姆……（将塞进口中的饼干嚼碎）……（吞）那个，今天早上我到房间叫醒师傅时，他起床状况还不错。虽然平时老爱赖床，但今早很快就醒了……」

——叫醒龙王？您进到他房间里面了吗？

「是的。师傅把备份钥匙借放在我这了……嘿嘿❤」

——龙王似乎相当信任您呢。他平时在家是什么样子？

「师傅非常温柔，每天都会教我下将棋！不过最近为了龙王战的研究，总是窝在房间里。可是即便如此忙碌，他每天还是会抽空和我下棋！嘿嘿～❤」

——原来如此。他分给研究的时间果然增加了。话说回来，有人在原宿目击龙王与空小姐在一起。那也是在关东进行研究会吗？

「……咦？你……在说什么……？」

——奇怪？您不哓得吗？空小姐为了约会……更正，为了研究会而盛装打扮的照片也被上传到网路，这消息已广为流传了呢……这样啊，龙王竟然瞒着弟子。想必是隐密性相当高的研究会呢。

「嗯哼……这样啊…………嗯哼……」

——非常感谢您。

顺带一提，身为业余棋士的雏鹤小姐已进军Mynavi本战。如果节节攀升，将会与师伯空银子女王展开争夺头衔的战争。或许因为这个理由，两人完全不与彼此视线交会。虽属同门，却弥漫一触即发的氛围。

另外，空女流二冠十五岁。

雏鹤小姐昨天刚满十岁。

夏威夷天空万里无云，然而盘上与盘外，从清晨便飘荡着暴风雨的预感。

（鹄）

☗天月舞

「夜晚的大海啊……」

第一天的对局结束后，我用餐完毕返回房间，为了冷却对局的兴奋感而独自前往沙滩。时间已到晚上十点。

龙王战第一局首日，由名人于第五十手封手。

「……局面由我掌控，剩余时间也是我比较多。」

在二日制对局中，会把晚上六点之后的棋步写在纸上封起，并于隔日对局开始时，由见证人开封、朗读，然后下子。

即为所谓的『封手』。

究竟是『执行』封手有利，抑或是『让对手执行』封手有利，有两派意见。

就我个人而言，我认为是『执行』封手那方有利。

「……因为封手的那方知道下一手，所以能利用一整晚，慢慢思索接下来的发展……」

虽然我把封手权利让给名人，由他来执行，但也相对成功地让他多耗费了一些时间。

「持棋时间差距约三十分钟……只要照这样保持领先，终盘就能占据压倒性优势……」

我漫步于晦暗的沙滩，自言自语。

尽管很想找人讨论形势，可是现在仍在对局，不能谈论将棋相关的话题。我只好像这样自言自语，以保持冷静。

「……名人的封手，肯定是吃下我挺进的步的☖2四同步。这点毫无疑问。而我的应手，也仅有同飞一条路可选。问题在于接下来名人会如何行动……」

我试着依照猛然浮现脑海的棋路走下去。

「☖6五步☗2三角☖同金☗同飞成☖6六步☗3三龙……要是他在这里走☖6七步，那么就☗同金直☖6九角☗6八金引☖4七角成……之类的？」

但我随即否定了这条棋路。

「……应该不可能吧。」

若依照方才的判读进展，我虽然得牺牲角，却能撕碎敌阵，并升变为最强棋子龙王。不仅如此，还能捕抓名人的金及桂马，而且接下来依旧轮我下子。

即便角是大棋，不过能交换金桂两枚，仍然是我这边获利。

「※『一换两子步亦成』……真是的，一个人判读总是会不禁浮现对自己有利的棋路……真危险、真危险。」（译注：意指以一子换两子原则上都有利。）

如果真的演变至此，我就能一口气取得优势，但现实可不会这么容易。

「……话虽如此，倒也想不出什么变化，能让已筑成穴熊的我陷入劣势。」

以现状来说，我方防御力实属最强。交换两子虽然有些贪心，但只要能升变成最强棋子龙王，理应能突破势均力敌的战况。

「若演变到那地步……」

——或许就能拿下胜利。

虽然不过是在自言自语，不过唯有这句话，我强忍着没有说出口。

可是，也许真的——

「……嗯？」

此时，我听见与浪涛声相异的水声，将目光自脑内将棋盘移开，投向现实中的海洋。

然后——————我与天使四目相交。

那名天使一身泳衣，在明月洒落的皎洁冷光下，闪烁着温柔的光辉。

难以置信的光景……但是，那毫无疑问是天使。

因为，如此美丽动人的事物…………怎么可能……是人类……

「……八一？」

「咦？师……姊？是师姊吗……？」

没想到，天使竟然是师姊。

刚从海中上岸的师姊，光脚踏着沙子走向我。水珠自银色发丝滴滴坠落，沐浴于月光下的银发，宛如星点般熠熠生辉。

怎么会有如此楚楚动人的女孩……内心这么想的我直盯着师姊，只见她用双手拥住身体遮掩胸口，语带斥责地说：

「……色鬼。」

「有、有什么办法嘛，谁叫你穿着泳衣！忍不住就会多看几眼啊！！」

为了掩饰涨红的脸，我出言反驳，并从师姊的泳衣装扮移开视线。

「不、不过……你怎么会大半夜来游泳？」

「因为白天会晒伤。」

「啊……师姊很怕阳光嘛。」

天生色素淡薄的师姊，难以承受阳光直晒。

最近长大成人逐渐有了体力，白天也能外出，但依然必须撑着阳伞……小时候她只要稍微外出，真的就会立刻昏睡过去。

正因为如此，师姊才会开始下将棋。

能在房内游玩的游戏中仅有一种……她与无论怎么玩都无法穷尽的究极游戏相遇后，被掳获了心。不如说，空银子生命中就只有将棋。

沐浴于月光下的师姊，手臂和脚都纤细得教人吃惊。

我如此心想，茫然凝视明月与师姊。

「八一才是，这种时间在做什么？」

「咦？呃，我……」

「偷窥？」

「才不是！！」

是因为禁止谈论将棋，我才会含糊其词啦！

师姊横越沙沙作响的沙滩，在饭店设置的水道稍微泡了下清水，用挂在树枝上的毛巾擦拭雪白肌肤与银色发丝。

蓝白色的月光洒落，那副身影犹如神话中的一幕……

当我不禁看得入神时，师姊望向我说：

「算了，正好我也游腻了，想上街散散步。过来吧。」

「在这个时间？」

「就是这时间才好。白天太热，也太醒目。」

也罢，我也想再散散步……和别人说说话，上街走走倒也没差……

「话说师姊，您打算穿这样上街吗？」

「怎么可能，我上身要披件衣服。」

「什么衣服？你有带衣服来吗？」

「嗯。现在有人帮我带来了。」

「啊？」

「你的连帽外套。」

「穿我的啊！？」

这意思是命令我脱掉上衣吗！？对局者感冒的话怎么办啊！？

我一百八十度转身准备逃离现场时，师姊却迅速地一把抓住我的外套。

「给我吧。我特地赏脸穿你的外套，还不赶紧脱下来。」

「呃……但这件我才刚买，底下只穿一件上衣多少有点冷——」

「脱。」

「是。」

自年幼时便已巩固的上下关系是绝对的。恐怕我这一生，都得被这位拥有天使般美丽容貌的银色恶魔欺凌吧……

我心不甘情不愿地脱下中意的连帽外套，故意不悦地放慢动作以示抗议，结果却换来一记低段踢击。

「我要穿上了，转过去。」

只是穿上，看着应该也无妨吧？不过她似乎会害羞。

我拖着被狠踹的脚照做。

「……真是的，就算只有外表的万分之一也好，真希望个性也能可爱点。」

要是太靠近师姊，说不定又会被没来由的怒气波及，于是我一步步往街道走去，再次开始思考将棋的事。

第二局在大阪。我握有主场优势。

——只要明天能获胜……二连胜也不是梦……！！从名人手中取得连胜……！！

我眺望着街灯如此作想。此时——

「………………………………………………别丢下我…………」

「咦？」

师姊轻声说了些什么，从身后拉住我的上衣。

「不会丢下你啦，我在等啊？」

「……色鬼。」

「为什么！？」

太没天理了……！

穿上我外套的师姊将双手举向我，把垂下来的袖子伸出来给我看。

「太大了。」

「当然啊……」

就算我身型再怎么小，她穿着男装当然会太宽。况且我还比师姊年长两岁耶？她晓得吗？根本不记得了吧？

话、话又说回来……穿上这么大件的上衣，那个……

虽然底下穿着泳衣…………可是看起来简直像没穿……

「色鬼。」

「什什什什、什、什么！？我才不色！！师姊就像家人一样，我对你才没有任何情欲呢！」

「我讨厌这件衣服，谁教八一都用好色的眼光看我。」

「那还来啊！」

「不要。」

任性的公主大人畅所欲言，让我完全摸不着头绪……

嘲弄我似乎让师姊心情相当愉快。

来到夏威夷后，她首次绽露一抹灿笑。

「来，走吧？」

说完，她握起我的手迈出脚步。

檀香山的街道不愧是观光胜地，这种时间人潮依旧很多。

每间店面都生意兴隆。

「……其中最受欢迎的，竟然是赞歧乌龙面的连锁店……」

「有点失望呢……」

师姊与我瞄向白人大排长龙的〇龟制面建筑物，于深夜的夏威夷漫无目的地探险。独自走在陌生街道会心生不安，但神奇的是，只要两人一起，心脏就会怦然悸动。

当我们悠然漫步街头时，师姊在冰淇淋店门前止住脚步。

「我想吃冰淇淋。」

「这时间吃？会变胖喔？」

「日本现在大概是中午嘛。」

用不知所谓的歪理提出反驳后，师姊擅自从我借她的外套口袋中拿出我的钱包，理直气壮地用我的钱买了冰淇淋。

我们在附近的长椅坐下，她随即心满意足地开始享用。也稍微分了我一点……真的只有一点点。

「很好吃吧，八一？」

「味道超甜的呢。」

来到这里以后，所有端上桌的食物都是甜的，不过方才吃下的冰淇淋又格外甜美。

我站起身，将杯子丢进垃圾桶。

走回长椅后，坐在原地的师姊向我伸出手。

「……嗯。」

「啊……嗯。」

我握住师姊伸出的手，帮助公主大人站起身。

随着两人迈出步伐，手的力气亦微微趋缓……然后自然而然地十指交握。

宛如决定将棋战型时，双方没有透过言语交流，只在相互探索中决定形态……相织交错。

交融至最深处。

「「…………」」

心脏剧烈鼓动，仿佛我们正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虽说是封手，但在对局尚未结束的情况下，对局者竟和女孩子手牵着手在夜晚的街道散步，这种行为恐怕大有问题。

『可是……这里是夏威夷嘛！』

我在心中如此狡辩，依然没有松开手，与任何人都会为之动容的美少女漫步于异国街道。

简直就是男孩子梦寐以求的情景，但这是现实。每当师姊的侧脸映入眼帘，胸口便会紧揪一团，伴随一阵甜腻的痛楚。

自儿时起，师姊的手我已握过数千遍……

我握着这只手，在名为将棋的宽广世界冒险勇闯。

无论多么漆黑的洞窟，无论如何凶猛的怪兽，只要与师姊在一起，就能奋勇挑战。只要两人相伴便无所畏惧，深信自己能走到天涯海角。

然而，是从何时开始的？

我们何时放开了彼此的手，开始独自前行……？

结果散步约一小时后，我们返回了饭店。

时间已将近十二点。明天还有对局，即便睡不着也得躺进被窝，让头脑与身体歇息。

我送师姊回到房门前，趁她开门前说：

「请把外套还我。」

「不要。」

「咦——……」

反正人都在饭店了，是无所谓啦……可是毕竟我才刚买，被抢走实在有些舍不得。明明是男装，她就这么喜欢吗？

「话说回来，师姊，你有和其他人同房吗？」

「我住单人房。虽然我说自己是奖励会员，和别人一起住也没关系，但主办单位似乎还是顾虑到我是头衔保持者。为什么问这个？」

「咦？没有啦……因为爱说她和桂香姊两人同房，所以我想师姊会不会也和别人住。」

「…………这种时候还满脑子小学生。」

「啊？这种时候是什么意思？」

「笨～蛋、笨～蛋。萝莉控KING。」

「就说我不是萝莉控了！」

「证据呢？」

「啊？」

「……想要我相信你的话，就拿出证据。」

语毕，师姊将背部抵上门板，与我面对面——

微微抬起下颚，垂下眼帘。

「唔……！！」

这、这是……！

起初，我还以为师姊肯定只是在戏弄我。因为师姊摆出那姿势时的态度，实在太过泰然自若。

然而，我很快察觉，事情非我所想。

连在昏暗的走廊上，都能瞧见师姊颈部逐渐泛起红晕……睫毛也微微颤动。

所以，我明白师姊是认真的。

因为————那与师姊下棋时，祭出最大级胜负手的反应如出一辙……

「请、请不要戏弄我！明天还有对局！我要睡了！！」

最后我没有接受师姊的胜负手，逃避了决战。

我为掩饰害臊而装出有些愠怒的模样，自现场逃之夭夭。

一个声音从身后隐隐传入耳际。

「……八一大笨蛋。」

回房之后我仍心头小鹿乱撞，好一阵子无法入眠。

那究竟是因为棋局握有胜算，还是基于其他理由？在睡着前我不断思索，最后依旧没能理出头绪。

☖　惊愕的旷野

「封手为——————☖2四同步。」

开启封手的见证人朗读棋步，第二天的对局展开了。

毕竟这棋步是最佳应手，名人的封手如我所料，不过朗读封手的瞬间，我心中某处仍松了口气。幸好昨天的检讨没有白费工夫。

其后的发展也在我预料之内。

名人下子的节奏顺畅，或许是觉得第一天消耗了太多时间。而思考过棋路的我，也以同样轻快的速度推进棋步。

——持棋时间差距三十分钟。只要维持差距到终盘，就能获得压倒性优势！

我心怀这个打算持续下子……却在途中赫然停下。

「………………这是…………」

不知不觉间现形盘上的局面，令我目不转睛。

那是昨晚我在沙滩漫步时，率先浮现于脑海中的局面……因为对自己太过有利，被我彻底否定可能性的那个局面。

「…………？」

我偷偷瞄向名人的脸。

端坐棋盘对面的人悠然擦拭眼镜，感觉不出一丝悲观或焦虑。甚至没有『虽然形势恶劣，但也无可奈何』这种自暴自弃的心态。

「？？？」

我完全无法读透对方思绪，将脸凑上棋盘确认现在局面。

——难道他设了什么陷阱吗……？

我试着搜索自阵的破绽，不过我方有穴熊。如此固若金汤的坚固堡垒，虽称不上无敌，但至少较敌阵稳固。也没发现类似陷阱的棋步。

既然没必要防守，就只需思考攻势。

尽管昨天只检讨至此便停下，但那是因为我确信一旦演变至此，自己就会立于绝对的优势地位。要是有一百位棋士在场，那一百位肯定都会指出是我占据优势吧。目前的差距便是如此天差地远。

就像自己独占一手好牌的大老二，思考起来轻松愉快。况且思考时间也还绰绰有余。

这时，我为了一决胜负而陷入漫长思考——

——………………咦？

思考得愈深入，我愈倾向棋盘。眉头亦愈加深锁。

因为……

——没有……攻击手段？

这不可能。

我方可是在敌阵升变为龙，还用角交换了金桂两枚棋子，甚至轮到我下子。如此有利的材料齐聚一堂，照理应该能做出任何料理。

然而，我同时怀着另一个想法……

即便有这些材料——若无法配合想做的料理，也无用武之地。

「嗯……？」

不知不觉间，我眉头深锁、屈身向前。

——陷入泥沼了？……明明凑齐如此有利的材料？真的吗？

不过判读愈深入，我愈明白现况。何止是陷入泥沼……

无论怎么判读，我都找不出任何能让形势好转的变化。一个都没有。

换言之……

——难不成，局面…………很恶劣吗……？

就连「震撼」这个字眼都显得太过温和。

一阵寒意自背脊窜流而上，头脑与脸部却烧烫至难以呼吸。宛如感冒久病不愈般令人作呕，教人想吐。心脏剧烈狂跳，甚至让肋骨隐隐作痛。

为了不让声音因过度剧烈的心跳颤抖，我以嗫嚅般的嗓音向盘侧提出要求。

「棋谱……」

「请。」

我强忍不让手颤抖，收下记录员递给我的棋谱。

我想确认的，并非至今为止的手顺。那些都已完美牢记于脑海。

应当确认的是，记录于符号旁边的数字——消耗时间。

「唔…………！！」

确认数字后，我差点惊叫出声。

第二天开始到现在的局面，名人消耗的时间，仅有十七分钟。

一手只用不到两分钟。对持棋时间有八小时的棋局而言，实质上是零耗时。

我本以为，名人肯定是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持续下子。认为他自觉自己身处不利，才试图争取首日消耗的时间。

然而……并非如此。

名人根本不是自觉到身处劣势。

「…………该不会……」

言语擅自从紧闭的双唇流泄。过度震撼导致我不禁流露心声。

——难不成…………他读透了吗！？……不会吧…………！？

「唔…………！！」

我将棋谱还给记录员。

已经掩饰不住打颤的手。

轻薄的纸张微微颤动，甚至发出了声响。

「失礼了。我来为各位点午餐……」

饭店人员拿着菜单，走进对局室。

老实说午餐怎样都好，现在根本不是吃午餐的时候。即便削减用餐时间，我也想集中思考。

……不过，要是省去午餐，名人或许会察觉我已深受动摇……

不，花这么长时间思考的当下，恐怕早就一目了然。即便如此，我仍选择虚张声势。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抵抗手段。

我指向菜单，点了能快速吃完的餐点。

「这个……俱乐部三明治。」

另一方面，名人没有点餐。

——他不吃午餐？这是怎么回事……！？

我精神深受动摇，甚至对名人『没点午餐』的举动产生过度反应。

不吃午餐再平常不过。有可能是因为早餐吃太多，也或许是因为头衔战的早上及傍晚都会端出点心，所以觉得不吃午餐也无妨。

也可能更单纯，只是夏威夷的餐点不合他胃口罢了。

意志力软弱的我却一股劲地认为……

——难道……是因为很快就会结束了吗！？局势如此恶劣吗！？

形势恶化直接扰动我的心。

而所谓胜负……在心灵受挫的当下便已揭晓。

包含午餐休息在内，我整整思考了两个小时以上，却想不出逆转的棋步。那段时间，单纯是用来确认自己的判读多么天真罢了。愈是思考，毒素愈深入心灵，战意亦随之削弱。

对局再次展开的同时，我向敌阵挺进了步，但那不过是虚张声势。

名人用与至今相同的高速推进棋步。他果然已经读透了。

「啊啊……」

本以为固若金汤的穴熊，在名人步的摧残下破烂不堪，我却像是局外人般眺望这幅光景。我的精神状态早已无力奋战，更别谈逆转……

虽然试着发动攻势碰碰运气，但名人没有出错。

然后……第九二手。

目睹名人将金打入我玉的侧腹后，我垂下了头。

「……我认输了。」

下午二点四五分——认输。

首日结束时以为必胜的将棋，却在第二天甜点端出前结束。

输的人是我。

「别着急！请慢慢进入室内！」

记者与摄影师几乎在我认输的瞬间连滚带爬蜂拥而至。即便见证人出声制止，但谁也没听进去。

媒体进入室内的同时按下快门，接着冲上前架好摄影机，霸占最好的位置。

最好的位置——自然是能拍到胜利者名人脸庞的位置。

「…………」

我与名人都默默无语地低着头，纹丝不动。动弹不得。

这种状况下，负责撰写主办报社观战记的记者，拥有最先提问的权利。

可是对局者……我受到的打击过于沉痛，气氛凝重的房间，让那名记者哑口无言。

取而代之开口的，是会长。

「……一般来说——」

在几乎无立足之地的人潮中，月光会长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于盘侧就坐，道出我的心声。

「……组成了穴熊，以一子交换两子，甚至令飞车升变，还轮到自己下子的情况……一般来说理应是先手优势……」

他的口吻中，蕴含纯粹的震惊之情。

甚至连至今不断运用这个战术的一手损角交换专家月光会长，都根本不觉得这样的棋路发展，竟会让先手屈于劣势。就和我一样。

「那么，换句话说——」

此时观战记者总算战战兢兢地开口确认。

「名人打入角的那一手，就是所谓的『MAGIC（魔法）』吗？」

「MAGIC（魔法）？这可不是那么肤浅的东西。」

会长罕见地以严厉口吻立即反驳，语带敬畏地说：

「这是…………奇迹。」

☗　极光

脑海嗡嗡作响。

「通往永世七冠之路首战告捷，您会不会就此直落夺取头衔呢！？」

「下一场是您持先手，请说说看对连胜的期许！！」

「名人！请对翘首期盼伟大记录的国民说句话！！」

对局室的寂静，于我俯首的瞬间立即打破。

记者与相关人员于走廊奔走的脚步声。

蜂拥而至的记者按下快门的声响振动耳膜。

向名人提问的声音，永不间断地响彻室内。

他们应该也有向我这个战败者提问。但问题内容为何，自己又是如何作答，我丝毫没有记忆。

然而……有一阵奇怪的声音不断作响，令我一直很在意。

面对洪水般的提问，名人仅是平淡地答道「不在意记录」、「下一场对局亦想贯彻于追求盘上真理」。对于媒体希求的煽动性答案，他绝口不提。每当名人说些什么，或是移动棋子，闪光灯便狂如烈火。镜头聚焦的电子音亦随之作响。

不过，总有另一种类似地鸣的低沉声响持续回荡。

感想战结束，我回到房间后，那阵声响仍没有停止。

我本以为是雷声，伫立于窗边，仰望天空。没有下雨。外头不知不觉间已降下夜幕，和我与师姊散步时相同，无数星点灿烂闪烁。

然而昨晚没有听闻的声响，如今清晰地撼动耳膜。

——这究竟是什么声音？

我甚至忘了脱下和服，只是呆站在窗边，茫然地思考声音的真面目。

身后感受到有人的气息。

「不、不好意思……我有敲门，但没人回应…………」

是爱。

她似乎是要来叫唤迟迟没有出现在宴会会场的我。这么说来，我把备份钥匙交给爱了。她大概是用那把钥匙进来的。

「那个……师傅？请您别气馁！」

年幼坚忍的弟子奋力挤出一丝开朗的声音，替败北的师傅加油打气。

「没问题的！还只是一败而已！只要接下来卷土重来，一定——」

话才说到一半，爱便将话语吞了回去。

因为我回过头后，她目睹了我的表情。

「你说……还只是一败？」

我将拿在手中的信玄袋砸向地板，朝爱放声怒吼。

「看了那盘将棋，你还真心这么想吗！？」

「噫……」

刚满十岁的弟子脸上，浮现畏惧的神情。

我初次见到爱露出那种表情。同样的，爱肯定也从未目睹过我此刻的神情。

然而我没有停止，继续叫喊。

「看了那种将棋，真亏你还笑得出来！！这哪里是区区一败！如果是在系列赛中以那种方式被击败，一切就玩完了！！我的将棋观被彻底否定了啊！！」

「将…………将棋……观……？」

「如果他下出我没判读出来的棋步倒还好！只要加以修正就行了！只要增加判读量就能解决！」

只要变更决胜关键的时间分配，便能增加判读量。我可以立即做出应对。

但是——

「他用我尽管已判读出来、却又立刻否定的棋步，彻底击败我！」

对我而言，这是最无法置信的一手。

率先浮现脑海、又率先被我否定的棋步……

竟然是最佳一手。

「而且对方使用的，还是我比任何人都钻研更深的战术……他将我的研究成果，将我培育至今的感觉彻头彻尾否定了！！名人凭那一局棋，将我至今下过的几十万盘棋尽数否定了！！」

此时我终于察觉，不断在自己脑中鸣鸣作响的声音为何。

那是——世界逐渐崩坏的声响。

「没时间了……要从头检讨一手损角交换的全部研究吗？不！不能保证名人一定会接受我的一手损……那样的话，我用来研究的时间全都会白费……！可恶！！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啊！？」

我无视伫立于房间角落浑身打颤的弟子，穿着和服瘫坐在地，咬着指甲不断碎念。

名人看破我最深入的致命弱点，并斩断了它。

悄然无声。

干净俐落。

对局翌日，主办单位租借了公车，为没能观光的对局者安排了夏威夷观光行程。

但我拒绝了所有行程，搭乘仅有一个空位的早班飞机回到日本。连一秒的时间都不肯浪费。

抵达时万里无云的夏威夷，被扑天盖地的厚云覆盖。滂沱大雨倾盆而下。

声音如今仍未止歇。

第五卷 第二谱

棋士介绍

◎月夜见坂燎　女流玉将

女流棋士编号　34

出生年月日　　1998年5月13日

出生地　　　　东京都调布市

师傅　　　　　风张鸡儿九段

头衔纪录

女流玉将　3期

女流帝位　1期

☖　Spinning Dragon

「…………我认输了。」

第二局毫不意外地战败。

在大阪市内饭店举办的对局，与第一局仅相隔两周。因此在我心中，从一开始便相当于『弃局』。

所以即使败北，也没带来多大创伤。

终局后的采访中，我如此回答：

「下一场是我持先手，凭借先前的两场对局，我已习惯与名人对局，也掌握到了节奏。希望在天童能下出更好的将棋。」

由于是在大阪对局，因此有许多关西棋士伙伴来到休息室检讨，试图炒热解说会气氛。然而这盘毫无特色可言的将棋，检讨起来相当困难。

不过宴会氛围倒是相当活络。

SM小说家鬼泽谈老师也莅临现场，把我搁在一边，与许久未见的师姊和爱开心地谈笑风生。可是师姊看起来似乎深感困扰……

我也与某位意料之外的人再会。

「九头龙老师，我孙女多谢您关照了。」

「啊……好久不见。」

是天衣的祖父。

天衣祖父由晶小姐随侍一旁，以不起眼的打扮造访会场，算准我四周无人时前来攀谈。

「真抱歉，难得特地来访，却让您看到这种不亮眼的将棋……」

「不会不会。」

天衣祖父缓缓摇了摇头。

「我虽然不懂将棋，却多少明白胜负之事。九头龙老师似乎是想透过这场对局掌握什么，我很期待下一场对局喔。」

「能听到您这番话真是……」

我感觉自己的心情轻松了一点，环视四周后问道：

「天衣也来了吗？」

「大小姐正在宅邸钻研。因为她自己的对局也近在眼前。」

晶小姐口中的『对局』，指的是Mynavi本战。

与爱同一天，在东京进行对局。

「……很抱歉没能多陪陪她。当天我打算陪同她一起去东京。」

「非常感谢您，九头龙老师。」

天衣祖父双眸含泪，紧紧握住我的手。

「请您永远陪伴在天衣身边，拜托您了……」

然后，我迎来第三局。

准备万全迎来的这场对局，于『将棋之乡』山形县天童市举办。

人口约六万人的这座城市，是将棋棋子的生产地。亦是世上最能亲身感受将棋的地点。

这座城市于春天举办的『真人将棋』广为人知。

天童站也有附设将棋资料馆。不只介绍制作将棋的传统产业，还会详细解说头衔战的战况。

特别是这场龙王战，攸关名人头衔一百期及永世七冠之位。以『世纪对决』为题的海报及布条遍布大街小巷。

城市本身已弥漫浓厚的龙王战氛围，抵达天童站的当下，媒体及将棋迷络绎不绝地跟到了对局场。

对局场所在的『泷之汤』饭店，甚至设有名为『龙王之间』的房间，还是以可以转播将棋为前提设计的。

——这般情景，更加让人气焰高涨……

我抱着必胜决心迈入『龙王之间』，将房间主人的尊严全部赌在盘面上。面对名人，我仍毫不退让骁勇奋战。

第一局及第二局，都在第二天下午早早结束；但第三局，直到最终盘仍难分难解。

双方皆已进入一分将棋。这是最后的缠斗。

——自玉没有诘…………能行！！

经历一段漫长、不分轩轾的战况后，我最终掌握节奏，为了将死名人的玉，绞尽最后一丝力气死命判读。

然而——

双方加速器全开的局面中，对方赫然祭出一记诡异的棋步。

「嗯！嗯嗯！？」

我本能感受到危险，将伸向棋盘的手收了回来。

名人施展的意外棋步看似毫无意义……我却有种预感，其中酝酿某种危险，是令人深感厌恶的一手。

宛如在高速公路正中央摆了一颗小石子。

——什么……！？很危险吗……！？

一股不安袭卷而来。如果照之前判读出的直线变化前进，仿佛会被名人摆置的那颗小石子猛然绊倒打转。一旦飞扑前进，将再也无法回头。必须要完美地判读……可是没有充分的时间。

——我想要时间！再三分、不，只要两分钟……！

此时，我心中萌生一股邪念。

我想到某种变化，要是朝诘以外的另一种变化前进，就能得到我殷切渴求的时间。

但那种方法可以说是『邪道』。

平时我绝对不会采用，假使别人这么下我还会轻蔑对手。可是……

——我无论如何都想避免三连败……只要有时间就能获胜！那么……！

感情在自身美学与渴求胜利的天秤间左右摇摆。

在我犹豫不决之际，记录员开始倒数。

「五十秒。一、二、三、四——」

「……不管了！」

指尖宛若擅自行动，让我向那个变化前进。

是『千日手』。

只要反覆同样的手顺，便能在那段期间争取到时间。

由于千日手是同一局面出现四次当下才成立，因此到三次为止仍能合法赚取时间。

假设思考五九秒，最后一刻才出手，光计算我方的下子时间，就已经能争取相当多时间。要是照现在的变化，少说能确保十分钟以上。

——有充分的时间发现诘……！

我挣扎到最后一刻才缓慢移动手，试图冷静沉着地判读出诘。

然而此时，我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

察觉此事的瞬间……我根本无暇判读诘。

「…………啊！？」

在反覆出现的局面中，我向对手祭出了王手。

——连续王手的千日手……！！

一般的千日手，会先后手互换重新比赛。

但连续王手的千日手，则会在同一局面出现四次的当下，判定祭出王手的那方战败！

换言之，反覆四次的话就是我的败北。

过于专注于找寻对手玉的诘，让我彻底疏忽了如此基本的规则，我仓皇失措地向盘侧记录员询问：

「第几次了！？三次吗！？」

「…………」

「很危险吗！？」

记录员仅是露出困扰的神情，却不愿回答。

那是当然的。这个状况下，次数与胜负息息相关。要是回答，很可能被视为提出建言。

如果是心情冷静的状态下，这点小事我自然明白。

可是局面如此紧绷危险，我还为了争取时间逃进千日手手顺。在满怀罪恶感的心理状态之下……我已经完全无法思考。

「呜……！」

我深受动摇，偏离了千日手手顺。而那一手却是大恶手。

下子的瞬间，我便领悟了这点——

「唔…………！！」

全身的温度嗖地急速下降。

背脊一口气爆汗淋漓……吸收汗水的和服急速冷却，变得如铅块般沉重。

名人深深叹了口气。

显然是失望透顶的叹息……听闻的瞬间，我羞愧到想一死了之。

名人下一手落子的同时，我垂下头。

「……我认输了。」

甚至无法力挽颓势，只是污染棋谱的凄惨败战。如字面般的『惨败』。

「名人！三连胜的感想如何！？」

「终于王手了永世七冠，请向声援您的国民说句话！」

伸出IC录音器及麦克风的媒体，争先恐后地向名人疯狂提问。抱着摄影机的所有人都绕到我背后。

在将棋对局中，手下败将会背对众多媒体。

因为所有人都只想拍摄胜者的面容。

所以那段期间，落败者只能垂着头默默等待，任凭闪光灯灼烧后脑勺。

那是让对局者痛切体认败北事实……以及自身弱小的凄惨时光。

这场胜战，让名人离永世七冠及头衔一百期只差一步之遥，因此这段艰苦的时间更是平时的两倍以上。

顾及到我的名人回答『直到最后的最后都是难分难解的将棋』、『下次也希望不意识到记录，穷尽盘上真理』……正因如此，才令逃进千日手的我羞愧不已。

两名对局者的采访总算都结束后——

「那么接下来，我们已于会场备妥宴会餐点。敬请做好准备的贵宾大驾光临。」

就连饭店人员前来引领，记者也都当成耳边风。他们只是拼命将采访内容打成文字，或努力从名人口中多套出一些话。

我完全没心情进行感想战，只和名人用短短几句话确认最终盘的诘，便迅速收拾棋子。记者与名人仍持续提问应答，现场已经不需要我。于是我站起身，打算留下名人独自先行离开。

在我正要迈出第一步的瞬间——

「唔……！？」

仿佛有股力量从身后猛力一扯。当我回过神时，已经面部朝下重重摔在榻榻米上。

某个人踩住了我的和服衣摆，被扯了一下的我跌落在地，一头撞上榻榻米……伴随一阵巨响。

对局室霎时鸦雀无声。

众人的视线，此时首次聚集到我身上——

正当我匍匐于榻榻米上时，某人的低喃传入耳际。

「……真可怜。」

一瞬间——

愤怒、耻辱，以及战败的悔恨等负面感情在心中爆发……令泪水满溢双眸。

「…………」

我默不作声地起身，逃也似地回到自己房间。已经没有人会注意我了。

完全没心情参加宴会。

一返回房间，我立刻做好回家的准备。

虽然败北令精神遭受重创，我仍希望尽量多确保一些准备时间，以迎接下一场对局。即便赢不了，演出一场精彩胜负仍是对局者的义务。

此时我依然这么想。

「……还是露个面比较好吧。」

离开房间后，我拿着大包包，往宴会会场迈步走去。

正当我准备进入会场，打算好歹打个招呼时……

「那种人就算失冠也理所当然啊。」

听见里面传出的声音，我赫然止住脚步。是熟悉的记者们的声音。

僵硬的双脚动弹不得。

「他不仅收了两名小学女生当弟子，其中一个还是内弟子对吧？」

「以为扮家家酒就能让将棋变强吗？」

「就连名人也未曾收过弟子，一心一意埋首于将棋之中。他根本还没强到能为人师。」

「大概是获得头衔，突然受到世人阿谀赞美才让他得意忘形了吧？毕竟年纪还轻，这也没办法。」

「提到头衔，《浪速白雪姬》的女流玉座战，看来又能三连胜成功防卫。她的无败记录究竟会持续多久？毕竟她和名人一样，都是将棋怪物嘛！」

「那女孩很有商品价值啊！谣传她正在和九头龙交往，真希望早点分手。」

「的确。希望小银子能找个更具话题性的男友。如果对象是艺人之类的，就能掀起一波话题了。」

「将棋界也不能只由名人独挑大梁嘛！」

「九头龙的小学生弟子长相也很优异，出道成为女流棋士的话人气应该很旺。年仅十岁就能晋级Mynavi本战，两人都才华洋溢，应该找个更优秀的师傅。那也是为了大家好。」

「不管怎样，希望名人能尽早拿下永世七冠的名号，这才是众望所归。谁来告诉那家伙啊？」

「他这不就很识趣地三连败了吗？」

「哈哈！这也算是为棋界带来一大贡献啊！」

我应该要出言反驳。

不如说身为一名胜负师，这是必须回嘴的局面。

……然而，我哑口无言。

自己很弱是事实。和年幼弟子开心生活亦是事实。

『没强到能为人师。』

那句话深深刺痛胸口，一语中的。

我是为了什么才收那孩子为内弟子？

会不会只是想把比自己弱小的存在留在身边，好安定自己的心？难道只是把她当成一只可爱的宠物？

我实在没有办法否定这些疑问。

我没有出席宴会，为避人耳目，直接离开了饭店，徒步朝天童站走去。

距离没有远到需要搭计程车……况且我也不想让司机看到脸，又被说三道四。

「…………好冷……」

晚秋的天童深夜，冷得寒冰刺骨。

然而，真正如冰柱般深扎内心的……是沿路上与将棋相关的事物，以及龙王战的海报。

现在搭乘新干线，也只能在东京站下车，不过我仍毫不犹豫地买了车票。我只想尽早离开这座放眼望去遍地都是将棋的城市。

当我茫然伫立于空无一人的月台时————有人拍了我的照片。

是观战记者鹄小姐。

「……还真的拍了，真残忍呢。」

「毕竟是工作。」

鹄记者放下相机，从大衣口袋中拿出便条纸说：

「因为您不在宴会会场，我才猜您可能离开了，于是坐计程车飞奔赶来。」

「观察得真仔细。」

「是啊，我一直都看着。」

鹄小姐确实从第一局便关注着这场龙王战。平时我会对那股热情抱持尊敬……如今却只让我烦躁不已。

「您为什么不出席宴会？」

「输家就该静悄悄地回去。」

「对我……能请您说真心话吗？」

「……如果是你，不说也能明白吧？」

我知道鹄小姐并非敌人。

但听到记者方才的对话之后……

「随你爱怎么写就怎么写吧。」

我留下伫立月台的鹄记者，逃也似地乘上往东京的新干线。

在隔天的首班车发车前，我在东京站附近的网咖打发时间。

只有椅子的包厢狭窄肮脏，与对局者专用的豪华房间判若云泥。我没阖眼，一直翻着漫画书页。内容完全看不进脑里，但总算能把那盘败棋抛诸脑后。

惨不忍睹。

☗　谷

「师傅，欢迎回来！」

于玄关前迎接我的弟子，表情如往常般开朗。

她肯定已经知道我惨败的事了。

离失冠仅差一败……我明白她的一举一动，都是为了不刺激被逼到赛末点的师傅，但这反而教人焦躁火大。

这股情绪似乎也露骨地表现在脸上，爱流泄胆怯的声音。

「那、那个……我准备好餐点……洗澡水也放好了……」

「……嗯。」

「床铺也整理干净了……」

我默不作声地将行李扔进自己的房间，踏着阵阵脚步声吃完饭、洗好澡。

爱察觉我心情不悦，这段期间一直窝在和室中，没有出现在我面前，也没发出一点声响。

老实说，这距离感令我备感庆幸。

现在无论爱做什么，都令我莫名燃起一把无名火……准确地说，我现在只能靠威慑比自己弱小的存在，才能保持自我。变得如此丢人现眼，使我对自己愤怒至极。只要爱不在眼前，我就不至于拿她出气。

只不过，当时间来到晚间七点时——

「那个…………师傅？可以打扰一下……吗？」

「干嘛？」

「唔……」

爱踏入我的房间，显得异常胆怯。

那卑微的模样，宛如窥伺主人心情的奴隶，时而试图强颜欢笑，时而摆出严肃的面容……明明是如此可爱的弟子，如今一举一动却都惹人生厌。

「那个…………明天要在东京举行Mynavi本战……所以、那个……将棋……」

爱几乎是边打颤边说出这段话。

「在、在您如此疲惫时打扰真的很抱歉！请指导我一局将棋！」

一口气放声说完后，爱深深低下了头。

「……我明白了。」

「唔！非、非常感谢您！！」

爱猛然抬起头。那副表情是我回到这房子后，首次目睹的爱真正的神情。就像是小狗一样……

「请多多指教！」

就这样展开的将棋，形势很快便一面倒。

这是当然的。今天的我丝毫不打算手下留情，亦不打算指导她。

我下子的目的，仅是想尽早击溃对手。

「啊…………呜！！」

即便如此，屈于劣势的爱仍死缠到极限，奋力一搏持续下子。

然而盘面已演变到不可能逆转的状况。

可是将棋这种游戏，即使实力差距甚远，要是其中一方放弃攻击，只是一股劲地死缠烂打，便很难结束。

「呜呜…………呼……呼……！」

爱依然死缠着不肯放弃。

我比平时更不留情地狠狠击溃她，而爱亦不顾形象地死缠。她覆上棋盘、表情扭曲，与绝望的局面搏命奋战。

爱的一举一动都令我焦躁愤怒，这份怒火又使我棋步狂乱，而狂乱的棋步更进一步让人火冒三丈……最终陷入最坏的恶性循环之中。

我好想快点结束这种将棋。

只不过是在浪费光阴。

——……现在的我，没时间浪费在这种事情上啊！

我胸怀这份怒气，以火爆的手势强加进攻。

然而爱没有察觉，她满脑子只想令棋局多延续一手。神经大条的举动使我燃起熊熊怒火。

当愤怒延烧至最顶点的瞬间……

「唔…………！！」

我咬牙切齿，用右手一把打乱盘上的棋子。

「啊……！？」

目睹这幅光景的爱，起初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来回望着盘上混乱的棋子与我的脸。

不久后…………她脸上霎时失去血色，脸色惨白得宛如冻僵，开始大幅颤抖，接着哀号似地喊道：

「失、失礼了！！」

爱从棋盘前猛然退开，离开座垫，俯首跪地，浑身打颤，蹲卧在榻榻米上好一阵子。

「那个…………我、我去洗手间…………对不起……」

爱低着头，几乎是狂奔逃进厕所。

呜咽啜泣的声音传入耳际。

——……我…………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

强烈的自我厌恶感袭卷而来。

无法相信自己的所作所为，后悔莫及。

我不曾想过要如此严厉苛责爱。

方才也不该突然打乱盘面，只要用言语告诫她就行了。

『与职业棋士及女流棋士对局时无意义地死缠烂打，不仅对对手失礼，对观战的棋迷也有失尊重，没有胜算的时候，就该投子认输。』

应该用言语这么告诉她。

『我现在想要自己的时间。所以抱歉，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应该好好把理由告诉她。

为什么做不到……为什么会对爱如此焦躁？为什么要把气出在爱身上，来发泄情绪……？

——……因为，我已经被逼入绝境。

只可能是这个理由。既然如此——

「……再这样……一起生活下去也…………」

说到底，这本来就是异常的同居生活。

内弟子制度根本与时代脱节，一般来说我们还只是高中生与小学生。毫无血缘关系的两人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就算流出一、两个奇怪传闻也不稀奇。

——和我这种人同居，也会让爱的资历染上污点……

既然已痛下决心，只剩下采取行动。

我用手机联络必要相关人士，只用几通电话便全部解决了。

不久，爱从洗手间走了出来。

「…………失礼了……」

虽然双眸和鼻头依然涨红，但泪痕已擦拭干净。

一目睹那可怜的模样，才刚坚定的决心几乎要崩毁……我只好别开视线。

爱没有踏入和室，而是在榻榻米前正坐。

深绿色榻榻米边界，宛如结界般隔绝了我与爱身处的世界。

我将视线落在棋盘，出声宣告：

「明天的事，我已经托付晶小姐。你和天衣她们在大阪站会合后，就搭新干线去东京。」

「……」

爱想开口应话，却只是张阖着嘴没有出声。

恐怕是因为一旦开口，泪水就会溃堤。

我不以为意地继续说：

「还有，明天对局结束后，你直接到清泷师傅家。在我的头衔战结束前，你就待在师傅家。明天我会把行李送过去。」

虽然听起来像是仅限这段期间，但我已经做好觉悟，爱恐怕再也不会回到这间房子。爱肯定也感觉到了吧。

所以无论等多久，她都默不回应。

这是那孩子表现意志的唯一方法。

我迫使她作答，以驳回那份意志。

「明白了吗？」

「………………………………………………是………………」

爱以微乎其微的细小声音，简短地答道。

阴错阳差成为龙王的悲哀男人，以及憧憬男人而以女流棋士为目标的少女。

这就是短暂交会的师徒，最后一次对谈。

☖　驹花火

那天，雏鹤爱自早上便默默不语。

「怎么了啦？初选和集体预赛时明明那么喧闹兴奋？」

「……咦？啊，嗯…………嘿嘿……」

坐在一旁的夜叉神天衣出言向爱说道，她也只是回以含混的笑容。

「……？」

天衣露出狐疑的神情，却没有再多说什么。对于理应带领她们两人的八一不在现场，她亦没有多问。

东京将棋会馆四楼——『云鹤』。

大字写上『Mynavi女子将棋公开赛』的挂轴吊挂于对局室中，爱与天衣首次踏足这里。

「失、失礼了…………咦！？天衣……！？」

爱低头致意、准备踏入房内，却动也不动地僵在原地。

因为天衣竟大摇大摆地横越室内——一脸云淡风轻地于上座就坐。

别说是爱，连担任记录员的奖励会员也不知所措……天衣却若无其事地眺望窗外的鸠森神社。

不久，天衣的对局对手——登龙花莲奖励会二级进入房内。

「……没有我的位置。」

花莲身穿高中制服，胸前佩戴着证明奖励会员身分的橘色名牌，背着帆布包伫立原地。

她的声音及表情都明显蕴含怒火。

而天衣仍坐镇原地，向花莲出声说道：

「真碍眼。别呆站在那里，快坐下吧。」

「你是研修生吧？而且还比我年幼。没人教过你，要把上座让给上位者吗？」

「这是女流棋战吧？既然如此，是奖励会员或研修生都无所谓吧？只不过是因为座位空着，我就坐了……要是你希望我让坐，倒也无所谓啦？」

「真是肤浅的挑衅。」

花莲放下帆布包，于下座就坐。虽然面带笑容，她却先天衣一步抓起应由上位者打开的棋盒，熊熊怒火一目了然。

即便掀起一阵风波，不过天衣那方的棋盘已摆好棋子，为对局进行准备。

但剩下的一个人……爱的对局对手迟迟没有现身。

时间到了最后一刻，相关人员开始手忙脚乱之际——

咚！咚！咚！随着一阵狂暴的脚步声响起，某人以惊人的气势猛然拉开对局室的纸门。

「…………」

最后现身对局室的人睥睨室内后，奋力咂舌一声「啧！」。

「……对手是还在上小学的小鬼，竟要本小姐平手下棋……」

左手紧握一把扇子的女子迈入房间，阔步横越室内，随着一阵巨响，一屁股坐在唯一空着的上座。

「两名JS，一名奖励会员JK……哈！关在这种乳臭未干的房间里面，能下出什么好棋？」

如此大放厥词的人，去年也还只是名JK，不过围绕她身上的胜负师气焰，封堵了反驳之词。

月夜见坂燎女流玉将。

拥有《强攻的大天使》别名，当代最强的女棋士之一。

身为上次Mynavi挑战者的她，是握有免预赛资格的种子选手，更是优胜候补第一人选。虽然在头衔战于女王银子手上尝到三连败，可是实力仍不容置疑。

当然，爱也十分清楚今天的对手多么厉害。

同时她也知道，月夜见坂经常前往关西将棋会馆的棋士室，与师傅八一之间亦关系亲密。因此爱是这么想的……

——……要是能击溃这个人，师傅肯定会夸奖我……

爱水汪汪的大眼闪烁异彩，目不转睛地盯着月夜见坂。

「……区区小鬼，还自以为是地瞪着我。和师傅（废物）一样，眼神教人火大！」

连招呼致意都没有，只是笔直瞪着自己的小学生，令月夜见坂本能心生厌恶。

「好啦！快来排棋子吧！」

女流玉将豪爽地将棋子洒落盘上，按照自己的节奏俐落地排列棋子。而爱也不肯认输，奋力打响棋音。

耳闻一旁情况的天衣如此作想。

——太急于求胜……这下十分危险。

然而天衣不发一语。身处眼前的奖励会员，可没有弱到分心还能战胜。

月夜见坂与爱排完棋子后，记录员以超高速度掷棋，并决定由爱持先手。

然后——

「时间已到。请开始对局。」

「「请多多指教！」」

三人异口同声喊道。唯有月夜见坂不发一语地瞪着爱。

为了令自己沉着冷静，爱大力深呼吸一口气。

「呼——…………嗯！！」

她紧咬下唇，挺进飞车前方的步。

月夜见坂几乎不花一秒，同样挺进飞车前方的步。目睹此状的爱，毫不犹于地让步往前延伸。

此时，月夜见坂首次对爱涌升兴趣。

「相挂啊？区区小鬼，却得意忘形地一求力战？还是只是按师傅的战术依样画葫芦？」

「…………」

「罢了，也好。毕竟女流棋士很少下相居飞车，看来好歹可以打发一下时间……嘿！」

语落之际，月夜见坂同样让飞车前方的步向前迈进。

如同狰狞的肉食猛兽互相撕咬，双方各让棋子深深闯入敌阵——

战斗在中午休息前便抵达终局，时间短得极不寻常。

「………………我认…………输……了……」

挤出一丝声音说出这句话的人——是爱。

一败涂地。

正可谓毫无招架之力。

爱维持居玉，在毫无防备的状态下发动突击。

另一方面，月夜见坂亦选择维持居玉，与对手厮杀。不能在自己擅长的空中战中，对小学生心生畏怯——怀抱这般想法而战的月夜见坂，几乎每一手都在十秒之内下子。

为了比拼速度，爱同样以快棋对抗。

仿佛在进行懦夫博奕，双方以极限速度直线飞奔……爱的手却逐渐停了下来，然后遭到压制。

爱的强大，在于判读的速度与量。

面对以经验取胜的对手，她也能凭借压倒性的『量』与之抗衡，并获得胜利。

虽然没有说出口，但爱对自己的那份强大满溢自信。毕竟平时即便和八一一起解诘将棋，她也能以略胜对方的速度找出正确答案。

——我的判读速度与正确度，不会输给任何人！

即使绝对不会说出口，爱依然如此确信。

每位胜负师，肯定都怀着『自己是最强的』想法。若缺少这份骄矜，便会对自己的判读失去自信，从而无法抓住胜利。

这场对局中，月夜见坂却无数次下出爱没有判读出来的棋步。仅于眨眼之间。

爱判读了月夜见坂的棋步后大为震惊。

——比我判读出来的棋步……更加优秀！？

对爱而言，这种经验是第一次。

「你脸上写着意外两个字呢。第一次在判读上输给女性对手吗？」

月夜见坂的话一针见血，令爱赫然抬起头。

「你的判读太『浅』了。每下一步就判读一次，导致无用的判读过多。即便判读量大，也几乎都是垃圾。」

「……」

「在棋路广泛的力战型将棋中，只要下出对手未判读出来的棋步，便能让对方心生动摇。你至今大概都是这么赢过来的，但对我可不管用。因为我能够瞬间抛开无用的判读，一眼看穿最佳应手。你知道我为何做得到这种事吗？」

月夜见坂露出尖锐的虎牙，向默默竖耳倾听的爱断言。

「这就是感觉。所谓的将棋才能。」

不只是爱。

以同样方式败给月夜见坂的人，都痛切体会到双方的莫大差距。

被月夜见坂以快棋瞬间击垮，见识到无论如何也无法望其项背的才能差距，因而放弃将棋的人也接连出现。

在华丽的空中战中，人们痛切明白身具羽翼之人，与匍匐在地之人的差异。这亦是月夜见坂被喻为『天使』的真正缘由。

歼灭生命的天使。

死之天使，即为死神。

这就是《强攻的大天使》——月夜见坂燎。

「哈！听说你赢了雷，还以为是什么绝顶天才。搞什么嘛，无聊透顶！根本没半个值得进行感想战的地方。」

月夜见坂大放厥词后，用单手把棋盘一举打乱，收拾起棋子。

凑巧的是，那动作与八一先前的举动如出一辙……让爱因战败而伤痕累累的心，又新添一道伤疤。

「唔…………」

爱无言以对，只能俯首正坐、紧握膝盖。她紧咬下唇强忍，心想至少不能在敌人面前潸然泪下。

月夜见坂迅速收拾完棋子站起，单手握着扇子指向爱。

「喂，小学生。」

她从遥远的高处俯瞰抬起头的爱。

「我在小学生名人战的决赛上，和你的师傅大人对局过。当然是平手。」

八年前的小学生名人战决赛——

那场对局中，月夜见坂败给小两岁的八一。不过当时的决胜战，至今仍是名留小学生名人战史的优异棋局。

晋级准决赛的四个人，如今都以职业棋士及女流棋士身分十分活跃。当年的小学生名人战水准可见一斑。

月夜见坂便是这般才华洋溢……实力惊人。

「你和师傅大人是用什么形式交手？飞车落？还是二枚落？」

「…………」

「可是就算平手也没什么好怕的啦！那种废物，不过就是被名人打得落花流水的小角色罢了。哈！三连败也未免太弱了吧？我看就算角落他也会输吧？」

「唔……！！」

爱悔恨地紧咬下唇，娇小的双手紧握膝盖、不停打颤。

然而，她无法反驳。

她的实力不足以反驳……而且要是现在回嘴，会惹上麻烦的也不是自己，而是师傅。

所以爱默不作声，只是以燃烧熊熊烈火的目光狠瞪月夜见坂。

而月夜见坂燎女流玉将，则以冷酷的目光俯视爱。

「你找错对手了。消失吧。」

☗　月蚀

「等……！小、小爱！？没事吧！？」

目睹被晶抱到玄关前的爱，桂香连鞋都忘了穿，直接奔出外头。

桂香抱住筋疲力竭的爱，把她送进家中，让她坐在玄关的台阶，而后又踩着父亲在夏威夷穿的夹脚拖，再次走出门外。

一辆计程车停于家门前，天衣就坐在后座。后座车门敞开，看来爱方才就坐在天衣隔壁。

晶如同训练精良的大型犬，伫立于车门旁。

「你们特地从新大阪搭计程车陪她回来吗？我现在就付钱——」

「不！交通费是由大老爷支付，你无需顾虑。」

「可是……」

「就说不用了，穷人就给我乖乖接受施舍。」

天衣双手交叉环胸，显然相当焦躁。

「受不了！在东京联盟输得一败涂地后就哭个不停……简直烦死人了！早知道会哭，就别下那种烂棋嘛！以头衔保持者为对手，还一股脑地猛冲，当然会输啊……！」

「这也无可奈何呀，谁叫对手是月夜见坂小姐。况且——」

「无论对手是何方神圣、自己又是什么状态，一旦棋局开始，不赢就毫无意义。尽找借口也改变不了任何事！」

「…………是呀。嗯，你说得对。」

「？」

对方老实表示赞同，令天衣愣愣地把话吞了回去。

不久后，她不屑地哼了一声。

「晶，回去了！！」

「啊！等一下！」

「……干嘛？」

「恭喜你闯过一回战。还有……谢谢你赢下棋局。」

「啊？你道什么谢啊？」

「因为……要是两个弟子都在此败阵，八一肯定会一蹶不振。所以你才会下定决心要赢对吧？甚至不惜在对局前，拿出那种盘外战术——」

「唔……！」

天衣仓皇失措地移开目光，低头不让人看见表情。

「从刚刚开始，我就和银子在家中，检讨你们两人今天下的将棋。爱的棋局虽然有点遗憾——」

为了不让爱听见，桂香压低声音对天衣说：

「不过你的棋局很厉害唷。以关东奖励会员为对手，还能怀抱『绝对不会输』的决心下棋，围玉也比对手稳固。这明明不符合你的棋风……但你仍不惜违反自尊，一心执着于胜利。我真心满怀敬意。」

今天，天衣在与登龙花莲的对局中握住了胜利。

关东奖励会人数多于关西，升段也更加困难。

花莲虽然还不是有段者，实力却与二段的银子相差不远。即便以女流头衔保持者为对手，应该也能不分轩轾。因此这可说是场非凡的胜利。

「以强者为对手时固守防御，实际上比攻击更加困难。无论再怎么擅长防守，被对手抢得先攻的恐惧也不会改变……」

想从那份恐惧中挣脱，有个最简单的方法。

那便是——进攻。

「将棋是轮流下子的游戏，因此只要我方进攻，对手只有防御一途。发动攻势的期间，就能无视那份恐惧……然而代价也很庞大。攻势中断的瞬间，就是败北的时刻。正好就像小爱今天的棋局。」

「没什么……我不过是认为重视防御的下法，比较容易取胜罢了。战斗对象的情报稀少，为了不被流弹打中，还是固守防御比较好。这是理所当然的吧？」

为了不陷入未知的研究中，天衣百般谨慎地组织阵型，尽可能常保比对手『更易下子』的局面。

剩下就是等待按捺不住的花莲爆发的时刻来临。

正常情况下，花莲应能察觉天衣的意图，延续持久战……但对局前的挑衅令她欠缺冷静的判断力。天衣这名小学生的侮辱，终究导致她意外败北。

终局后，花莲嘴唇发青，甚至有些发紫。她在棋盘前弓着背，好一段时间都站不起身。

面对小学研修生，竟然一瞬也没能夺回领先地位，这个事实彻底粉碎她名为自信的背脊。

「银子也称赞了今天的你唷。」

「…………」

「她说你『将棋还很弱，但心意非常强大』。」

「唔！！」

天衣宛如火山爆发般面红耳赤。

脸红的理由是愤怒吗？抑或是——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区、区区小喽啰，少在那里自以为是地评论别人的将棋！我是为了自己获胜！不是为了其他人，更不是为了那个弱小的废物师傅！少误会了！！」

她以夜叉般的尖锐目光瞪着桂香。

「帮我转告空银子……要是不更严肃看待我的将棋，小心就会马上失去其中一座头衔。」

「她就在里面，不如你自己去说？」

「即便是同门，我也不和战斗对手亲近。」

Mynavi的顶点『女王』，由银子占有。

假设天衣节节攀升，便会由这两人于五番胜负一较高下。

桂香姊忽然想起了什么。

「这么说来，这下你已经获得女流棋士的申请资格了吧？这件事也得说声恭喜呢！要立刻申请吗？」

「……现在还没有那个打算。」

「尽早申请比较有利于升段唷？」

「没兴趣。」

天衣干脆地说完后，随即扬起一抹小恶魔般的笑容。

「况且，这样岂不是很有意思吗？对女流棋士保持无败战绩的《浪速白雪姬》，竟然败给业余小学生而失冠——」

「你果然很温柔呢。」

「啊？」

「你要让给她对吧？让给头号弟子小爱？」

「唔……！！」

小恶魔般的笑靥僵在天衣脸上。

桂香将食指抵上下唇，边探寻记忆边说：

「我想应该不用等太久吧？即使今天很遗憾，不过只要小爱能在研修会连胜，应该就能晋级C1。再来就是八一的状态——」

「你！你擅自！！胡说八道些什么啊！！你这……乱误会的老太婆——！！」

天衣如展翅般撩拨黑发，气冲冲地把门踹开。

「晶！快坐上车！！要丢下你了喔！？」

「是、是的，大小姐！那个……桂香小姐，失陪了！」

深深鞠躬致意后，晶手忙脚乱地溜进计程车的副驾驶座。

目送车尾灯离去，桂香泛起一抹苦笑。

「……真是的，真不坦率。」

接下来，她对鞋子也还没脱，仍然蹲伏在地的爱绽露圣母般的笑容。

「小爱，先洗个澡，再吃点东西吧？等你冷静下来后，再说说看……昨天到今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桂香为爱做的料理，名为『肉吸』。

「简单来说，就是不加乌龙面的肉类乌龙面。」

满满一大碗肉汁，确实是极具关西风格的乌龙面。

当中却没有加面，取而代之的是层层叠起的肉，以及柔嫩的半熟蛋。

「做法很简单，既温暖又有满满的肉，吃下去就会精神饱满！身体虚弱的时候吃这个正好。这个的话，你应该吃得下吧？」

「…………」

「八一和银子输棋后哭哭啼啼跑回来时，我一定会做这道料理给他们。」

「………………师傅……他……？」

「对呀～要是他现在肯回来，我随时都能做给他……」

桂香漾起一抹蕴含暖意的苦笑，感怀似地说：

「他们俩一旦输棋，在赢回来前怎么样也不肯离开棋盘。一边呜咽啜泣，不吃不喝地一直下棋。回到家时总是已经摇摇晃晃，连食物也咽不进去。对吧，银子？」

「……」

桂香向银子搭话，不过她只是独自在远处了无生趣地滑手机。

她虽然不打算搭理爱，但似乎很在意爱所说的话。

对银子的态度面露苦笑后，桂香再次向爱开口。

「要是有食欲，和生蛋饭配着吃很美味唷！还有特制酱油，浇上去后就会像施了魔法，变成绝顶美食！」

「…………我想吃。」

「嗯！等一下唷！」

桂香踩着脚步声前往厨房，熟练地做了生蛋饭之后，回到房内。

接着温柔地守望爱吃完料理。

「所以呢，小爱，可以的话，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吗？八一只说『在头衔战结束前，想让弟子借住你们那里』。」

「………………是…………是我不好……」

斗大泪珠再次于爱的眼眶泛起。

「在、在师傅……难受的时候…………还说任性的话…………至、至今为止一直给他添麻烦…………我却……什么也做不到……！」

「怎么会呢……小爱怎么会添麻烦？别说麻烦，自从小爱来了之后，八一的胜率也上升了呀？」

「…………不行……只要我还在，师傅他…………」

爱断断续续地以嗫嚅般的声音编织话语。

当她提及八一的状况时——

「唔……！八一竟然……」

桂香哑口无言。八一深陷窘境的状况，远超她想像。

「……」

就连竖耳倾听的银子，也不再滑手机。

爱说完之后，桂香勉强表现开朗的口吻。

「总之……暂时让他静一静吧。这种事，也只能靠自己跨越难关。而且小爱在家里生活，我也很开心呀！」

「…………谢谢……」

「道什么谢嘛！比起这个，今天先睡吧？我爸有排名战，今天会晚点回来，况且就算结束，他也会去哪里喝一杯才回家。」

桂香说完，便带着爱走上二楼。

让爱睡在小孩房的双层床铺——也就是八一以前睡过的床之后，桂香在关灯前询问爱：

「小爱，你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吗？无论什么都尽管说。」

「…………那么——」

爱说出几样物品的名称，桂香先是讶异地双眼圆睁……接着眼阵泛起泪光。

桂香保证一定会准备妥当，爱总算第一次漾起虚弱的笑容。

那楚楚可怜、又哀切悲伤的模样，令桂香只得拼命强忍泪水。

爱垂下眼帘，鼾声随即传入耳际。

桂香关掉电灯，静悄悄地阖上纸门。

当她从二楼走下一楼时——

「哎呀？」

撞见银子正要从玄关走出外头。本以为她今天会住下来……

「银子？这时间你要去哪里？」

「我有东西忘在联盟。之后我会直接回家，今天不会回这里了。」

「明天再去吧？」

「我可不想被人偷走。」

「我觉得现在只会造成反效果唷？」

「……我出门了。」

目送银子匆匆离开家门，桂香只能苦笑着耸耸肩。

第五卷 第三谱

棋士介绍

◎供御饭万智　山城樱花

女流棋士编号　33

出生年月日　　1998年4月17日

出生地　　　　京都府京都市

师傅　　　　　加悦奥大成7段

头衔纪录

山城樱花　4期

其他表彰

京都山城观光大使

☖　逡巡之恋

没有爱的房间，感觉格外宽敞。

「………………太大了……」

我一面在寝室操作电脑，一面如此低喃。我指的并非房间大小，而是对将棋的博大精深心生厌倦。

我再也无法相信自身的感觉，想用将棋软体将至今所有研究手顺，全部仔细调查一遍。

棋力已相当于顶尖棋士，甚至略胜一筹的软体，理应能不被当下的状态及感情左右，并告诉我正确解答。

软体的确得出了各式各样的解答。然而……

「……不行，效率反而变差了。」

将一手损角交换的部分研究手顺，交由软体来调查的当下，我就觉得这方法行不通。

需要调查的东西实在太多……而且软体与人类的感觉相距甚远。我无法理解它为何导出那种答案，仅能全部死背下来。

结果就和考前临时抱佛脚一样，完全无法提升根本的棋力。

「……如果限定范围，知道『接下来会用这种战型的这个手顺！』，或许多少还有些效果，可是认真一决胜负时，不可能有这种事……况且名人还是居飞车和振飞车都驾轻就熟的真正全能棋手……」

就算我已丧失自信，也还没堕落到以为能用这种方法胜过名人。

「但是_……这样一来，还有什么方法……？」

既然已无法信任自己的感觉，如今我只能仰赖软体。除此之外没别的……

身体忽然一阵颤抖。

「好冷……不过都十一月了，这也是当然的。」

要开暖气吗？还是泡个澡……换作平时，在我烦恼犹豫之前，爱就会主动开口说『师傅！我已经准备好热水澡了～♪』……

当我想着这些事时，门铃忽然响起。

「…………？」

这个时间会是谁？

我默不作声观望情况，随即听见用钥匙开门的声响。

瞬间，心脏猛然一跳。

然而——

「八一，我进去啰？」

现身的人，并非浮现于我心中的少女。而是有着白银发丝的——

「师姊？你来做什么？」

「问我做什么……」

师姊露出略带不满的神情，但随即又变回面无表情的模样。

「没有啊。只是刚好到附近，顺道来一趟罢了。刚才我都在联盟开研究会。话说回来，八一看过今天Mynavi本战的棋谱了吗？」

「……不，我没看。现在我想专注于自己的将棋。」

「说得也是，我也觉得这样比较好。」

虽然师姊干脆地这么说……不过其实我还是会在意，所以只看了棋谱。

天衣获胜了。很强悍的赢法。

可是……爱的将棋明显欠缺平衡。

原因为何，我再清楚不过。

所以我很后悔看了棋谱。

「现在最辛苦的是八一，所以你只要专注于自己的事就行了。眼下可不是照顾小学生的时候。」

「…………」

「我能理解你，所以会支持你的决定。」

「…………多谢。」

「嗯。」

师姊开心地点点头，一屁股坐上床铺。

她打算待在这里啊……？

嘴上说支持我决定让爱借住师傅家，自己反而待了下来。这种矛盾的行为究竟有何意图？

总之，我打算无视她继续研究，然而——

「……你一直看着我，我没办法专心。」

「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吗？有没有希望我做什么？」

「没什么。」

「这样啊。」

师姊冷淡地点了个头，坐在床上晃动双脚。

……别在意、别在意。

我要专心在电脑研究上。专心、专心……

这段期间，师姊擅自从书架抽出棋书，躺在床上读了起来。

翻动书页的声响，以及不时翻身的衣服磨擦声传入耳际……莫名扰人心神。身穿水手服的美少女躺在自己床上，这种情况显著削弱了我的专注力。

不久后师姊读腻书本，横躺着向我出声说：

「要不要我做点什么给你吃？」

「你做得出能入口的食物吗？」

「可以啊…………生蛋饭之类的。」

「那我自己做就行，不用了。」

我就此打断话题，集中于作业。师姊则在床上翻来滚去，拿起我的枕头又抱又打地玩耍。

过了五分钟左右，她又出声搭话。

「要不要休息一下？你不累吗？」

「不累。」

「帮你泡杯咖啡如何？」

「不用。」

师姊似乎有些愠怒。虽然面无表情，不过长年相处下来，我多少能明白师姊的情绪。

她到底想怎样啦！快点回去行不行？

一直躺在床上，衣服磨擦声阵阵作响……就连我也会被打乱心神。

——……就连现在，周遭也谣传着流言蜚语啊。

第三局宴会场上听闻的话语于脑海苏醒，令我想放声怒吼。

师姊却丝毫不明白我心情——

「…………我说，八一。」

她抱着我的枕头在床上打滚，将脸藏在其中，用比方才更僵硬而细微的声音低语。

「……真的…………没有希望我为你做的事吗？现在的话特别优待…………任何事我都愿意做喔？」

「任何事？」

「……………………………夏威夷的后续，之类的……」

夏威夷。

当那词汇穿过耳膜的瞬间，那场可恨的战败记忆历历在目地复苏——自那时起便持续在脑中嗡嗡作响的声音忽然变大，令人难以忍受。然后……

我心中有某物断裂。

「我说啊……」

「什么？」

「请别再管我了。我有我的头衔战，师姊不是也有女流玉座的防卫战吗？你想协助我的心意让我很高兴，但现在还是各自专注于自己的事情比较好。」

「我没关系，反正又不会输。所以我来帮助八一。」

「……啊啊够了！你还听不懂吗！」

我从椅子上站起，俯视侧身坐在床铺上的师姊放声怒吼。

「和我在一起的话，连师姊也会蒙受恶评！那样很烦人吧！？所以我的意思是，好歹头衔战期间我们应该保持距离！我这样为你着想，你就不能识趣一点吗！！」

「想说什么就让他们去说啊！有什么好怕的！？」

师姊也从床上起身与我对峙。

「至今我们不都被其他人大肆批评吗！只要凭实力让他们闭嘴不就得了！夺下头衔——」

「我现在不就快失去头衔了吗！」

「所以说………………真是的！！」

师姊烦躁地大喊，抓住我的手臂。

「就算没有什么头衔也无所谓吧！？因为八一失去头衔而离开的人，打从一开始就不需要！因为获得头衔才接近你的人，全都消失算了！！」

不需要……头衔？

这个人究竟在说些什么啊？

正因为我有头衔，才能被允许与师姊在一起啊？一旦这个平衡瓦解，我们甚至连像这样待在一起都不被允许啊？

她以为我是为了什么才这么拼命——

「我一直都和八一在一起！今后也会永远在一起！！只要像以前一样，两个人一起变强就行了！！这样还不够吗！？」

「…………」

两个人一起变强？

我和师姊？像小时候那样？

如果……如果那么轻易就能变强……我也用不着这么烦恼了啊——！！

「…………就算有师姊在，又怎么样？」

「啊？」

「区区奖励会员又能做什么？」

「唔……！！」

起初，师姊露出无法理解的表情。

但灰色双眸很快转变为淡蓝色。那是师姊心情激狂的证据。她抓住我臂膀的手不停颤抖。

过于激动的我没有停止。

被逼入绝境的焦躁感、对爱的愧疚感、自己不中用的模样，以及在夏威夷输棋以来未曾停歇的声响……为了消除这些情绪，我继续向师姊怒吼，将负面情绪倾泄在她身上。

「你以为我在和谁战斗？那可是名人耶？和连三段循环赛都还没体验过的温吞将棋天差地远。要是和师姊一起研究，只会让我的直觉钝化。还不如独自用软体研究更有效率——」

话说至此，我浑身僵住。

因为师姊的眼眸溢满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

——糟糕，说得太过火了。

我连忙转为温柔的声调。

「师、师姊，对不——」

然而，泪珠没有落下。

取而代之的是笔直飞来的拳头。

「去死！！顿死吧大废物！！！」

如石头般坚硬的拳头敲向鼻头，让我摔落地板。那是加上体重、认真击出的一拳。

「死死算了！！去死吧笨蛋八一！！！」

毫不留情的足球踢，连续朝瘫倒在地的我袭来。尖锐的指尖深刺太阳穴，令我无法呼吸。最后师姊把身上的家门备用钥匙砸向我，再度撂下一句「去死！！」之后，踩着愤怒的脚步声离开。

「唔…………好痛………………那个女人，太夸张了…………！」

我慢慢爬起，将手抵上鼻子，确认有没有出血。

幸亏没有流血，骨头似乎也没断裂。虽然我不认为是师姊手下留情……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自己是废物啦……」

低喃一声后，我再次坐上椅子，操作映于荧幕上的棋子。

虽然得到了渴求的环境，那天的研究却完全无法继续下去。

☗　圣火

「八一太过分了……！那家伙最差劲了……！废物……！我、我是……担心他才去的，他却说我碍事……竟然说我碍事……！！」

断言『不会再回来』的银子，比我预期的早三十分钟跑回来，而且哭得不成人样。

才一闯进房间，她便一头蹭上我的膝盖嚎啕哭喊……内容基本上都是『八一去死』。比小爱更惨不忍睹。

《浪速白雪姬》绝不会让其他人目睹这副模样。

「死死算了……那种废物去死吧……！我、我还……待在公寓底下等他…………他都没有追上来…………！！」

「是是是。哭是没关系，但稍微安静点比较好唷？在楼上睡觉的小爱会被吵醒。」

「……呜呜…………呜…………」

这副模样要是被小爱撞见可就太丢人现眼了，于是银子咬住我的裙子，强忍啜泣声。

啊～啊……我很喜欢这件裙子耶。

不过算了，反正银子超可爱的。

「真是的……所以我不是说了吗？今天还是别去比较好。在这个时间点强硬进攻，是银子的一着坏棋呢。」

我温柔地安抚银子乱糟糟的发丝，怒火尚未平息的公主大人猛然抬起头。

「不对！是八一不好！竟然说我碍事！！」

泪流满面的银子如此叫喊，再度蹭上我的膝盖。

完全是个撒娇的小朋友。

宛如回到四岁刚来到家里时。

从以前开始，只要银子和八一吵架，她就会这么向我告状。

『桂香姊你听我说，八一他——』

『谁叫八一——』

『是八一不好，我没有错。骂骂八一！』

我已数百次、数千次听过银子如此恳求我。

但是，她并非想要我训斥八一。

而是希望我从中撮合，让他们和好。

这位别扭的公主大人不晓得怎么主动道歉。况且一旦和八一吵架，她就会仓皇失措。

要我『骂骂他』，意思是希望我『想点办法』、『帮他们和好』。所以我总会安抚银子冷静下来，再把八一叫来。

我都是如此劝导他——

『就算没做错，但这种情况都是男孩子要道歉。所以和银子和好吧，好吗？』

而八一即便和银子吵架，还是会若无其事地去外面下将棋，一点也不放在心上。过一小时之后，他甚至连正在吵架这件事都会忘记，满脑子都是将棋。

这点更让银子觉得不可饶恕。

『我和将棋，究竟哪个重要！？』

这种话，银子死也说不出口。

然而，就是这么回事。

自将棋诞生的瞬间，女人便不断对男人倾诉这句陈腔滥调、却又极为恳切的台词。银子则是用不同的语言阐述这句话……

「可是……这也无可奈何呀。」

我轻抚埋在膝盖上的银色发丝……回忆着两人的年幼时光……如此低声细语。

对儿时起身体便特别孱弱的银子而言，八一是同年龄中唯一会与自己下将棋的人。

唯一与自己步伐相同的男孩子。

总是陪伴在自己身边，于棋盘对面绽露笑容的特别存在。

会坠入情网也理所当然。

「毕竟无论将棋还是日常生活……也只有八一会一直陪伴这位任性的公主大人啊。」

刚来到这个家的八一，反倒是被银子耍得团团转。只能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是个彻头彻尾的弟弟。

然而不知不觉间，八一逐渐迈向前头。从某个时期起，八一的将棋将银子抛诸在后，甚至远超过师傅，达到谁都无法触及的巅峰。

这是有征兆的。

银子看似冷酷，但扯到将棋时喜怒哀乐十分激烈。一旦输棋便会嚎啕大哭，赢了则是喜出望外。即便师傅说『爱哭的孩子会变强』，可是就我看来，她只是想借由宣泄感情，发泄当下的悔恨罢了。

相反地，八一无论输赢都不会表露在外。

只是……寸步不离地守着棋盘。

特别是输棋时，他会一直坐在棋盘前。耗上数时数日，不断独自思考那盘将棋。

我记得那是……他进入奖励会后过了一段时日，小学六年级左右时的事。

八一遇到瓶颈，在奖励会被记上B。

持香落上手的他完全赢不了，那段时期他总是独自面对棋盘。

夜晚也不肯入睡，只是一股劲地看着棋盘。从旁人看来那模样实在太过疯狂，于是有一次我打算劝他去睡觉。

然后，我看到了。

在自己房间，独自一人面对棋盘的八一……瞪着棋盘落下斗大泪珠。

没有哭喊，只有泪水潸然落下……甚至忘记拭去泪水，只是埋首于将棋的八一就在我的眼前。

『心中积累至今的感情，化作泪水满溢而出。』

在我眼里，是这么认为的。

『这孩子能将积蓄内心的悔恨，尽数转化为力量』。

当时，我觉得自己第一次见识到真正的八一……看到了他才能的真面目。

之后，八一很快跨越了障壁——一口气扶摇直上。

此刻的八一，状况和当时很像。他碰上至今最高最厚的铁壁，为了超越它重新改造自己。

银子或许也是有所感觉，才会心生焦虑。

害怕八一又要前往更遥远之处，害怕自己被遗留下来……

此外还有另一个原因。

银子的青春期，稍微……来得早了一点。

我认为，那也是区分两人实力的原因之一。

八一的脑海中仅有将棋。此刻如此，永远都是如此。

然而银子心中——

「……谁教我们的龙王，完全没有长大嘛。」

八一根本不了解自己。

自己为他人带来什么影响，自己的才能多么出类拔萃，他一概不知。如果是银子，恐怕会骂他『迟钝！』吧。

第一局也是。虽然名人的大局观确实厉害，但八一也相当了不起。看了那盘将棋的人，没有人会说『那是盘被九头龙摧毁的烂棋』。当时我也身处夏威夷的休息室，却根本不明白那两人过度深奥的将棋。

第二局确实乏善可陈，但第三局几乎就要拿下胜利。他的实力绝非大幅落后对方。八一正从连败中逐渐提升状态。按照那种局势，一般而言都会认为下一场肯定能赢。

没错，「一般而言」。

之所以做不到，是因为欠缺经验。

「毕竟……他才十七岁嘛。」

获得头衔时，八一十六岁。

就连名人也是十九岁时才取得第一座头衔。

况且当年的棋界，没有像名人那样绝对的存在。

虽说不曾直接对决，但在被名人征服的棋界中，八一年仅十六岁便夺得了最高头衔。

照理来想——他的才能应与名人并驾齐驱，甚至更胜一筹。

但除了我，整个将棋界恐怕没人愿意正面认同这一点。每位现役棋士，都会抗拒承认年轻人比自己更强。唯有像我一样，打从一开始便认清自身才能的人，才能客观地看待此事。

没有任何人承认，甚至连八一本人都没有察觉，整个世界只有我发觉这件事实。

所以，我想传达给他：

『八二点也不弱。』

想对他说：

『我一直都看在眼里。』

想对他倾诉：

『我知道八一至今一直努力不懈。曾因悔恨而落泪，即便满面泪水也一直面对棋盘……还有，无论面对什么困难及强敌，你都绝对不会逃跑。』

他现在肯定不想面对我，纵使以言语传达给八一，他也肯定不会老实地听进去。

但无论用什么方法，我都想告诉他：

『我知道的喔。无论何时……你都持之以恒地不断努力。』

不能交由其他人。

必须由我告诉他。

「因为…………这就是姊姊的工作呀。」

我继续安抚止不住泪水的银子的头，如此低喃。

同时感觉到，心中的某样事物点亮了火光。

☖　大迷宫

「………………在哪………………」

唯有电脑荧幕闪烁光芒的房内，我持续不停地研究。

单纯利用软体寻找正确应手的方法，令我感受到极限。自那以来，我尝试了各式各样的方法，却也处处碰壁，每一天都感觉自己已走投无路。

简直就像闯进一座巨大迷宫。

不仅不知道出口在哪……就连自己身处何方都不晓得。

若真有将棋之神存在，真希望祂好歹能告诉我，自己前进的方向是否正确。

「…………我已经够努力了啊……」

心中总是伴随恐惧感。害怕花费漫长时间进行的作业，全都只是浪费光阴。

唯有焦虑不断累积。深怕自己正朝错误的方向前进，迟早得走回头路。

由于这份恐惧及焦虑，无论耗费多少时间，都无法提升研究效率，反而停滞不前。

「……谁来…………教教我啊…………」

我希望多少得到一点自己正在前进的保证。

想要正朝答案迈进的真实感。

祈求某个人告诉我，自己是『正确』的。

然而传入耳际的，仍然只有那个声音——

「…………唯有变强一途。只能孤军奋战。」

胜负师总是独自一人。想依赖某人的心情与『弱小』相连系。

桂香姊、师姊、师傅，以及无条件仰慕我的年幼弟子……那空间多么舒适宜人。

甜蜜、温暖的氛围……逐渐令我腐朽。

——为了变强，我必须舍弃那些。

我坚定那份觉悟，几乎不曾踏出房间一步，也没好好吃过一顿饭。

我想利用饥饿感振奋精神及肉体，仅不断摄取水分，以及咖啡或巧克力等饱含咖啡因及糖分的食物。连手机电源都关掉，断绝与外界的一切接触。

唯有一次，我为了前往附近的便利商店补充物资而离开房间，当时玄关的门把上，挂着一个纸袋。

「……？」

我看了里头，有一封对折的信。

『给八一：我做了你喜欢的料理，吃一点吧。』

是桂香姊的字。

自儿时起看到现在，每当映入眼帘便让内心涌升暖流的温柔字体。我不可能会认错。

纸袋中有个塑胶盒，当中塞满余温尚存的料理。如纸条上所写，里头尽是我喜欢的食物。

我却没有半点食欲……再说我根本不想吃饭。饱足感会引起睡意，削弱集中力。

而最重要的是——这会令我想起自己决心舍弃的温暖……

虽然对桂香姊很抱歉，不过我仍将其塞进冰箱，没有碰它。

第二天、第三天，纸袋依然无声无息地摆在玄关前。桂香姊的留言亦随附其中。

『给八一：你有好好吃饭吗？』

『给八一：要注意身体唷。』

『给八一：睡觉时要注意保暖。』

每一封都写上了温暖的文字，忧心着我的身体。

每封信都很简洁，完全不曾提及将棋，反而能感觉到对方多么顾虑我的感受……她肯定是在百般烦恼之下，才写上这些话。

可是唯有昨天，她的留言与平时不同。

『给八一：明天有我的对局。我知道你很忙，但请你看着。』

「……？」

那句话，令我感受到不对劲。

桂香姊主动请人看她的将棋，相当罕见。她算是不愿让他人看见自己底牌的类型，何况以她的个性，理应会用「希望你能看看」这种词句。

这件枝微末节的小事，却让我十分挂心。

因此即便埋头专注钻研……隔天午后，我仍不经意地忆起那场对局的事。

「话说回来……今天是Mynavi的……」

本战一回战。对手是释迦堂小姐。

我已经是职业棋士头衔保持者。就算是女流头衔保持者的对局，应该也不会展露值得我参考的研究。观看这场对局，对我的将棋毫无益处。

我已下定决心，要舍弃无助于变强的一切事物。

只是——

「桂香姊的对局……」

踌躇一会儿后——我仍开启了Mynavi女子将棋公开赛网站，点击『棋谱转播』的按钮。

☗　荆棘之森

现身于眼前的人，令我不禁有种她身怀双翼的错觉。

不过她当然没有翅膀。

不仅如此，甚至不良于行……

「失礼了。」

声音宛如玻璃风铃般清亮，飘逸的裙摆随风扬起，那个人理所当然地于上座就坐。

这里是东京，将棋会馆的特别对局室。

在本以为与自己一生无缘的将棋圣域中，位居下座的我仰望那个人。

释迦堂里奈女流名迹。

拥有女王四冠称号，也是现役的女流头衔保持者。被赞誉为《永恒女王（Eternal Queen）》之人，犹如绘本中的女王陛下现身于我眼前。

这并非……我们初次见面。

事实上年幼时，她曾经由父亲的介绍，为我下了一盘指导对局。在我的印象中，她是位温柔的老师。

但如今，再次与她于棋盘前对峙的强大压迫感，让年幼时期的温柔印象瞬间灰飞烟灭……

「师傅，今日要选择什么品牌？」

「这个嘛……今天就挑Rize原味吧。面临重要将棋的早晨，余想保持清爽的心情。」

「遵命。」

在一旁辛勤协助师傅的人，是神锅步梦六段。

这名少年……不，现在应该称呼他青年才对。从国中时期起，每当师傅前往联盟，他肯定会随侍在旁。

释迦堂老师虽然能利用拐杖独自行走，但在对局室使用拐杖会伤到榻榻米。因此必须有人陪伴身边——

然而，这不过是表面借口。步梦凝望释迦堂老师的双眸，蕴藏超越师徒之情的心意。

「…………」

我屏气凝神，再次仰望坐镇于棋盘对面的伟大女流棋士。

远在天顶之人——

在我刚学会将棋时，这个人早已立于女流棋士天顶。

此后近二十年，这位传说的女流棋士仍屹立不摇。

她完美地击退下一世代的挑战，压倒性地胜过再下一个世代……如今甚至继续与现在的世代死斗奋战。

在超脱女流棋士境界、于奖励会大显身手的超凡天才——《浪速白雪姬》现身前，她可说是独自撑起整个女流棋界。

一度舍弃将棋，如今即将被将棋舍弃的我，竟要以吊车尾之姿向伟大的天顶女流棋士发起挑战……

——……多么不自量力。

我不禁感到自己的将棋如此卑微，于是从将棋盘上移开了视线。

不久，步梦冲泡好红茶，将茶具组摆置于银制托盘上、返回原处。释迦堂老师温柔地对心爱弟子说：

「谢谢，你可以退下了。」

「中午时我会再来……」

「嗯。」

依依不舍地对谈几句后，步梦向我行了一礼，接着离开对局室。

释迦堂老师拿起茶杯，没有将其抵上嘴边，反而深深吸了口气，细细品味香气。

「多美妙的香气……重要棋局当前，红茶的香气能让心沉稳下来。否则会因为紧张过度，令手指颤抖呢。」

对方于棋盘对面向我绽露微笑，我光是回以僵硬笑容便已耗尽心神。

——她……和我这种人下将棋时会颤抖？怎么可能……

难道对释迦堂老师而言，女流最盛大棋战Mynavi的本战，仍会令她紧张吗？希望如此。因为我现在可是紧张到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那个，老师……」

我鼓起浑身勇气，用因紧张而沙哑的嗓音，向释迦堂老师致意。

「初次见面。我是清泷钢介的女儿，名叫清泷桂香。今天还请您多——」

「你的招呼词用错了呢。」

「咦？」

「我们不是初次见面吧？」

「您还记得……！？」

「呵呵。」

立于天顶之人将手中的茶杯摆回托盘，欣喜地漾起笑容，对我细语。

「来，重来一遍。」

「那、那个…………好久不见，释迦堂老师……」

「嗯，余也甚是期待。」

与她下过指导对局的对手，理应超过万人。

而她竟然全都记得……能想到的理由仅有一个。

这个人，从不曾在任何一场对局中松懈。

无论与多么年幼的孩子对局，她都全心全意地下着将棋。

「唔……！」

全身猛然燃起烈火。

原来是这样啊。我与这个人……与立于天顶之人的相异处——

在于对将棋的爱意深度。

为将棋所爱，自身亦深爱将棋。这份心意造就了差异。

「来吧————让我们开始下棋吧。」

兴高采烈、澄澈响亮的嗓音响起，释迦堂里奈女流名迹打开了棋盒盒盖。

宛如热恋中的少女。

掷棋的结果，由我持后手。

然而率先展开行动，打算从序盘掌握主导权的人却是我。

「『向飞车』吗……原来如此。」

那是第十二手。

目睹我的飞车以惊人气势滑步后，释迦堂老师讶异地停下了手。

「…………嗯。」

这是卖弄奇策的作战。

若是矢仓或四间飞车等定迹固定的战型，我能战胜释迦堂老师的可能性，连一亿分之一也不到。

那么，我只好选择自己未曾在公式战中使用过的作战，希望至少能摆脱对手的研究。

——前提是……释迦堂老师有针对我这种人进行研究。

「呵呵。有意思……真有意思。」

《永恒女王（Eternal Queen）》展开西洋风格的黑扇，打响清亮的声音。

「那么————就让余尽情享乐吧。」

她挺进中央的步，并祭出了银。

「急战……！」

我狠狠紧咬下唇。

面对我的奇策，释迦堂老师完全没有显露动摇，甚至乘着我方棋路展开攻势。是舍弃防御的速攻。

正合我意。

——5筋的位置就让给你！相对地，我能巩固自己的美浓围……！

我强忍承受攻击的恐惧，固守防御。

天衣的将棋存在于脑海中，我渴求着那孩子的胆量。

但是我的才能与毅力……都不及那孩子。

不仅如此，今日位居眼前之人的攻势，凭我这种小角色的技巧根本无力承受。

——小棋的使用方法真是绝妙！只凭步的攻势，是怎么办到的……！？

舍身进攻、手里剑、垂步、以及切断——

女流名迹使用多采多姿且轻盈巧妙的步手筋，将我玩弄于股掌之间。

不知不觉间，她已逐渐构筑『优势』局面。

我……我们之间的力量……竟然如此天差地远……

「…………没有……」

无论将棋子移动至何处，无论发动什么样的攻势，都只会反伤自己。

宛如荆棘之森。

一无所知的我，被森林中花团锦簇的美丽鲜花吸引……回过神时，早已动弹不得。

——……到此为止了吗？我……只能走到这里了吗？

自己的不中用，令我眼角泛起泪光。

就在这时……

「这盘将棋很重要对吧？」

「…………咦？」

仿佛听见释迦堂小姐向我搭话，于是我自盘面抬起头。

释迦堂小姐却没有与我四目相交，像是从没说过只字片语，只是将红茶杯抵上嘴边。

……对啊。

——今天的将棋……是绝对……绝对、不能败下阵来的将棋……！

我下意识将手轻抵胸口。

过去在我迷失道路时，银子对我说过：

『桂香姊其实很强。是因为你认为自己很弱……因为你对自己没自信，才无法下出由自己思考的棋步。你自己否定了自己。』

我被冰霜覆盖的心，因银子的这番话点燃了光火。

『所以桂香姊，拿出自信下吧！在胜负之争中，自信最重要！！甚至能说除此之外，什么都不需要！！！』

当时承袭下来的火种，如今仍照亮内心。

那道火光，肯定是将棋游戏诞生于世的瞬间，像接力棒一样传承至今的圣火。正是点亮心灵的这道火光，用炽热焰火无止尽地锻造名为将棋的游戏，使其愈加精炼。

现在的我有自信。

并非相信自己比较强大，或相信自己绝对能获胜。

我有自信……自己更深爱将棋。

——现在我能大声地说！我比任何人都热爱将棋！！

正因为我一度舍弃将棋。

正因为我深知自己并未被将棋所爱。

正因为我明白这永远是场单恋……

这颗恋爱之心才货真价实。

「自信……自信！」

我出声说服自己。

形势绝望无助。加上对手是释迦堂里奈女流名迹，逆转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换作平时，我恐怕早就投降了。

可是今天……唯有今天的对局，我非赢不可。『全力以赴』或『只要内心还没认输就不算战败』等花言巧语一概不需要。

我只要赢。

绝对要赢。

除此之外没有其他选项的我——————必会更加强大！！

「炽热…………好炽热！」

我紧揪胸口，确认寄宿其中的焰火。

今天的我……

有非赢不可的理由。

「……绝对要赢。绝对不放弃。绝对不屈服。直到所有棋子被吃下，直到被打入头金……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迈进棋步

因此，我将手伸向棋台，心情有如为手枪装填子弹，拿起摆置其上的小巧棋子。

☖　钻石

「这是……什么……！？」

目睹转播棋谱的瞬间————那盘异样的将棋，令我张口结舌。

「这、这…………真的是……桂香姊和释迦堂小姐的棋谱吗……？」

起初，我误认了先手及后手。我以为连续祭出独创胜负手而领先局面的后手，是释迦堂小姐，而苦于对应的先手则是桂香姊……

可是竟然相反。

「究……究竟为何会发展成这种局面……！？」

我连忙重置棋谱、重新播放。

桂香姊于中盘被对方占据优势，在释迦堂小姐第六一手※垂步的局面，已明显居于劣势。（编注：将棋台的步打入从敌阵数来第二到第四段的位置。）

以两人的实力差距来说，这已是不可挽回的局面——

然而第七六手——

桂香姊连三次打入持有的三枚步，勉强地引诱释迦堂小姐的飞车，接着强硬地祭出王手飞车，形成胜负阵型。

这棋路实在太过强硬且蛮横，根本无法称为手筋，却也导致释迦堂小姐的节奏稍微……仅只有稍微被打乱。

桂香姊掌握流向，开始在棋盘上奏响自己的乐曲。

令飞车角自由跃动，拼命让局势节奏转向己方。对方是云顶之上的女流四冠，此事恐怕早就被桂香姊抛到九霄云外。她仅专注于倾尽全力……『无论发生任何事，都绝对要赢！』的信念，透过棋谱传达过来。

若将释迦堂小姐的将棋，比喻为纤细的钢琴奏鸣曲，桂香姊便是野蛮的浪花曲。蛮横且死缠烂打的关西将棋之魂，于她的指尖激散四射。

「局、局势如何！？到底哪边会赢！？」

我追随即时转播棋谱，目不转睛地直盯着每三十秒更新一次的画面。

眼睑眨也不眨。

形势混沌不明，每次换人下子时，局势便随之变化。

不过，照这个势头看来——

「桂香姊…………比释迦堂小姐……？」

最终盘。

两人皆进入一分将棋。双方的玉接近彼此，宛如走钢索，稍有失足就会瞬间坠入奈洛深渊。在如此恐惧中互殴的人，竟是女流棋界的传说与吊车尾研修生。

「竟然……竟然会……！！」

谁能预想到这场胜负？

就连最熟知桂香姊的我都难以置信。能在研究会中，不费吹灰之力击败师姊的释迦堂小姐，竟被桂香姊逼入绝境——

终于，最后的瞬间来临。

轮到释迦堂小姐下子。

战况已临极限。只要将桂打入7四，便是释迦堂小姐的胜利；然而，若她将桂打入相距两格的9四，便是桂香姊获胜。

两者皆为王手，价值却全然不同。

仅仅两格。

究极的二选一，两者的差异将改变一个人的人生。

「哪边……！？」

释迦堂小姐选择的是————————————————————————9四桂。

胜者是桂香姊。

「………………好炽热……」

心中仅有这句评语。

多么壮烈精彩的将棋。

呈现眼前的是撼动人心的毅力。

她不是什么扮装人偶。

没有其他人能下得出来。

这是场真正的、世界绝无仅有的棋局。

唯有桂香姊下得出来，独一无二的将棋就在眼前。

如同每个人都拥有独特的心灵，真正倾注心意的将棋，将闪烁出独特的个性之光。

关在昏暗房间里的我，被那盘将棋散发的眩目光芒淹没视线。

没有开启暖气的十一月，房内理应寒冷刺骨……然而看了这盘将棋后，指尖仿佛产生脉动般炽热如火。

「…………好炽热……！」

我低吟似地呢喃，再次于脑中排列方才的棋局。

桂香姊于序盘突袭失败，之后释迦堂小姐展现出实力差距，在某种意义上按部就班地将桂香姊逼上绝路。

然而——此后的桂香姊坚强无比。她没有屈服。

无数次错过最佳应手，经历数次失败，浑身沾满烂泥。

即便如此她仍不肯放弃，喝斥自己、不断向前迈进。这便是那盘棋的全貌。

面对具备压倒性实绩及实力的对手，她一手也不畏怯，反而利用对手微微颤抖的瞬间，毫不犹豫地朝笔直的唯一光芒飞奔向前。

没有光芒四射的好手，亦没有令人眼睛一亮的手筋。

如此不得要领的将棋……若是口气恶劣的天才奖励会员看了，可能还会唾骂「与其下出这种棋步不如去死吧」。

所以，将桂香姊领向胜利的，并非其将棋技巧。

而是——坚不可摧的求胜意志。

是那份坚信胜利而笔直向前的勇气。

任何人都无法粉碎、不屈不挠、比什么都坚韧美丽……这就是呈现我眼前的将棋。每一手每一手，都闪烁着如宝石般恒久不灭的光辉。

「太精彩了……」

我不禁想看看对局景象，于是开启转播部落格的页面。

而桂香姊的身影，却超乎想像的壮烈凄绝。

「这、这是…………桂香姊……！？」

照片中的桂香姊狠瞪棋盘、表情扭曲。

照片中的桂香姊脸庞泫然欲泣，却永不止歇地持续奋战。

部落格上写道，即便进入午餐休息时间，她仍不肯离开棋盘前，只是带着奋力挣扎的神情，不断以拳头敲打胸口。无数次出声喝斥自己：「我做得到！」「我很强！我不会输！」

「如此温和的桂香姊……竟然会在棋盘前说出那种话……」

但我很快想到，这场对局的确有这般重要性。

只要在这场对局中获得胜利——桂香姊就能成为女流棋士。

「……实现梦想了呢。本以为不可能实现的梦想……」

更新过后的转播部落格上，张贴了桂香姊赢得胜利后的对局室照片。

上面记载认输的瞬间，释迦堂小姐没有说出『我认输了』。相对地，她在俯首致意后如此说道——

『恭喜，你变强了呢。』

据说听闻这句话的桂香姊，再也抑制不住溃堤的泪水。

照片里，桂香姊用手帕按着眼角，低垂着头。

而释迦堂小姐以温柔的目光看着她……

过去曾斩钉截铁对我说『不需要等级低落的女流棋士』的释迦堂小姐，也为在这场对局获得女流棋士资格的桂香姊衷心献上祝福。

「…………真是盘精彩的棋局……」

用手帕抵住眼角的左手，以及对手认输后仍紧握膝头的右手，道出桂香姊经历的岁月、挫折与努力。

「一直以来……她都是这么努力啊……」

无数次遭受挫折，不断迷惘游走。

日复一日地追寻梦想，非但没有接近，反而愈离愈远……然后奇迹发生。没有仰赖其他人，而是仅凭一己之力。

桂香姊的那副身影……对此刻的我来说太过耀眼夺目……

转播部落格更新了。

胜者桂香姊的采访影片被贴到上头。

「…………」

一瞬间，我准备按下播放键的手指犹豫了。

……现在的我，真的可以看吗？

对实现梦想的桂香姊，我竟然怀抱不纯的心态……几乎要心生嫉妒。这样的自己实在太丢人现眼……令我很害怕看这段采访。

但我非看不可。

因为桂香姊的留言，写了要我看着。我想那指的肯定不只是将棋，而是这场对局中全部的自己。

所以……

「…………」

我用微微打颤的指尖，按下影片播放键。

——您已获得心心念念的女流棋士资格。实现长年梦想的心情如何？

记者说出这段话后，桂香姊才赫然惊觉似地说：

『啊……对了。这件事我当然也很开心。不过——』

明明实现了人生最大的梦想，桂香姊却没有特别感慨，反而诉说起毫不相干的另一件事。

『那个……我想传达一件事。』

——传达？什么事呢？

『是的。那个……该怎么说才好呢…………所谓的奇迹，是真的存在。我总是在思考，究竟是什么将不可能化为可能。毕竟我能胜过释迦堂老师，除了奇迹以外没有别的理由。』

——您找出原因了吗？

『找到了……应该找到了。能引发奇迹的唯一事物……一点也不特别。不仅毫不特别，甚至是日复一日不停反覆的事……对不起，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慢慢说没关系。

记者说完，桂香姊支支吾吾了好几次，最后坚定意志，编织出话语。

桂香姊正拼命试图传达些什么……对谁？

我的心跳逐渐加速。

『至今一直都很弱小的孩子突然变强，势如破竹地胜过大人……然后某一天，甚至能从本以为绝对不可能胜过的人手中拿下胜利。这种奇迹，在将棋界反而格外常见……换言之，就连我这种毫无才能的人都可以……』

至此，桂香姊再次支吾其词。

她好几次张开嘴却说不出话语，唯有泪水潸然落下……

『啊啊……对不起。我是个笨蛋，将棋又很弱…………不晓得该说些什么才好……』

她紧握手帕，焦急地垂下头。实现梦想的桂香姊，不知为何不停致歉。

桂香姊抬起泪流满面的脸说：

『对不起，我果然还是无法用言语传达。所以，我想透过今天赢下这盘棋，传达自己的心情。也就是说——』

桂香姊涕泗纵横的面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面对摄影机——面对应当在摄影机另一头的某人，以强而有力的口吻断言。

她的话语中，蕴藏世上最为坚定的觉悟与自信，唯有倾尽全力奋战的人，唯有用自身力量赢取某物的人才能拥有。

『努力绝对会得到回报。我是为了证明这点而战的。』

『你看见了吗？八一。』

如宝石般斗大的泪珠，沿着桂香姊的脸庞悄然落下。

那是宛若钻石般坚韧美丽的努力结晶。

☗　午后的天空

回过神时，我已泪流满面。

「……桂香姊…………」

涕泗纵横，泪水多得惊人。

仿佛要将积攒心中的沉淀物尽数洗净，止不住的泪水满溢而出。像是回到孩提时代似地嚎啕大哭，如婴孩般叫唤桂香姊的名字。

「桂香姊…………桂香姊…………！」

桂香姊是为了我而战的。

这场赌上人生的将棋……

一场改变命运的棋局……

并非为了让自己成为女流棋士————而是为了我。

然而……我却……我却……！

「我、我真是…………无可救药的大笨蛋…………！」

不只是桂香姊。

造访我家、说想成为我力量的师姊。

还有比任何人都为我着想的坚韧弟子，爱。

我想立刻去见她们。

想向她们道歉。

「唔……！」

我坐立难安，穿着居家服就推开玄关门，往外飞奔而出。我不知道该去哪里。

桂香姊还在东京。

也不晓得师姊和爱在何处。

但我确定不在这间屋子里，所以我不能守在这里。

不知不觉间，时间到了傍晚。

许久没走出外头，空气显得格外冰寒冷冽……仿佛净化了心中的脏空气。

忽然间，我惊觉一件事。

「……？」

门把上挂着一个纸袋。就如以往一样。

纸袋中有个塞满东西的塑胶盒。果然，里面一如往常，放着温热的料理——

「温热？……唔！！」

桂香姊此刻正在东京对局。

这么说来……做了这些料理的人是————

「唔唔唔……！！」

自己的愚蠢令我懊悔至极，我愤怒地紧咬下唇，几乎要渗出鲜血。

如果事实如我所想，放入这里面的料理是……！

我一把抓起塑胶盒内的玉子烧和饭团，塞满口中。

是在联盟附近公园尝过的那个味道。

「…………爱。」

不会错。

制作这道料理，并将这些送到这里的人————是爱。

之所以放入桂香姊的纸条，恐怕只是因为不这么做，我就不会老实收下。

不愿扰乱我的心思，却依然想为我尽一份心力……爱总是为我尽心尽力，不求任何回报。全是为了我这没用的废物师傅。

料理还很温热。

她说不定还在这附近！

「爱…………！」

我奔下公寓楼梯。

差点因慌忙摔倒，在傍晚的商店街狂奔。

运动不足的身体立刻发出哀鸣。

脚步迟缓，肺部几乎要崩裂。

没穿好的一只鞋子脱落，但我仍奋不顾身地奔驰。

步履蹒跚的跑姿，正如我现今的将棋般惨不忍睹。

然后——

在傍晚的人潮之中…………我望见了天使。

即便没有长着羽翼，她的背影仍熠熠生辉。

「………………爱……」

娇小的背影踩着小步伐跑向车站。

当这副身影映入眼帘的瞬间……

「爱！！」

我放声呐喊。

娇小的背影颤抖了一下……

缓缓回望我。

「…………师傅？」

看到回头望向我的那张面庞时——

我的眼眸再度溢出泪水。

朦胧的视野中，天使仍灿烂闪耀。

我全力奔向那位天使。

回过头的爱，亦向我跑了过来。

许久没奔跑的双脚僵硬，我几乎要摔倒在地。

然而，我直接让膝头磨上地面——

以相当丢人的姿势，与小学女孩紧紧相拥。

行人各个讶异地看着我们，但世人的目光根本无所谓。

重要的是……最珍视的东西就在我怀里。

「对不起，爱……」

嘴上说想守护爱，只是好听的借口。我不过是想守护自己罢了。只是我自己擅自畏缩了。我不过是把败北的理由推卸给爱。

是这孩子拯救了我。

拯救了不断战败、心灵几乎要崩溃的我。拯救了快被龙王头衔的重担压垮的我。

所以，我才会发誓要由自己培育这孩子。

我却……

「爱……对不起！对不起……！！」

「师傅……」

我紧拥着爱，不断向她说「对不起」。此时，爱开口说：

「……师傅…………我呀……」

「嗯？」

「前天……升上了C1。」

「唔……！！」

听闻爱的话后，我讶异地倒抽了一口气。

在研修会中升上C1就表示————得到申请女流三级的资格。

可是明明实现了梦想，爱的声音却因不安而摇摆。

「师傅，我…………可以成为……女流棋士吗……？」

在我怀里阵阵打颤的爱细声低语：

「成为女流棋士后……我就会永远、永远永远都是师傅的弟子喔……？这样……也没关系吗……？」

将棋界的师徒关系，当弟子仍待在奖励会或研修会时还不完全。

倘若弟子没能成为棋士而退会，师徒关系便会随之解除。

然而，若弟子当上棋士……那段关系便会永恒不灭。

所以——

泪光在爱的眼眸中打转。

她以不安颤抖的口吻询问我：

「可以…………收我为真正的弟子……吗？」

答案早已决定。

「我再也不会放手。」

语落之际，我使劲紧拥住爱。

在夕阳洒落的商店街上。

我们于灯光开始闪烁的福岛居酒屋前，缔结了永恒的师徒关系。

毫无气氛，亦没有半点神圣氛围。

但是……那对我们而言，是再适合不过的场所。

从这里启程吧。

自此处迈进吧。

不再孤军奋战，而是两人齐步。

「师傅……好痛……」

「啊……抱歉。」

「不会，我好高兴……」

我下意识地松开，爱却以同等力气回抱我。她将力量倾注于环绕我颈部的小手，来回蹭着紧紧相贴的脸颊。

师徒交融合一，合为一体。

过了一会儿，我们同时放松力量……稍微远离对方后，凝视彼此的脸庞。

「……嘿嘿，不小心哭了。」

爱绽露夹带泪水的笑容，用袖口擦拭双颊。

我用拇指拭去残留的泪水，站起身后握住爱的手。

「来，回去吧。不过房间变脏了不少。」

「……」

「爱？」

我牵起对方的手，她却在原地动也不动。

「怎么了？要先去清泷师傅家拿行李吗？」

「……不是……」

爱露出痛苦的神情。

「…………和我一起住的话，会有人说师傅的坏话……」

「爱，你知道了……！？」

「……」

她轻轻地点了个头。

爱已经知道了，世人是怎么评论与没有血缘关系的小学女生同居的我。

虽然没有直接挑明，不过现在只要稍微查一下网路，就会立刻出现那类字眼。

隐匿姓名的大人，亦将恶意倾注于如此年幼的孩子身上。

然而，爱至今从未对我提及此事。明知一切，却暗藏心中，拼命思考能否为我做些什么。

她用这副娇小的身躯，抵挡住向我袭来的恶意。

明明如此……我却……！

「用不着担心。从今以后，我会保护爱的。」

「师傅……」

「绝对会保护你，我不会再逃避了。」

我再次原地跪下拥住爱，如此宣誓。

我本以为，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自己是孤零零一个人。

以为不断战败、失去头衔后，所有人都会弃我而去。

但事实并非如此。

我只不过是……闭上了双眼。

害怕面对现实，于是只能关在房内，凝视映照在电脑荧幕上、由软体制作而成的虚构将棋。紧闭双眼的我，眼前自然是一片漆黑。

只要睁开眼帘，便能发现屋外是如此光明。

我的周围，有着替我忧心、希望能成为我力量的人……有许多人需要我。

「回去吧，回到我们的家。」

「是的！师傅！！」

我们站起身，坚毅地牵起彼此的手，朝公寓迈步向前。

午后的天空满溢温柔和光……无边无际的光包覆我与爱。

那个声音，已荡然无存。

第五卷 第四谱

雏鹤亚希奈

年龄　　　　33岁

出生地　　　石川县七尾市

特技　　　　接客

老板娘工作

喜欢的东西　丈夫的料理

海鼠子

☖　女儿返乡

「师傅～❤」

前往龙王战第四局对局场的特急列车中，我与弟子并肩而坐，不顾忌他人目光地卿卿我我。

「师傅❤师傅师傅～❤」

「怎么了，爱？」

「只是叫叫看而已～❤❤❤」

坐在窗边的弟子没有看着窗外流动的景色，尽是望着隔壁的我，口齿不清地不停叫唤「师傅❤」、「师傅❤」。

宛如小鸟啼转。

每当听见呼唤声，我便会温柔地安抚年幼弟子的头。

离开大阪后……不，自那天起，我们已重复几百几千次这样的相处模式。

「爱，用不着那么担心。我再也不会去任何地方。」

「请再多叫几次『爱』！」

「哈哈哈，爱真可爱～」

「喵～❤」

好　可　爱❤

幼小弟子用娇小的头蹭着我的手臂，宛如小猫可爱。真想永远和她这样亲近下去……

从和好的那天起，我和爱的相处一直是这种感觉。

「……那不管怎么看都是事后……」

「……真不妙的距离感……」

「……果然真的是萝莉……」

「……儿童福利中心……」

「……Sentence Spring……」

许多危言耸听的词汇传入耳际……但管他的！！

因为～听我说嘛～

那天，我和爱回到公寓后，久违地大快朵颐爱做的料理，还洗了澡，之后我如此询问爱：

『我想补偿你。该怎么做才好？爱希望我做什么？只要是我能办到的事，我什么都愿意做……』

『……那个…………那么…………』

爱忸忸怩怩地低下头，小声回答。

『手……』

『手？』

『我想……和师傅牵着手睡觉……』

为什么？

当我如此询问时，爱面红耳赤地垂着头，轻声说道——

『因为…………我不希望醒来时，师傅已经不见了……』

这样我怎么有办法不抱紧她啊啊啊——————————————————！！

平时我都是在自己房间的床铺入睡，爱则在和室铺棉被睡觉，不过自那天起，我们都会在和室将棉被靠拢，手牵着手进入梦乡。

尽管爱想和我睡同一张床，但我还是克制住了。

虽说是弟子，仍是别人家的宝贝女儿。

和未出嫁的女孩子同床共枕，绝对不被允许。

……话虽如此，每次起床，紧贴住我手臂的爱，总是有半个身体钻进我的被窝！不可抗力、不可抗力！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以那天为分水岭，我与爱的距离感急速接近。

当然，这种相处模式肯定会遭人非议吧。

应该就坐在后方座位的记者鹄小姐（基本上很多话），在走出车站的瞬间完全沉默不语。恐怕是听了我与爱的对话后深感无奈……甚至超越无奈，或许到了不敢接近的地步。这点自觉我还是有的。

啊啊，真是个笨蛋。我真是个笨蛋师傅啊！

不过那又怎样？

——……因为我拒绝了爱，令她饱尝痛苦……

年仅十岁的女孩子……而且是只能依靠我，在大阪积累严厉修行的孩子……对她而言，那肯定是比死还要难受的经历。

在其反作用力之下，她会稍微撒撒娇也在所难免。相反地，要是此刻不对爱倾注爱意，那道伤疤将永远遗留在她心里。

所以我才会如此宠溺爱。尽其所能地宠溺她。

世人如何看待我都无所谓！

没错！我不会逃避！

无论遭受多严厉的批判和试炼……我都会一概承受！！

「没错，师傅！让大家见识一下吧！」

爱像无尾熊一样，紧～紧地攀住我。

「对趁人不在家时、打算上门横刀夺爱的偷腥小猫，就该像这样给她一点颜色瞧瞧！让对方好好见识一下，免得她又起什么歪念……！」

「？哦……哦？……嗯，说得也是？」

怎么回事？总觉得……我和爱语中的含意好像有微妙差异……？

啊，对了、对了。

不只是爱，我还必须向其他人道歉。

也就是师姊。

我立刻向桂香姊道歉了……只是师姊似乎刻意回避我，所以直到今天都没能与她碰面。

做了那么过分的事，用讯息或电话道歉未免太没常识。这种话非得当面说，就利用这个机会向她道歉吧。

「呃～她人在哪里呢……？」

正当我从座椅上撑起身子，准备寻找师姊时……

「啊！师傅，窗外有只很罕见的鸟耶！」

「咦？哪里哪里？」

「啊～……已经不见了，嘿嘿❤」

爱调皮地伸出舌头，歪了下脑袋。好可爱。

从刚才开始，每当我起身想找师姊时，爱好像就会发现窗外有什么……应该是我想太多。

与夏威夷时相同，师姊、桂香姊和师傅都一起同行。在确认场地及前夜祭典时绝对会碰面，所以没有必要着急！

「话虽如此，这次同行人数可真不少……」

受到高度关注的这场对局，光是大阪这边便出动了以往两倍以上的相关人员与记者。

从东京搭乘北陆新干线的人数，恐怕更是数倍以上，他们全是跟随向永世七冠打出王手的名人而来。

真担心饭店会不会爆满。

「没问题的！这种程度的人数，全都能让他们宾至如归！！」

「说得也是，毕竟这次的对局场是——」

我话才说到一半，电车广播便告知我们已抵达终点。

连系大阪与北陆的『特急雷鸟号』终点站————和仓温泉车站月台上高挂布条，写着：

『欢迎！第30期龙王战第四局』

「哦哦～好盛大的欢迎…………啊……………………？」

贺　女流棋士诞生

欢迎归来！雏鹤爱小妹妹

和仓温泉乡全体

「「………………」」

目睹那幅大得夸张的布条，本来热闹喧腾的电车瞬间被沉默支配。

为什么？为什么上头没有龙王和名人，却写上了JS的名字？

说P底，为什么要张贴这么庞大的布条？

原因在于今天的对局场。

日本首屈一指的温泉旅馆。

这里是代表北陆和仓温泉的知名旅馆『雏鹤』。

过去我夺取龙王头衔，充满回忆的场所。

换言之————这里是爱的老家。

「师傅！快走吧！」

「哦…………嗯……」

由于回到老家，爱比平时更精神奕奕，拉着我的手走下电车。

一走出车站，这回又有看板堂堂伫立。是指向龙王战会场的路标。

第30期龙王战第四局

对局会场☚（前夜祭典·大盘解说会场）

然后，路标旁竟摆了一块大上数倍的看板。

九头龙家

典礼会场

雏鹤家

………………这是……什么………………鬼………………？

「师傅～❤」

「是……是？」

爱用双手牢牢抓住我的手臂，满面灿笑地仰头望向我——

接着，她斩钉截铁地说：

「您已经逃不掉了唷❤」

和仓温泉乡宛如火热源泉般热血沸腾。

「欢迎回来！！」

「小爱——！」

「恭喜你——！！」

「谢谢你为我们带来梦想！！」

「要幸福唷——！！」

不是因为……龙王战。

沸腾喧闹的原因，不如说是『小爱成为女性将棋职业棋士，并回到雏鹤老板娘身边，太棒了！』。

「呃……？好像又有点不一样……？」

「啊！师傅，迎宾车来了！」

好戏才正要开始。

一般来说，从车站到旅馆会安排小型巴士。但这次停在车站前的，却是一辆配备司机的敞篷车……游行开始了。

而搭上那辆敞篷车的人，自然是我和爱。

「嘿嘿❤师傅……感觉好害羞唷，对吧？」

「就……就是说啊……」

车辆缓缓移动。

前往对局会场……应该说前往爱老家的道路，被当地人挤得车水马龙，众人不时高喊万岁或挥舞小旗子。她是皇族吗！

而且似乎每个人都认识爱。他们心感怀念地呼喊彼此的名字、交互挥手。爱嘴上说很害羞，实际上却格外积极。

其他还有周末前来温泉旅行、身穿浴衣的路人。起初众人都一脸困惑地观望游行，但不久后都认为这是温泉景点的表演，于是喜不自胜地挥手拍照。快住手！

「…………」

我坐在爱身旁，羞耻心已然麻痹。一旦发生预料之外的事态，人便会为了保护内心而隔绝一切情感。我守在绽露灿笑、向群众挥手的爱身旁，挂着尴尬的笑容，不断对折、摊开手上的手帕。手汗淋漓。

幸亏没有花多少时间就抵达了旅馆。

顺带一提，东京那边先行抵达的时候，旅馆人员似乎只态度随便地说：「啊，随便叫一辆计程车就好了。」鼎鼎大名的名人莅临现场，居民的反应却了无生趣。小爱的人气究竟有多旺啊……

「龙王以及诸位将棋相关人士，欢迎各位大驾光临。」

于旅馆玄关，以郑重欢迎词迎接我们的人是……

「敝人是本旅馆的老板娘，雏鹤亚希奈。」

名震四方的超级女老板————也是爱的母亲。

「妈妈，我回来了！」

「爱……才一阵子没见，你已经如此亭亭玉立……」

母亲与奔向自己的女儿双手交握，凝望分离半年以上的爱女成长后的模样。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她的眼眸似乎镶着点点泪光。

接着她点了几次头后，做出不得了的发言。

「九头龙老师让你变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女人对吧？」

「嗯！师傅把爱变成大人了唷！」

母女间满溢爱意的对话，散发危险的气息，我感觉到随行的诸多记者同时进入取材态势。这下肯定能撰写一篇有趣的报导吧。并非文化层面，而是社会层面的报导。好好，我是萝莉控、我是萝莉控。怎样都好～

「……失礼了。」

与许久未见的女儿开心重逢之后，老板娘悄悄擦拭眼角。

「爱，去让在厨房的父亲瞧瞧你长大的模样。由我来带领客人。」

「嗯！」

「那么各位，首先由我带领各位到房间。之后再确认会场。」

老板娘英气凛然的话语，令我们将棋相关人士都肃然起敬地点点头。

就连确认会场时，都令我大吃一惊。

「这里就是对局室。」

老板娘引领我们进入的房间，正是去年我夺取龙王之位，有着深刻回忆的房间——

照理是这样才对。

「奇怪？名称好像变了？」

「是的，我们做了些微调整。」

老板娘对疑惑的我，解说房间的新名称。

『卧竜凤雏之间』——这就是对局室的名称。

「本来应写作『卧龙』，但现在改作『卧竜』以临龙王战。观战记者在撰写文章时，请务必不要弄错。」

在爱母亲的殷切施压下，这回同样负责网路转播的鹄小姐，其端正容貌也明显僵住了。绝对不容许打错字……

一行人踏入房内后，又更加震惊不已。

「「这、这是……！？」」

对局室——彻底焕然一新。

首先，照出盘面的摄影机被安装在天花板中。

与将棋会馆对局室相同等级的设备……不，实际上已远远超越那个等级。

「不只天花板有摄影机，为了能够从全方位的角度观赏对局，房内装设了二十架以上的摄影机。」

这么多！？话说……摄影机装在哪根本看不出来啊！！

「暴露在外的摄影机简直是野蛮的极致。此外，镜面的反射光也会削减对局者的专注力。因此我们将摄影机安装在梁柱等位置，并采用了超微型镜片。」

老板娘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般补充说明。

此时，正在拍摄室内的鹄记者似乎察觉什么。

「咦？这个榻榻米也——」

「是的。摆置将棋盘的中央榻榻米是订制品，比其他榻榻米大上一圈。如此一来，从天花板拍摄盘面影像时，便不会拍到榻榻米的边缘。」

连这种地方都考虑进去了……

「窗边不仅装设窗帘，还加设了百叶窗。因此能自由调整室内亮度。」

老板娘依序用手势示意窗户及天花板继续炫耀……更正，继续解说。

「照明器具也都附设轨道，可以自由移动。能连接电视台转播车的缆线，亦安装于墙壁之中。因此，不用说室内，走廊及逃生楼梯也不会目睹暴露在外的缆线。房间入口设有金属探测器，可以把电子器械挡在门外。」

结束所有解说之后，老板娘自信满满地说：

「我敢断言，就算找遍全世界，也没有比这间『卧竜凤雏之间』更适合下将棋的空间存在。」

「……叹为观止……」

「这……这要花多少经费啊……？」

众多前来观赏头衔战的相关人士各个大惊失色，老板娘则心满意足地看着大家张口结舌的反应。

我倒是因为另一个原因惊讶不已。

这些设备当然教人讶异……然而更重要的是，这位老板娘应该对将棋深恶痛绝。在爱想进入研修会时，她到最后的最后仍持反对意见。

即便我是女儿的师傅，但那样的人为何会为头衔战做这么大手笔的投资？

「………………太可疑了……究竟有何企图……？」

「九头龙老师？这房间有什么问题吗？」

「啊！？不、没有…………我只是觉得太棒了……哈哈哈……」

「……要是房间设备没问题，接下来请确认棋具。」

棋盘与棋子也都是最上乘的高级品。每一颗棋子都如宝石般耀眼夺目，价格当然不菲。

而且还准备了三组，老板娘就像『寿司三昧』的招牌女店员一样，劝大家拿起来看看。

相关人士只能啧啧称奇。最后决定使用老板娘强力推荐的最高价品。

我和名人本来就不是会在确认会场时特别提出要求的人，因此听完老板娘的话后，不到五分钟便结束了检查。

该说一如往常，也的确是一如往——

「那么九头龙老师，来为前夜祭典做准备吧。请往这边。」

「是……啊？」

将带领名人与相关人士的工作交给员工后，老板娘随即抓起我的手，亲自将我带到另一间房。

我被带到邻近前夜祭典会场的小房间。

「九头龙老师，请换上这套和服。」

「咦？这……不是我送来这里的和服吧？」

由于体积太大又重，所以头衔战时会将和服邮寄到旅馆。

而且，我的公寓根本不能保管和服，因此我是请制作和服的店家保管，后续工作几乎全部交给对方包办。只要传封讯息，告诉他们『某天某地会有对局，请事先将和服送过去』就可以了。

所以到时会送来哪件和服，也是『对局前的期待之一☆』……可是我能断言，我肯定没有这套和服。

老板娘却以满怀确信的神情说：

「不，穿这套就行了。」

「呃，可是这不是纹付和服吗？纹付和服只有在即位仪式上才会穿……又或者是婚丧喜庆之类的场合……」

虽然不是没有先例，不过穿纹付和服出场头衔战甚为罕见。

所以，和服店送来的理应是别套和服——

「没关系，今天穿这套就行了。大家都在等，请您尽快更衣。」

「但是……」

「少啰嗦还不快点穿上！！」

「遵命！！」

我被老板娘的气势震慑，赶紧手忙脚乱地脱下西装。

「您会自己穿吧？」

「还、还可以……」

「很好。那我去看看女儿准备得怎么样，会场见。」

「啊……？」

女儿准备？爱也要做什么准备吗？得到女流棋士资格返乡的她，也要为了与居民招呼致意梳妆打扮吗……？

然而，我天真的想法将在前夜祭典上碎裂一地。

☗　寿

「…………好壮观……」

前夜祭典的会场人山人海。

能容纳千人以上的大厅中，摆设无数张圆桌。身穿正式服装的人们，正在享用山珍海味及珍藏美酒。

这倒还无所谓。

「好诡异…………总觉得好诡异…………」

「和平时不同吗？」

「是啊……一般所谓的前夜祭典，是普通客人也能入场、让棋士可以和棋迷放松交流的场合，因此通常是自助宴会……」

虽然也有仅限相关人士的宴会，但龙王战毕竟是最高位头衔战，这类宴会都会更显盛大。

「所以，会场宽敞或客人众多不怎么奇怪，可是——」

「那不就没问题了吗？」

「不……嗯。说得也是。话是这样说没错啦……」

弟子双眸闪烁，以纯洁无瑕的眼神看着我。我嘴上如此回答，却依然无法消去异样感。

最大的疑问是——

为何此刻这个瞬间，我和爱可以一如既往地对话。

前夜祭典的大厅会场有座舞台，身为对局者的我和名人并肩而坐……但不知为何，爱也坐在舞台上，还在正中央。

若要浅显易懂地解释……

我

爱

名人

就像这样。

身穿纹付和服的我及一身白无垢和服的爱，大摇大摆地坐镇舞台正中央。一列排开，明显是以爱为主角。小爱热演中。

况且名人不仅只穿一般西装，还被孤伶伶地安排在稍远处的座位。甚至可以说是被隔离。距离感差不多是我、爱　　　　　名人。

有些头衔战的确会在舞台上，一并介绍对局者及当地出身的奖励会员，由于是家乡，有时奖励会员反而会变成主角。尤其这次的对局场又是爱的老家，我能理解爱为何会变成主角，也明白这场宴会可说是『龙王战前夜祭典，兼小爱女流棋士庆祝会』。

不过为何身穿白无垢？一瞬间我还觉得「爱穿什么都好可爱❤」，可是仔细想想实在太诡异了。和我的纹付和服排在一起显然很不对劲。这不是单纯的前夜祭典。

因为——

「这可是金屏风耶！？为什么我会坐在金屏风前！？还穿着纹付和服！？」

「请您冷静下来，师傅。这座大厅也会用来举行结婚典礼，因此平时便摆着金屏风。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爱未免冷静过头了吧！？」

「毕竟我是温泉旅馆家的小孩呀！」

不是这个问题吧！？一句话就能解决了吗！？

……再说，这场前夜祭典的流程本身就很奇怪。

通常前夜祭典的流程几乎都是固定的。虽然当地人偶尔会表演舞蹈或太鼓等等，不过基本上顺序都是『开宴致词』→『干杯』→『两位对局者的期许』→『解说阵容对胜负的预想』。

只是这次的前夜祭典流程则是——

『石川县知事开宴致词』

『贺电演说（首相以TV电话现场直播）』

『月光会长宣誓干杯』

『介绍两位对局者』

『大盘解说阵容预测胜负』

到此为止还没问题。即便相当豪华，不过流程本身没有异样。问题在后面。

『女流棋士资格申请书填写仪式』

『交换信物』

『亲属宣誓举杯』

这些神秘的仪式被莫名加了上去。信物？宣誓举杯？

还有我和爱的服装，绝对都是将棋前夜祭典不需要的东西。

「绝对不对劲……与其说是前夜祭典……不如说是其他典礼吧？」

「唔咦？其他典礼指的是什么？」

「这、这我也不清楚，但是……」

再说，『亲属』说的是谁的亲属？

正当我怀着这个疑问环视会场时——

「老爸！？妈妈……连大哥也来了！？」

没想到，我竟然在距离最近的圆桌，发现朝我高挥双手的家人！因为距离太近，反而没察觉！

「等等！？为、为什么大家都在这里！？」

我连忙奔向家人所在的桌子。

至今为止，家人从不曾来过头衔战……一般来说，要来也应该事先知会一声。

「话说大哥，你来这里没问题吗？之前不是说找工作很忙？都已经大学四年级的秋天，却还没决定就职公司——」

我话说到这里，妈妈喜出望外地答道：

「八一，你哥哥的就职公司，就是这间『雏鹤』唷！」

「咦咦！？」

「我就职考试一直落榜，正觉得困扰时，这里的老板娘……不对，社长主动联络我了。」

这回轮到大哥解说缘由。他已改口叫爱的母亲『社长』以示忠诚心。

「起初我还觉得奇怪，为什么这种豪华旅馆的社长会联系我这种人……但听说来龙去脉之后总算明白。爱小姐和你为了振兴『雏鹤』及和仓温泉乡，进而提振日本旅馆业，下定决心在从事棋士之余一并经营旅馆……虽然只能尽棉薄之力，不过希望我也来帮忙！！」

「咦？等等？我有说过这种话吗？」

我和爱母亲的约定是……若爱没能成为女流头衔保持者，我就必须到旅馆来帮忙吧……？大哥以强烈的口吻，试图撇除我的疑问。

「作为未来大家庭的一份子，我会义无反顾地支持爱小姐和你！尽管放一百个心吧！」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给我等一下！我还没决定要入赘这个家族啊！？」

「体谅我一下吧，八一！大学四年级的我已经不想再找工作了！！」

「就因为这样出卖弟弟，你都不会感到羞耻吗！？」

「不会！一点都不会！！」

大哥满面灿笑地断言。

「话又说回来，拐骗小学女生，企图进入豪门的废物才没资格说我！」

「什么……！？」

竟然偏偏被家人喊成萝莉控废物……怎么会！？

正当我打算出言反驳时，这回换老爸开口：

「八一，职场的人也叫爸爸早点退休，我已经走投无路。可是雏鹤小姐答应雇用我，而且条件比照前一个工作。不仅如此！你弟弟为了进入全住宿制的知名私立国中前往学校参观，也是多亏雏鹤小姐替他写推荐信啊！」

「谢天谢地……真是谢天谢地啊……」

妈妈打断老爸的话，眼角含泪地说。

「对方还说，新年时可以免费招待亲戚来这间雄伟的旅馆。再说，雏鹤小姐的千金那么惹人怜爱，你究竟还有什么不满？」

「对你们不惜把我的人生当作饵食鱼跃龙门的劣根性不满啦！！」

「别说这么令人悲伤的话，八一……爸爸我们一心希望能多少为你出份力才来到这里，绝对不是为了一己之利。唯有这点，请你务必相信。」

老爸说完，将手放上我的肩头。

他的手腕上，有支明显相当高档的全新手表闪烁金光。我挥开老爸的手呐喊：

「废物！你们全家都是废物！！」

「「你也是啦！！」」

我的亲人格格笑着一同吐槽我。

那爽朗的废物身姿，令附近的将棋相关人士也退避三舍。

只不过……正因为是家人，所以我才明白。

大家应该是担心我，才刻意装出开朗而精神奕奕的模样。

老爸和大哥本身也有下将棋，因此他们很清楚职业棋士是在多么严酷的世界奋战。每当回老家时，他们总是避而不谈我的成绩，也不会提起将棋的话题。

妈妈个性较怯懦，听说她甚至不敢看我的对局结果。

所以大家至今从没来过头衔战会场。尽管没询问过理由，但不问也明白。因为我们是一家人。

而一向如此的家人，却露骨地前来声援我。

显示出他们想尽力为我打气的意图。

恐怕是从报纸和电视上看见我遭受孤立，蒙受世人敌意的景象，才会坐立难安吧。

由于弟弟年纪尚小，还不清楚这些事，才没有将他带来这里。而这场与普通将棋前夜祭典相差甚远、相较之下更接近婚宴的不寻常宴会，应该也是与老板娘商量后举办的。

问题在于——

「爱、爱……………………你早就知道……了吗？」

「唔咦咦？您在说什么？」

「…………没什么。」

爱以闪烁透澈的眼瞳凝望着我，极其可爱地歪了一下脑袋。

我暗自心想还是不要揭穿她好了。

下个瞬间，我感受到一股强烈杀气，僵住身子。

「唔…………！？」

宛如万箭刺穿全身的杀气……从我家人的隔壁桌释放出来。

那是我的另一个家——清泷一门的桌位。

身穿漆黑水手服的银发少女就坐在那里，同时杀气四溢。

「师…………师、师姊…………」

由于是圆形桌位，因此看不见背对我的师姊面庞，只是她的表情似乎很不得了。

坐在师姊正对面的桂香姊，正面色惨白地浑身颤抖……貌似说了什么蠢话的师傅，也立刻惨遭痛殴……

「……还是明天再向师姊道歉…………不，等这场头衔战结束后再说吧。就这么办……」

我从浑身打颤的一门桌位移开视线。

此时，一对朝此处迈步走来的男女恰好进入视野。

「唔……！那个人是……」

爱细声低喃，紧张地绷紧身体，接着用力握住我摆在桌子底下的手。

「嗨，还好吗？」

「啊哈哈～☆辛苦了——」

两人是接下大盘解说工作，从东京千里迢迢来到这里的山刀伐尽八段，以及鹿路庭珠代女流二段。

他们也在这次前夜祭典上搭档担任司仪……但这人选实在教人意外。因为他们两人和北陆都没什么关联。

两人竟然还一起前来打招呼，我深感意外，脱口问道：

「咦？山刀伐先生和鹿路庭小姐……感情很好吗？」

我本来擅自认为山刀伐先生应该相当讨厌女性，而且鹿路庭小姐会是最令他深感厌恶的类型……两人应是水火不容。

山刀伐先生的答案却更加教人意外。

「珠代的将棋可是我从零教起的。我曾因为联盟业务，出差前往乡下的将棋教室教将棋。我们就是在那里相遇。基于这段缘分，自她进入研修会以来，我们都会定期举办研究会。」

「咦！？」

「啊哈哈～☆我受了很多照顾呢。意外吗？」

将棋界的人际关系真是错综复杂。

认为『肯定合不来』的两人，竟意外地悄悄举行了几十年的研究会，这种事例我也偶有耳闻。

「条件是当珠代从沼津老家出发前来东京时，要由我照顾她。因为她的师傅是董事，所以很忙。」

「没错没错，我家师傅这次好像也为了名人的什么国民荣誉奖手续而留在东京～让弟子独自来到这种偏僻乡下，自己却忙着和掌权者运筹帷幄，做事太不大器了～」

「是这样吗？我倒觉得你们是很合衬的师徒……」

「啊啊？」

鹿路庭小姐以严肃的表情狠瞪我。人气女流棋士好可怕。

山刀伐先生苦笑着说：

「我正好在公寓租屋的隔壁，又租了一间研究用房间，因此让她暂时住在那里。条件是等她成为女流棋士，工作也上轨道之后就搬出去，但不知为何她就这么住了下来。」

「咦咦！？住在山刀伐先生隔壁的房间！？」

「没错～所以邀请九头龙老师去研究会时，我就想要是时间拖太晚，请您住在尽尽老师家里就行了～不过研究会的事，不知不觉就付诸流水了呢。」

「呵呵！真遗憾☆」

尽尽盯着我的眼神，就像让猎物溜走了。

太惊悚了……差点就踩进对方的陷阱…………爱握住我的手，也默默竖起了利爪……

「不过啊，八一，我随时都欢迎你再来我们的研究会唷？别担心睡觉的地方，睡我的床就行了唷☆」

那您又打算睡在哪呢……？

「尽尽老师的房间超舒适！他做家事的技巧堪称完美。因为太方便，和老师一起住过后就舍不得离开了。」

「呵呵呵，又是使唤人打扫房间，又叫人做料理，这孩子怎么会长成这副德行呢？」

「谁叫尽尽做的料理那么美味嘛～」

已经连『老师』的尊称都省了。两人单独相处时，恐怕是这副调调吧。

我茫然地凝望两人说：

「总、总觉得……你们两位该不会就这样结婚吧？」

「「啊哈哈☆不可能不可能。」」

两人同时出声否定。

时机和音调都重叠一致，时间毫无落差。

……还很难说呢。

不管怎么说，由默契如此完美的两人担任主持人，使前夜祭典的流程也流畅进行。

『好了！以上便是首相经由TV电话赐予的祝贺。不愧是一国首相，真是令人感动万分的谈话呢！』

『是我喜欢的类型。』

『啊哈哈～☆尽尽老师明明是二刀流（双性恋），发言却这么直接～』

曾上过主持人培育课程的鹿路庭小姐，完美地驾驭主持人任务。

为了让气氛不会太僵，会配合客层穿插笑点。面对这场极为不寻常的头衔战前夜祭典流程，她也能临机应变。因为这样，主办单位才会特地将她从东京请来吧。

特别是『介绍两位对局者』时，鹿路庭小姐毫不吝惜地发挥高强话术。

『……就这样，爱小姐坚决抵抗双亲反对，成为了八一先生的弟子。当时年仅九岁的爱小姐远离父母身边远赴大阪，每天接受严酷的修行。时而严厉、时而温柔教育她的人，正是八一先生。日复一日，两人之间诞生超越师徒羁绊的爱——』

如此动人的叙事诗，令会场听众不禁眼泛泪光。惨了，就连我都差点掉泪……多亏如此，没有人对『介绍两位对局者』时为何以爱的介绍为主怀有疑问。

啊，本应是主角的名人只花三十秒就介绍完毕。好过分！

话虽如此，下场凄惨的人可不仅有名人。

爱不知不觉间把名人搁在一旁、成为主角，还换了四套服装。更衣期间则由我环绕当地有力人士的席位，与他们举杯敬酒。

「…………我本来想让小爱当我家孙子的新娘……」

「……什么将棋棋士，简直比厨师还不像样！那不是工作，只是游戏吧？」

「龙王？憨人！你哪是什么龙，我看是蚯蚓吧！！」

每一桌都对我彰显露骨的敌意与厌恶。

爱与老板娘在当地有力人士中人气鼎盛，根本是偶像。而我则是从旁横夺他们偶像的偷腥小猫。

——老板之所以没有现身……就是这个缘故啊……

我顶着笑脸敬酒，暗自怨恨来到旅馆后一次也没现身的爱爸爸。

收爱为弟子之际，他还率先举双手赞成，友好地表示『一起加油吧』，现在想想根本不值一提。

「……他该不会只是想找个替死鬼吧……！」

而对我说些恶毒话语，或是趁人不注意时偷撞我的当地人士，却在爱现身会场后摇身一变。

「小爱，真是太好了呢！」

「他是很优柔的师傅，这下我们可以放心了。」

不惜说出这些话，只为拼命讨爱欢心。

比起自己被称赞，我被夸奖更令爱喜出望外，于是目睹这幅光景的当地人士又忽然开始褒奖我。一点也不开心……

就这样，我们终于进入谜之流程『女流棋士资格申请书填写仪式』。

由担任本局见证人的月光会长，身穿和服带着申请资料登场。在这阵庄严的气氛中，会长向完全搞不清楚状况的我提问：

「龙王，你愿意发誓以师傅的身分，收雏鹤爱小姐为弟子吗？」

「呃嗯……」

「雏鹤爱小姐，你愿意发誓以这位男性为师傅，无论患病或健康都会不离不弃，与他一起朝将棋之道迈进吗？」

「是的！我愿意！！」

「好的。那么请两位在这张神圣的纸登记姓名。」

会长说完，男鹿小姐便恭敬地递上笔。

「…………」

尽管对这场诡异的仪式抱持满腹疑问，但反正申请资料非填不可，于是我在师傅栏位中写上名字。

从我手上接下笔之后，这回换爱面色紧张地填写自己的名字。

『这是师徒的首次共同作业～！请各位赐以热烈的掌声给予祝福～！！』

鹿路庭小姐不停鼓舞气氛。

与我这位当事人愈发冷静的情绪成反比，会场的热烈气氛已达最高潮。那种欢声喜庆的感觉……和祝福年幼师徒诞生似乎略有不同。

「呵呵……真让人有些嫉妒呢～」

尽尽绽露一抹哀切的笑容。你嫉妒什么啊？

「这下今后就能确保一间旅馆，即便行程勉强也能替我们安排头衔战了。」

「不愧是会长，真是一手绝妙好棋！」

会长与男鹿小姐如此窃窃私语。原来就是你们把我卖了啊？

当地人士与我的家人，各个烂醉如泥地反覆高喊万岁。

老板娘看了女儿亭亭玉立的模样后，轻掩眼角。

然后是这阵喜庆中，唯一如守夜般鸦雀无声的清泷一门席位……

而漾着微笑、独自坐在稍远座位的名人不仅没有显露任何不满，还意外愉悦地观看仪式。那副模样，可谓唯一的救赎。

☖　WALTZ

「………………呜～……好不舒服……」

翌晨清醒时的状态简直糟透了。

「可恶……那群老头子…………肯定是趁乱在饮料里混了酒……」

前夜祭典上，当我到当地有力人士的席位巡绕时，他们直喊「来来，再来一杯」，逼我喝下味道诡异的茶和果汁。

看样子他们在里面混了酒，害仪式结束时我步履蹒跚。

之后忧心忡忡的弟子拉着我的手，带我返回房间——结果室内竟赫然骤变。

『这、这是……！？』

房间里铺着床铺。这倒还好，反正旅馆本就是如此。

问题在于……床铺只有一张，枕头却有两个。

而且其中一个枕头，还是爱在老家时睡觉用的。

很明显是内部犯罪……犯人只能是一个人。

『真、真是的！妈妈怎么这样恶作剧嘛——！！』

爱面红耳赤地表露怒气，却贴上我的身体，忸忸怩怩地仰头望向我。

『这、这种事…………不可以……吧？』

当然不行。

即便已经醉醺醺，我仍清楚那条不可跨越的界线。绝对不行。NO萝莉控，NO触碰。和幼女亲热就连在妄想世界都NG了，要是在现实中这么做，可是会引发天大的问题。

『但是…………爱和师傅已经缔结正式的师徒关系…………在、在同一张床铺休息……也OK吧……对吧？』

不对，哪里OK了？

再说将棋师徒关系，和在同一张床铺休息之间毫无关联吧？

『…………失望……』

明明是自己说出『不可以吧』，爱却露出依依不舍的模样，垂头丧气地回去了。

「好像有点可怜……不对不对！我、我在说什么啊……」

酒还没醒吗？

「总之先冲个澡，让头脑清醒一下吧……」

机会难得，于是我一大早就泡了澡，全身舒爽宜人。用吹风机吹干头发后，我回到寝室，只见床铺已收拾干净，早晨膳食也准备完毕。

替我准备的人，正是这间旅馆的最高负责人——也就是老板娘。一看见我的身影，她随即将手抵上榻榻米，郑重地招呼致意。

「您早。」

「啊…………您好。」

「昨晚还尽兴吗？」

「您指什么！？」

「……算了，也罢。的确可能有些操之过急了。」

说出危言耸听的话语后，老板娘随即手脚俐落地为我准备用膳。

没有食欲……我本来是这么想，不过看到罗列眼前的餐点后，莫名地变得很想吃。

「早餐是粥。请搭配这边的酱汁享用。用膳完毕后我会再来。」

准备完成后，老板娘便离开了房间。

我用木匙舀起对方准备的粥。

「……真是美味！」

虽然是很平常的粥……却美味绝伦。

米饭的软度及温度自不在话下，能随喜好搭配的酱汁更是极品。

餐点上摆着一张说明书，因此我读了一下。

「什么什么？……『这是以柴鱼片为汤底的酱汁，还加了一些能登半岛的鱼酱油提味。』

原来如此…………嗯？」

透过纸条，我好像看到背面写了些什么。

我翻过纸条，上头用粗犷的字体写着：

『抱歉。』

虽然没有署名谁写的，但我立刻认出是谁。恐怕就是制作了这道料理的人——爱的父亲。

「……算了，就用这碗粥一笔勾销吧。」

美味料理能令人肚量宽大。酒精的恶心感亦烟消云散。

用餐完毕后，老板娘在绝妙的时间点再度造访房间，简直就像在监视我。

「让我来帮您更衣吧。」

「咦？不，我自己来就行——」

「让我来吧。」

「……是。」

出言反驳也是白费工夫。我只好放弃，让对方为我穿上和服。

有别于昨天的纹付和服，今天准备的确实是对局用和服，令我松了口气……然而对方帮忙穿衣的期间我无事可做。为了打发时间，我提起无关紧要的话题。

「那个……今天早上爱还好吗？」

「那孩子吃了螃蟹。」

一大早就吃螃蟹……毕竟是她最喜欢的食物。一想像弟子如痴如醉、将螃蟹肉塞满嘴里的模样，就令人不禁失笑。好可爱。

……不过，被螃蟹抢走弟子也让我心情复杂。平时爱总会率先叫我起床，再为我准备早饭……今早却醉心于螃蟹……

正当我对螃蟹心生嫉妒时……

「…………您生气了吗？」

突然间，老板娘停下为我穿衣的手说道。

一瞬间我吃了一惊。

对方指的恐怕是昨天那场前夜祭典（？）……想不到这位老板娘，竟罕见地流泄出不安的声调。

「不……我只是有点惊讶，并没有生气。」

这是真心话。我反而心怀感激。

因为这可以抵销我对爱发泄怒气的恶劣罪行。

虽然罪行没有就此消失，但爱能稍微打起精神我就很开心了。

老板娘却又接着说：

「我必须向老师道歉才行。」

「如果是昨天的事，我并没有——」

「不是的。」

「咦？」

「我……本以为爱很快就会回家。」

老板娘抓住我的衣带说。

「这是当然的吧？没有血缘关系的十六岁孩子与九岁小孩，凭借将棋这种桌上游戏相连，还要共同生活，我曾傲慢地认定，你们肯定很快就会关系破裂。」

「……」

「可是，那孩子一次也没对我说过『想回来』。无论电话或讯息，她尽是说着师傅和将棋的事……」

老板娘拿出手机，将爱传给她的讯息拿给我看。

『今天师傅称赞我了唷！』

『虽然今天输棋了，但我会请师傅锻炼自己，继续加油！』

『不用担心。爱在大阪总是开怀大笑。因为有师傅在，一点也不寂寞！』

『我每天都好幸福。谢谢妈妈允许我成为师傅的弟子！』

爱的讯息里充斥『将棋』与『师傅』……

看到一半，文字便因泪水而模糊不清。

「怎么会！不、不是这样的！非得道歉不可的人，反倒是我……！」

和服才穿到一半，我便当场俯首跪地。

「爱……爱小姐在大阪好几度流泪。总是开怀大笑根本是谎言。因为我……因为我这不中用的师傅，好几次好几次让她深受伤害……！」

不只是第三局结束的那个时候。

回想起来，爱总是在哭泣。败给师姊时，输给天衣时，胜过小澪时，赢了桂香姊时……爱总是深受伤害、总是在流泪。

「……一般小学生，应该更开心地绽露灿笑。但与我及将棋相遇之后，爱小姐一直悲伤落泪……就连攸关女流棋士资格的重要对局，我都只顾着自己的事，没能在一旁守护她……！」

「这样就够了。」

「…………咦？」

「恐怕与在这个家生活时相比，爱的确经常落泪。她肯定总是声泪俱下，嚎啕大哭。这点小事我好歹明白。」

「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我是母亲。那孩子是为了不让我们操心，才刻意表现出精神奕奕的模样，这我当然晓得。之所以这么做的原因，我也了然于心。」

老板娘将我拉起，整理好凌乱的服装，继续为我穿和服。

「保护那孩子不受伤害，这点我们也能做到。然而所谓父母，无论如何都会想守护孩子。孩子摔倒哭泣时，我们必会出手相助并安慰。或者为了不让孩子摔倒，打从一开始就牵着他的手。如此一来，成长所需的痛苦、懊悔、艰辛也会随之远去。所以——」

老板娘系紧松垮的衣带，为我穿上裤裙。

「所以与那孩子一起受伤、一起哭泣后，仍能和她一同振作、一同迈开脚步的人……就只有九头龙老师。」

「唔……」

「对那孩子而言，比起待在这间宽敞豪华的『雏鹤』，与老师一起在窄小公寓度过那不到一年的时间，才更加宝贵。对那孩子来说，最幸福的不是在父母的保护伞下生活……而是与您一同奋战的日子。即便伤痕累累也在所不惜。」

最后替我披上外褂后，老板娘说：

「所以我想以母亲的身分，为那孩子献上最后的赠礼。希望能让她与您之间的羁绊更深刻、强大……不过，好像还是有些操之过急了呢。」

穿衣完毕后，她对我漾起一抹尴尬的微笑。

「我为没有相信老师与将棋一事，向您致上歉意。然后，我要再次将小女托付给您。」

老板娘又一次在原地端正坐姿，将手抵上榻榻米。

「我身为『雏鹤』的老板娘，必须永远守护这间旅馆。守护旅馆、将其培育成日本第一的旅馆，并传承给下一个世代。这才是老板娘的义务与喜悦。可是，作为一名母亲……女儿的幸福才是唯一的喜悦。」

如此断言的老板娘，面庞满溢着母亲的慈爱。

「九头龙八一老师。」

最后，老板娘深深低下头，以温柔的嗓音说：

「今后，也请您与小女一起迈步向前。务必……直到永远……」

离开房间时，已是对局开始前十五分钟。

对局者要在十分钟前进入对局室是潜规则，因此时间相当紧迫。

「惨了！要迟到了……」

我单手拿着信玄袋，晃着沙沙作响的裤裙，急急忙忙准备弯过走廊转角……突然间，一只纤细的脚伸了出来。

「哇！？」

虽然差点摔倒，我还是勉强挺住。

会做这种事的只有一个人。

「别这样啦，师姊！穿裤裙很容易摔倒耶！」

「…………呿！」

师姊露骨地咂舌一声，显然是故意要让我摔倒……万一迟到该怎么办啊……

话虽如此，这点程度的报复也理所当然。

以师姊的个性，我反倒不觉得她会就这么算了。小时候师姊还曾让我在柏油路上摔个鼻青脸肿，再用掉在附近的大石子把我打到哭才肯罢休。

要是她在这时候做出这种事可就麻烦了。正当我心生恐惧时……

「衣领。」

「咦？」

「……把衣领整理好。」

师姊将手环上我的颈部，替我把乱掉的外褂衣领调整好。

「唔……！」

我吓了一跳。

师姊的脸庞忽然逼近眼前，令我忆起那晚的事……

心脏怦然狂跳。想道歉的话，唯有现在。

「师姊！我——」

「会迟到喔，赶紧去吧。」

「那么等对局结束后，可以给我时间谈谈吗？」

「…………我考虑考虑。」

师姊撇过头，喃喃回答。

「谢谢你！」

我仿佛身怀羽翼，轻快地奔赴战场。

进入对局室之前，记者群便已在房间前方守候。我一接近，摄影机就同时转向我，随之而来的是无止尽的闪光灯与快门声。简直像织田信长的铁炮队。

「早安。」

我俐落地敬礼致意，接着走进房内。

名人早已入室，于下座擦拭眼镜。我也敬了一礼后于上座就坐。惊人的闪光灯再次倾泄而下。将棋相关人士被水泄不通的报导人潮挤了出去，熟知的面孔仅有见证人月光会长、秘书男鹿小姐以及观战记者鹄小姐。

那之后，无事可做的时间持续了十分钟。

我不经意想到。

——这么说来……自从来到这个会场，这还是我第一次思考将棋的事……

这次发生太多事，根本没有思考将棋的余裕。脑海里铺着一面纯白画布……这种形容方式太帅气了，简单地说就是毫无计划。

——算了，反正是持后手。

以往的话，这个当下我早就因立于不利地位而仓皇失措了吧。

但不可思议的是，今天我却能保有积极的态度。兴致勃勃地只想快点下棋。

「时间已到。」

上午九点。见证人月光会长以沉稳的嗓音宣告。

若是一般见证人，早就因紧张而音调提高说出『请开始对局』了吧，这个人果真不同。

「来。喝口茶再开始对局吧。」

从无数死斗中脱颖而出的伟大棋士，并非故意恶作剧提高紧张感，而是想叫我们放松无谓的力量，以迎接即将展开的激烈漫长战役。

名人轻笑一声，我也随之嘴角上扬。接着我们配合呼吸，同时低头致意。

「……请多多指教！」

无数闪光灯激烈闪烁，快门声淹没致意的嗓音。与寂静截然不同的状况……可是，外界的杂音已急速从专注对局的我耳中悄然远去。

此时，名人用舞动般的独特手势下了初手。

名人于盘上悠然起舞的右手拿起飞车前方的步，笔直向前挺进。那锐利的手势，仿佛要用棋子前端穿破格线。目睹那一手后，我确信了。

持先手的名人用来刺探我的战型是——相挂。

「……来这一手啊？原来如此。」

与第一局时相同，他打算使用我的拿手战术。

理所当然，我必然接受挑战。我瞬即同样挺进飞车前方的步。

彼此以同样棋步对阵，是相挂的序盘特征。

宛如华尔滋，我握起名人伸出的手，踏着同样的步伐开始舞动。

☗　乱

『将棋史上最盛大的一战，展现出人意料的发展！』

主播雀跃不已地开始述说。

晚间九点的全国新闻上……

我与名人的将棋被当作头条新闻报导。

『受到全日本瞩目的龙王战第四局，第一天已经结束。由名人进行封手……局面却以极慢速进行，而且单纯只是依循前例的发展！网路上甚至出现一些将棋迷，为这过于平凡的棋战深感失望……』

摄影机拉远，照出坐在主播身旁的人。

『老师，您对今日的对局有何看法？』

电视机画面中的女性身穿仿若魔女的衣裳，绽露一抹深不可测的魔性笑容，以甜美的声音回答：

『目前确实仍是定迹手顺。即便业余棋士来下，亦有可能抵达同样的局面。』

若身处中世纪欧洲，这位女性毫无疑问会被狩猎；而随侍在她身旁的，则是一名如欧洲骑士般披着纯白斗篷的帅哥。

不言自明，两人正是那对新潮师徒——释迦堂里奈女流名迹及神锅步梦六段。

「…………」

拿着遥控器的我僵在原地。

仅限相关人士的晚宴结束后，我返回房间，以轻松的心情开启电视。

就看到了这幅景象。

「……竟然邀请他们，真的豁出去了啊。女主播的脸都在抽搐了……」

我无法移开目光，呆站原地看着画面。

『但即便结果是同样形势，精度依然是天壤之别……就像同样乐谱的曲子，由知名演奏家与外行人演奏起来仍像不同曲子。余说得没错吧？GOD CAULDRON？』

『师傅（Master）所言甚是。人类是神模仿自己而造的。换言之，人无法理解神的深谋远虑。同理，模仿神所下的将棋亦只是赝品……』

步梦那似是而非的补充，助长了听众的混乱程度。

『原、原来如此……』

主播明显露出「完全听不懂」的表情附和。辛苦了……

『明明依循定迹，两人的棋步依旧进展缓慢。原因无他，正是因为他们双方在推进棋局的同时，都对定迹保持怀疑态度。』

正当我心想这种解说实在有点不妙的时候，释迦堂小姐总算尝试以较浅显易懂的说法做出解释。

『这次名人选择的战术……是历史悠久的相挂。然而由于棋路广泛，没办法像矢仓或横步取那样连细节都定迹化，因此一直被当作力战型的将棋。即便如此，在将棋联盟的资料库中仍存有四千局左右的棋谱。』

『四、四千……』

『那两人将那些全都背下来了。包含练习将棋与研究在内，他们脑海中恐怕累积了超过万局的棋谱。两人从大量棋谱中验证出最佳应手，将专注力提升到最高极限，在头衔战舞台上重新检测自己的棋步。就算有先例，每一手也必然会耗费很多时间。』

『为……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不这样做也赢得了吧？』

『这还用得着说吗？名人希望得出相挂战型的结论……不，他企图找出将棋游戏本身的结论。而那结论就位于胜负彼岸。』

『将棋的结论？那究竟是……？』

『双方持续下出最佳应手的情况下，先手与后手究竟哪方会得胜？这是神对人类提出的将棋之谜解答。呵呵……远比永世七冠这种人类制定的称号更有价值。』

『那、那么……脱离定迹的瞬间……』

『便是既存将棋终结，全新将棋诞生的瞬间。即使不清楚那一手何时会出现，不过明天将会是将棋界的全新纪元（Nova era）。』

语毕，释迦堂小姐又故弄玄虚地补上一句：『不，说不定是毁灭之日（Apocalypse）呢？』

「……不愧是《永恒女王（Eternal Queen）》，都已经看透了。」

先不论新纪元这种夸张的发言，我和名人以极慢速度依循定迹的理由倒是完全正确。

在脑海中搜索古老棋谱，下棋时仔细验证细微变化，这项作业消耗的体力与时间都相当惊人……多亏如此，我筋疲力竭。

名人的判读精度高得吓人，于棋盘前与之交锋时，几乎要被他的压迫感慑服。

「但是……还跟得上。目前没问题……！」

理论上，不会发生第一局那种『回过神已经输了』的发展。

舍弃先入为主的观念后，我感觉自己能追随名人的判读。两人的判读远比前三局更加深入契合。

自己变强了吗……我不认为。

不过我踩到了过去无法望其项背的名人影子。抓住了他大局观的一角。

「之后会在何时、什么时间点脱离定迹呢？由我脱离吗？抑或是名人呢……」

我为决战坚定了觉悟，另一方面，电视上的释迦堂小姐却显露出沮丧的神情。

『……曾一时遭人废弃的相挂，又逐渐沐浴于聚光灯下。定迹的瓶颈及电脑将棋的兴起，如今令许多古老将棋再度站上明亮的舞台。呵……多亏如此，像余这种老年人才能勉强与年轻人相抗衡。』

『请别说这种话！』

步梦在主播说话之前，抢先一步起身呐喊。喂，这是直播。

『吾师（Master）比任何人都强大，也比任何人都美丽动人！那群小姑娘根本不是对手！！』

『呵呵，你这话可真动听……明天的网路解说上，余等恐怕会目睹这世界终结的过程。这副衰老的身躯没办法尽数解读……余心爱的弟子（GOD CAULDRON）啊，能陪伴余到最后一刻吗？』

『即便到十八层地狱，我也会追随吾师（Master）……！』

搞什么啊？

这段突然展开的戏剧式对话让主播目瞪口呆，但他立刻重振旗鼓，继续主持节目。

『接、接下来，是备受关注的封手候补——』

「哎呀呀！」

我连忙转台。

对局中听其他棋士的检讨结果可是出局的。

其实在播放将棋相关话题的当下我就应该转台……但忽然登场的两人冲击力实在太强，让我不小心看下去了。愈惊悚愈想看啊……

「算了，既然已经转台就没事了——呃、咦咦咦！？」

不过我只放松了几秒钟。

想不到转台之后，还是在报导今天的对局——！

我再度匆忙转台，可是播放的还是将棋、将棋、将棋——

「该、该不会每台都在播今天的对局吧！？」

我怀抱祈祷般的心情按下最后一个按键。

将棋盘总算从画面中消失。

『接下来是实地转播——』

我终于转到某一台似乎正在即时转播某个县市发生的事件。身穿大衣的播报记者伫立于暗夜之中，貌似很寒冷。

这下可以暂且放心了。

我将遥控器扔在棉被上，瘫坐于窗边的沙发。

不知怎么搞的，浑身疲惫无力……

「惨了惨了惨了…………大家关注的应该都是名人永世七冠和头衔一百期的创举，想不到会这么受瞩目……」

来到和仓温泉后，就被卷入『小爱旋风』里，害我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但放眼全日本，大家都正在为名人达成丰功伟业倒数计时。

明天的报导肯定会更加热烈吧。

「……全日本都屏息以待……等着名人达成创举，也就是我投子认输的瞬间……」

我几乎说不出话，就在这时……

不可思议的光芒自窗外洒落，明明拉起了窗帘却格外明亮。

「怎么了？怎么这么亮……？」

我好奇地拉开窗帘，望向窗外——

『啊！刚刚从窗户窥见了九头龙龙王的身影！名人房间的灯已经暗了，不过龙王似乎还没就寝！是在思考明天的作战吗！？』

这样的声音传入耳里。

但并非从外面，而是来自电视机。

「？？？」

我不解地来回看着电视机和外头。

『他在看！龙王正看着这里！他好像冷静不下来！？看来果然很紧张——』

电视机中的播报记者持续报导，同时指着巨大旅馆的其中一间房间。

旅馆外摆着一架巨大照明灯，打亮我的房间。

照明灯四周则聚集了无数辆电视台的转播车。

换言之——

「咦！？他们在拍我吗！？」

他们在这间旅馆外转播！？真的假的！？

我赶紧拉起窗帘，关掉房内的灯。完全不把别人的隐私当一回事啊！

『龙王房间的灯暗了！看来是要就寝好为明天备战！！』

「才不是，是因为你们随便乱拍别人啦！！」

我对着电视机大喊，当然无人回应。

此时摄影棚的主播提出疑问。

『当地情报到此为止了吗？』

采访记者紧握麦克风说：

『呃……虽然没办法采访两位对局者，不过我们从对局场旅馆的老板娘口中，得到了一些资讯。』

喂！

『我们得到新的情报。九头龙龙王是这间旅馆千金的师傅，而且两人已经订婚了。』

『订婚？但龙王才十七岁吧？谈婚约好像言之过早……』

『两人从今年四月开始于大阪同居。一旦旅馆千金到适婚年龄，他们似乎就会正式结婚，并继承这间旅馆。』

『旅馆千金今年几岁呢？』

『小学四年级。』

『这不是犯罪吗？』

『是的。造访当地观战的将棋迷也都痛骂：「希望名人获胜」「应该尽早逮捕龙王」「失冠后请判处他死刑」「死现充」。比起声援名人，痛骂龙王的声浪居多——』

给我慢着这可是全国转播耶这样全日本岂不都会知道我和小学四年级生同居甚至缔结婚约如此一来世人都会认定我是恶心变态幼女控KING——

「…………………………睡吧。」

我关掉电视机的电源，拉起房间窗帘，决定盖上棉被遗忘一切。

托他们的福，我睡得很香甜……真是托他们的福啊！

到了翌晨——

对局第二天的早晨，将依循记录员朗诵的棋谱，重现第一天的棋路。

下到途中的局面重回盘面后，会由见证人开启封手……但由于这次的见证人是眼睛不便的会长，因此交由副见证人接手。

「由我代替正见证人朗诵。」

面色紧绷的副见证人，朗诵出记录于封手用纸上的下一手。

「封手是………………咦！？」

副见证人惊慌失声。

「失、失礼了。封手是——」

对方朗诵出的棋步，除了我们对局者以外完全没人料想到，那是颠覆将棋常识的一手。

名人————脱离了定迹。

「唔！！………………来了吗……」

我看著名人的右手于盘上舞动，缩起下颚进入战斗态势。

接下来，将棋一千四百年的历史、职业棋士下的四千局相挂棋谱、自己培养至今的大局观，全都不可依靠。

那是全然否定现有将棋的，叛乱的一手。

☖　电离

封手——以名人脱离定迹的一手为分水岭，休息室的氛围宛如电气窜流，开始激散火花。

「软体评价很不稳定！」

利用电脑进行检讨的鹄观战记者高喊出声。

为了替大盘解说做准备，利用继盘检讨的山刀伐与鹿路庭低吟似地说：

「两人的判读都太深入了……软体是广泛而浅层的判读，所以若耗费长时间来加深判读，每下一手评价便会随之改变……」

「那么……这场对局无法用软体来判断形势啰！？」

对持后手——八一那边的棋进行检讨的鹿路庭抱头苦思。

「啊啊，受不了，该怎么办才好啊……这个阶段还看不出任何一手……」

没有任何棋士出言斥责她「没用」。

这诡异扭曲的盘面，甚至无法归类任何战型。两人的将棋，已经抵达职业棋士与软体都无法理解的境界。

此时……

「师傅会这么下。」

「咦？」

自鹿路庭身旁将手伸向继盘的人——是雏鹤爱女流三级。

爱得到女流棋士临时证照，可以公然加入休息室检讨阵容，她立刻行使她的权利，预料了师傅的下一手。

看了那一手后，山刀伐惊叹地点了点头。

「哦……原来如此。的确像是八一会喜欢的棋步呢。」

然而……

「区区小学生说什么不知所谓的话？八一肯定会这么下才对吧。」

隔着鹿路庭、从爱对侧提议另一手的人，是空银子女流二冠。

山刀伐再次伴随惊叹点了个头。

「哦哦……这也很有可能呢。嗯，八一或许会比较喜欢这手。」

银子「哼」了一声，自豪地睥睨爱。然而爱瞬即撑起身子、手伸向继盘，将银子动过的棋子放回原处，重新下出自己猜测的棋步。

「是这样。」

「这样才对。」

「是这样。」

「这样才对。」

「是这样！」

「这样才对！」

爱与银子互相否定彼此的棋步，将自己的意见强加诸于对方。将对方移动的棋步移回自己主张的棋步，不断重复这般幼稚的行为。

「那、那个……等等——」

夹在两人中间的鹿路庭出声抗议。

「「少啰嗦别多嘴！」」

「啊……嗯？抱、抱歉？」

不知为何遭受责骂，鹿路庭心想「既然她们会告诉我棋步就算了吧～」，于是决定默默地观望两人检讨（？）。她轻声低喃：

「…………毕竟介入太深的话感觉会很不妙……」

龙王与名人所下的将棋，以拥有各种可能性的现代将棋观来说，仍然过于异常。试图了解那种将棋，只会混淆自己的感觉。鹿路庭对此深感恐惧。

将棋拥有吸引人类、使其变质的力量。

境界愈高的将棋，作用也愈强大。宛如巨大能量会令中性分子带有电流，能作用于周围一切存在。

世界上第二深知此事的人物，正静默就座于休息室最上位。他在秘书朗诵棋谱的声音中检讨棋局。

「…………至此，第五一手。龙王已花费四十分钟左右思考下一手。」

「嗯。」

听闻男鹿的话，月光点了点头陷入沉思。约一分钟后，他向另一人说：

「……鹄小姐。」

「是的，会长。」

「软体状态如何？」

「还是很不稳定。评价值和候选棋步都不停改变…………那个，会长……」

「什么事？」

「会长对现在局面有何看法？这样下去，连棋谱转播的评论都没办法写……」

走投无路的鹄，反而向月光提出疑问。

鹄是主办报社雇用的记者，以她的立场，必须向守候于休息室外的数百名媒体记者，输出职业棋士的检讨情报。但她只有一句话可说——『不知道』。

「说得也是……」

月光思索了一下。

「将棋有两种思考模式。一种是盘上真理……也就是导出将棋本身的正确答案；另一种则是不顾真理，即便对手出错，只要自己能胜利便行。」

「是。」

「他想利用持棋时间漫长的将棋——也就是二日制对局追求盘上真理。所以，一旦对手下了坏棋，他便会露骨地显露失望之情，并刻意流泄叹息。」

这是众所周知的传说。

一旦对手出错，即便自己占上风，名人仍会表现出焦躁不满。

「另一方面，八一的棋风比起追求真理，更注重求胜。所谓关西将棋……那种蛮横死缠的防御将棋，说白了就是等待对手率先犯错。」

「但是……名人不会犯错吧？」

「你听过『电离』吗？」

「咦……？」

与将棋毫不相干的词汇突然出现，令鹄困惑不已。

「意指中性电荷分子，转变成带有电荷的离子。借由空气摩擦形成的高压电产生电离作用后，会形成等离子体，最后变成雷电或极光。」

「那、那个……这和现在的将棋、呃…………有何关联……？」

「简单来说，强大能量的存在，足以令一切事物产生变质。甚至能让空气化为光。」

「意思是与名人在棋盘前对峙……也让龙王逐渐改变了吗？」

「将棋即为能量，而人类需要庞大能量才能思考。下将棋时会疲惫对吧？不过棋局结束时，某样东西会代替消耗掉的能量留存下来。」

「………………棋谱？」

「没错。棋谱是纯粹的能量结晶，判读愈深沉，能量愈强大。」

月光以确信的口吻断言。

「他现在打算得出将棋游戏的结论。众多天才耗费一千四百年都没能达成，即便运用超高度发展的科学之力，亦没能推导出来。那是终极问题的答案——『彼此持续下出最佳应手的情况下，先手与后手何者会得胜？』。」

「「唔……！！」」

鹄以及守候于月光身旁的男鹿，都难以抑制讶异之情与好奇心。那是所有将棋棋手都想一窥究竟的谜题解答。

然而同时，她们也对月光这段超自然的话语感到难以置信。

「将棋无法单独下。为了导出这个答案，必须要有能够同样不断下出最佳应手的对手。为此，他利用前三局激发八一。此时此刻的八一，应该也沐浴在他释放的强大将棋能量下不断变质。」

「您的说法简直就像……自己正在进行对局——」

「是啊。因为我与他也曾经走到这个阶段。」

听见那句话的瞬间，鹄倒抽了一口气。

对了。

过去名人同时囊括七冠，达成将棋史上最伟大的创举时，他正是持续抵抗到最后一刻的男人。

虽然是五冠头衔持有者，仍被急遽变强的次世代霸主一一夺去。即便如此，这个男人仍然持续奋战。

剩下一冠时的防卫战，他被逼到三胜三负的绝境。那场比赛，为当年发生阪神淡路大地震而陷入绝望深渊的关西人，带来一丝希望之光。

躺在废墟医院病榻上的人，将那位即便伤痕累累也不愿放弃、依旧骁勇奋战到最后一刻的盲眼棋士与自己重合。他的每一手，都为众人带来勇气。

当时，将棋确实为世人带来了力量。

而现身于舞台上的7七桂鬼手，缔造了『仅凭一手便让称霸七冠延后一年』的传说。至今，那仍被传诵为人类的颠峰一手——

「与他的对局中……已经丧失视力的我，却亲眼看见了理应只会浮现于脑海的将棋盘。仅能感受到些许光芒的这双眼睛，竟清晰地目睹棋子与棋子间迸散四射的蓝白火光。正是那道光，引领我前往那一手——7七桂。」

过去曾为名人的男人，用早已失去光芒的双眸望向荧幕。

「你们看不见吗？光芒已降临对局室。」

鹄和男鹿都认为那番超自然的发言只是玩笑话。毕竟月光表面严肃，却时常说笑。然而……

「「唔……！？」」

当她们看见电脑荧幕显示出来的影像后，都哑然失声。

对局室的影像……散发一道宛如极光的不可思议之光。

「……应该是杂讯……吧？」

「…………大概……」

鹄与男鹿都茫然地注视荧幕。

对局室那边，八一的持棋时间剩不到一小时。

☗　Climbing Dragon

心跳急速鼓动。

思考极速运转。

感觉灵敏到令人畏惧的地步，连房外的微弱声响都能耳闻。

「…………竟然能看透到这种程度……」

我明白自己的力量正以惊人的气势急遽提升。

脑内将棋盘比现实视线更为清晰，演算速度媲美光速。不必判读也能感应到棋子与棋子间的连结，彻底支配棋盘每个角落的全能感，宛如麻药般引人陶醉。

思考同步了。

与强者下棋时，能亲身体验对方的一举一动，以及时间的使用方法，并借由吸收对手的想法，令自己暂时急速变强。

在击球练习场中体验过时速一六〇公里的极速球之后，无论哪种球看起来都像静止。

而名人的棋步，甚至高达时速三〇〇或四〇〇公里。

第一天与名人以同样节奏依循定迹探求最佳应手，借此，我共享了名人的超人感官。

——神之领域。

经常有人问：『与将棋之神对弈的话，几枚落能获胜？』

全知全能的神，也就是完全解读将棋的存在。

祂的棋步绝对是最佳应手。

那么，总是回以最佳应手的名人，或许正可谓将棋之神。至少他应该是最接近神的存在。

「…………和神明以平手对决，这算什么惩罚游戏啊……」

难以想像棋盘另一侧的对手，和我同为人类。

话虽如此，从他身上也感受不到神或天使般的神圣气息。

感觉就像在深不见底的漆黑深穴呼吸。

——……对方不是神，他和我一样是人类。

名人也会输棋。

那我理应也有胜算。过去我也曾向不可能挑战，并赢过本以为绝对无法胜过的对手。

我强烈想像出击破山刀伐先生超急战的那一局。

当时，我成功颠覆了名人得出的结论。

——只要做到与当时相同的事……我就能赢！！

我凝视棋盘，询问记录员：

「这一手花了多久？」

「一小时八分。」

「全部呢？」

「使用了七小时十七分。」

我倏地将双拳抵上榻榻米，压低姿势覆上棋盘，为了抵达极限速度而采取加速姿势。我要倾注一切力量与时间，从名为将棋的幽黑宇宙深渊探索出……

弑神的手段！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狠狠咬紧牙关，几乎要令牙齿碎裂。

——更快！还要再快！！

视线鲜红混浊。思考加速运转下，血液被大量输送至脑部，能感觉到眼球的微血管噗滋断裂。急遽升高的体温令鼓膜内部的空气膨胀，使双耳深处隐隐作痛。最终连鼻内血管也随之断裂，火热的鲜血自鼻腔流下。

愈压迫神经，脆弱的肉体也随之崩解。

——再一下……！！再忍耐一下就好……！！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判读。

判读。判读。判读。

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

然后，在时间与身体濒临极限的前一刻……

「——————就是那里！！」

我将自己发现的一手敲打于盘上。

以超越极限的力量，耗费将近两小时判读至最极限。那是究极一手，超越最佳应手的最佳应手。

——成功了吗！？

手感很好。我用手背拭去流出的鼻血，抬起头。

然而名人不费半秒，瞬间回击超越我判读的一手。

「…………啊？」

我瞬间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但几秒以后，震惊之情有如冲击波于脑内炸裂震荡。

「怎…………么、会…………」

那股冲击力将我的身心干净俐落地折成两段。

投出时速五〇〇公里的球之后，对方竟毫无预警地以一〇〇〇公里的球速回击。

如此震撼的冲击。

——…………这个人……真的是……神吗…………？

无论如何都不觉得他同为人类。

而且名人瞬间下子实为罕见。

在这场番胜负中我明白了这点。即便是一分将棋，他也总是会思考到最后一秒。或许是因为喜爱思考，才让他养成了这个习惯吧。

这一手却是霎时下子。

若要探究其中的含意…………表示他已经读透了。

「…………啊啊…………」

我不由自主地流露叹息。

颈部无力垂下，双手紧抱头部。

——这样还不行的话…………就无计可施了……

假如名人已经读透，就必须绞尽脑汁想出超越刚才那一手的棋步，才有办法得胜……

不过此刻的我……已经没有能下出那种棋步的力量及时间……

——…………输了……吗？

无论多么努力，仍有无法触及的存在。

刚才那一手让我深刻体会到这件事。实力落差太大……

——………………但是，我成功下出了一场激战对吧？

吃下丢人现眼的第三败当下，我就做好了失冠的觉悟。

剩下的问题只有如何让对局变得热烈……但体验过昨天过度热情的报导后，我也理解世人希求的是什么。

我感受到爽朗的成就感。这并非讽刺。

因为我得以与一直憧憬的伟大棋士一战，并能作为当事人之一，亲身经历他达成最后一项最高丰功伟业的过程。

身为一名棋士，这无疑是一大名誉。即便身为战败者，也会被永远记录下来。

——成功下了一场热烈的棋局……也算为将棋界带来一些贡献吧……

龙王战的第二天没有晚餐休息时间。

天色已暗，这时投子认输时机正好。现在认输的话，就能赶上晚间新闻和明天的早报。

这是历史性的一局棋。

我身为战败者的最后任务————便是留下美丽的棋谱。

——来吧……在最后缀饰美丽的妆点吧。

正当我打算整理出美丽终局之时——

『我证明过了吧？努力必会获得回报。』

「咦？」

感觉好像有人出声，我抬起头，环视房间内部。

刚才的声音……毫无疑问是……

「……………………桂香姊……？」

看不见她的身影。对局室中除了我，只有名人和记录员。

然而，我又一次听见声音。

『纵使与实绩和才能都遥不可及的对手对局，也能获得胜利。你不是看到了吗？八一？』

「………………桂香……姊……」

那声音确实是桂香姊。

当然，她不可能在对局室里。

或许是超越极限的我，脑海呈现了幻觉。

可是……若桂香姊身处现场，她肯定会像刚才那样为我鼓舞打气。唯有这点我深信不疑。

因为桂香姊为了我——

「……展现出那盘炽热如火的将棋啊……」

我紧握打算整理盘面的手。

失去的力量似乎稍微恢复……我还能再战。

就在我放弃认输，准备下出下一手的瞬间——

『哈！你那是什么棋步啊？真是与废物再相衬不过的大烂棋呢！』

耳边再度响起另一个声音，使我收回伸向棋盘的手。

我检讨出另一种棋步……战战兢兢地问：

——……这一手如何？

『嗯，还可以吧？至少比刚才好多了。』

身穿黑衣的少女双手交叉于胸前，骄矜地抬起下颔唾骂：

『不过应该还有更好的棋步。好好想想吧。』

「………………天衣…………」

天衣狠狠斥责打算凭冲动下子的我。

时间确实所剩无几。

不过这种时候更不能慌张，必须仔细深入判读。

我用右手紧握裤裙膝头，将左手叠合其上，潜入深沉的判读之海。除了本来想下的棋步，又浮现了另外一手。

「两条路……两条。哪边是正确的……？」

此时……

『快点下决定吧，八一。』

如寒冰般冷彻的声音，流入犹豫不决的我耳里。

但是我……唯有我，能感受到蕴藏其中的温暖。

因为那声音……来自与我牵系着最强羁绊的师姊。

『要是没赢的话……我这辈子都不和你说话啰……』

身穿我外套的师姊对我投以哀切目光，又像个孩子般鼓起双颊。

明明互为姊弟，那举动却令我怦然心动。

「…………真单纯啊。」

自己的愚蠢令我苦笑。这种重大场合，竟想起女孩子的事而重振精神。

我没有名人那般才能。

也没有瞬间的判断力。

更没有超乎常人的将棋体力。

大局观也惨不忍睹。

恐怕毅力也远远不足吧。

经验差距判若云泥，实绩更有如天壤之别。

身为一名棋士、一名人类，所有要素我都差人一等。

没有任何能获胜的要素。

名人拥有一切我欠缺的事物……

为赢得将棋所需的事物。

但是我……

我的身边——！！

别再计算自己欠缺的事物。

停止继续探寻劣于他人的理由吧。

与其计算敌人的数量，更应该忆起众人声援自己的声音。

无需害怕战败。

虽然很懊悔……懊悔至极，但我无所畏惧。

自己遭受否定也能强忍。

然而……

我不希望支持自己的人遭到否定。

他们深信如此没用的自己，我不想背叛那份心意。

所以，我只能努力奋战。

就算不再信任自己的力量与才能。

也要信赖相信我的人的话语，永不放弃地战到最后一分一秒。即便被唾骂污染棋谱，我也要持续走出自己深信的棋步。

「这就是——所谓的努力啊啊啊！！」

我高高举起右手，将棋子敲上棋盘！仿佛朝数分钟前心想『战斗到这种地步虽败犹荣』的没用自己狠狠殴打一拳。

目睹此状的名人……

「？……笑了…………？」

虽然用扇子掩住嘴角，棋盘另一侧的名人确实漾起笑容。

是看破了我的思绪，为我幼稚的觉悟嗤笑出声吗？我有种感觉，眼前的人似乎能看透我的内心深处。

可是我不觉得羞耻。

冰冷刺骨的指尖，此刻却——

「炽热。」

烈火于胸口熊熊燃烧。

无论被多冷酷的言语围绕，即便遭到名为现实的严峻暴风雨侵袭，那道焰火都绝对不会熄灭。

不可思议的是，当火光点亮内心的瞬间，本以为无力回天的局面，又重现一丝生机。

名人反覆短暂思考。

他一点一滴消耗持棋时间，仍然零失误地下着最佳应手。

形势不利、时间又所剩无几，我几乎快要走投无路。只能拼命紧咬对手，努力不让差距拉大。

——别放弃……！只要没有放弃，一定还有机会……！！

终于来到最终盘。

名人也耗尽了持棋时间，双方都进入一分将棋。

「这里……！！」

在最后的反击时机，我让玉朝敌阵猛袭而去。

相挂之战中双方的玉型都很薄弱并坐镇中央，这将在最后逐渐演变为彼此的玉单打独斗。

「炽热……好炽热……！！」

浑身仿佛燃烧般火热无比。

紧张感与兴奋感令喉咙干涩。

心脏剧烈鼓动，几乎要撞破肋骨。

我的玉几乎是孤军一人在棋盘上长驱而入，于空中游移似地回避名人的攻势！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只要稍有失足，便会就地顿死的危险舞蹈。

毫无防备直冲对手怀里，仅凭自己的反射神经相互殴打。

然而，对擅长相挂战术的我来说，这是最为熟悉的终盘形势！同为一分将棋的状况下，理应对我有利但是……

「唔……！好强！！」

由我率先踏起步伐的舞蹈，却渐渐由名人领导。

将棋之神非但没有失误，更没有一厘米的混乱，他用高超技巧一一应对，将我自零距离射出的子弹，同样用子弹尽数击落！

「为什么四十五岁左右的棋士，应付得了十几岁棋士的反射神经啊！？」

我再次为对方的伟大浑身打颤。根本不是人类……

紧张、绝望以及对于胜利的渴望……无法控制思绪与感情的脑袋混沌杂乱，逐渐走向极限。

明明是拿手战术，明明下过好几万局。

却…………看不到棋步！！

「可恶！为什么啊！？只差一点……就只差一点了啊！！再加把劲就能获胜了吧！？现在正是该拼命的时候啊——！！」

右手紧握膝头，左拳殴打头部侧方，我斥责着脑浆，就像坏掉的电视机播不出重要场面。

映照出来！映照出来啊！！

「这盘将棋！唯有这场对局！！我非赢不可啊——！！」

就在那瞬间——

将棋盘从视线烟消云散。

『师傅！我们来比比看谁先解出来吧！！』

「………………爱？」

熟悉的光景自眼前延展。

一如既往的房间。

既非对局室，也不是旅馆房间，而是大阪的家。

位于福岛商店街上的两房一厅旧公寓。

我们两人躺在床上，正在做某件事。爱就躺在我身旁，雀跃不已地翻开一本薄册子。

那是——

「………………诘将棋？」

联想爆裂。

思绪浊流冲破堤防，棋盘与公寓全都奔流而去。

——我应该知道的！应该就在某处……！！

回想起来了。

我早就知道答案。关键理应就在某处，就在不久前。我绝对在哪里看过！！

仿佛要探寻遗落的重要事物，我追溯着通往过去的记忆。

被压缩的记忆在数秒内重播几个月的生活。

前夜祭典的光景、黄昏的商店街、于昏暗房间闪烁光芒的电脑荧幕、天童街道、深夜的沙滩——一切犹如影片倒转般倏忽流逝————

飞往夏威夷的飞机上，爱对我提出的问题于脑海中复苏。那是名人带有预言意味的话语。

————『只要没有打步诘，即为先手必胜。』

「看到了！！」

以那句话为导火线，我一口气找出结论。

就是这个。

这个应该就是答案。

之前我完全误解了那句话的含意。此时此刻，我才明白名人语中的意义……明白神明对人类提出的谜题解答。

「……但是，真的吗！？这样真的可行吗……！？这种……这种————」

我找出的结论，是超乎常识的一手。

不仅如此，下子的瞬间或许将会确立我的败北。

那毫无疑问会是饱受争议的棋步。

因为那相当于自杀行为——也就是主动下出禁手。

「唔…………！！」

指尖触碰棋子的瞬间，我再次心生迷惘。

当时的屈辱重回脑海……将手指刺入尚未痊愈的伤口、深掘其中，这样的行为令我的心灵几乎崩溃。

剩余时间不到十秒。记录员已进入最后的倒数计时。

——……这样好吗？真的好吗？

这或许将是天大的耻辱。

要是选择其他棋步，假使失冠应该也能保住前任龙王的颜面。

可是……

「……比起没下而后悔，下了之后再后悔才符合我的作风。对吧？」

『『嗯！！』』

一直在心中支持我的大家，同时点头赞同。

全体一致。

『师傅！爱就在您身边！！』

拿起棋子的手，寄宿不可思议的温暖。仿佛某个人的手与我叠合。

犹如被娇小弟子引领————我闯进了那个变化之中。

☖　特异点

「「千日手！？」」

休息室一阵哗然。

此刻，对局室正反覆同一棋路。

要是重复四次便会形成千日手，当下将不分胜负——并先后手交换重下一局。

然而这次的特殊状况，会导向另一个结果。

「手顺中龙王祭出了王手！继续进展下去的话，将演变成『连续王手的千日手』，由名人夺得胜利！！」

「不，还不一定！或许龙王想像第三局那样，为了争取时间带入千日手——」

「那他会在哪里走出变化！？会怎么发展！？」

挤满休息室的将棋界人士试图看破目前局势，只是如此难分难解的局面，即便软体都很难下判断。就连诘将棋好手，传言能比任何人都更快判读出诘的月光会长，都尚未得出答案。

然而……

休息室一隅——

「……………………………………这样。」

一名少女开始前后剧烈摇晃。

「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

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

少女圆睁双眼映照出的，并非现实世界。

她运用脑海中的十一面将棋盘，一一仔细探查无限拓展的可能性。少女跪坐地上前倾身子，正以超越所有人的极速思绪，奔向遥远的彼端。

「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

「读出来了！」

检讨继盘的一名年轻棋士高声呐喊。

「无论龙王如何变化，名人的玉都没有诘！而且只要一变化，龙王的玉就会被将死！是名人的胜利！！永世七冠诞生了！！」

那番话语令媒体瞬间沸腾。

不过……

「不对。」

出声否定的人，是休息室中最年幼的女孩子。

「咦？」

年轻棋士吃了一惊，寻找声音的来源……但其身影已然消失。

爱已经从房间飞奔离去。

「小爱！？你要去哪——」

桂香将大盘解说助讲员工作交班给银子，准备返回休息室时，出声叫住从房间夺门而出的爱。

爱却头也不回地往某处奔去。朝与对局室完全相反的方向——

数秒之后——

「…………不会吧？」

垂下眼帘静静判读的月光，似乎察觉了什么而动弹不得。

守候在侧的男鹿以担忧的口吻开口：

「会长？您怎么了？……会长？」

然而，月光似乎完全没有听进男鹿的话语。

「不、不会吧……！？那……那种局面…………真、真的可能吗……？」

月光面色惨白、浑身打颤。

男鹿从未目睹他那副模样，因而明白发生不得了的事态。那是比永世七冠诞生更为罕见，连国民荣誉赏之类的问题都不值一提的天大事态……

同一时间，对局室亦发生异常事态。

「怎么了！？为什么荧幕没画面！？」

「不知道！从刚才开始，荧幕就散发奇怪的光芒……！」

本应映照出对局室模样的荧幕画面，却因为奇异的杂讯而光辉耀眼，仿佛光芒四射。

已经看不清房内的状况。记录员的读秒声音亦受杂讯干扰而听不清楚。不过，宛如电波接收不良的收音机发出的声音，是得知对局室情况的唯一手段。休息室鸦雀无声，每个人都竖耳倾听。

其中一名记者喃喃说道：

「……喂，名人还没下子耶？」

五五——

五六——

「只剩不到五秒，没问题吗？」

「怎么了？不是赢了吗？为何不下？」

「是想确认到最后一刻吗？还是说……」

五七——

五八——

「喂！这下不妙吧！？」

「还有几秒！？一秒！？」

五九——————————————受杂讯干扰的读秒声就此消失。

「………………断掉……了？」

落针可闻的寂静中，某人茫然地低喃出声。唯有那句话异常响亮。

下个瞬间——

设置于休息室内的电话响起。

「从对局室来的联络电话！」

男鹿拿起听筒，难以置信地双眼圆睁。

「名、名人……」

她以颤抖的声音高喊：

「名人…………………要求中止对局！！」

第五卷 第五谱

棋士介绍

◎名人（玉座·盘王·棋帝）

头衔纪录

龙王　　　　　6期

名人　　　　　11期　十九世名人（原则上引退后继位）

帝位　　　　　18期　永世帝位（原则上引退后即位）

玉座　　　　　24期　名誉玉座（60岁以后即位）

盘王　　　　　13期　永世盘王（原则上引退后即位）

玉将　　　　　12期　永世玉将（原则上引退后即位）

棋帝　　　　　15期　永世棋帝（原则上引退后即位）

登场次数总计　131

获得次数总计　99期

优胜记录

每日杯将棋公开赛　　5次

每日选手权公开赛　　4次

全日本职业淘汰赛　　3次

星云战　　　　　　　5次（不包括非公式战时期）

公开放送杯赛　　　　10次

快棋选手权赛　　　　3次

将棋奖金王系列SB杯　5次

新锐战　　　　　　　1次

全能棋手战5 胜以上　4次

海王战　　　　　　　2次

若鯱战　　　　　　　2次

优胜次数　　　　　　44次

将棋大奖

最优秀棋士奖　22次

优秀棋士奖　　3次

胜率第一奖　　7次

最多对局奖　　12次

最多胜利奖　　14次

连胜奖　　　　5次

名局奖　　　　6次

名局奖特别奖　1次

勇斗奖　　　　2次

新人奖　　　　1次

其他表彰

都民文化荣誉奖章

内阁总理大臣显彰

☗　最后的审判

「谁……到底是谁获胜！？」

洪水般蜂拥而至的媒体高声大喊，我只能垂下肩头茫然地聆听。谁赢了……呢？

「名人用尽时间了吗？」

「不，仔细看看盘面！名人在最后打入了步！」

「记录上还在时间内！」

「那究竟有什么问题！？为何要中止！？」

名人在最后一刻出手，在我的玉头打入了步。

而打入那枚步之后……他随即请记录员叫来见证人，而我也同意了。无人认输也没人犯规，可是这样下去将无法继续对局。

因为——

「关于方才那盘将棋，将由见证人出面解释。」

男鹿小姐语毕之后，见证人月光会长随即现身。

对局室瞬间鸦雀无声。

媒体向那位盲眼棋士，伸出麦克风及IC录音器。

会长的表情一如既往地云淡风轻，声音却蕴藏些许紧张感。

「由我简单进行说明。诸位报导人员应该也明白，刚才的对局中，同一局面反覆出现了三次。」

媒体默默催促对方往下说。亦有些记者点了点头。

「将棋中，将反覆同一手顺的局面称作『千日手』……当同一局面出现四次的当下，对局便会结束，接着先后手交换并重下棋局。」

到此为止的说明，没有令记者产生动摇。看来他们已事先调查过千日手这项将棋规则。

「然而，若千日手中出现王手，将会判定祭出王手的那方战败……这是名为『连续王手的千日手』的禁手。」

此时，记者首次产生动摇。

「请看看盘面。这个局面下，若龙王吃下名人最后打入的步——等于在同一局面出现四次的同时，又对名人的玉祭出王手，使连续王手的千日手成立。」

「啊……！！」

「那、那么……就是名人的胜利？」

「请稍等。请再仔细看看盘面。」

会长催促大家看向棋盘后，摄影机同时照向将棋盘。

「为了在这局面下生存，龙王只能吃下名人打入的步。但那是禁手，因此他不能这么做。如此一来，名人打入的步就会将死龙王的玉——而那又是名为『打步诘』的另一种禁手。」

「「…………啊啊！？」」

惊讶声相隔几秒后此起彼落。媒体记者总算察觉到这个局面的真正意涵。

我违反了『连续王手的千日手』规则。

名人则违反了『打步诘』规则。

彼此的禁手交织相错。

「只不过，名人打入的步是否该算作『打步诘』是一大难题。因为假设没有陷入『连续王手的千日手』，这枚步理应能被吃下。」

会长的话语中夹带着热情。

理由恐怕是因为他在身为一名棋士的同时，也是位诘将棋作家。

「这是名为将棋的游戏中唯一缺陷，长年未获得解决而被放置到现在。将棋并非完美的游戏。」

其中一名报导人员，以颤抖的声音询问：

「为、为什么……会被放置到现在呢……？」

「因为没有人认真想过，这种状况会出现在实战中。」

会长绽露微笑答道，面对这种异常状况他却显得雀跃不已。因为这奇迹有如天方夜谭……

没错，没有人认真思考过。

不，或许曾经考虑过……却没能得出答案。

由于太棘手，才被搁置至今。

『在实战中出现时再决定就好啦！』

这种态度在将棋界格外常见。虽然在棋局中判读后续，实际生活中却鲜少考虑未来。若不是这样，根本就不会愚蠢地把人生赌在将棋上吧……

话虽如此，发生机率也并非零。

即使无限趋近零，但每个将棋相关人员，都知道盘面上能够诞生出这种状况。

「因为……诘将棋世界中已然存在这个局面。令打步诘及连续王手的千日手两种禁手相织交错，以此概念衍生的题目至今仍未获解决——因此，那是任何人都没能导出真正解答的终极难题。」

会长深吸一口气，道出终极难题的名称。

「那题诘将棋的名字便是——『最后的审判』。」

「「最后的……审判……」」

那庄严神圣的词汇，与现场状况再相衬不过。

「因此这项规则上的问题被喻为『最后的审判问题』，即便问题被展示出来，依然长期未能获得解决。不过差不多该是得出答案的时候了。」

听闻会长这句话的名人僵住身子。

而我的心脏亦剧烈狂跳。

下达审判的时刻终于来临。

「就我个人的意见而言——」

会长干脆地说道：

「作为一名诘将棋作家，我认为这个问题不应该算作打步诘。」

「唔……！」

听见会长那句话的瞬间，冷汗从我背部一口气喷散爆出。

换言之——意味着我的败北。

「……话虽如此，以现行规则来说，我认为不可能这样处理。既然不存在规则，也只能让胜负无效。我打算以见证人的身分，向龙王战执行委员会提议比照千日手处理。」

「「和局！！」」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与喧闹沸腾的媒体对照下，我则是松了口气。

——得……得救了……

我一度做好战败觉悟，现在的心境犹如九死一生。

「精彩……太精彩了！！」

「将棋史上前所未闻的胜负！！」

「不！胜负还未定吧！？」

「这两个人……甚至超越了将棋规则吗……？」

「神、神啊……」

比起哪方获得胜利，媒体为这非得大肆报导的奇迹手忙脚乱。

另一方面，从冲击中清醒过来的将棋相关人士亦慌了起来。

「龙王战第二天的千日手规则是什么！？」

「当天重下吗！？」

「不，好歹应该延后几天……」

「行程上不可能吧？尤其这次还牵涉到国民荣誉奖——」

很难做出判断。

假设当天重下，现在立刻再下一局。即便是持棋时间各一小时的快棋对决，全部结束时天也要亮了。

就算想增加一天的对局行程，可是对客房已有预订的旅馆而言，也不可能接受这么临时的决定——

当所有人都如此作想的瞬间……

「用不着担心！！」

此时登场的人，是对局室之主——爱的母亲。

受到全员瞩目的老板娘高声宣告：

「我等『雏鹤』是日本第一旅馆。相关人员及各位记者自不必说，加上前来聆听大盘解说的所有客人，我们都将免费提供食宿！」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欢声雷动震撼对局室，比决定和局的当下更加轰动。大家随着深夜的高涨情绪起舞，甚至开始高声歌颂老板娘，现场一片混乱。

老板娘心满意足地眺望众人的反应说：

「当然，对局结束后也绝对不会把各位赶出去。务必请大家悠闲享受本旅馆自豪的温泉及按摩服务，直到疲劳消除为止。」

『相对地……你明白吧？』

负责部落格转播的鹄小姐接收这个视线后，点头如捣蒜。她必须将老板娘的大器举动写成一段佳话，以速攻上传到部落格。而且，要是不把老板娘的照片拍得美艳动人，对方可是会索赔的。转播记者真辛苦……

此时，会长以庄严的口吻宣示：

「接下来，包含见证人在内的龙王战执行委员会，将针对今后的处理进行检讨。在裁决下达前，请两位对局者于房内休息。」

☖　阿尔克那

一回到旅馆房间，弟子立刻如小狗般从房内飞奔而出。

「师傅！！」

她环抱我的腰部，撑着因疲劳而步履蹒跚的我、引领我进房。

「师傅！要脱下和服吗！？」

「不，只脱裤裙。我要松开衣带，帮忙一下。」

「是！！」

爱替指尖无力的我松开衣带。

我伫立原地，努力遗忘方才那盘将棋。

假使之后的流程比照千日手，将给予三十分钟的休息时间。

万一还想着前一局将棋，肯定会一败涂地。

衣带松开后总算能稍作休息，我在座垫上坐下，爱立刻将盛着料理的托盘端出来。

「这里有饭团！是师傅最喜欢的鲑鱼！还有玉子烧唷！！」

「谢啦，我超开心的。」

饭团和玉子烧都才刚出炉，还散发着蒸气。当然是爱亲手做的。

一塞进嘴里，难以置信的美味随即溢散。

以往这种状况下，无论吃什么都食之无味……但爱为我做的佳肴绝顶美味，不管多少都吃得下。

我不禁忆起阳光透过树叶洒落的公园。

我与爱总是在那个场所一起享用午餐。

「……多谢招待。」

将所有食物瞬间扫光后，爱用略带遗憾的语气对我说：

「本来我想做咖哩……可是时间不够……」

「不……嗯。你有这份心意就足够了。」

我对一脸懊悔的爱，投以慰劳的话语。

那道咖里虽然很美味……但会失去意识……

比起这个，有件事更令我在意。

爱恐怕是先一步回房做准备。暖气将房内温度调节得恰到好处，浴室里亦放好了热水。

准备得很周到……不如说，太周到了。

「爱，你该不会……判读出那个局面会如何演变了吧？」

「那、那个………………………………是的。」

果然……

「可是我不知道打步诘会不会成立……只是认为搞不好会重启棋局。所以才先到房间，在浴室放好热水，之后又去厨房做宵夜，等候师傅再回到房间——」

「是吗……谢谢你。」

语毕，我不断抚摸爱的头。她绽露出幸福洋溢的面容。

弟子是如此可爱幼小……这孩子却比我……甚至可能比名人更早判读出最后的审判问题。从亲爱的将棋恶魔身上，我感受到如魔物般不明所以的恐惧。

被抚摸头的爱喃喃地说：

「……之后会怎么样呢？」

「不晓得。」

唯有这点真的毫无头绪。

「我想……应该不会突然判定我战败。至少会长都那么说了，龙王战执行委员会应该也会尊重见证人的判断。」

问题在于何时会重启对局——

「今天之内重下的可能性相当高。」

不能从备战状态松懈，不过同时也必须要休息。

在远超自己极限的境界下连续奋战两天，我的脑与身体甚至连发出哀号的力气都没有。

为了不让爱担心所以没说出口，其实我连双眼都快看不清。虽然鼻血已经止住，但若一分将棋时血压升高，很有可能会再度流出。得稍微恢复才行……

我从信玄袋中拿出眼药水挤了几滴。

「判决出来前我要躺一会儿，有人来联络时再叫我起床。」

「好……好的！」

我垂下眼帘，等待眼药水沁透眼眸。

然后当我睁开双眼时……爱摆出做好觉悟的表情，端正坐姿说：

「那个…………师傅。」

「嗯？」

「请用…………爱的膝盖吧！」

膝盖？

用膝盖？用来做什么？啊，是叫我当枕头用吗？

……躺在小学生的膝盖上…………

「嗯，谢谢你。你有这份心意我就很高兴了。」

再怎么说这也太不妙了。躺在小学生膝盖上太不妙了。要是被撞见根本无法辩解，到时可就顾不得将棋。在媒体记者群聚的地方躺在JS膝盖上，风险太高了。绝对不行。

将棋还可以重下……但人生可不能重来啊……

「那么，我就用这位座垫先生来当枕头啰。」

「嘿——！」

「啊！？等等，你把座垫丢去哪啊！？」

「来吧，请❤」

爱用娇小的手拍了拍自己的膝盖。

「…………」

「请❤」

爱维持正坐姿势缓缓逼近我。

那张灿烂笑容中，蕴含『我绝对不会让你逃走唷？』的决心……我领悟到自己已经无路可逃。将死了。

「…………………………………………好吧…………」

虽然内心仍有挣扎……

不过现在该摆在第一优先的……是尽量多争取一秒休息时间。

此时继续和弟子争论是步坏棋，只会浪费宝贵的时间及体力。维持最佳表现、展现最优秀的将棋，才是职业棋士的使命。使命当前，即使与小学生肌肤接触有被逮捕的风险，也只能将就接受。

话说回来，这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吧？不过是躺膝盖嘛！而且双方都同意呀？

我一面辩解，一面缓缓将头放到爱的膝盖上——

噗啾❤

「哦哦……！？」

小学生的膝盖……娇小又温热，令我不自觉惊叹出声……

小孩子独有的高体温浸染，逐渐疗愈身体。娇嫩欲滴又富有弹性的触感，无论多么高级的枕头都模仿不来，达成高度治愈效果。

「师傅……」

爱包覆我放在膝上的头部，用稚嫩的指尖为我舒缓僵硬的部分。她温柔地从眼皮上方按摩眼部，再来是太阳穴、眉间及头顶。

好……好舒服…………喔喔喔……❤

「没问题……师傅会获胜的……」

我听着弟子的轻声细语，缓缓陷入浅眠之中。

娇小的膝头与自手心传递而来的温度舒适宜人。

被触碰的地方疲劳慢慢舒缓——

「唔！？眼睛……！？」

多么不可思议的奇迹啊！本应模糊不清的双眼……看清了！！能看清了！！

名为JS的神秘事物（阿尔克那）竟赋予我超越极限的力量……！？

——这样的话……说不定能赢……

包覆于弟子的温暖中，我想像着战胜名人之后的采访。

『重启棋局的胜利因素是什么？』

『因为休息时间我躺在小学生的膝盖上歇息，效果卓越喔哈哈哈！』

完蛋。

「那个……小爱？差不多该起来准备——」

在被谁撞见之前，不赶快起来就死定了。

我如此心想、准备起身，而事情就发生在那一刻。

「八一!决定重启对局…………了……………………唷？」

飞奔闯进房间的师姊话才说到一半，就僵直在原地。

就连随后现身的桂香姊也略带惊讶地喊了声：

「哎呀哎呀！」

接连进入房间的鹄小姐大喊「拍到大独家啦——！！」，同时兴高采烈地猛拍照喂快住手我说真的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啊！！

「不是的！！我没有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只是想治愈身体——」

为了解开误会，我猛然站起。

然而，在衣带松垮的状态下手忙脚乱站起，令本就没有系紧的衣带完全解开——那个完全暴露在外。

什么东西？当然是我的内裤啊！

「呀啊啊啊————————————————————————————————！！」

师姊罕见地发出凄厉的惨叫声。

「哇啊啊……哇啊啊啊啊……」

我仓皇失措，打算把乱掉的和服调整好，反而愈弄愈开。师姊从我身上别开目光，叫得愈发凄厉。

「八一你的裤裙！为什么要把裤裙脱掉还松开衣带！？你用那副打扮和小学生做了什么！？难、难不成……在神圣的对局中——」

「我什么也没做啦！！」

「那你为什么半裸！？还流鼻血！！」

「因为我必须稍微休息一下啊！！师姊也穿过和服所以明白吧要是穿着裤裙又不松开衣带会很难受就没办法休息了啊！！我只是在休息！！还有鼻血是对局中流出来的啦！！」

只见鹄记者立刻奔过来提问。

「意思是您刚刚和JS一起休息吗！？」

「你给我一辈子闭上嘴！！」

即便我出声怒斥，鹄小姐仍像伏见稻荷的狐神般笑咪咪的，完全不当一回事。

「啊啊，对了对了，我妹妹传来了声援龙王的讯息。」

「妹妹？……啊，是指师妹吧。」

鹄小姐的师妹——也就是小绫乃。

「她今天似乎在朋友家办睡衣派对。本来好像想亲自到对局场来为龙王加油。」

JS研的各位貌似尚未就寝，都在守望着我的对局。

鹄小姐将手机递给我，展示出照片。

刚出浴、只穿着内衣的JS摆出爱心手势，拍了一张自拍照。

上头还附注了留言。

『为您献上性感照片！看了这个后请打起精神来吧！』（小澪）

『请努力加油！』（小绫乃）

『斯斯～最喜番你了～❤』（小夏）

看到这些的瞬间，我的眼角不禁发热。

「大家……」

既可爱又坚毅……那份率真的好感令我欣喜不已。甜蜜感自胸口渲染全身，使我不禁绽露笑容。

只不过，看着JS刚出浴的照片还笑得合不拢嘴，从客观角度来看实在相当变态呢……而且感动之情让鼻血急遽增加……

「师傅，太好了呢。」

看到朋友的照片后，爱也绽露笑靥，只是不知为何那张笑脸非常可怕。

师姊低于冰点的声音更是寒冰刺骨。

「……哦，你还叫她们传来这种照片啊？这样就能打起精神啦？」

「不不是我叫她们传的是她们自己传来的……」

「去死！现在立刻给我顿死吧！！」

「师、师姊，请别说这么晦气的话——」

「我宰了你喔！？」

师姊举起摆在壁龛的大壶，作势朝我奋力砸下。住手啊——！会死人啊————！！

「好了，你们两个，现在不是卿卿我我的时候吧？八一，赶紧把衣带系好，仔细确认信玄袋里的东西。有没有忘记东西？手帕带了吗？」

多亏桂香姊打断师姊，我才没有在名人战前被她杀死。不愧是圣母。但我们没有卿卿我我唷？我可是差点被杀掉了耶？

「…………」

在我打理仪容的期间，师姊一下举起大壶一下又放下，犹豫着该如何发泄自己的怒气。

不过，她最后还是把大壶放了下来说：

「……你不是说对局结束后，有话要和我说吗？」

「是、是的……」

「想说的话到时再说。所以——」

师姊摆出极尽不悦的神情说完后，高高举起了手。

朝我的背部——全力一击。

「快去做个了断吧！」

☗　涛龙

「简单来说，有国民荣誉奖的问题要考虑。」

男鹿小姐在通往对局室的走廊上与我碰头，边走边在耳际细语：

「相关人士都已聚集在东京首相官邸，准备发表声明。要是改日重启棋局，今后所有典礼的日期都得变更。于是私下请求我们在今晚内决定一切。」

「原来如此。」

我没有止步而直接反问：

「所以呢？意思是叫我输棋吗？」

「没这回事。男鹿只是传达事实。」

男鹿小姐说完后耸了耸肩。

「以男鹿个人而言，能把这群卖弄阴险小计的大人企图彻底粉碎、充满男子气概的男人，才是男鹿喜欢的类型。」

「我爱你。」

「可惜，男鹿已心有所属。」

干脆地说完，男鹿小姐便消失了踪影。

是会长暗地指派她来的吗？虽然觉得公平中立的见证人做这种事似乎不太好……但他或许是认为，既然名人有全国支持，稍微用言语激励我一下才能取得平衡。那个人的心思太过深谋远虑，总令人猜不透。

话虽如此，这番话确实使我振奋起来。

「令国民深陷绝望的邪恶龙王吗……？立场确定了呢！」

这可是十几岁男孩最喜欢的反派英雄。当然会让人拿出干劲啊。

一踏进对局室，除我以外的成员皆已齐聚一堂。

「久等了。」

语毕，我于棋盘前就坐。

「现在宣布龙王战执行委员会检讨结果的重点。」

担任见证人的会长开口：

「前一局的结果将『比照千日手的规则』，先后手交替重启棋局。此外，虽然可以立刻开始重下棋局，不过考虑到对局者的体力，亦可以选择改日再下。在此，想确认双方的意见。」

一口气说到此，会长将看不见的双眸朝向我。

「龙王，您意下如何？」

「我——」

我没有看着会长，而是望向名人的双眼。

「我想现在下。」

多亏爱，疲劳早已烟消云散；多亏师姊，睡意也灰飞烟灭。JS研的大家也都没睡、守望着我。那么，现在就是最佳状态。

名人也表示赞同，这下就决定了。

「由于双方都在前一局耗尽持棋时间，因此各追加一小时进行对局。」

由会长宣示重启对局展开。

「不论哪方得胜，这都将是深刻烙印于棋史的一场对局。请两位展示出与之相衬的精彩将棋吧。」

「请多多指教！」

令人头皮发麻的精彩台词传入耳际，我与名人互相敬礼致意。媒体炽热如火的闪光灯，让室内亮到睁不开眼。

先手是我。

「好了……」

要怎么下？现在的我，什么都能下。

方才的对局令我攀登到巅峰，得以从至今从未抵达的高处俯视棋盘……而那种感觉依旧盘据内心。

我感觉所有棋子全都相系牵连。

将棋盘看起来格外狭窄。同时，我首次明白它多么深沉。

——……仿佛会直接被吸入其中……

光是这样凝视初形，时间便会在转眼间迅速消逝。要是维持二日制的时间观可是会败北。必须切换意识。

从凝视将棋深渊的情境，转换为另一种情境……

——保持雀跃的心下棋吧。

我在棋盘上描绘出专心致志、率真直爽的弟子身影。心中描绘出那专一而纯粹的身姿后，我随即决定了想下的棋步。

「嗯……！」

我振奋精神，笔直地挺进飞车前方的步。

无数闪光灯闪烁。

紧闭眼帘的名人睁开双眸，同样挺进飞车前方的步。

无止尽的闪光灯再次倾泄而下。

「……那么各位，请离开——」

媒体及相关人员在会长的指示下，同时迈步走出房间。

一般情况下，应该会等所有人离开之后再走下一手。

可是我没有停止。持棋时间不多是原因之一，但更重要的是，波涛汹涌的冲动推动了身澧。

「唔…………！！」

我拿起第一手挺进的步，再次让其迈进。宛如一只龙自指尖跃动飞出、于盘上遨翔。

我选择的战型是————相挂。

倾注于那一手的觉悟清晰明了。

『就算再度变成千日手我也不怕。无论几局、不管几百小时，我都会继续下。绝对不会退让！』

我狠狠压着飞车前方的步，使其向前延伸，以强调那份意志。

「……」

目睹此状的名人，绽露一抹浅浅的微笑——

接着用轻巧如风的手势，同样挺进了飞车前方的步。

就这样，我们展开了将被永远传诵的将棋。

☖　盘面上的幻想

持棋时间转眼便已耗尽。

「五十秒……一、二、三、四、五、六、七——」

「唔！！」

在记录员的读秒声逼迫下，我以犹疑的手势移动了棋子。

名人在千日手局穷尽盘上真理的态度，也完全切换成贯彻胜负的下法。

「……什么『没有意识到记录』啊……根本超执着于胜利啊……！」

而可怕的是……

名人——没有时间反而更强。

他在三十分钟的休息时间切换状态，彻底转变为快棋棋士的下子模式。

——难以想像下棋的人和刚才是同一个！他真的是神吗！？

另一方面，我却没能那么顺利地切换模式。

——看得太精准了！没办法彻底驾驭判读速度……！！

齿轮仍维持高速运转，一旦松懈，就会判读太深。结果便是持棋时间很快消耗殆尽……

我的持棋时间早已用尽，并进入一分将棋。

不过名人还剩下三分钟，而且每一手下子时间都不到一分钟。在不减少剩余持棋时间的情况下，巧妙地继续对战。

——这段差距太巨大了……

仅仅三分钟。

然而这三分钟，意味着对方能在最后的最后，比我的判读深入三倍。也表示在最后的直线胜负中，他能以三倍速加速冲刺……！

「……我光是跟上他就已经耗尽心力了啊！！」

经验差距硬生生摆在眼前，几乎令我心力交瘁，可是我甚至没有余裕为此感到后悔，不到一秒便得将意识拉回盘面。

我早已超越极限。

时间观彻底丧失，一秒之内就判读出无限变化，一小时反倒像是刹那。疲劳甚至令我分不清眼前的棋盘究竟属于现实抑或脑海。

呼…………

我中断集中力，为了换气而从盘面上抬起头。那瞬间——

「这个人……」

我的意识自将棋远离，投向坐在棋盘另一头的名人。

——这个人……原来是这副表情啊……？

至今为止，我都有种他是居住于另一个世界的人的错觉，从未笔直正视过名人的面庞。直到第四局的重启棋局中，我才首次正面看向他。

在持续至深夜的对局中长出胡渣，头发花白又疲惫的中年男子就在眼前。

眼眸深深凹陷，周围浮现黑眼圈。眼球布满血丝，甚至能从他半张的口部深处听见低吟声。

与月光会长年轻凛然的模样截然不同。

也不像生石先生那样具备野性魅力。

当然也不是什么神明，容貌平凡至极。

目睹名人的那般身影后……

——太帅了。

我单纯地这么想。

如同孩童憧憬动画或游戏主角，我也一直憧憬着这个人。就连相隔棋盘的现在，那份意念亦随每一手愈发强烈。

并非天生具有特殊血统。

也没有背负坎坷的命运。

在八王子的新兴住宅区诞生，就读于公立学校，是个货真价实的平凡少年。只不过是个一心一意衷心热爱将棋的普通少年。如今也会搭乘左右摇摆的电车前往将棋会馆。育有两名女儿，妻子最近开始使用推特。据其妻子推特所言，他似乎还会在家里穿着短裤玩POKEMON G●。

完全是个普通大叔，温柔的爸爸。

但是————那副身姿毫无疑问是『勇者』。

未曾厌倦、未曾倦怠、未曾松懈，总是全心全意持续奋战的男人。

无论多么关键的胜负，他都能毫不畏怯地飞身勇闯对手的拿手战术，那份勇气招来了胜利女神的微笑，令他成为史上最强的将棋棋士。

像这样在近处观看他的面容，第一次与他正面交锋之后……我果然还是憧憬这个人。

我不认为自己比名人强。

也不认为自己的才能比他卓越，更不认为自己能成为像他一样的人。

可是，这样就好。

名人是名人，我是我。

所以我会下属于我的将棋。在这种紧张万分的局面下，像个笨蛋一样痴痴望着对局对手的脸，最后还只能得出这种再理所当然不过的结论，果然是个无可救药的笨蛋。然而唯有这点无可奈何。

「毕竟笨蛋是死也治不好的啊……」

我漾起一抹自嘲的笑容，悄声低喃。就在这瞬间——

名人的手开始颤抖，将棋子打入出乎意料的位置。

「唔！？……MAGIC（魔法）！！」

目睹的瞬间，我明白那是极不寻常的一手。

被誉为『魔法（MAGIC）』的曲线手顺，在最终盘登场的众多魔境中穿梭自如。这是名人的特权。

仿佛为了满足孩童好奇心的离奇举动，将至今千辛万苦积攒而成的积木城堡，毫不犹豫地一举摧毁，打算另外打造一座城堡。

简直就像※赛之河原。令将棋无止尽持续下去的地狱恶鬼。（编注：比双亲早亡的子女，为早亡不孝而受苦的场所。他们要在赛之河原堆积石塔，在塔完成前，鬼会不断破坏。）

「这个鬼畜眼镜！到底有多少体力啊……！！」

在终盘目睹将一切归零的那一手，恐怕任何人都会崩溃屈服。

然而——

「……好啊，谁怕谁啊！」

目睹名人奇异一手的瞬间，寄宿我心中的烈火愈发炽热猛烈。

我拥有唯一能对抗MAGIC（魔法）的武器。

我狠狠紧咬臼齿，判读到最高极限，将即便判读到极限仍无法读透的变化，直接打在棋盘上！

「这样————如何！！」

我气魄十足拿起棋子，将那个武器挥落而下。

我唯一的武器便是————蛮横死缠烂打的关西将棋！

即便没有像MAGIC（魔法）这种响亮的名称，我们关西棋士在奇异棋步上也不会落于人后。

定迹什么的去吃屎吧、顿死正好的变态将棋。即便惨不忍睹地曝尸荒野，我依然会持续挣扎。浑身烂泥、名为毅力的野蛮热火焚烧全身，直到心脏停止鼓动的瞬间为止，我都会不断下子！

「…………好炽热……！」

我大幅拉开和服衣襟，用扇子猛掮。过热的脑部因热度濒临失控。我将水一饮而尽，并以手背擦拭嘴角。多亏肾上腺素作用，鼻血也戛然而止。

目睹我的棋步后，名人眯细了双眼，用右手撩起浏海，再将手抵上腰际，痛苦地低吟。

「五十秒——」

记录员的声音，令焦躁的名人不断用指尖在半空中划出十字型。与向神祈祷的动作极为相似。

「……七、八、九——」

名人在最后一秒下子。他的手剧烈打颤。不仅右手，连抵住颈部的左手亦阵阵颤抖。他打颤的手再度施展出魔法，以美艳的业火燃烧盘上，试图将我拖进炼狱。眼前的是永无止尽的一分将棋拷问。

「热血！！」

名人施放的火焰灼烧全身，可是我依旧利用死缠的棋步令盘面泥沼化，主动涉足魔境之中。

迈入盘面上的幻想（幻想世界）。

☗　灿烂散华

夜叉神天衣正望着漫天星斗。

天衣坐在自家外走廊，面对宽敞庭院晃动双脚，持续仰望深夜三点的夜空。

「大小姐，差不多该回房了。」

「也对……」听闻晶第几十次叫唤后，天衣仍然只是心不在焉地回应，根本不打算移动。

她唯一感兴趣的，只有摆在一旁的平板电脑，仅有显示其上的将棋盘情报更新之际，她才会猛然看向荧幕。

确认完现在局面后，她又会立刻望向夜空。

已经持续几小时了？不，不只今天。天衣这样的举动，已整整持续一个月以上……从获得女流棋士申请资格的那夜起一直如此。

晶心想：

——她竟然真的如此专一？

天衣在等待的同时，也一直排着八一的棋谱。

『我要成为女流棋士了，当我的师傅吧。』

持续等待说出这句话的时机。

根本没有必要等待。毕竟八一早已是她的师傅，只要事务性地填写资料即可。

然而天衣迟迟没有讲明的原因在于……

她知道八一正在受苦。

天衣不像爱一样，和八一生活在一起。天衣排列的八一棋谱却比任何人都多。只要看过将棋，她就能知晓八一状态如何。所以此刻，天衣不想拿自己的事去烦扰八一。

天衣一直强忍，总是在四下无人的地方一心守候。

等待八一能下出愉悦的将棋，并成为她师傅的那一刻。

此时此刻，天衣仍在等待。

她片刻不离地带着申请资料。将那张纸藏在口袋，无数次摊开摺起，四角早已歪斜……就为了等八一战胜名人的瞬间。

——幸福的家伙……要是输了我绝不饶你。

随侍一旁、陪伴主人仰望夜空的晶，于心中如此低喃。

NICO实况上，神锅步梦高声呐喊：

「想像啊！想像自己宛如手上的『龙王（Drage Kin）』那般强大！想像自己击败名人（神），站上巅峰的身影！」

那早已称不上解说，只是单纯的声援。

步梦站起身，用拳头敲打大盘，持续叫喊：

「想像力将化为你的力量！！然后我会向成为最强的你提出挑战！就像至今为止那样，让圣魔之战在盘上永恒持续吧！！」

当然，他的声援无法传递至对局者耳里。

有些观众揶揄这种毫无意义的行为，亦有些人要求他好好解说。

然而，绝大多数的观众都如此写道：

『超热血的！』『没错，废物龙王加油啊！』『贵族人真好w』『好想看看他们两人的头衔战——！』『挚友第一嘛。』『快哭了……』『热血！！』

支持八一及步梦的加油声蜂拥而至，几乎要淹没画面。

集结全世界的思念，步梦不断高喊传递不到的声援。

「站起来啊！！我永远的最佳劲敌！！」

担任助讲员的释迦堂维持坐姿，用满溢慈爱又蕴含钦羡的神情，守望不断鼓励挚友的心爱弟子。

钻进棉被里的孩子们，将脸一并凑向显示将棋盘的手机，彻夜守望胜负结果。

「好厉害……好厉害唷，九豆龙老师……！」

澪目光灿烂辉煌，反覆惊叹着「好厉害」。

尽管有点困，但小夏仍努力地揉揉眼睛说：

「斯斯会赢吗～？」

「还不晓得……不过或许能赢……希望他能赢！」

为了不被父母发现，绫乃压低音调，祈祷似地说道。

实际上父母早就发现了。即便如此，他们依然假装对女孩们所做的事毫不知情。因为孩子们能找到如此热衷的事物，令他们喜出望外。

拿下眼镜的绫乃靠向手机画面，几乎要碰上鼻尖。

「我已经几乎搞不清楚盘面的状况……可是，九头龙老师的棋子看起来像是在跃动。他好像开始压制对手……」

「斯斯看了我们的照片后，打起精神了吗？」

「一定是这样没错！虽、虽然很害羞……但是幸好有把照片送出去。对吧，小澪——」

「绫乃！小夏！我决定了！！」

澪在棉被中轻声叫喊，硕大的双眸灿烂闪烁。

「澪……澪啊！！绝对要成为棋士！！」

这天夜里，同样以棋士为梦想的无数孩子诞生。

纵然已经三更半夜，棋士们依旧陆续聚集到当地的休息室。

「这不是生石老师吗！而且……连令嫒也来了！？」

「咦！？玉将来了！？」

「是《运子的巨匠》……！」

相关人员各个惊呼出声。

不爱出门的生石，除了对局以外的时间，几乎不曾到联盟露面。如今他竟自行开车，千里迢迢来到当地。

生石单手拿着因长时间驾驶而空无一物的烟盒，告知来访的理由。

「久违地想来泡泡北陆的温泉。澡堂家族对泉水品质可是很挑剔的。」

「打……打扰了……」

跟随父亲进入休息室的飞鸟，也立刻从房间角落认真地盯着检讨。纵使个性内向，但她绝不会从能看见棋盘的地方移动半步。

职业棋士、女流棋士、业余棋士及将棋迷，都陆续朝此地而来。

不知棋局何时会终结。抵达时或许早已结束。

即便如此，他们、她们依然坐立难安地飞奔赶来。仅为了观赏区区一局将棋。

因为对他们而言，将棋就是人生的一切。

「……凌晨三点三十分，生石玉将于休息室登场。女儿飞鸟小姐亦一并同行。生石立刻于棋盘前就坐、主导检讨状况。守在另一侧的是山刀伐八段。两人在三段循环赛中对战过好几次，这幅光景仿佛回到了奖励会时代……」

观战记者·鹄动手拍摄休息室的模样，竖耳倾听职业棋士的发言，再尽可能上传至部落格。就算有错也无所谓，只是一股劲地更新。比起正确性，她更重视速度、数量以及临场感。她深信将气氛本身流传于世，才是记者的使命。

月夜见坂燎在深夜的休息站中，买了一杯热咖啡。

「…………混帐……」

千日手局迎来冲击性结尾的瞬间，月夜见坂便冲动地自东京家中夺门而出，坐上机车奔向对局场。

然而，在休息站确认过棋谱后，她再也动弹不得。

人在当地的供御饭万智，单方面传来简讯及影像，不过她看不下去。LINE的通知数转眼间节节攀升，她也不愿去看。

「……混帐…………」

但唯有更新过后的棋谱，无论如何还是忍不住去看。

月夜见坂与八一在小学生名人战上相遇。当年小五的月夜见坂与小三的八一，在决战上首次交手。

虽然结果是八一的胜利，可是月夜见坂认为她『下次肯定能赢』。

不过『下次』再也没有来访。

因为八一进入了奖励会。

已经得到女流棋士资格的月夜见坂，不顾师傅反对，暂停了女流棋战，选择挑战奖励会。与八一在小学生名人战上对决后过了三年，月夜见坂升上国中二年级，以五级进入奖励会。

一年后，六级的她退会了。

对月夜见坂而言，她首次经历这么惨痛的挫折。即便如此，她仍然未曾停下脚步。只要握有女流头衔，便能参加职业棋战。她深信只要能在公式战交锋，自己肯定可以赢过八一，于是不断磨练技巧。与八一的弟子交手，更让她报了一箭之仇。

然而现在……

立于将棋界顶点的八一，与名人所下的将棋就摆在眼前。月夜见坂不得不承认。

——我…………绝对不可能追上八一（那家伙）……

「混帐……！」

她捏烂纸杯，滚烫的咖啡灼烫着手。只是与心灵的痛楚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咖啡滴滴答答坠落柏油路，同时，斗大泪珠亦从月夜见坂的双眸滑落，于地面浸染扩散。

「混帐……呜！」

每前进一手，月夜见坂的心便随之四分五裂，泪水无止尽潸然落下。她在冰寒刺骨的深夜休息站一动也不动，只能不停嘶吼着「混帐」流下泪水。

大盘解说会场，弥漫着不寻常的气氛。

「令人回想起二十年前……我被他夺走最后一冠的夜晚呢。」

月光会长与师弟清泷钢介九段，共同伫立于解说会场，忆起了名人同时囊括七冠的日子。

那是将棋界的颠峰传奇……其中一名当事人的话语，本身即为神话。所以远远超越千人的观众没有流泄只字片语，只是在椅子上前倾身子，等候下一句话。

「……自那天夜晚，他再也没倾诉过真心话。既没朋友，也不公开隐私，别人提出什么疑问，他都用笑容敷衍过去。」

被称为『名人语录』的神秘发言，确实从他独占七冠后，就几乎再也没有出现。忆起此事的观众纷纷点了点头。

「立于将棋界顶点之人的发言具有超凡影响力，这将导致他的言语违反自身意志……而独立出来。所以他与联盟主办单位保持距离，当然也没收弟子。他连那点自由都不被允许。对他来说，唯有盘上能让他获取自由。可是——」

月光的话语就像是忏悔，没有人能够置喙。

「可是就连在那盘上，他依然是孤独一人。就算在盘上，他也找不到能以跟自己同样水准交流之人，唯有自己变得太过强大，但一个人是下不了将棋的。然而——」

月光面向他目不可视的大盘。

「跨越二十年岁月，今天他终于找到真正能心灵相通的对手。」

最后他又追加一句：

「而对象不是我，实在教人嫉妒。」

二十年前……不，若是十年前，月光肯定不会对他人倾诉这般情感。此时，他却绽露一抹寂寥的微笑，娓娓道来。

接着，他把话题投向伫立于大盘另一侧的师弟。

「话说回来，清泷先生，您曾打算把八一托付给我对吧？」

「是啊……您不花半秒就拒绝了呢。」

观众笑声此起彼落。

清泷夹杂戏谵的口吻诉说：

「怎么说呢？总之八一很有才能，我才想『这下不行，要是培育这家伙，他马上就会报恩』。将棋界的报恩就是战胜师傅。可是那算哪门子的报恩啊？输给弟子根本难受到不行，换作从前的棋士老早就退休了。因此我才想把他推给月光先生。但您不愧是永世名人，完全识破了我的计谋。」

观众哄堂大笑。

笑声止歇后，月光平静地询问：

「清泷先生，现在您仍想把他托付给我吗？」

「…………」

一瞬间，清泷支吾其词。

「……在他父母亲面前说这种话，不晓得是否恰当……」

八一的家人正坐在会场一隅，忧心忡忡地望着战况。清泷向他们微微敬礼之后，斩钉截铁地说：

「他是我自豪的儿子，绝不会让给任何人。」

眼眶闪烁泪光的他，用麦克风几乎收不到的微弱声音补上一句：

「这是最棒的报恩了……无可挑剔啊，八一。」

空银子身处大盘解说场休息室，浑身打颤。

「………………八一…………」

室温不低，反倒因人山人海的观众热气显得闷热。

然而银子正在颤抖。

本就澄澈剔透的雪白肌肤，如今真的就像透明无色，白皙朦胧的模样仿佛会直接消逝融解。

银子用双手紧拥自己的肩头，如冻结般阵阵颤抖。

她的双眸宛若瞭望着遥远的彼方——缀饰于冬夜空中，那遥不可及的星点。

「八一…………又要前往远方了…………」

银子低声细语。

宛如幼童，亦犹如撒娇的孩子。

「……骗子。八一这个大骗子。我明明说过『别丢下我』。他明明告诉我『不会丢下你』……」

「得努力追上他才行呢，银子。」

桂香鼓励银子，从后方将手摆置于对方的双肩，心想：

——八一与名人共同缔造的奇迹，和我这种人引发的虚假奇迹截然不同。

那肯定是媲美将棋游戏诞生于世的真正奇迹。

所以，若银子想追上他，就非得缔造出超越奇迹的奇迹。

那种可能性恐怕微乎其微。

但是……

桂香确信，只要努力肯定能追上。她的心意绝对可以传达给他。

过去的她总是不负责任地这么说。不过现在，她能够怀抱自信地断言。

桂香从身后紧紧拥住寒冷打颤的年幼姊姊。

然后在对方的耳际轻柔细语。

「一起加油吧？好吗？」

因为，努力一定会得到回报。

☖　必至之物

永无止尽的一分将棋依旧持续。

「咳呕……！！」

过度紧张令我止不住干呕。

「呜！……咳！呃啊啊啊啊啊……！！」

永恒不间断的你来我往，甚至令我无法呼吸，只能在心中反覆无声的哀鸣。

——时间……我想要时间……！！

即便避开了致命伤，也完全不知道还能撑到什么时候。混沌杂乱的盘面，就像交织相错的义大利面。

满身疮痍的不只我。

名人亦显露深沉的疲态，神情扭曲痛苦，半开的嘴里流泄低吟声。对方也在极限状态下奋战。

然而，名人的持棋时间仍残留两分钟，他不断避免进入一分将棋。他在守株待兔，等着我下出缓手……企图在找到破绽的瞬间，祭出最后一击……！

「咳咳！呜呃呃呃呃……！！」

压力令我深感痛苦，止不住呕吐。

——好痛苦！好想……好想快点结束！！快点结束……！！

我像是遍体鳞伤、打算寻死的士兵，在棋盘上挣扎翻滚。

心灵几乎就要崩溃。

体力及精神力都超越极限，同时，我的棋力亦抵达过去无可比拟的境界。连我都难以置信，自己竟能凭一分将棋奋战到如此地步。

然而……

与名人于盘前对峙，导致判读力提升到极限以上。

——没办法驾驭那股力量……！

一打算埋首于判读就会失去时间观，接着又在记录员的读秒声中重返现实，这段过程不断持续。

必须在加速途中踩下煞车。

——……明明是双方都可能有诘的局面！！

尽管心里着急，可是舍弃一切埋首于判读的风险太大。要是那么做，最糟的情况是没有意识到读秒声，很可能会因为时间用尽导致败北。

假如在头衔战中时间用尽而失冠，才会是流传百世的传说。当然是在糟糕的意义上。引退负责都不夸张。

弟子成为女流棋士两天后引退——

「未免太不中用了吧！！」

尚未判读透澈，我在读秒声催促下移动棋子。

目睹那一手的下一刻……

前后剧烈摇摆身体、苦闷扭曲面庞的名人——

倏地……

撑起上半身，停止晃动。

那动作……正如毒蛇抬起镰刀状的颈部。

为了给猎物最后一击做出的举动。

「将————」

——将死了……？

全身的血液猛然冷却。

名人比我早一步，发现了我玉的诘吗？不……只有这个可能。

——………………结束了吗？

我垂下双肩，犹如颈部折断似地低下头。

无法支撑头部，全身的力量逐渐丧失……

即便已下定决心，坚决不肯投子认输，但败北实际直逼眼前时，心灵还是会屈服。早已超越极限的状态下更是如此。

——……对方下子后，就认输吧。

懊悔是当然的。我自然不愿失冠。四连败简直丢脸至极。

但是……一方面我也觉得，终于能结束一切了。

总算能从一分将棋的痛苦地狱中解放，令我松了口气……

此时映入眼帘的光景，却令我感到有些不对劲。

「…………？」

名人————将手伸向盘侧的水壶。

然后从水壶中，将水倒入杯中。

我茫然眺望那幅景象——

「…………」

我感觉到空无一物的身体，再度灌满力量。脑子运转速度再次提升。

噗通、噗通，心脏开始将血液输送至全身。

炽热。

话语自口中流泄而出。

「………………时……间…………」

接着又重复一次。

「……时间……」

对了。

我极其渴望的事物。

我本身已然耗尽的事物。

一分将棋不够。为了令我的思绪加速完毕所必须的事物。

唯有名人所有，通往胜利的最后燃料。

此时此刻，名人正打算使用它。

他正打算将仅剩的最后两分钟持棋时间全部投入。

换言之……

——我得到了…………时间——！！

那个瞬间，我舍弃一切飞身扑进思考世界。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读透了。读到最后了。

紧接着——

——喀嚓！！

伴随强烈响亮的棋音，名人施展了胜负手。

他将打入的棋子狠狠压向盘面，手势相当笃定。

然而……

即便目睹此状，我也不再受挫。

止住气息的我立即回击。

此时，我才终于回想起呼吸这个行为。

「咳啊！！……呼…………吁…………！！」

我贪图着氧气，以填补几乎要破裂的肺部。

从盘面上抬起头后，我仰望天花板。

「呼…………呼…………吁……………………呼————……」

我大口深呼吸。

也不再干呕。

我知道棋盘另一头的名人，已经察觉到异变。

不断持续的低吟声，转变成叹息。

与对手下出坏棋的叹息声截然不同，那声叹息是为了发泄懊悔，以及对自己的怒气。听闻那声叹息的瞬间，我确信自己获胜了。

——…………真讽刺……

事后，电视台验证了对局中影像，听说名人花了一分四七秒喝水。

一分四七秒。

那便是——我的思绪冲刺至最高速的时间。

延续三天、连续下了将近三十小时都没有结果的战役，却因仅仅一分四七秒的举动分出胜负……

若当时名人没有喝水呢？

要是名人没有使用时间，在最后的最后进行确认，我恐怕在他下子的瞬间就认输了吧。说起来很不可思议，不过我能笃定地如此断言。

但名人喝了水。

直到最后的最后都沉稳战斗的谨慎态度，犹如毒蛇般不急于给予最后一击的老奸巨猾，促使名人做出了那个行动。

正是拘泥胜负，为求胜利而谨慎的态度……导致他产生破绽。

我才能获得……

极尽渴求的时间。

还有——

「三十秒——……」

记录员对耗尽最后的持棋时间，进入一分将棋的名人朗读秒数。

名人尚未舍弃胜利，不断摇头，试图从盘上找到希望的碎片，可是——

「四十秒……！」

深深的叹息声再度传入耳际。

覆于盘上的名人，缓缓撑起身子。

「五十秒——……一、二、三、四、五——」

名人再度拿起水杯，将剩余的水咽下。

然而，那举动包含的意义，与方才为了确认胜利而饮下的水完全相反。那是为了说出终结一切的话语。

为了清晰道出那句话，以水润湿喉咙——

然后，名人开口了。

那是我第一次，从这个人口中听闻那句话。

「我认输了。」

第30期龙王战第四局重启棋局，在那瞬间拉下帷幕。千日手局与重启棋局共计二九小时四七分。

胜利者是九头龙八一龙王。

我，赢了。

☗　Brand New Way

如地震般的轰隆声传进耳里。

声响逐渐扩大，甚至令建筑物震动。是雷声？还是地震？……抑或是在夏威夷听见的幻听？最终都不是。

是媒体狂奔而来的脚步声。

「请别推挤！慢慢入场！！」

记录员高声呐喊制止众人，但根本阻止不了。

视野被光芒包覆。

记者洪水般的摄影机闪光灯，毫不间断地于我的视野不断闪烁。

——至今为止，摄影机明明一直向着名人……

我茫然地如此作想，接下来又被提问淹没。

「龙王！您现在的心情如何！？」

「这是您首次战胜名人，您有想过会赢吗！？」

「确信胜利的时刻是何时！？」

原本能最先向胜利者提问的人，应该是主办头衔战的报社观战记者。

然而，这次不晓得将棋界惯例的媒体一拥而上，他们兴奋异常，根本顾不得顺序，只是一股劲地发问。

我用沙哑的声音回答：

「…………我丝毫没有半点胜利的真实感。」

这是毫无虚假的真心话。

为了守住头衔，接下来我还得达成三连胜，而且是以这个超人为对手。

「好不容易一胜，我只能继续战斗。」

我就此结束采访后，无数麦克风迫不及待地转向名人。

名人以明显残留疲劳的声音，平淡地陈述本局的反省之处，以及对下一局的期许。

但媒体想听的并非那些。

「您对达成头衔总计一百期与永世七冠是否感到压力！？」

「有情报指出，政府正为国民荣誉奖做准备，下次能否让世人对您的重大记录怀抱期待！？」

听闻那个问题的瞬间，之前一直稳重平淡的名人表情赫然骤变……他以明显夹带怒气的口吻提出反驳。

名人以令人讶异的严厉声调说：

「九头龙龙王现在是最强的棋士，就算倾尽全力也不晓得能否获胜。所以我只能全力应战眼前的棋局。」

语毕，名人便结束了采访。

……我几乎要喜极而泣。

方才的发言，仿佛为我打了一剂强心针。

为了不让人看见泛着泪光的双眸、听见颤抖的嗓音，我低垂着头，寡言地进行感想战。名人则一改刚才的态度，喜不自胜地检讨无数的变化。

——这个人……真的、真的很喜欢将棋呢……

这件事不知为何令我开心不已。

感想战的话题没有止尽。

不过老板娘算准时机插入。

「虽然时间已晚，但我们在另一间房安排了宴会。敬请准备完毕的客人移步——」

我们对局者还想继续感想战，但考虑到相关人员的疲劳，不能继续把大家绑在对局室。

即便名人显得依依不舍，他仍打乱盘面，将棋子集中到中央。

我则打开棋盒，拿出棋袋，每两枚棋子叠合一起，郑重地放回里面。

——陪了我这么长一段时间，谢谢你们啦。

在心中如此吟咏的同时，我收拾好棋子并向它们致意。

名人先行离开后，媒体及相关人士便跟随其后，列队离开了房间。

我……站不起来。

可是不能在众目睽睽下，暴露因对局而疲惫蹒跚的身影。

「用不着着急，没关系的。请稍后再慢慢过去吧。」

见证人月光会长察觉到我的状态后，催促记录员先行离去。

「主角就是要压轴登场，才是最好的时机。」

留下与会长再相衬不过的做作台词后，他合上了纸门。

「…………」

命名为『卧竜凤雏之间』的房间中，唯有我被遗留下来。和对局中一样，我仍旧坐在棋盘前，茫然地仰望天花板。

——赢了……吗？

直到现在，我依然不敢相信自己竟战胜了名人。即便回头审视，我也觉得自己能赢棋，凭借的是指运而非实力。

「……但是…………」

借由这场胜利，我总算能相信自己至今走过的道路并没有错。

「努力一定会得到回报……吗？」

或许这只是好听话。努力也得不到回报的例子数不胜数。无论多么死缠烂打，会输的棋局依旧会输。能够逆转的状况，压倒性地少。

可是————不战斗就一无所获。我们非得持续奋战。

「嗯……！」

我振奋精神站起。仍使不上力的身体，凭借毅力站了起来。

就连打开纸门都费尽千辛万苦，我踏出对局室。

「呼…………吁…………」

身体如铅块般沉重，我扶着墙壁于走廊上前行。

到电梯有二十公尺左右吧？那段距离，感觉却像到月球般遥不可及。吸满汗水的和服重得像块铅球……

「啊……！？」

草鞋脱落，令我当场摔个四脚朝天。

连做出反应的力量都不剩，我甚至没能用手撑住地面，一脸撞上地板。冲击力令眼镜掉落，滚落在地。

「呜……！啊……！！…………呼……吁……」

战斗还没结束。这副姿态绝不能让任何人看见。

——得快点站起来……！

然而愈是焦急，身体就愈使不上力，头仿佛遭受重击般沉痛。松懈的瞬间，意识就会飞到九霄云外。

——是脱水症状吗？毕竟一分将棋不能去厕所，也没有喝水……

逐渐朦胧的意识思考着这些事。

就在此时——

「那个……」

某人向我搭话。

听闻那个声音时……我还以为这是在做梦。战胜名人也全是梦境，现实中对局依然在持续……

因为那女孩子的声音，在战斗中也一直于我内心回响……不断鼓励、支撑着我。

声音主人却于扑倒在地的我面前跪下继续说：

「请喝水。」

我将脸孔凑向对方递出的水杯，那孩子随即用小巧温热的手抵住我的脸颊，缓缓倾斜杯子，喂我喝下水。

和那天一模一样。

冰凉的水沁透全身——

「啊啊……」

不知不觉间，头痛和晕眩消失无踪。宛如魔法。

「……谢谢。」

听见我道谢后，女孩绽露恶作剧似的微笑。

这孩子肯定比任何人都关注我。总是为我……只为我着想，坚信我能获得胜利。

所以，她才会拿着水等在这里。

和那天————和我们初次交谈的那天一样。

这孩子初次造访公寓时，我已经把那件事忘得一干二净……不过现在，我全都想起来了。

专属于我们两人的回忆。专属于我们的宝物。

所以我开口说道。

在与过去完全相同的地点，对同样的对象说出了那句话。

「作为谢礼，不管什么要求我都答应你。」

「真的吗！？」

女孩的面庞因喜悦而辉煌灿烂，说出埋藏内心的愿望。

「那么——」

然后我们……我和爱缔结了约定。

那也是一切的起始。

「请教我……下将棋吧！」

「乐意之至。」

那是永远不会破除，世上最为神圣的誓言。

将一生赌在区区的桌上游戏，尽管愚蠢，却又是世上最让人兴奋雀跃的誓约。

我站起身，再次迈出步伐。

同时握起走在身旁的娇小弟子的手。

「走，来下将棋吧！」

即便那是永无止尽的痛苦旅途——

但只要两人相伴，必能留下最棒的棋谱（足迹）。

第五卷 后记

「我打算在第五集结束这篇故事。」

《龙王的工作！》第一集发售几天后，我与责任编辑在中部地区的书店闲逛时如此提案。责编当时只说「我了解了」。并没有说出「继续写下去吧」这句话。

出版世界中，非常重视所谓的『初速度』。意指『出版当下的销售量状况』。之所以重视初速度，是因为一旦过了那段期间，销售量便会一落千丈。

《龙王的工作！》的初速度，数字并不优秀。

想写的东西多到数不清，但既然身为职业作家，配合世人的期望写作也在所难免。当时我虽然这么想，却依旧希望能在五集之内全力写出想写的东西。以结果来说，阅读本作的人数是第一集发售当下完全无法想像的，实在令我震惊不已。

由于页数不足，谢辞请等下一集。

现在能够说出这句话，让我万分欣喜。

第五卷 第30期龙王战七番胜负 第7局观战记

『终结传说者』

执笔者　鹄

将棋界现今，正身处传说。

那是某一个男人，以及其他男人们的故事。

历经一千五百年岁月的漫长将棋历史中，唯有现在能被誉为『传说』。原因无他，正是因为那名如神一般的男人。

那是连续不断的奇迹，宛如神话的传奇故事。

国中时代出道，于十九岁首次荣获头衔。自那之后，那个男人再也不曾无冠，持续君临将棋界。那是过去从来没有人达成的奇迹。

所以现今……

将棋界正身处传说之中。

九头龙八一首次在这个将棋界留下小小的足迹，是在小学生名人战上。

当年小学三年级的九头龙，初次出场便获得第一座优胜奖杯。史上最年轻的三年级优胜者，『天才少年出现！』一事于将棋界掀起轩然大波。

虽然那个记录，隔年便被他年幼的姊姊，亦是他年幼时起最大的劲敌·空银子刷新，不过九头龙八一此时才正式开始乘胜追击。

史上第四名国中生棋士。

史上最年轻的头衔获得者。

那座头衔还是最高头衔『龙王』，这件事在将棋界中掀起热烈的议论与期待，或许世代交替的时刻终于来临。

——然而，将棋界仍身处传说之中。

于夏威夷揭幕的第30期龙王战，正是传说的终点。

『永世七冠』

『头衔获得次数一百期』

每个人都期待能目睹那至高无上的奇迹。

为了不错过那个瞬间，各家媒体大举远渡汪洋。将棋迷亦如朝圣者般，跟随前往头衔战会场。数百万人潮连日观看网路转播，报纸和新闻每天都播报龙王战的话题，气氛热烈不已。

「一旦名人获得龙王之位，国民荣誉奖大概就确定了。联盟已经为此着手准备。获得七冠时辞退奖项的名人，这次应该也会愿意接受。」

将棋联盟会长，持有永世名人资格的月光圣市，直言不讳地对记者说道。

第一局到第三局是名人压倒性的胜利——

目睹那个连胜气势，任谁都会认为永世七冠已稳稳拿下。

可是第四局，奇迹发生了。

『最后的审判问题』——碰上将棋规则中唯一的缺失，让那场难分难解的胜负以和局作结。之后，九头龙在三十分钟后举行的重启棋局中，首次战胜名人。那是历时三天，总计二九个小时四七分的死斗。

担任见证人的月光述说：

「我既是棋士，同时也是诘将棋作家。虽然诘将棋方面的成就不比下棋……即便如此我仍敢断言，今后绝对不会再出现那种局面。诘将棋世界中亦然。」

面对询问理由的记者，月光以优雅的笑容回答「因为会变更规则」。而他本人正是在无规则的情况下，决定当天重启棋局的人。

「若我当时不在现场，应该会择日再下。那样判断的确较为慎重，但基于龙王战的行程及国民荣誉奖等相关问题，召开临时棋士总会后，表示没有时间增加日程。至少这次的问题，我们判断仍在见证人可处理的范围内，于是确认了两名对局者的意愿。两人都希望当日重下，结果就这么决定了。」

尽管是结果论，但若非他做此判断，名人依旧有胜利的可能性。毕竟与四十五岁左右的名人相比，年仅十多岁的九头龙体力更胜一筹。

「是啊。在那种极限状态，有可能影响至好的方向，亦有可能往坏的方向。但在那盘将棋中，我确信是往好的方向。只要看过棋谱便一目了然。至少在我的记忆中，重启棋局中不曾出现如此精彩的名局。」

第五局。九头龙乘着前一局的气势压倒性战胜名人。

第六局。持先手的名人积极发动猛攻，不过九头龙完美地彻底防御，展现强悍的将棋。

然后是命运的第七局。

以掷棋决定先后手的最终局，由持后手的九头龙拔出传家宝刀——一手损角交换，试图为一败涂地的第一局扳回一城。

直到最终盘仍形势不明的棋局中，名人的手颤抖了三次。

然而——胜利者是九头龙。

在最近距离一直看着九头龙的空银子，如此形容师弟的将棋：

「八一的……九头龙老师的将棋，在这场七番胜负中明显改变了。」

叫『八一』就行了唷。

记者这么说后，空说「写成报导时请记得改过来唷？」，再度编织话语。

「他变强了。强到无法单纯用力量增强，或是技术更加洗练来形容。他明显前进到了不同次元。与名人一起……抛下了我……」

「您认为自己与九头龙先生之间的差距在哪？」

「……不获胜，棋力就不会变强。」

对棋士而言过于残酷的问题，空却正面应答。

「经常有人说，败北才会变强。但那是谎言，不过是想敷衍战败的自己。无法战胜的话，将棋就不会变强。你应该也能明白吧？」

「嗯，我也有同样的看法。」

「只要在棋局中获胜，就能与强者一战。强者会邀请自己进行研究会，进而体验更高层次的舞台。如此一来，差距就会逐渐扩大——」

空俯首说道。她的口吻与方才那种成熟、甚至有些冷彻的声调不同。

没错，简直就像——

「简直就像被喜欢的人抛弃的语气呢。」

我轻率地说道。不过空没有否定，只是如此回应：

「我喜欢八一。想和他手牵手一起逛街、一起看电影、一起去海边，想两人单独做各式各样的事。不是以姊弟的身分，而是以恋人……」

空首次对他人表明暗藏内心的心意，并继续往下说：

「不过我真正想做的事，是和八一一起下将棋。仅有将棋——」

空银子清晰地说。仅有将棋。因此自己必须变得更强。

我感受到了挫败感。因为，我没办法像她这么强大。

八年前的小学生名人战——

一名少女在准决赛落败，于涉谷的电视摄影棚会场中，坐在长椅上嚎啕大哭。当时，一名少年向她开口：

「别哭啦，不可以哭唷！」

「……为什么？」

「要是心灵受挫就真的输了。」

「但是……我止不住泪水。好不甘心，好悲伤……」

面对哭得愈发激烈的少女，少年一脸困扰地重复说着「别哭了啦」，接着他绽露光辉灿烂的笑容，指向将棋盘。

「我让你看看有趣的将棋吧！」

语毕，少年奔向聚光灯下的棋盘，为了与准决赛中击败少女的对手一战。

棋局开始——不知不觉间，少女忘记了哭泣。

因为看着少年的将棋，实在教人开心不已……

那盘将棋很快就在序盘脱离定迹，简直像在绿意盎然的野山上探险，充满惊奇与兴奋感。他的棋谱就像藏宝图。

颁奖仪式上，少年高举着比自己身体还大的奖杯，与舞台下仰望那副身姿的少女四目相对时，他绽露灿烂无比的笑靥。

仿佛这么说——

『看吧！很有趣的将棋对吧？』

那天，首次看见他——首次看见他的将棋的少女，确信那天发生的事，将会成为少年传说的一部分。

自那天起，少女开始向前奔跑。

少女没有才能，认为自己不可能在公式战与他交锋。她无法以对局者的身分，在最近距离感受少年的将棋。

至少在第二接近的地方——希望能在盘侧观望他的将棋，于是少女打算成为观战记者。

为了尽量深刻理解少年的将棋，少女以女流棋士的身分积累修行。

幸运的是，她也获得了女流头衔，得以在关西将棋会馆及头衔战会场与他接触。如今，少女仍不断追寻少年的脚步——

「今天的将棋，也和那时的将棋一样有趣唷！」

当九头龙为了送睡着的弟子回房、离开宴会来到走廊时，我向他传达了这件事。他却一脸呆愣地回我：

「我说过那种话喔？」

不是掩饰害羞，似乎是真的忘记了。

虽然教人火大，但想起这位天才少年对将棋外的事都很迟钝后，我只能忍气吞声继续说：

「……可以告诉我成功防卫头衔的理由吗？尤其是系列赛的分水岭，也就是第四局的精神状态……从第三局之后开始。」

我再次询问没能在天童站月台听到的答案。这次，他回答：

「三连败时真的很痛苦。自己的将棋在第一局就彻底遭到否定……肉体和精神都被逼上绝境，也给周围的人添了很多麻烦。一起生活的弟子，还因为承受不了我的怒气逃进厕所……」

听到『弟子』一词时，睡在九头龙怀里的小女孩抖动了一下。

「在那样一败涂地的状态下，您是怎么重振旗鼓的？所有和名人对战过的人，都会有好一阵子陷入低潮而站不起来。」

「名人很厉害。才能、经验、努力与实绩，我明白自己没有一样比得上他。就连成功防卫的现在，我仍认为名人更强。但是——」

九头龙以温柔的目光注视弟子的睡脸继续说：

「如同名人具有许多东西，我也拥有最重要的事物。察觉到这点后，我才能振作起来。」

「最重要的事物？」

「即便无法相信自己的才能和实力……我仍深信心中的重要人们。当自己的将棋观遭到否定，至今为止的自己被尽数否定时……我总算得以重新审视，残留我心中的究竟是什么？构成九头龙八一这名棋士的又是什么？」

「那答案究竟是……？」

「我身边有最棒的师傅，最强的师姊，有桂香姊，还有像步梦一样的劲敌，也有鹄小姐你们这些关西伙伴——」

自己的名字忽然出现，令我心生动摇，不过我没有表现出来，只是一字不漏地记录九头龙的话语。

「虽然积累至今的将棋观被彻底粉碎，可是心中最重要的事物也绝不会被击溃。所以我的心才没有崩溃。」

「换言之……因为有支持自己的人在，您才能获胜啰？」

「没错。我想名人或许也是如此，但我果然还是更加幸运。」

「还有最棒的弟子？」

「对，弟子也是呢。」

九头龙漾起一抹浅笑。

「毕竟我有两名弟子，而名人一个也没有啊。」

那么，把弟子当作胜利的秘密也OK啰？

我半开玩笑地询问，九头龙却收起笑容，以认真的神情点了点头。

「我是这么想的。」

立刻如此断言后，九头龙微微低头致意说「晚安」。经过我身旁离开时，他轻声低喃——

「……只要心灵没有受挫，就不算输。」

娇小的弟子紧揪和服，睡得香甜，九头龙珍惜地怀抱弟子，朝漫长的走廊迈出脚步。

他已不是独自一人——

传说没有终结。所有人都预测，传说将会以他们期望的方式完结。

传说没有终结。将棋界如今仍身处传说之中。

然而，那已不再是某一个男人，以及其他男人们的故事。

拥有相等力量的少年，于那个男人面前挡住了去路。身为龙之化身的少年，将会以不屈不挠的心作为武器，持续向男人挺身奋战。

两人今后应该还会交战无数次。他们将在其他人无法触及的场所，下着其他人无法模仿的将棋。漫长的将棋历史中，唯有此处会被特别撰写。他们将编织出奇迹般的时代，然后——

传说将会终止，迎向新传说的诞生。

第五卷 感想战

那天，我在棋士室露面时，月夜见坂小姐与供御饭小姐一如往常待在那里。

两人没有坐在棋盘前，看起来只是悠闲地各自瘫在椅子上无所事事。住在京都的供御饭小姐就罢了，隶属关东的月夜见坂小姐专程前来关西将棋会馆打发时间，可就太夸张了。她没朋友吗？

「两位好，在进行研究会吗？」

顾及对方的颜面，我打了声招呼。

「我在打工～」

「我等着采访，约好在这里碰面。」

「采访？特地到关西采访隶属关东的月夜见坂小姐？」

「我对《周刊将棋》的记者说，因为普及的工作要到关西，结果就顺势接下了采访委托。哎呀～知名人士好辛苦呀～又是大美女又是头衔保持者，老是有一大票人要采访我～」

「什么媒体要采访你？色情类？还是赌博类？」

「小心我让你的人生在这里将死喔？……因为太麻烦了，所以我没有询问详细情况。应该是将棋类的媒体吧。」

「你怎么知道？」

「因为记者的名字。」

「啊啊……原来如此。」

将棋写手的笔名都有个特征。大概是因为这样才知道的。

「对方以邮件寄来委托，但我对这个记者不太熟。这要怎么念啊？告？」

月夜见坂小姐将显示在手机上的邮件拿给我看。

寄件人的名字写着『鹄』。

「『金柑』也好『乌』也罢，为什么将棋写手取的笔名都这么诡异啊？」

「过去还有『阵太鼓』和『龙骑兵』之类的夸张笔名，但最近好像是『纯』或『升』之类，只有一个字的笔名居多。」

「说到底根本不需要什么笔名吧？用本名不就得了？」

「那样比较方便吧？尤其是棋士担任观战记者，无论写什么都会绑手绑脚……」

我边回想自己的相关报导边说。我不只一两次想过，要是在夜路碰到写那篇文章的家伙，一定要狠狠揍对方一顿。虽然是输棋的我不好啦！

「哎呀～的确，观战记这种东西，就算是写自己的好话，也有许多人觉得根本不符合事实呢～」

「即使如此，一股劲地奉承采访对象，就只写得出无聊的报导啊？要是因为被写得很严苛，从此拒绝采访，结果只会导致棋士在媒体的曝光度降低，进而使将棋界衰退，最后反而会把自己逼上绝路唷？」

「那倒也是。嗯，的确是这样没错。」

「燎你接受采访时，也会毫不保留地全盘托出对吧？」

「唔嗯……就算你这么说，也还是有能说和不能说的事吧。」

「好，那么来采访啰。对燎来说，横步取是什么？」

「横步取吗，这个嘛……」

月夜见坂小姐转为认真的神情思考了一会儿。

「…………尾崎丰吧。」

问起自己的拿手战术后，女流玉将不知为何道出了歌手的名字。

「唱卡拉OK时，不是有些歌非点不可吗？踏进房间后第一首要唱的招牌歌曲。只要点那首歌，绝对能炒热气氛。最重要的是唱了那首歌后，总是能让自己的情绪瞬间达到沸点。那就是我的尾崎……横步！」

「这、这样啊……哦……」

这答案似乎连供御饭小姐都没料想到，只见她端正的脸孔正在抽搐。我则从旁协助。

「不、不过……有很多人会在对局前听音乐提振情绪嘛！」

「话说回来，我有时会真的跑去唱歌喔。」

「咦！？月夜见坂小姐会在对局前去卡拉OK！？」

「要帮我保密喔？不要对别人说。」

月夜见坂小姐扬起邪笑，将食指抵上唇瓣。

「因为兴奋过度睡不着时，我会从前一天晚上彻夜高歌，还会唱过头迟到！总不能说实话，所以我都会说是单纯睡过头（笑）。」

月、月夜见坂小姐经常迟到的原因……就是这个？

「当然，对局中我也常在脑子里播放尾崎。特别是棋子开始激烈冲突后，就会放『Driving All Night』之类的歌。然后不知不觉随节奏上下摆动。」

「那么进入终盘，让夺下来的香车向前奔驰时就播放『十五之夜』——」

「有胜算时，就开始播送『为了我就是我』。」

「让人陶醉其中呢～」

「我每次都会差点哭出来呢（笑）。」

「那顿死之类的就要搭配摇滚乐～」

供御饭小姐半开玩笑地随之起舞，月夜见坂小姐则格格笑了起来。

「真的真的（笑）。我还曾经因为太不甘心，把联盟的玻璃窗打破呢！（爆笑）」

冲击性的告白再度袭来。东京将棋会馆以前曾发生玻璃窗被不明人士打破的事件……想不到犯人就近在眼前……

「话说回来，记者那家伙真慢～都超过约好的时间一小时了。别管什么采访了，我们到福岛站桥下吃饭吧？」

「说得也是。反正也听到了有趣的内容，差不多就到此为止吧。」

「供御饭小姐，能写出好报导吗？」

「当然，毕竟拿到了这么有意思的题材嘛。」

「嗯？你们在说什么……喂，给我等一下，万智！你从桌子下拿出什么东西！那不是录音机吗喂——」

「月夜见坂老师，非常感谢您拨空接受采访❤」

「是你！？你就是记者吗，万智！？」

「没错。我一开始不就说过了吗？」

「才没有！你不是说今天要打工——」

「对呀，就是打工。周刊将棋编辑部的打工。」

「由于关西的将棋写手很少，所以供御饭小姐偶尔会写些报导当作打工，有时也会撰写报纸的观战记。先前她也以网路转播工作人员的身分，和我同行前往夏威夷。在《将棋世界》上撰写龙王战超酷报导的人，也是供御饭小姐唷！就是那篇『终结传说者』啊。」

「那篇报导啊～刊登时删减了许多内容，唯有这点有些遗憾呢……像是银子的评论之类的……不过能得到龙王的褒奖，真教人开心呢！」

「师姊的评论？除了报导上写的以外，她还说了什么吗？」

「这你就去问本人吧❤」

供御饭小姐担任记者的事，在关西已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不过隶属关东的月夜见坂小姐似乎不知情。

话说供御饭小姐是刻意隐瞒的吧。

「太狡猾了，万智！竟然和废物一起欺骗我！？」

「我说啊，燎。我打从一开始就报上姓名了不是吗？名字都写在邮件上啦！」

「啊！？骗人！不就只写了这个奇怪的笔名……告？鸟——？」

月夜见坂小姐举起手机，出示『鹄』这个文字。

供御饭小姐如伏见稻荷的狐狸般扬起嘴角，用纤细的指尖攀上那个文字。

「这个字啊，读作※『鹄』唷。」（译注：鹄的日文与供御饭同音。）

半个月后发售的周刊将棋上，刊登了女流玉将的采访报导『月夜见坂燎～十九岁的地图～』（笔者·鹄）。在业界话题中独占鳌头足足两个礼拜。月夜见坂小姐被董事会狠狠训了一顿，却收到很多卡拉OK邀约，所以心情格外愉快。

第五卷 插图

第六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流哲不哼太

扫图：风

录入：化物语

修图：tzsn1234

☗　将棋之神

「神？」

「正是。」

记得那是我刚入门不久的事。

师傅带着当年六岁的我，以及四岁的银子（那时我还未称她为师姊），赴往当天来回的旅行。

我与银子并肩坐在师傅驾驶的车辆后座。才刚驶出福井县的深山，前所未见的关西景色已彻底掳获我的心。

……然而关西出生的银子对景色丝毫不感兴趣，一直命令我快点当她的将棋对手。

银子抢先我两周入门，她的命令绝对不容违抗，况旦我也很想下将棋，于是我即刻听命。

就这样，我们用银子总是紧拥于怀中的磁铁式折叠将棋盘，在后座下个没完。若是现在，只要用脑内将棋盘便能对局，但当时不使用棋盘的话，便无法好好下将棋。

大概是差不多下完五局的时候吧。

车子停了下来，师傅开口说了。

「到了喔。」

我们抵达的场所……是个弥漫着神秘香气的地方。有位比我们稍微年长的女孩等候在那，为我们三人领路。明明是个女孩，却是个来回挥舞玩具刀的神秘孩子。

就在此时，师傅又对我们说了一件更加神秘的事。

那是有关神明之事。

「在这个世界，被将棋之神讨厌的话，是无法向上爬的。」

「没办法变强的意思吗？」

「可以变强。但无论变得再怎么强，被将棋之神讨厌的人可无法成为职业棋士，更别提成为名人了。」

「变强也当不上职业棋士……？」

听闻这番话，我不禁浑身打寒颤。

因为我想成为像师傅那样的棋士。

我是渴望成为职业棋士，才千里迢迢来到大阪的。

然而『将棋之神』这种不知所谓的存在，竟可能将这条道路堵上。一听到这，我不由得颤抖不已。

我很清楚如何变强。

只要拼命下将棋就行了。只要努力就能办到。

可是……

「要怎么做才能受将棋之神喜爱呢！？」

我紧揪师傅的裤管，拼命乞求他告诉我。

师傅温柔安抚我的头，将能受将棋之神喜爱的方法，一一告诉浑身颤抖的我。

耳闻那些话之后，我的不安逐渐消散了。

但银子却不同。

「……世上才没有什么神。」

当年的银子（应该说现在也是），对他人的意见基本上都抱持反弹态度，是个一点也不惹人爱的孩子。

她的外貌宛如真正的天使。初次见到银子时，我真心以为她不是人类，而是绘本里看到的妖精或精灵。总而言之是个比人类更加崇高、身怀神性的存在（当时银子一直沉默不语，站在远处直盯着我也是原因之一）。

——职业棋士的家里住了一位将棋妖精！

首次邂逅银子时，我心中对职业棋士的敬意着实攀升了许多，心想：『好厉害——！职业棋士超厉害的——！』

于是我同样毫无抗拒地相信了将棋之神的存在。然而银子早就对自己的外貌习以为常，所以对那种超次元的存在抱持否定态度。

明明自己就相当于奇迹的结晶，却根本不肯相信神或奇迹，不过她害怕僵尸和怪物的程度是一般人的两倍（现在也一样）。

「才没有什么神。」

银子以坚定的口吻反覆强调。

师傅没有发怒，只是向银子如此说道：

「有的，这世上确实有神。祂此刻也正守望着银子和八一。」

「那将棋之神在哪里？」

银子的语气愈发坚决。

『不告诉我的话，我绝对不相信你！』

她将塑胶制的随身棋盘紧拥怀中，以挑衅的目光仰望师傅，沉默地呐喊道。

虽然来往时间还不长，但我深知银子的这个动作，彰显出了她绝不退让的意志。

因此我惴惴不安地观望着事态会如何发展——

师傅漾起笑容。

「这里。」

他将双手摆上了将棋之神寄宿的场所。

「和这里。」

那之后，我们在那不可思议的场所亲眼见证到了。

见证到将棋之神降临的瞬间。

自那天起，我与银子从此深信不移。

将棋之神确实存在。

第六卷 第一谱

女流2段

雏鹤爱

Ai Hinatsuru

女流棋士编号　62

出生年月日　　2007年10月7日（10岁）

出生地　　　　石川县七尾市

师傅　　　　　九头龙八一龙王

☖　看诊

「九头龙八一先生……对吧？今天有什么问题吗？」

于看诊室与我面对面的医生，是位戴着眼镜、貌似头脑相当聪慧的女子。

我坐在椅子上，向女医师开口诉苦。

「…………消不掉。」

「什么消不掉？」

「…………棋盘……」

「咦？」

女医师满脸疑惑。

「……脑海里的棋盘没办法消除……！」

我双手抱头，倾诉自己迫切的烦恼。

「嗯……」

女医师凝视手中的病历表。

「职业是……『将棋职业棋士』。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并向我发问。

「您平时一直在思考将棋的事吗？」

「我想……应该比常人更常思考，但也不是毫无止境地想。以前只要我想转换心情，便能轻易消除脑中的棋盘……不过现在脑子就好像擅自开启了开关一样……一旦进入状态，就无法凭自己的意志消除……」

「原来如此，您得放松心情才行。」

「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您的意思是？」

「……时间穿梭了。」

「？？？」

「本想稍微思考一下将棋的事，结果眨眼间一天就结束了……」

「哦……」

「这种状况持续不断……我甚至无法区分眼前的将棋盘究竟是现实还是幻觉……根本无法入眠……」

「毕竟将棋职业棋士的工作就是思考嘛。大概是钻研过度，导致神经紧——」

「就说没这么简单了！我不是凭自己的意志在思考！我甚至彻底丧失了时间概念……请您想想办法吧！！」

「这样啊……」

女医师沉默不语，陷入深思之中。接着她抛出一个问题。

「您喜欢小女孩吗？」

「啊？」

「我说，您喜欢小女孩吗？」

「咦？呃，算是吧……普普通通……」

「您平日有机会接触幼女吗？」

「嗯……那个，其实我正在和弟子同居……不，不是什么奇怪的意思喔？这在将棋界可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唷？」

「小学生？」

「四年级。」

「那个……您只有一位弟子吗？」

「内弟子……有一位正在同居的弟子。然后还有另一名弟子，也是小四生。此外弟子的朋友偶尔会来家里玩……那些孩子中有小四生也有小一生。呃，我可没有专挑小女孩喔。毕竟内弟子正值那个年纪，一起聚集而来的孩子也必定跟她年龄相近。」

「这样啊……嗯。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女医师在病历表上书写，点点头，仿佛已了然于心。接着她再次望向我，并如此开口：

「萝莉控。」

「……什么？」

「您的病名。『萝莉控』第五期，是重症。请您立即住院治疗。」

「咦？……咦咦！？」

因为是萝莉控所以要住院！？天底下有这种事吗！？萝莉控是一种病吗！？

话说——

「我根本就不是萝莉控好吗！！」

「无病识感……嗯。」

只见女医师在履历表上振笔疾书。怎么一副很严重的样子！？

而且该怎么说呢……被医生直接亲口点明，害我都开始觉得自己真的罹患萝莉控重症了！

「医生，治得好吗！？我还回得了家吗！？」

「这病相当棘手，不可能彻底痊愈。到死为止你都得接受治疗。」

「怎、怎么会……简直就像『笨蛋得死一遍才治得好』一样……」

「事实上这是不治之症，但是能靠治疗抑制病情。」

「也就是所谓的集体辅导吗？像治疗酒精成瘾症那样……」

「哪可能做那种治疗。把萝莉控集合起来可是会出大事的。」

女医师以萝莉控漫画杂志总编的口吻如此说道。

「那要如何治疗才好？」

「外科手术。」

「外……！？」

不仅宣告罹患萝莉控，还被告知要进行外科手术，我难以置信地盯着女医师的脸。

就在此时，我赫然惊觉。

女医师……异常地年轻。

不，不是年不年轻的问题。与其说『年轻』，这已经达到『年幼』的地步了。无论怎么看都只有小学生年纪——

嗯？

这名女医师……

「……天衣？」

「别碰我好吗？萝莉控会传染的。」

如此口吐恶言的人，毫无疑问是天衣。

身穿白衣及紧身裙的二号弟子——夜叉神天衣换跷起另一只腿。她泰然自若地痛斥师傅后，向静候身后的护理师下达指示。

「快点准备进行手术。」

「明白了。」

我看见答话的护理师后，又愈发震惊。

「小、小绫乃！？」

那一身白衣的女孩，毫无疑问是贞任绫乃。是小学生、弟子的挚友、眼镜女孩。

浑然天成的护士打扮，真是太可爱了❤

「不对不对不对！我在陶醉什么啊！？这件事不重要……实、实在太奇怪了吧！？为什么小孩子会在医院里担任医生和护理师！？以医生游戏来说，未免太真实了——」

「把他五花大绑，免得他胡闹。萝莉控一看到幼女，就会激发出难以置信的力量。」

「「是的——」」

数名幼女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从后方俐落地铐上手铐与脚镣，剥夺我行动自由的人是——

「抱歉了，九豆龙老师。请你安分一点可以吗？」

「斯斯～不口以！！……乱动唷～？」

「小澪！？小夏！？你、你们两人快住手，别干这种傻事！！」

呜……被绑在椅子上，全身动弹不得！

「萝莉控的病因来自脑与下半身，所以要动外科手术将其摘除。」

女医师打扮的天衣将目光投向我的下腹部，仿佛在看什么秽物一般。

「不过，我想早就为时已晚了啦。」

「为时已晚的话就快住手！！维持这样也没关系，快住手啊！！」

「维持萝莉控也没关系吗？」

「没关系！！就当萝莉控也好！！请让我永远当个萝莉控！！」

「终于承认了，你果然是个萝莉控。立刻动手术。」

小夏满脸灿笑，道出了毛骨悚然的话语。

「那个呀～夏夏呀～口以动手素唷～！」

「你不行的！小夏不可能会动手术啦！！」

「口以唷～？」

「话说你那身打扮根本不是手术服……是营养午餐值日生的服装吧！？」

「手素刀。」

「来了！手术刀一份！！」

「危险啊！刀子可不是拿来玩的，快住手！！小澪也别一副乐不可支的样子！」

小澪将手术刀搁在小夏娇小玲珑的掌心上。

如幼女般小巧的刀刃……被磨得闪闪发亮！

「哎、哎，小夏，澪想亲眼见识一次盲肠长什么样子～」

「盲糖？」

「就是肚子的……大概这个位置。口头说明太麻烦了，直接切开来看看吧。」

「切该～」

两名JS蹲踞在我的膝盖之间，用刀刃刺着我的下腹部。两人就像在配给营养午餐一样，悠然自若地将手术刀对准了我的健康部位！

「求求你们快住手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求求你们——_！！」

「吵死了，还不尽快替那萝莉控去势。」

「对、对不起……但萝莉控是不良之症，必须治疗才行……」

「澪切开腹部，头部交给小夏。」

「夏夏想看看球盖骨～」

「住、住手………住手啊啊啊啊——————————————————————！！」

我的凄厉惨叫响彻手术室。

没人出手救我。反倒我愈是尖叫，手持小刀的小澪和小夏愈是笑得合不拢嘴。小绫乃也只是露出歉疚的神情，眼镜却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就这样，幼女们朝我的身体直逼而来————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爬起！！）

自棉被中飞身跃起的瞬间，我醒悟了一切。

「………………是梦啊……」

被白衣幼女集体进行医疗行为的骇人噩梦。

根本就像在玩医生游戏……有几条命都不够赔……

「唔……！为什么会做这种梦……！？」

我既非萝莉控，也根本不想和JS一起玩医生游戏。

天衣的确与白衣装扮颇为相衬，小绫乃和护士服的组合更有如神迹。天真烂漫挥舞手术刀的小澪和小夏却只让我毛骨悚然。但若问我是否有点享受那种惊悚感，我可不敢断定『没有』。这种悖德感正是JS的精髓啊……！

「不、不对不对，不是这样！？昨天我久违地去了趟医院……所以才会做那种梦吧！？」

我对着空气死命解释，抓挠汗涔涔的湿发。

「……多亏昨天拿到的药，难得睡了场香甜的好觉。结果竟然是这样……」

明明睡了将近七个小时，倦怠感却丝毫未减。

龙王战之后，至今从未体验过的症状侵袭了我的身体。

脑海中的棋盘无法消除。

与名人一战时急遽飙升的判读力失去控制，将棋盘会毫无预警地在生活中各式场景出现。

「番胜负期间还勉强能控制……结果紧张感松懈的瞬间，就再也压抑不住了……」

除了失眠之外，我还曾在马路等红绿灯的期间被将棋占据思绪，就这么呆站于原地约一小时……的确有许多举止怪异的棋士，不过这样根本就只是个精神异常的人。

「…………只有头脑格外清醒，身体的疲劳感却完全没有消除…………正月都结束了，也开始有零星几场对局了……」

就在此时，寝室的房门猛然打开。

「师傅！？我听见了很凄厉的惨叫声，发生什么事了！？」

「啊啊，没事的，只是做了有点可怕的…………梦……？」

现身眼前的，是我的小学生弟子。

她的手中————正握着与梦境如出一辙的小刀。

「噫啊——————————————————————————————————！？」

我伴随一阵惨叫，自床铺滚落而下。

☗　全新棋盘

「哦～师傅您做了那种梦啊。」

「根本是场噩梦……」

我窝在和室暖桌内，以有气无力的神情向爱倾诉梦的内容。

被诊断为萝莉控的内容当然避而不谈。我只告诉她：『回过神来时，JS研的成员气势汹汹地要对我动手术。好可怕。』

顺带一提，爱手里拿的是菜刀。

爱双手还很小巧，用的也是小型菜刀，所以我才会把它误认为手术用具。

爱穿着小猫图样的围裙坐在对面，忧心忡忡地说道：

「准备早餐时我忽然听见师傅的惨叫声……所以才去察看。看样子真的相当惊悚呢？」

「的确是很惊悚……而且那还是我今年的初梦，受不了……」

「咦！？今天已经是跨年后第五天了耶？您先前都没做梦吗？」

「唔～嗯……这个嘛，我本来就很少做梦啦……」

我如此敷衍道。

实际上我一直受失眠所苦，根本无法好好入睡。于是昨天久违去了趟医院……大概是那幅景象遗留在脑海里，才会做那种梦吧。

呜呜……脑袋昏昏沉沉的，思绪混乱不堪……

「哎哎，师傅。」

「嗯？」

「您想知道……我做了什么样的初梦吗？」

「啊啊，嗯。是什么梦？」

「请您猜猜看！」

「这个嘛……既然是爱的梦，大概是诘将棋之类的？」

「叭叭——！猜错了。」

「咦咦～给个提示吧。」

「提示吗？是场幸福美满的梦！」

「幸福？说到幸福的初梦……※登富士山之类的？」（编注：在日本习俗中，新年做的第一个梦称为初梦，内容象征未来一年的运势，其中梦到富士山、老鹰、茄子是最吉利的。）

「完全不对！是更加、更～加幸福的梦！」

「更加幸福？有比登富士山还幸福的初梦吗？」

「真拿您没辙，那我要公布答案啰？」

迫不及待想说出来的爱，告诉了我『幸福美满的初梦』的内容。

「我的初梦是…………和师傅一起下将棋的梦！」

语毕后，爱「嘿嘿❤」笑了一声，绽露一抹幸福洋溢的灿笑。

啊啊……好可爱……

将所有赛程全部下完的龙王防卫战结束后，仅过了一周。与史上最强棋士·名人之间的七番胜负期间，我数次几近崩溃。

然而每一次，爱的存在都激发了我的毅力。

——这孩子拯救了我……

我再次深切感受到此事，心中涌起阵阵暖流。

能与这孩子迎接幸福的正月……都是多亏我成功防卫了头衔。自己顺利保住头衔的真实感，此时才首次撼动内心。

我守住龙王之位，爱晋升为女流棋士……

去年虽然发生了许多痛苦难耐的事，却是我人生中最炽热、最激昂……极致幸福的一年。

我甚至觉得，这辈子不会再有更加幸福的事了……

「啊！年糕汤、年糕汤～」

听见厨房汤锅里热水煮滚的声响后，爱连忙离开暖桌。

接着她用托盘，将热腾腾的碗端了过来。

「师傅！请您品尝看看我煮的年糕汤！这是我用家乡送来的食材煮成的！」

「唔嗯～感觉挺朴实的呢。」

爱从家乡拿来的轮岛涂汤碗内，盛满了清澈的高汤，圆年糕及青菜漂浮其中。我被失眠症缠身，几乎毫无食欲，不过……

高汤溢散出淡淡香气，刺激了我久未振作的食欲，于是我先啜饮了一口汤。

「唔！？……这、这是什么！？」

简直美味绝伦！！

我连忙拿起筷子，一口气将年糕汤横扫殆尽。

「明明是只加了年糕和青菜的简朴年糕汤……味道却是我至今吃过的年糕汤中数一数二美味的！！高汤吗！？是因为高汤不同吗！？」

「嘿嘿❤这就是爱的家乡味唷。」

「这是什么高汤？我只知道是鱼贝类……」

「是夏芭。」

「……下巴？」

「飞鱼的意思。」

「※飞鱼是指……在海面上蹦蹦跳跳的那种鱼？」（编注：爱的家乡·石川县靠日本海，九州与临近日本海地区习惯称飞鱼为「アゴ」，与日文「下巴」读音相同。）

「我从昨天傍晚开始浸泡经过干燥的飞鱼，再用它来熬煮高汤。」

「哦哦……原来飞鱼这么美味啊？」

就连防卫战以来便失去功效的舌头，都被人生初次尝到的鲜浓『美味』强烈刺激。脑部久违地清新爽朗。

「再来一碗！」

「嘿嘿，那么接下来，我再为您准备稍微不同的高汤吧。」

爱再次进入厨房，隔了几分钟后端来下一碗汤。

不过碗里的内容物与方才相异。

「这是……岩海苔？」

「是的！在能登的年糕汤中是不可或缺的绝品！当地称之为『湿海苔』！」

「哦～！」

爱的家乡和仓温泉，是一条能登半岛上面海的温泉街。唯有那条沿海街道代代传承的年糕汤，会加入湿濡的岩海苔。不仅极具冲击力，更颠覆了年糕汤的概念。

可是……大海豪爽的香气，衬托出了飞鱼浓醇高汤的美味！

「超好吃————！再来一碗！」

「好的❤年糕两个可以吧？」

爱随即踩着可爱的步伐直奔厨房。

我望着她娇小的背影，道出了令人怀念的回忆。

「这么说来，爱初次造访这里时，也用平底锅做了海苔佃煮呢。」

「您还记得呀！？」

「当然记得呀，毕竟那根本不是小学生等级的手艺。」

与爱共同迎来的第一个早晨，已是约十个月前的事了。

那天早上的事，如今仍鲜明地烙印在胸口——

「那时我真心认为，若每天都能吃到这种早餐就太幸福了。」

「唔……！！」

将年糕汤碗用托盘端回来的爱，忽然满脸通红地僵在原地。

「刚、刚刚那句话……简直就像……求婚……❤」

「嗯～？你说什么？」

「没有！能蒙受您的称赞，爱万分欣喜……❤」

爱仍旧面红耳赤地说：

「我……一直希望能让师傅品尝我的料理。毕竟您愿意迎我入门，我也只能做家事予以回报而已……」

「谢谢你，一直以来真的帮大忙了。」

「嘿嘿～❤」

接着爱又漾起一抹如痴如醉的甜笑。

「而、而且……我也希望师傅能尽快习惯爱的家庭口味……❤❤❤」

「嗯？」

「我什么也没说！」

爱用托盘掩住脸庞，一副忸忸怩怩的样子。

虽然不晓得她说了什么，但好可爱好可爱。超幸福～

「对了对了，说到幸福……」

我爬出暖桌，在榻榻米上匍匐到摆在和室角落的棋墩旁，接着抱住棋墩，以脸颊磨蹭它。

那是昨天刚送达的全新七寸棋盘。

「呵呵呵，真棒……新棋盘果然棒透了……❤呵呵呵呵呵呵❤❤❤」

「师傅您可真喜欢那个将棋盘呢。」

「这可是宫崎县绫町产的※日向榧，而且还是※天地柾的七寸棋盘喔？当今已经很难买到如此高贵的棋盘了。棋盘商向我介绍时，我马上就订下来了。」（编注：日向榧为生长于日本宫崎县的榧木，年轮明显、木纹密集，为珍贵木材。面向自己这侧棋盘的木纹方向若为平行，就称为柾目，此时若棋盘两侧木纹为纵向，即称为天地柾，此种棋盘格外昂贵。）

「绫町？天地……征？」

「就是超稀有的极致高级品。」

「原来如此～是为自己成功防卫龙王而买的奖赏对吧！」

「的确算是奖赏呢。」

我沉醉地凝望由独特的强韧心材形成的笔直纹理，并点了点头。

光是想像棋音，就令人兴奋打颤……

「虽然是相当昂贵的高级品，但对棋士而言可是必要投资喔？过去曾有人问过大名人『要怎么做才能变强？』，当时他就建议『准备一套优质棋盘与棋子』呢。」

「咦咦——！？棋盘和棋子还具备那种效果啊！？」

「备齐一套良好的棋盘与棋子后，为了不浪费它，就会勤奋下将棋对吧？」

「啊，原来是这个原因呀～」

反应比想像中还要冷淡。纵使没有好棋盘和棋子，爱也每天努力不懈，这种东西或许对她毫无用处。

「不过师傅您接下来要如何变强呢？您都胜过人类最强的名人了。」

「强大是没有极限的。」

龙王战第四局之后，我的确是连战连胜。虽然我也切身感受到自己实力增强了，却也不认为已是世界最强的棋手，更不认为超越了名人。

况且……

最近棋士的竞争对手，已不局限于人类了——

「哦！已经这么晚了……爱，差不多到美容院的预约时间了吧？」

「是的。那个、但是……这样好吗？这么奢侈的事……」

「那当然！今天会有很多人来采访，不精心梳妆打理反而有失礼节。爱要尽力打扮得可爱迷人，为关西将棋界好好宣传一番才行！」

今天是一月五日。

在每年这个日子开始运转的将棋界……将为此举办一场重要的仪式。

☖　年初将棋对弈

「弟子们，以及诸位孙子与曾孙。新年快乐！」

一名八十岁的孱弱老人，向聚集于关西将棋会馆五楼『御黑书院』的关西棋界成员，与新闻媒体道贺新年。

他是日本将棋联盟关西本部总裁——藏王达雄九段。

拥有《浪速帝王》别名的关西棋界重镇。

这位知名棋士曾是头衔保持者，也拥有A级在籍经验。他不仅是位名闻遐迩的诘将棋作家，年轻时更以歌手及职业摔角解说员之姿大放异彩，是位极具特色的伟大人物。

说起来『关西本部总裁』这个职务，就是专为藏王老师设立的终身荣誉职。这位大人物究竟为关西棋界带来多大贡献，光凭这个事实便不言自明。

「……师傅，那位老爷爷，是很伟大的人吗？」

「……对了，爱你还没见过藏王老师嘛。」

身后的爱向我耳语道，于是我悄声说明。

「……他是我师傅的师傅的师兄，也就是我的师伯公。应该算是爱的……曾祖父之类的吧。」

「……师傅的师傅的师傅的……哥哥？好像很厉害……！」

「没错。他是我们一门最资深的长辈，也是史上最年长的现役棋士，是位极为了不起的人物。」

毕竟师傅的师傅都已经寿终正寝了。

然而他的师兄依然健在，且仍旧下着将棋。光这样已经够惊人了，他竟然还是与我同属C级2组的现役职业棋士。根本是人类的奇珍异宝。

「……话虽如此，藏王老师的棋力及体力方面的状况，似乎都已经相当严峻。因此他宣布将以这期排名战为人生最终局，就此引退。」

「这样啊……感觉有点寂寞呢……」

「…………就是说啊……」

说实话以我的立场，不能尽是沉浸于寂寞感之中……但为了避免让爱为难，现在还是保持沉默吧。

总之也基于这个原因，明明是正月却弥漫着寂寥的氛围。特别是年迈长者们的落寞身影，格外刺痛人心。

衰老的帝王环顾众人，接着面露苦笑。

「别摆出一副守夜的表情嘛。今天可是难得的正月，让我们不分长幼开怀享乐吧。」

以此为信号，仪式揭开了序幕。

将棋界的新年，以一月五日的『年初将棋对弈』为始。

正如字面上之含义，这是举行每一年首场将棋对局的仪式。

「今年也请多多指教。」

「彼此彼此。那就来下一局……」

众人在排满房内的将棋盘前招呼致意。

那么我该到哪面棋盘前，找谁下棋好呢……在我如此烦恼时，藏王老师向我招手说道：

「龙王，来坐上座（这里）吧。」

「咦！？但那里是藏王老师您的……」

「我不下了。正坐和盘腿都很难受啊。」

藏王老师挥了挥犹如枯木的纤弱手臂，而后马上动身离开对局室。

围棋界在公式战中也能坐椅子对局，甚至有年过九十岁的现役棋士……不过将棋界贯彻公式战也必须席地而坐的方针，因此看来有其困难。

「我要先到楼下去大肆畅饮了。钢介，过来陪我。」

「是是，容我陪您同桌共饮。」

只见清泷师傅乐不可支地随帝王而去。两人虽然都喜欢将棋，却更喜欢饮酒。

「若圣市也来就好了。」

「月光先生毕竟是会长，无论如何都得出席关东的年初将棋对弈。」

「那孩子根本不适合那种工作。眼睛又不方便，真是可怜……都怪你们这些人不争气。」

「是、是。老师，总之先喝一杯再说吧。」

「说的也是……」

在师傅的搀扶下，藏王老师踩着虚弱的步伐走下四楼。楼下已为新年会筹备了满桌的酒与下酒菜。

「藏王老师年纪大了呢……」

「虽然寂寞，但也只有引退一途了……」

目送帝王离去的人纷纷说道，并于棋盘前就坐。

顺带一提，关东的年初将棋对弈在严格的仪式规定下，仅能使用一个棋盘，每下一手便交换棋士。关西的传统则是罗列众多棋盘，找中意的对手恣意下棋。

基本上都很随意，这就是关西。

「好了，我的对手是谁呢？」

身为龙王的我，在摆置于上座中央的棋盘前就坐，静候某人在对面坐下。

一般来说，头衔保持者的棋盘前总会大排长龙。哎呀真教人困扰呢～新年一开始就这么累人～真辛苦啊～大明星真辛苦啊～

……我本来是这么想的。

「……你不去吗？」

「这个嘛，因为……」

「有点……对吧？」

只见众人只是在远处围观偷看。大家细声交头接耳，却没人肯过来。

什么意思？『有点……对吧？』是什么意思？

至今总会轻松找我下一局的年轻棋士伙伴，也都貌似有些却步，甚至是退避三舍。

是对头衔抱持紧张感吗？但我去年就已经是龙王了。当时众人都嚷着「让我向龙王领教一番吧！」，对手一个个接踵而来。而且每个人都无所顾忌地用最新研究的成果穷追猛打，多亏如此，我新年一开始便输得一败涂地。当时受到的打击，也与紧接在后的十一连败泥沼有关……然而今年状况有些奇怪。

「师姊与桂香姊呢……？」

我伸长脖子寻觅两人。她们都在下一阶的『御下段之间』，与业余棋士于棋盘前对阵。人气旺盛到四周挤满了人群。

——难不成我这个龙王……人气非常低落！？

正当不安向我袭卷而来之际……

「那个！请您与我下一局！！」

「好的好的！！当然是乐意之至——」

总算现身的对局志愿者令我雀跃了一瞬间，但看见对手后马上失望透顶。

「什么嘛，是爱啊。」

「是的！因为您的对手似乎还没决定。」

「是这样没错啦…………唔～嗯……」

「怎么了？对手是我……不行吗？」

「也不是不行啦……只不过我想和平时没机会下棋的对手下一局……」

「没错没错，有更适合小爱你的对手喔。比如说振飞车党。」

此时，有一名男子将手搁在爱的头上，并如此说道。

是《运子的巨匠》——生石充玉将。

「来，由我代为当你的对手。」

「一来就以巨匠为对手！？」

「很愉悦对吧？」

生石先生扬起笑容，单膝跪上榻榻米。

「哦！龙王似乎要和玉将对局耶！」

「玉将战临阵当前，头衔保持者之间要先来场练习赛吗……！」

「关西两大巨头年初就激烈对决，看来今年的将棋界也会热闹非凡呢！」

……哎呀哎呀，备受瞩目呢，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年初本想安稳地下盘棋，但对手是他就另当别论了。全神贯注下一局吧！

于是我重振旗鼓，然而——

「……爱？我要和生石先生下棋，把座位让开……」

「才不要！我绝对不让」

爱当场跪趴下来紧抱将棋盘不放，甚至高声呐喊。

「师傅最近都好冷淡！在家里也几乎不陪我下棋……我知道可能是龙王战累积了疲劳……可是爱才九岁的时候师傅无论多累，每天夜里都会喊着好可爱好可爱，然后教我各式各样的事。一到十岁您就对我失去兴趣了吗！？」

（喧哗嘈杂……）

「哎呀……」「传闻果然属实……」「不可以靠近他！」

只见众参加者纷纷退得更远了。这是妨害名誉！

「喂喂喂——！新年才刚开始，说这些会招来误会的话干嘛！？」

「才不管呢！师傅你这憨仔！！」

此时，一名记者出声向爱搭话。

「雏鹤小姐，可以的话，能否请您与夜叉神小姐两人于棋盘前对局呢？」

「咦咦！？我、我和小天衣吗……？」

「是的！我无论如何都想在报纸上，刊登两位新任小学生女流棋士！一定能营造新年气氛！」

「我…………是没关系啦……」

天衣端坐墙边，爱窥探一眼她的表情。

「才不要。」

天衣以毫无商量余地的态度回应道。看来她还是一如往常厌恶人群，这场年初将棋对弈也只是基于工作才不情不愿前来参加……我语带叹息地开口：

「难得都来了，下一场也无妨吧？采访应该也只要拍张纪念照就够了。」

「我、我也……好想和小天衣下场将棋唷～……开玩笑的……」

爱也半开玩笑地邀请天衣。

和蔼可亲的记者热情地低下头来。

「我是神户某报社的记者，恳请地方新星夜叉神小姐，让我以您的报导作为头条刊登！」

「…………」

天衣环顾四周，寻找自己的伙伴。遗憾的是负责照料她的晶小姐，正与经常在联盟道场对决的小学生战得如火如荼，根本没空搭理大小姐。而且她还发动了秘术·『把持棋握在手里不让对手看到』之术。到底哪边才是小孩啊……

我以稍显严厉的口吻，向不情不愿的弟子说道：

「天衣，这也是工作的一环喔。」

「……知道了，师傅（老师）。」

讽刺地喊了我一声『老师』之后，天衣随即在空着的棋盘前就坐。爱也赶紧坐下。

隔着棋盘对坐的两人身边，眨眼之间已被摄影机团团包围。

打进Mynavi本战前八强时，天衣本来就已在研修会晋升为C1。因此年末申请女流资格的当下，她已升格为女流二级。

十岁零个月的女流二级，缔造了全新记录。

在十一月以十岁一个月的年纪晋升女流二级的爱，记录瞬间遭到刷新。由于天衣的生日比爱晚了两个月左右，即便出道速度相等，能名留青史的也唯有夜叉神天衣一人。

将棋界之中，年龄是衡量才能的最高指标。

于是天衣理所当然地成了采访焦点。

「夜叉神小姐，您在Mynavi女子将棋公开赛本战，势如破竹地过关斩将呢！倘若顺利成为挑战者，或许就能实现Mynavi美梦。您信心如何呢？」

「我会拿出自己的全力。」

「只要拿出全力便有自信能获胜吗？」

「我会尽力而为。」

只见天衣以完美的笑容，干净俐落地答道。

虽说是模范应答……可是没有一丝真心。感觉只是在做表面工夫。

幸亏那名记者与天衣是初次见面，似乎将她的态度解读为好意。

「原来如此……《神户的仙杜瑞拉》不仅将棋，就连访问都应答如流呢。」

「啊啊！？等、等等，什么《神户的仙杜瑞拉》啊！难不成是在说我吗！？」

方才的平淡神情顿时烟消云散，天衣突然间慌了手脚。

在棋盘对面默默听着的爱，则羡慕地呐喊：

「好好喔——！只有小天衣被取了这么棒的名字，太狡猾了——！！」

「才不好呢！简直就像没名气的演歌歌手！！」

「记者，请您这样写吧——『是名为将棋的魔法将我变成了仙杜瑞拉，愿能在魔法解除前得到我的玻璃鞋……名为女王的玻璃鞋。』」

「你在说什么蠢话啊变态师傅！恶心的萝莉控诗人少在那里捏造别人的访问内容！！千万别把那种东西写上去喔！！」

「小天衣好好喔——！！师傅竟然为你献诗耶，太教人羡慕了啦——！！」

「一点都不值得羡慕————！！」

孩子们的争吵声与大人们的笑声响彻对局室。

起初气氛寂寥的年初将棋对弈，不知不觉间也被往常的关西氛围所包围了。

☗　关西众人

五楼的年初将棋对弈结束后，众人便走下四楼参加新年会。

我家师傅与藏王老师，在新年会开场前便畅饮了为数不少的酒。更进一步地说，师傅显然已经酩酊大醉。

「怎么了钢介！已经阵亡了吗！？」

「嘿、嘿嘿……偶还喝得下啦——————————————！」

师傅，呕吐。

「真是没用，不是要连圣市的份一起大喝特喝吗？」

高龄八十的藏王老师貌似还喝得不畅快，只见他又将酒杯里的日本酒豪迈地一饮而尽。

「真不愧是《浪速帝王》……竟然击溃了才五十几岁的师傅……」

「爷、爷爷老师！」

爱脸色铁青地奔向师傅，桂香姊也叹了口气尾随在后。

「…………那就是我们一门的领头人物啊……」

天衣一脸冷淡，却还是指示随侍一旁的晶小姐去照料师傅。好温柔。

就这样，由于关西总帅与重镇早已开始大肆畅饮，于是新年会也马上呈现出不分长幼尊卑的和乐光景。

至于像我一样不能喝酒的未成年棋士则四处招呼致意，一手包办应付采访的工作。

采访的焦点，则特别集中于《浪速白雪姬》身上。

「空女流二冠！明天的奖励会三段资格考试，将由您担任测验官。对此您有压力吗！？」

「对手是辛香将司业余三冠，过去曾隶属奖励会。虽然升上了三段，却因为年龄限制退会！！您有多少胜算！？」

「空小姐您本身距离晋升三段也仅差一胜之遥！若明天获胜，是否便能见识到史上首位女性奖励会三段的诞生！？」

「请向全国的白雪姬棋迷说句话！」

师姊只以「是」、「不」、「我会尽全力」三短句轮流应付采访。真是佩服……

女性晋升三段是历史性创举。若十五岁便升上三段，亦有相当大的机会成为职业棋士。

史上首位女性职业棋士——空银子四段的诞生。

倘若真的实现了，恐怕会掀起轩然大波，而且比我与名人等国中生棋士的话题更轰动吧。

话虽如此，但其实最近国中生棋士也已经没什么价值了——

「八一哥，新年快乐。」

「创多啊，辛苦你了。」

面带笑容向我打招呼的人，是名小学男生。短裤下的纤细双脚令人目眩神迷。

『穿便服时几乎都被误认为女孩子』。

还年幼的他面庞犹如少女，因此经常被这么说。

只要穿上女孩子的服装，这名少年恐怕能扮装成足以匹敌爱及天衣的美少女，而他也是经常为我记录棋局的奖励会员。

自从爱来了以后，我几乎不曾在联盟以外的地方与创多碰面，不过从前他倒是经常留宿在我的公寓，和我下将棋。

『八一哥就像我的亲哥哥一样。』

『要是能和八一哥在这里同居，一定很棒。』

『我喜欢八一哥……的将棋。』

创多总是这么说，是个与我相当亲昵的可爱后辈……但在将棋方面，他实在是个无法称之为可爱的对手。

「枥二段！可以占用您一点时间吗！？」

「今年内您有机会成为史上首位小学生棋士，您信心如何！？」

「可以请您在那里，与空二段并肩拍张照吗！？」

一发现创多，媒体记者瞬即袭卷而来。

「……八一哥，非常抱歉。本想和你促膝长谈一下的……」

「嗯，快去吧。」

我面露苦笑目送创多离开后，他便漾起受访专用笑容，伫立于众多媒体记者之前。转眼之间，他已被摄影机团团包围。

能如此沉着应对，表示创多已经习惯成为瞩目焦点了吧。

在盘子上盛满料理的爱，以及手上仅拿着饮品的天衣，代替创多凑到了我身边。照料醉汉的工作似乎结束了。

「师傅？刚才那孩子是……？」

「枥创多二段。他十一岁，比你们高一个学年。」

「这年纪就升上奖励会二段！？根、根本是怪物……」

连桀骜不逊的天衣大小姐都称之为『怪物』。

小学五年级晋升奖励会二段，即意味着他是超凡的天才。

在女流棋界，爱与天衣的才能可谓超乎常人，恐怕是史上最强级别。

只是撇除男女框架的话……实在称不上出类拔萃。

爱的终盘力与天衣的构想力，在奖励会中当然也可成为武器。然而奖励会强豪云集，各个都具备远比她们更加特殊的才能。

别说奖励会，那般实力即便与职业棋士相比也毫不逊色。

然而为什么？

为何明明具备同等力量，有些人能成为职业棋士，有些人却做不到呢？

我不经意自口中流泄出答案。

「……将棋之神。」

「唔咦？神……？」

爱满腹疑惑地歪下头来，天衣则摆出狐疑的神情。

正当我准备详加说明时——

「什么什么？在谈论我被将棋之神抛弃的话题吗？」

一名身穿西装的男性，以开朗的口吻向我搭话。

我也以同样明朗的声音回应对方。

「镜洲先生你反倒是被神所深爱着吧？一般来说寿命早就过了。」

「哈哈哈，但这样也很辛苦呢。」

镜洲飞马三段。

他的年龄，在东西奖励会员中是最年长的二十九岁。

奖励会的年龄限制原则上是二十六岁，但即便超过年龄，只要能维持胜率过半，便能在籍直到三十岁，也就是『过半胜率延长』。

镜洲先生仰赖这项制度延命至今。而之所以能用『受将棋之神所爱』来形容这种状态，自然是因为我们感情相当要好，同时也是因为我深信镜洲先生肯定能够成为职业棋士。

我将两名弟子介绍给镜洲先生。

「我的弟子雏鹤爱与夜叉神天衣，她们刚成为女流棋士。今后你们可能有机会一起工作，届时还请你多加关照。」

「初、初次见面！」

「……请多多指教。」

爱紧张兮兮地致意，天衣则冷漠地微微低下头来。

「我才要请两位多多指教，老师。」

镜洲先生立正不动，并深深鞠躬。

即便对象是小学生，在公众场合中仍必须称女流棋士为『老师』。这便是奖励会员身处的立场。

「镜洲先生是我待在奖励会时，最关照我的人。从记录对局的方法，到端茶的注意事项，关西将棋会馆的所有规则都是他教导我的。将棋自然也是。」

我向被大人称呼『老师』而深受动摇的两名弟子说道。

「一旦晋升女流棋士，与奖励会员一起记录公式战也将成为工作一环。你们两人要谦虚接受镜洲先生的指导。」

「指导将棋？你？被这个人教？」

天衣来回张望镜洲先生和我，并出声问道。

「那当然啊。毕竟在我进入奖励会之前，他就已经是三段了。」

「不过转眼之间就被超越了呢。」

镜洲先生语带谦虚地耸了耸肩，他的实力与我几乎不相上下。

镜洲先生曾以奖励会员的身分，参加年轻职业棋士亦能参赛的『新人战』并荣获优胜，是位具备实绩的棋手。我虽然也参加过一次，但一回战就输得一败涂地……

奖励会员取得优胜前所未闻，对职业棋士来说更是奇耻大辱。

换言之，凭镜洲先生具备的棋力，在职业棋界也能通行无阻。

然而即便如此……他仍无法自奖励会脱颖而出。

在将棋世界，棋力便是一切。然而在奖励会，总能感受到某种棋力之外的力量介入其中。

「话说回来，八一，先前你拜托的东西，我找到啰。」

「真的吗！？」

「没错，是我朋友的朋友偶然保留下来的。」

镜洲先生瞄了一眼两名弟子，接着压低声音继续说：

「我已经转成资料档交给小鹄了……话说回来，没看到小鹄人耶？」

「她是真正的贵族啊，似乎在宫廷里举行仪式呢。」

我将手机展示给镜洲先生看。

『皇居NOW～』

一条令人诚惶诚恐的讯息，附带照片传送了过来。供御饭万智山城樱花身穿和服，在宫廷中扬起一抹像是伏见稻荷的狐狸脸上会出现的笑容。

「这女孩虽然可爱……但还真恐怖。」

「就是说啊，完全摸不透她的心思……」

「我看你还是小心为上喔。」

「咦？什么意思？」

镜洲先生慰劳地拍拍我的肩膀，留下满腹疑惑的我，走出房间补充啤酒。

今天的年初将棋对弈准备工作及宴会举行流程，都是由镜洲先生等奖励会员与工作人员一手撑起的。镜洲先生为人和善又擅长照顾人，格外受人仰赖。

而我也总是忍不住拜托他帮忙许多事，不过——

「……正因为总是顾虑四周，才会比别人付出更多心力……也因为如此，分摊给将棋的时间比其他奖励会员少了更多，出道速度也随之减缓……」

倘若有神存在，希望祂能让那样的人成为职业棋士。

然而将棋之神既善妒又残酷，对将棋以外的事也得心应手的人总不屑一顾。结果像我这种除了将棋以外一无是处的笨蛋反倒成功出道。人愈善良愈辛苦，这就是将棋界。

倘若如此……我究竟希望爱与天衣变成什么样的人呢？

身为女流棋士……

以及身为一个人……

「那个……师傅，那个人口中的资料是指什么？」

爱拉了拉我的衣服，并出声询问，力道意外地强。

「嗯？没有啦，和爱你们没关系。」

「……是色色的资料吗？」

「是棋子啦！将棋棋子的素材！我一直在找的棋子文字资料，镜洲先生替我找到了！」

「棋子的书体哪需要特地去找啊？」

天衣以鄙视秽物的眼神说道。这家伙也觉得是色色的资料啊。

「……是比较特殊的书体。既然要特别订制，我希望请对方制作世上独一无二的独创棋子。」

「独创……棋子？那种东西做得出来吗？」

「当然，只要委托专业人士就行了。」

我指向在稍远处谈笑风生的团体。每个人都整齐划一地披着印有『关西盘驹协会』字样的短外褂，简直就像马上要去参加祭典一般。

「那是盘师与棋师团体。」

「盘师？棋师？」

「简而言之，就是制作将棋盘和将棋棋子的工匠啦。」

眼见爱不解似地歪着头，天衣以『你连这种事都不晓得吗？』的态度说道。

「以将棋棋子闻名的是山形县天童市，但关西亦有从古至今一直捍卫骄傲与传统的专家。无论将棋棋力多么高深，若没有优秀的棋盘与棋子，是无法保卫将棋这项传统文化的。」

「哇～！还有这种工作呀！」

与由衷钦佩的爱对照之下，天衣则面露冷笑唾骂道：

「已经是夕阳产业了吧。网路对局愈来愈多，纵使面对面下棋，用平板电脑的话包含计算时间在内，各方面都比较轻松。实体棋盘和棋子过不久也会消失无踪吧？」

「……这个嘛，也是有人这么认为啦——」

我思考着该如何对抗天衣的伶牙俐齿，此时……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鸡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鸡哦？」」

谜样的吼声自房间外传入了耳际。

爱与天衣同时偏着头表示疑惑————但我刹那间便明白，有什么『来袭』了。

「完蛋了！！桂香姊！」

「是、是！？」

「带着孩子们快逃！快啊！！」

「你叫我逃……逃离谁！？逃去哪里！？」

「去哪里都行！总之早一步也好，尽快离开这栋建筑物！！」

「明、明白了！」桂香姊被我的气势震慑住，一把抓起了JS的手。

天衣与爱完全无法理解事态，叫喊道：

「等等！？到底是怎样啦！」

「师傅！？谁……谁要来了！？师傅——！」

我听着孩子们前往避难的声音，同时下定决心，要与即将现身眼前的存在奋力一搏……！

☖　烧卖老师

「小鸡●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仿佛精神错乱的尖叫声震耳欲聋。

声音的来源——是紧接着离开的弟子之后闯入室内的和服美女。

「银子！银子在哪！？把银子交出来！！」

她右手拿着一升瓶装酒，直接从瓶嘴猛灌美酒，左手则紧握日本刀狂挥乱舞。这名杀红眼四处寻找师姊的女性，可不单单只是个痴女。

史上首位女性头衔保持者——本因坊秀埋。

她并非女流。

是在男性职业棋士共同参与的围棋比赛中，首位勇夺七大头衔之一的女性。

年仅二十几岁，便荣获与将棋名人匹敌的『本因坊』头衔，她是名货真价实的超级天才！

虽然她另有本名，但依循获得头衔后的惯例，她被赋予了本因坊秀埋的雅号。自此之后，众人都称之为『※烧卖老师』。（编注：秀埋与烧卖的日文读音相近。）

围棋界职业棋士门槛低于将棋，女性职业棋士并不罕见。

然而有能力在并非女流头衔赛事，而是男女共襄盛举的七大头衔赛事中一争高下的女性棋士，日本历史上仅有烧卖老师一人。

她在围棋盛行的中国、韩国、欧洲诸国亦是人气鼎盛。在呼吁女性踏入社会的当今世代，她就犹如圣女贞德，是代表女性奋战的象征性存在。

围棋与将棋形同兄弟，交流频繁。因此我和师姊也自儿时起，便与这个人熟识。

她是值得尊敬的前辈。

因为师姊与她同为向深厚高墙奋勇挑战的女性，似乎特别受烧卖老师关注。因此在宴会、头衔战前夜祭典或就位典礼时，她时不时会现身露面，不过——

「小●鸡——！小鸡●——————————————！！」

与她的棋风相同，烧卖老师有着破天荒的极端性格。

一旦酩酊大醉，她便会像此刻一样不断高呼猥亵的三个字，令人退避三舍。而烧卖老师基本上每一刻都是醉醺醺的，她清醒的日子一年仅限数日，还曾以酒醉状态在电视棋战中对局。

不，她果然是个痴女嘛。

「银子——！是我啊——！是我秀埋————————！！」

「老、老师！我在这里……」

「哦哦银子！你在这呀！我还以为你肯定躲在哪里玩小鸡●呢！」

「我、我才不会做那种事！」

「什么～？」

烧卖老师显露出意外的神情。

「可是今天不是大家一起玩小●鸡的日子吗？年初鸡●对弈什么的……」

「是年初将棋对弈！！」

「对嘛！不就是玩小鸡●的日子吗！？所以我才不惜缺席棋院的年初围棋对弈，专程来一趟啊！还不快让我玩小鸡●！」

「是将棋！您那里是围棋对弈，我们这里是将棋对弈！」

「你说什么！？边玩小鸡●边下将棋！？」

「就说不会做那种事了！！」

师姊面红耳赤地极力否定。

倘若对象是其他人，师姊早就以飞踢回击了。然而她打从心底尊敬烧卖老师，所以与平时不同，只是满脸通红，完全就是这个年龄的女孩子会有的反应。

师姊感到太过羞耻，于是企图躲到人就在附近的我背后。

「咦咦！？别、别把我当成祭品啦！」

「有什么关系……！」

「关系可大了！等等！？别从后面推我！」

「……！！……！！」（推挤推挤）

师姊试图躲藏在我身后，我则努力阻止她。

不过从旁人眼里看来，肯定觉得我们是在卿卿我我吧。

只见烧卖老师双眼上扬，不甘地踩跺地板。

「可恶！！竟然从正月开始就和八一玩小●鸡！？太教人羡慕了！！你用上面和下面的嘴，含住了十几岁少年充满精神勃●的小鸡●吗！？是这样吗银子！？」

「「才没有！！」」

我与师姊齐声呐喊。

烧卖老师也就罢了，连四周的将棋界相关人士都用狐疑的眼光注视我们，仿佛在说『那两人……果然……』。受不了！太难为情了！！

「什么！？你们竟然没有玩小●鸡！！」

烧卖老师不知为何大发雷霆！就像※美乐斯那样。（编注：出自太宰治《跑吧！美乐斯》。因文章第一句就开门见山描述美乐斯的愤怒，因此常被作为哏使用。）

「连处女膜都破不了，何以打破才能之壁银子你啊，总是看着眼前滴下分泌汁液、令人食指大动的小鸡●，却不敢一口含住，所以才会一直无法打破职业棋士这堵高墙啊！！」

「唔……」

师姊语塞。不要在这时语塞好吗，变态会得意忘形的……

「脚踏实地是不够的！强烈的……必须要强烈的努力！！」

「……！」

——强烈的努力。

这是烧卖老师的口头禅。

如各位所见，烧卖老师的人格极其强烈……但如字面所述一般，本因坊秀埋为围棋倾注一切的努力，却更加强烈。

透过那份努力，她才拥有即便酩酊大醉，也令一般职业棋士无法抗衡的实力。透过努力，她美丽且激情的围棋才足以撼动人心。

正因如此，即便这名危险人物总是做出骇人的怪异之举，仍受到棋士莫大的尊崇与敬爱。

首位以女性之姿跨越棋界高墙的本因坊秀埋，将日本刀的刀尖指向打算与自己一样踏上同一条路的银发少女，用严肃的神情说道：

「听好了，银子。世人都说女人远比男人弱小。体力上明显屈于劣势，长时间的对局将令思考钝化。女人比男人弱小。为克服弱小只能努力……强烈的努力。」

对老师而言，围棋既是生存之道，亦是性命。她至今为止走过的人生，一五一十地反映出了棋手的人生。

这种思考模式，与仅注重盘上技巧的现代将棋截然不同，但与死缠烂打的关西将棋倒是颇为相合。

「……然而若想跨越脚踏实地的努力，达到强烈努力的境界，有一样必要的事物。我想告诉你这点……因为准备与我步上同一条路的你，肯定会需要它……为做到强烈的努力，必须要有——」

「必须要有……？」

为了不漏听伟大师长的话语，师姊探出身子询问道。

然后，烧卖老师如此宣告：

「必须要有小鸡●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难得的金玉良言全都泡汤啦！！

「烧卖老师！总之请您移步到楼下的房间休息吧！」

「尽快联络棋院！」

「小心点！她手上有刀！！」

「警察！该叫警察来了！」

烧卖老师拿着一公升酒瓶及日本刀狂挥乱舞，联盟职员的忍耐到达极限，一拥而上，将她死拖活拉送离房间。

「嘎啊啊啊啊————！！小————●————鸡————唷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烧卖老师猥亵的尖叫声逐渐远去。

众人惊魂未定，悄悄交头接耳着。

「……要不是她围棋实力强，根本只是个神经病……」

「话说回来，她为什么拿着日本刀啊……？」

「听说她晋见中国国家主席时，也一直缠着人家问『中文的小●鸡怎么说？』，差点被军队处刑……」

「就那样被拖去处刑不是更好……」

这话可真过分啊。虽然我完全抱持同感。

「那、那个…………师姊？」

「……」

「你用不着在意。那、那个……小鸡……什么的，和处、处女……之类的，那些事和将棋毫无关系。是那个人精神刚好有些异常，没经验的强者也多得是。」

「……」

「明、明天还有重要的对局对吧？你还是快忘了吧！记得那场棋局会转播吧？这表示世人关注度不容小觑，可不能下得太糟……啊、不对不对！我的意思是请你别被那种奇怪言论迷惑，照平常心下棋就行了！」

「……」

虽然我拼命安抚师姊，她却低着头一语不发。年初就被那种人缠上，心情肯定很复杂……

就这样，关西将棋界的新年，以波澜四起的开场揭开了序幕——

而这场『烧卖老师新年会袭击事件』的影响，竟在我与师姊之间引发了超乎想像的事态。

☗　资格考试

「女流二冠来了！」

年初将棋对弈翌日。

守候于联盟入口的媒体记者一见到我，瞬间蜂拥而上。

——果然还是应该从后门入内的……

转眼间便被摄影机团团包围，我对自己的判断略感后悔。

我早知道自己会备受瞩目。

因为今天——

「今天是睽违四十二年举办奖励会资格考试。您将以测验官的身分，与辛香将司先生迎接对局。请问您现在心境如何！？」

「若今天辛香先生在与空小姐您的对局中赢得胜利，便能重返奖励会。倘若败阵，他的梦想将再次破碎。如此重大的胜负，与平时的对局有何不同！？」

「以业余棋界百战百胜的前奖励会三段为对手，您有胜算吗！？」

面对袭卷而来的问题，我该说的仅有一句话。

「我希望能下出不负现役奖励会员身分的将棋。」

我低头致意，仅留下这句话，穿越媒体记者踏入建筑物内。

「……还是老样子，一点也不亲切。」

「不过她对任何人都不亲切就是了。」

「瞧那副冷血的模样，今天也能轻松得胜吧。」

自身后尾随而来的声音，没有让我的心情有一丝动摇。我早已习惯了。

向警卫打了声招呼后，我在自动贩卖机购买了水与运动饮料。

接着搭电梯前往三楼，进入棋士室后将电子器材全部锁进柜子。这些是我对局前的标准流程。

「啊，空二段，早安。」

我离开棋士室，准备上楼前往对局场时，遇见了盘起秀发、身穿西装的万智小姐。今天她是记者模式。

她嘻皮笑脸地瞥了一眼棋士室，接着说：

「看样子今天龙王没来呢。听说他要和弟子去新年参拜。」

「……我知道。」

我早就知道了。况且命令八一『例会日不准来联盟』的正是我本人，所以我打从一开始就不认为他会来。真教人火大……

我心生怒意，无视万智小姐，迳自上楼前往对局场。

刚迈入对局室，我便看见一名中年男子坐在下座，热忱地擦亮棋盘。

他正是我今天的对手——业余三冠辛香将司先生。

『原奖』。

也就是原本是奖励会员。

我们的在籍期间不曾重叠，因此我不晓得对方棋风如何……但听说他年仅十四岁时，便已晋升奖励会员最高阶的三段。

辛香先生与生石充玉将同学年，奖励会亦属同期。

而且他还早生石老师一步晋升三段，其优异的才能可见一斑。过去，他也曾是将棋星人之一……

「啊！您早！！」

一见到我的身影，辛香先生立刻绽放灿烂笑容，并用与对局室毫不相衬的宏亮嗓音打了声招呼。

「……失礼了。」

我毫不犹豫地于上座就坐。

我是奖励会员。相对地，辛香先生过去虽为奖励会三段，更比我年长二十岁以上，但他现在是业余棋士。在这对局场中，我才是上位者。

就坐上座的觉悟自不在话下，万一辛香先生抢先占据上座，我也早已做好心理准备，不会为此动摇半分。

本来在联盟前等候我的媒体记者也进入了对局室，撰写观战记的万智小姐亦坐在盘侧。

所谓奖励会资格考试，是让因年龄限制无法入会的人，作为特例编入三段循环赛的测验。

条件为在业余大赛取得实绩，并在与现役奖励会员的考试对局中获胜。

虽说是考试，仍被视为公式战，胜负亦将反映在奖励会员测验官的成绩上。

在比女流头衔战更加热切的关注之下，我们结束了对局前的准备，余下的工作仅剩排列棋子。

于是身为上位者的我，将手伸向了摆置于棋盘上的棋盒。就在这瞬间——

「对了！可以听我说句话吗？」

辛香先生像是赫然想起什么似地高喊出声。

「……？」

我止住了伸向棋盒的手。

只见辛香先生将手伸入盘侧的包包，并以满怀歉疚的神情说道：

「抱歉，空小姐，我有一个请求。」

「什么事？」

「可以用这副棋吗？」

目睹辛香先生自包包中拿出棋袋的瞬间——令血液冻结的寒气直窜脑门。

————『退会棋』。

「唔……！」

目睹那副棋子的刹那，我的心首次动摇了。仿佛被对方以全力一击殴打脸颊一般，剧烈的冲击力令头脑晕眩摇摆。

听说过去的奖励会……在棋手退会之际，会赠送一副棋作为鼓励。

那是早在我进入奖励会前便消声匿迹的惯例。

废止原因众说纷耘。

有一说是奖励会员人数增加过多，无法负担送棋子给每个退会者的费用。

不过，究竟有谁会满心欢喜地收下那副棋子？

据传有人曾拒绝收棋，有人在对局场将棋子挥洒一地，有人则将棋子连同隶属奖励会时做的棋谱笔记燃烧殆尽。

然后有一天，退会棋的惯例就此消逝了……

不可思议的是，无人知晓这惯例是何时消失的。

如同梦想破碎而陆续退出奖励会的众人一般，这惯例也无声无息地、不为人知地……在某一天消失无踪了。

然而这个人，如今仍带着这副棋。

「可以吗？我想这副棋应该不算太差。」

棋子于棋盘上四散滚落。

每一颗棋子的角，都被磨到略显圆滑。目睹那景象，我被辛香将司这号人物的执念彻底震慑了。

——和蔼可亲的中年男子。

——曾一度放弃将棋之梦的原奖业余强豪。

——不愿舍弃梦想，于是再次奋勇挑战的希望之星……

这些印象瞬间灰飞烟灭。

此刻于棋盘前与我对阵的人……是现役奖励会员。

退会之后仍持续被禁锢于奖励会地狱的————将棋星人。

「怎么样？能使用这副棋子吗？」

上位者当前，我也只能点头允诺。

「…………请便。」

「非常感谢！」

辛香先生绽露灿笑，接着把王将推向我。

「…………」

与肌肤相触的棋子，冰冷到教人心惊……

我熊熊燃烧的斗志逐渐被浇熄冷却。

对局开始之后，那副寒冰刺骨的棋也仿佛要冻伤我的指尖，手指麻痹难耐……最后渐渐动弹不得。

寒气犹如毒液一般侵害着我。

当剧毒窜流全身之际——我投子认输了。

「好高兴……！真的太教人开心了……！没想到还能重返这个舞台……此刻的我心中满是感激……！」

眼前的辛香先生以手帕按着眼角。

我投子认输的瞬间，媒体记者立刻如洪水般一涌而上，闪光灯随即闪烁不停。

比起辛香先生，众人的摄影焦点更集中于在上座低垂着头的我……

「真的是场难分轩轾的战斗……到最后的最后我都不认为自己能赢。这是指运带来的胜利……直到现在我还不敢相信自己获胜了……」

辛香先生发表的感言语尾，因泪水而阵阵打颤。

万智小姐于盘侧进行采访的声音亦传入了耳际。

「辛香先生您退出奖励会后，一边从事上班族工作，一边以业余棋士身分磨练技巧……今后您也打算兼顾将棋与工作吗？」

「我已经辞去工作了。这世界没有简单到兼顾工作还能生存，这点我是再清楚不过了。」

辛香先生斩钉截铁地说道。

听闻那席话的瞬间，败北的伤口仿佛被深掘一般剧痛。

就像在给天真到打算兼顾学校与将棋的我定罪似的。

「空小姐，谢谢你！下次让我们在三段循环赛再战吧！」

「…………好的。」

媒体记者强力要求我们俩握手拍照，于是我握住了棋盘对侧的辛香先生的手。

那只干涸的手，冰冷得令人吃惊。

——……这表示他在和我对局时，连一丝紧张都不曾有过吗……

『到最后的最后我都不认为自己能赢』。

谎话连篇。

他老早便确信自己能得胜，恐怕也事先想好采访时要说什么了吧。

想好一套吹捧输家……吹捧我的说词。

「虽然仅下了一局，但空小姐的实力货真价实！比我历经三段循环赛时的三段棋士还强！她肯定能成为史上首位女性三段，而年仅十五岁的史上首位女性职业棋士，也绝非空谈！」

辛香三段——满面灿笑道出违心之论，依照关西人的风格以笑话收尾。

「不过十四岁就晋升三段，最后还是退会的我说什么都没说服力啦！」

媒体记者一阵哗然。

将我捧得愈高，他自己的价值便会随之上升，这点我心知肚明。战胜空银子重返奖励会舞台，接着成为职业棋士。这段佳话将提升他自己的商品价值……提升他职业生涯的价值。

对方注视的不是三段循环赛，而是成为职业棋士之后的道路。

他的眼界跟我完全不在同一个水平上。

从战斗前，他心中就只有战胜一念。看穿我心理素质脆弱并趁虚而入，按照计划夺得胜利。身为一名胜负师，我完全无法望其项背。

——毕竟对手曾经是三段嘛……

我忍不住想抹杀瞬间闪过这个想法的自己。

第六卷 第二谱

女王　女流玉座　奖励会 二段

空银子

Ginko Sora

出生年月日　2002年9月9日（15岁）

出生地　　　大阪府

师傅　　　　清泷钢介九段

☖　新年参拜

「斯斯——❤」

金色的娇小天使飘飘然地向我直奔而来，我摊开双手拥住了她。

「哈哈哈！小夏你穿和服也相当合适呢！」

「夏夏呀～最喜番穿和胡啰——！！」

「很适合你、很适合你，相当可爱唷！」

「斯斯，抱抱～」

「好——！来，好高好高——！」

「呀——❤❤❤」

我将和服打扮的小夏抱起，像云霄飞车一样回转绕圈。小夏兴高采烈地高喊嘻笑，振袖犹如天使的羽翼。

年初将棋对弈翌日，我与JS研的成员一同前往新年参拜。

「小夏有到日本的神社新年参拜过吗？」

「咩有～夏夏是第一次去新年三拜～」

接着小夏双颊染上一抹红晕，忸忸怩怩地说：

「那个呀～夏夏呀～因为是第一次……所以想和斯斯一起去！」

「这样啊！我也很高兴能和小夏一起去唷❤」

我如此回应之后，小夏轻呼「哗哇～❤」，绽露一抹灿烂的笑容。

不妙……太可爱了……

正月就能像这样与小夏一同欢笑，真是幸福美满。实在太过幸福，我都不禁害怕起来了。

「太好了呢，师傅。恭喜您获得小夏的第一次。」

爱满面灿笑地为我祝贺，而且还若有若无地踩住了我的脚——用木屐踩。

「话说回来，师傅您知道吗？我也是第一次和师傅一起去新年参拜唷。」

太、太幸福了……好可怕……

「九头龙老师，祝您新年快乐。」

「啊……新年快乐，小绫乃。」

身穿和服的贞任绫乃，也紧接小夏之后彬彬有礼地前来招呼致意。

「护士服虽然不错，不过和服也相当合衬呢。」

「咦？护士服……吗？」

「啊啊，没事，当我没说……」

糟糕，又把梦境和现实搞混了……

为了转移话题，我向小绫乃身旁的女孩搭话。

「小澪，新年快乐。」

「新、新年快热！」

哎呀？怎么感觉回答得有些生硬？

口齿咬字不清，简直就像初次见面时的反应。令人有些怀念呢……

「九头龙老师，今天要去哪里的神社参拜呢？」

小绫乃兴奋雀跃地问道，我则抱着小夏稍微思考了一下。

「这个嘛，说到大阪的新年参拜，基本上是去住吉神社或『今宫戎』吧。」

「今空……龙？」

怀里的小夏晃了晃脑袋。好可爱❤

「有种祭典名叫『十日戎』。从一月九日到十一日之间，可以沉浸于『生意兴隆、竹子拿来！』的吆喝声之中，并在免费发送的福竹上，挂起金币与鲷鱼等造型的『吉兆』吉祥物，然后将竹子带回家。」

「「好像很有趣耶！」」

住在京都的小绫乃，以及来自石川县的爱都目光闪烁。

再怎么说，大阪都是商贩之都。

因此人潮聚集之地，便是保佑『生意兴隆』的场所。再加上住吉与今宫戎皆为开运祈福、生意兴隆的神明，因此会有数百万人前往参拜。

「不过到人潮太拥挤的地方很危险，今天就在附近神社参拜吧。」

「「是——！」」

我把怀里的小夏放下，并牵起她的手动身前往神社。

「……！」

爱立即占据了我另一只手。

她之所以不愿把师傅让给其他孩子，恐怕是基于头号弟子的独占欲吧。年幼的弟子如此倾慕自己，自然令我欣喜非常。

不过……

——她已经是独当一面的女流棋士……差不多得从师傅身边离巢了……

小绫乃领先在前头，回过头来说道：

「东京将棋会馆的隔壁就是神社，所以很方便呢。」

「说的也是。大家暑假时参观过的将棋堂，也在昨天举办年初将棋对弈时开放了。据说职业棋士与女流棋士都前往参拜了。」

关东、关西的年初将棋对弈景象，很快便上传到了联盟官方网站首页。

在如此纯和风的仪式中，步梦与释迦堂小姐仍打扮得像是会边说「哈啰～」，边从中世纪欧洲宫廷走出来的人，简直如同浮在水面上的栓塞一样格格不入……

顺带一提，释迦堂小姐的女流名迹防卫战是从这个月开始。

我以轻松的态度询问步梦『你有为师傅祈求胜利吗？』，他则回答：

『呵……对我而言，神并非祈祷的对象！祂只不过是我必须跨越的指标罢了！何况吾师（Master）之胜利早已是不可动摇的命运之一，根本无须为此祈求……但我还是抱着玩玩的心态投了些油钱啦！只是玩玩而已！』

他今年也毫无长进，回了这封烦人的讯息给我。结果还不是祈祷了？

「啊！已经看得见神社了！！」

平时人烟稀少的小神社，到了正月也是人声鼎沸。

众人并肩参拜过后，我拍了下手说道：

「好——！大家去抽签吧！老师我请客！！」

「「耶——！！」」

对小孩子而言，新年参拜最大的乐趣，恐怕非『抽签』莫属了。

我和师姊与师傅去新年参拜时，也都会央求他让我们抽签。

顺带一提，师傅身为一名胜负师，相当在意好兆头，直到抽出大吉前，都会不停地抽下去。这类型的棋士格外地多。

我是百分之百相信运势结果的类型，师姊则是抽到比我还糟的运势时会强夺我的签的类型。根本是魔鬼。

「万岁——！爱抽到大吉了——！」

「夏夏是橘唷～」

JS各个为抽签结果一喜一忧，而且格外在意『胜负』与『恋爱』运。至于连『求子』运都相当执着的爱，倒是颇让人在意……

「那么，我的运势又如何呢？」

「这是……『吉』吗？」

若是吉的话，有一竖消失了。是印刷失误吗？这样对运势会有影响吗？

前来向我炫耀大吉的爱，将自己的头钻进了满腹疑惑的我怀里。

「师傅？您怎么了？」

「啊，我在想这是不是印刷有缺漏——」

「咦！？」

嗯！？怎、怎么了！？

「不、不好意思……只是，横着看的话、那个……可以读成用片假名写的『萝莉』两个字……」

「哇！？真、真的……斜着看的话可以读作『萝莉』啊！！」

仅仅把『吉』的一竖拿掉，竟然就能变成『萝莉』。正月就有重大发现啊。

难不成……连神明都认为我是萝莉控！？而且其他运势明明都很随便，唯独『姻缘』具体写着『愈年幼愈好』！

「萝莉～？斯斯，萝莉是什么？」

就是在说你啊——这种话打死我也说不出口。

只见小绫乃与我拉开了微妙的距离，语气委婉地询问道：

「那、那个……九头龙老师，要不要再抽一次呢？」

「………………容我拒绝。」

我可不想再抽到奇怪的签，还是把这签保管在这间神社，改日再去其他神社抽一次吧……

「对、对了，别管抽签了，我们来写绘马吧！」

为了转移话题，我按照人数买了绘马，并借来油性笔。

将绘马分发给众人之后，她们比抽签时更显兴奋，马上就开始振笔疾书。

有问题的反而是我。

「唔…………嗯？该写些什么才好？」

倘若是在防卫战之前，只要写上『龙王防卫！』即可，但防卫战才刚结束不久。

说到当前的目标，应该是排名战晋级……只是堂堂龙王，竟把从最底层的C级2组晋级当成未来一年的目标，总得器量太小了……

最近，胸口仿佛像是开了个空洞一样。

我想了一想，却只有睡意袭卷而来，于是我姑且先写上『祈求一门全员健康平安』这类普通的愿望。

爱写了『希望能永远和师傅在一起❤』。

小绫乃则是『希望能在研修会晋级』。

小夏许愿『想穿很多和胡』。看样子她相当中意这身和服打扮。

「斯斯～写好绘马以后，要怎摸办？」

「供奉在神社里。你看，就挂在那。」

「……夏夏碰不到～」

「那我抱你起来，嘿——咻！」

「哇啊～❤」

我一把抱起小夏。毕竟听说不亲手供奉绘马就不会灵验嘛！这是必要措施！

「我我我！师傅！爱也构不到！」

「咦？可是身高和你差不多的小绫乃都构到了——」

「就说构不到了！！」

「…………说的也是～」

我只好将十岁的弟子也抱了起来。反正不重，倒也无所谓啦……

「小澪你写了什么？」

「咦！？澪、澪写了……秘密！这是秘密！」

小绫乃出声叫住在稍远处忸忸怩怩的小澪，她却手忙脚乱地将绘马藏在身后。

「那、那个！大家都说不能把愿望告诉别人，否则不会灵验嘛！！哈、哈哈！」

若是以往，她应该会嚷嚷「让我看让我看～！啊，澪的绘马写了这些唷～」，吵着要看其他人的绘马才对……

我弯下腰，在小绫乃耳际窃声私语。

「……小澪发生什么事了吗？」

「……她从今早就静不下心来。今天一直表现得很奇怪……」

最后，小澪在四下无人时，独自在远处挂上了绘马。

☗　JS开始

新年参拜结束后，这回改到我的公寓举办『年初JS研究会』了。

「「打扰了——！！」」

「嘿嘿❤欢迎光临～」

爱打开门锁率先进房，跪坐敬礼迎接众人。

在爱去年造访这里之前，这房间一直是邋遢的奖励会员和年轻棋士的聚会所。我常与镜洲先生和创多彻夜下棋，或天南地北聊着蠢事……会来这里的女性仅限师姊。然而如今，这里已然成为JS锦簇的花园了。

「……短短一年就有如此变化。」

邻居恐怕会四处谣传我的流言蜚语吧。但目睹JS在眼前嬉笑欢闹的身影后，我也不在意那些流言了。是、是，我是萝莉控，我就是萝莉控。

「各位！我有在夏威夷和爱的家乡举办龙王战时的照片……要看吗？」

「「我想看、我想看！！」」

花儿簇拥在爱操控的平板四周，兴高采烈地高呼。

这根本不是将棋研究会，而是女孩子的聚会了。

而且还是平均年龄仅有个位数的年幼女孩所举办的『幼女聚会』。

「也罢，今天就算了吧。」

我面露苦笑，走进厨房准备饮料及点心。记得应该还有剩下一些夏威夷的饼干特产。

「夏威夷的洋装好可爱唷！」

「嘿嘿❤这叫作『穆穆袍』！小绫乃待会儿要穿穿看吗？」

「可以吗！？」

用清泷师傅给的零用钱买下的那件穆穆袍吗……能让徒孙及她的友人如此开心，肯定也如师傅所愿吧。远比在手机游戏上储值有意义多了。

「这件和服也好漂亮喔！」

「这是在爱的家乡举办前夜祭典的景象！」

「与其说是前夜祭典，更像是结婚典礼……好棒唷……❤」

「讨厌啦❤小绫乃，哪有你说的这么夸张❤❤❤」

比起前夜祭典，那天确实更像结婚典礼。光回想起来就令我冷汗直流……

「夏夏呀，和斯斯的结婚黏礼，也要穿和胡～！」

「说的也是！该在哪里办婚宴才好呢？」

我从厨房一个箭步奔回和室，拥起未来的妻子边绕圈圈，边讨论结婚典礼的计划。

我拒绝收小夏为徒，取而代之约好将来会娶她为妻。

两名弟子都已成为独当一面的女流棋士，也差不多该认真思考小夏的事才行了！

「我们在夏威夷下榻的饭店里有间教堂。不让任何人打扰，两人独自在那举办婚礼——」

「师傅，找遍世界每个角落，都没有能让您和六岁小孩举办婚礼的地方唷？」

「啊，是。」

爱满面灿笑，却不含一丝笑意。好可怕。

在JS欢笑喧腾之际……

「…………」

唯有小澪独自待在圈圈外头，一直低着头沉默不语。

「你怎么了，小澪？」

我不禁有些担心，在小澪身旁坐下，并出声向她搭话。

「你从早上就一直静悄悄的，身体不舒服吗？还是有什么烦恼呢？」

「………………那个……其实……」

小澪犹豫着是否该说出实情，支吾其词了一会儿，但最后，她还是望向了我的双眸。

「澪、澪……想成为女流棋士！！」

她使劲大喊，仿佛将积累至今的感情一举倾泻而出。

「那个……先前举办龙王战时，澪在网路上看到九豆龙老师和名人下的将棋……希望自己也能有场那么精彩的胜负！我知道自己不可能下出那么厉害的将棋！但是胸口却变得炽热难耐…………我也想！想成为女流棋士！！」

「…………原来是这样……」

比别人更加恳切地祈祷，也不愿让他人瞧见绘马，就是出自这个原因吗……

面对突如其来的告白，其他孩子的反应不尽相同。

爱展露出纯粹的讶异之情。

小绫乃一脸早料想到的神情，小夏则是愣在原地，真要说起来，她的表情更像是在觊觎最后一块饼干。好可爱。

至于我……感到有些泫然欲泣。

有人因为自己的将棋而心生感动，自然令我欣喜不已。

「所以，那个……我想找老师您商量，要如何尽快成为女流棋士……我该怎么做，才能变得更强……」

「小澪你才小学四年级吧？这年纪就是有段者，我认为你已经具备十足的实力了。」

「可、可是！我已经快五年级了……况且……」

「况且？」

「…………小爱和小天衣都已经当上女流棋士了……」

爱与天衣进入研修会的时间都比小澪来得晚。

而爱开始学将棋才一年多。

小澪还没成熟到能彻底醒悟自己与她们的天分截然不同。客观来看，彼此之间有着无法弥补的实力差距，然而小澪仍对追不上的对手心怀嫉妒，妄想与之挑战。

或许是有勇无谋。

但正因小澪胸怀这份意念，我感觉她或许真能以女流棋士为目标，所以——

「……嗯。我明白小澪你的心情。」

我端正坐姿，与她面对面。

「不过我希望你明白一件事，尽早出道成为女流棋士不代表一切。希望你能理解，焦急是无法变强的。」

「……？」

「基于某些因素，我才会让爱尽早申请成为女流棋士。但若有余裕，老实说，我反而希望她能晚点再出道。」

「咦咦！？为、为什么……？不是愈快愈好吗？」

小澪大吃一惊，爱也讶异地望向我。

确实，这世界最浅显易懂的才能指标，即为『年轻』。

天衣的『史上最年少女流棋士记录』，也是因此才受众人齐声赞扬。而当事人的心情，应该也是想尽快出道，可是——

「无论职业棋士抑或女流棋士，公式战成绩太差的话就得引退。你知道这件事吧？」

「当然……知道。」

「那么，你听说过男鹿小姐的事吗？」

「戴着眼镜的女人对吧？她是会长的秘书。」

「没错。男鹿小姐如今是联盟职员，但她原本是女流棋士。」

男鹿笹里女流初段。

那个人引退的原因是——

「她是国中一年级时出道的。乍听之下不错，不过当时她明显实力不足，加上同时兼顾学业，无法充分钻研将棋……于是以就职于联盟为契机，决定引退。」

依照规定，她本来还能再保有现役身分一阵子。

然而男鹿小姐原本就是憧憬月光会长，才以女流棋士为目标。既然能作为联盟职员待在会长身边工作，便没必要拘泥于女流棋士的身分，于是爽快地就此从胜负世界中金盆洗手。

就这样，她度过六年现役生活，最后以女流一级的成绩引退了。依照规定，赋予她女流初段的地位。

「女流棋士的难处，在于对局机会不如职业棋士。公式战次数少，提升实绩的机会自然不多……最重要的是，变强的机会也会随之减少。因此若想生存下去，必须等变强之后再成为女流棋士。」

职业棋士的世界机会有限。

懂得如何善用那些机会，是胜负师最重要的资质。

我就是最典型的例子。将胜利白星集中于龙王战，才能借此成为头衔保持者。倘若将白星遍布于所有棋战，我不过是个小角色罢了。只要活用机会，就算小角色也能立于顶峰。

在这世界，将其称为『胜负实力』。

在结果就是一切的将棋界，唯独结果才是实力。

纵使那只是将棋之神心血来潮赐与的胜利也一样……

「若小澪你真心打算成为女流棋士，我接下来将会说些严厉的话。你能承受吗？」

「…………可以！我会洗耳恭听！！」

澪正襟危坐，催促我继续说。

「澪……澪会接受九豆龙老师的一切！！」

很好。

确信小澪的觉悟无庸置疑，我开口阐述自己的意见。

「成为日本第一吧。」

「日本……第一？」

「你听过小学生名人战吗？」

「是、是的……」

「如果小学生时不行，国中生或高中生时也无妨。总之趁学生时代，以日本第一的女子业余棋士为目标。只要获得足以在大赛脱颖而出的实力，在女流棋界肯定也行得通。」

以职业棋士为目标的奖励会，以小学生入会为主流。

因此姑且不论小学生名人，目标成为职业棋士的人，无论学生将棋的成绩多优秀，都不会获得好评。

然而女流棋界中，却有许多人是国中或高中时代，以业余棋士身分大展身手，之后才成为女流棋士。由于研修生被归类于业余，因此在研修会磨练技巧的同时，也能参加业余棋战以获取对局机会。

「就我的判断，只要从现在认真钻研，小澪你肯定能成为日本第一的女子业余棋士。」

「九、九豆龙老师……！」

「当然，你得和师傅暮坂老师好好商量后才决定。若想踏入职业世界，师傅的话就是绝对的。本来你应该先找暮坂老师讨论——」

「老……老师！」

「嗯？」

「我喜欢你！！」

「咦咦！？」

陪JS商量一下烦恼就被告白了！？

「好——！各位，快来下将棋吧！！」

小澪卷起和服衣袖，把将棋盘拉了出来。而我因唐突的意外僵直原地，就这么被晾在一边。

她拉来的是最近刚送达的那面棋盘。

「澪要变得更强变得更强、更强，绝对要成为日本第一！！」

「就是这样，小澪！就是这个气势！！」

「夏夏也要变成法国季一～！」

「很好！小夏你就和澪两人称霸日法吧！冲啊——！！」

「哦～❤」

寻得目标后，小澪的迷惘亦随之消散了。

她与之前毫无不同，实力也尚未增强。

然而未做出觉悟的小澪，与此时此刻的小澪，将于一周后、一个月后、一年后，拉开天壤之别的差距。

目标明确之后，人将更加耀眼夺目。

「……小学生真是耀眼。」

我凝望着小澪重返光采的笑容，并如此低喃道。

小澪寻获了目标。

——那么……我的目标呢？

战胜名人，也成功防卫了龙王宝座，我接下来究竟该朝向何方……？

既无助又不安。学会将棋之后未曾体验过的情感，令我的心惊惧惶恐。同时，爱似乎也同样因不安而畏怯。

「…………小澪她……在一阵混乱中趁机向师傅告白了…………小澪果然也对师傅…………又增加了…………憨仔师傅……………………！」

……为什么在埋怨我？

「总、总之大家！差不多该来下将棋啰！毕竟是研究会嘛！来吧！？来吧！？」

「唔唔唔～～！！」

爱像只河豚般，气呼呼地鼓起双颊。

「小澪！」

「嗯！」

「我可不会输给你唷！！」

「嗯！？」

做出神秘宣言后，爱随即在棋盘前与小澪对峙。她打开棋盒、拿出王将，以超乎以往的猛烈气势奋力高举棋子——

啪锵——！！

仿佛提出挑战书一般，爱把王将敲向了棋盘。就在那瞬间——

劈啪————………………啪啪！

「哇！」

陌生的声响贯穿耳膜，正坐于坐垫上的小澪猛然跳起。

然后，她指着将棋盘高声呐喊：

「小、小爱你……敲破将棋盘啦————！！」

「「咦咦————！？」」

我错愕地凝视棋盘……真的裂开了啊啊——！

虽说的确气势过猛，没想到竟会把棋盘敲裂……

「真…………真是万分抱歉——————呜呜！！」

爱维持跪地磕头的姿势，直接从坐垫往后退开。她哽咽着向我谢罪。

「我、我……犯下了滔天大罪……！这可是全新的棋盘啊……」

「嗯～～……」

我抚摸裂痕，确认破损的程度。

「……这已经不能用了呢。」

「噫！」

爱发出了泫然欲泣的声音。

「师……师傅？记得这个将棋盘……价格……非常昂贵对吧……？」

「嗯～？毕竟是天地柾的日向榧七寸棋盘。再怎么估算，少说也要五百万左右……」

「呜啊啊……呜啊啊啊啊……！！」

「该怎么办才好呢？总之先把裂痕拍下来，交由那个人确认一下吧……接着送回店里……」

「对不起！真是万分抱歉！都是因为爱……因为爱粗暴乱用，才会害如此高价的将棋盘化为乌有！！」

「嗯？不，是不至于化为乌有——」

「我、我……只能用身体来偿还了……！」

脱！

还没听我讲完话，爱就动手脱掉和服了！

而且爱的行动还带动了一连串效应——

「那、那么澪也脱！我也奉献出自己的身体作为谢礼！！」

脱！

「澪也有责任……况且刚才，我也深深受到了九豆龙老师的启发！！」

只见小澪气势汹汹地站起身来，解开衣带，开始脱起衣服，嘴里还边叨念着「奇～怪～」，边转起圈来。

小夏及小绫乃也对那有趣的模样产生共鸣。

「夏夏也～！夏夏也要对斯斯缩谢谢～」

「咦咦！？既、既然如此……我也……？」

脱、脱！小夏及小绫乃竟然也开始脱衣服了。咦咦咦咦！？

「大、大家等一下！别脱啊！和服一旦脱掉就穿不回去了，所以求你们别脱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新年参拜、年初研究会，以及年初脱衣大会……

充满第一次的正月，就在JS的脱衣中迎来了谜之尾声。

☖　大小姐的正月

「……白天发生了这样的事～真令人困扰对吧～？」

「萝莉控变态正月就在炫耀？耳朵都要腐烂了，麻烦你住口好吗？」

我一面进行指导对局感想战，一面倾诉年初JS研的意外后，夜叉神天衣如此唾骂道。

今天是今年的首次课程。

为了一并向雇主——也就是天衣的祖父祝贺新年，于是我睽违已久地叨扰了位于六甲山麓的夜叉神宅邸。

毕竟年初将棋对弈时见过面，因此我与天衣不算许久未见。

然而在那之前……龙王防卫战时我们几乎未曾见上一面。结束之后，我们曾为了处理申请女流的相关事宜见过一次，关于我的头衔防卫战，当时她也只说了「赢了啊？哦～」而已。

以好意来解读的话，大概是因为天衣顾虑到忙碌的师傅吧。

不过我看她八成只是觉得见面很麻烦而已……

「……爱离不开师傅虽然令人困扰，但天衣太过疏远反而也教人担心。用不着这么倔强，多向师傅撒撒娇也好啊。」

「不可能。」

「哦……」

「先前应该也说过了，我不打算与竞争对手拉近关系。我会完成女流棋士最低限度的义务，除此之外就是我的个人自由。」

「真冷淡，你不是不惜拒绝会长也要入籍我名下吗？」

「我对扮家家酒毫无兴趣。」

天衣斩钉截铁地断言道。

「年初将棋对弈时我也有所感悟。与关东相较之下，关西的家庭感确实较为浓厚，但最终这还是竞争的世界不是吗？彼此和睦关照，根本是欺瞒的行为。大家不过是想掩饰将他人踢落谷底的罪恶感罢了。」

「扮家家酒啊……」

身为师傅，如此顽强的态度令我满怀不安。

以一名胜负师来说，天衣的态度确实有其道理。在过去的时代这样也行得通。

然而现代共同研究当道，孤独一匹狼将无法融入『研究团队』这个族群，沦落被驱离的命运。

「……不过你最近也逐渐有些改变了……」

「哪里改变了？」

「嗯？不……」

我支吾其词，再次深思天衣独来独往的个性。

这孩子之所以总对『家人』一词反应过度，搞不好与她失去双亲有关。

「话说回来，你向双亲报告成为女流棋士的事了吗？」

「是去扫过墓了。」

「这样啊……他们说了什么吗？例如恭喜……之类的？」

「什么也没说，灵魂这种东西根本就不存在。」

天衣耸耸肩说道。

「有的只是生存过的痕迹……像是回忆，或者遗物。」

「你双亲没有留下棋具吗？将棋盘或是棋子之类的？」

「全部交由祖父处理掉了。他说我用那些东西时，表情会变得很悲伤。」

「那现在的棋盘和棋子是——」

「他买了一套新的给我，但用起来没什么差别。」

「这样啊……」

「不仅棋盘和棋子，据说棋谱和研究笔记等等，全都一并放进棺木里烧尽了。葬礼当时的事我几乎都没印象，想知道的话可以去问晶——」

「啊，不！抱歉。」

我为让她想起痛苦回忆致上歉意，接着立刻转移话题。

「对了对了！既然成为了女流棋士，该送点什么当贺礼——」

「不用了，无所谓。」

「是吗？纪念用的棋盘和棋子如何？」

「光有一套好棋盘和棋子，将棋实力也不会增强吧？」

「备齐好棋盘和棋子后，放着不用就会觉得暴殄天物，如此一来将棋就会变强了喔？」

「与那无关吧，我现在也每天都在钻研啊。」

确实……

「我只想变强，而才能与实力都非他人能赠与之物，所以我什么也不需要。」

「这样啊，你想变强啊。」

我一面收拾棋子，一面点点头。

「那么，差不多该让你『出道』了。你已经有相应的资格了。」

「嗯？如果你是指女流出道战，应该还要一阵子吧？」

「我不是说公式战。」

我嘴角扬起一抹笑容。

「唯独棋士及奖励会员能踏入的特别领域——我带你到关西将棋会馆的『棋士室』去吧。」

☗　帝位来阪

「嗨，银子，早安啊。」

当我走阶梯登上联盟三楼之际，一名中老年男子向我搭话。

「峰先生……早安。」

他是关西将棋会馆资历最深的职员。

从我和八一年幼时起，他便一直笑脸迎人地守望着我们，我们私下都称他为《校长》。

「真早呢，今天要帮哪场对局做记录？」

「A级排名战。」

「看样子会拖到很晚呢。」

峰先生语带慰劳地说。

当然，他理应知道我在前阵子的资格考试中，下了场不堪入目的棋局，却对此绝口不提，这种距离感令人感激。

奖励会员最重要的工作是『记录员』。

职业与女流棋士的公式战，必定会留下棋谱，而记录棋谱之人即为记录员。

单单在盘侧观望他人对局相当无趣，以身为一名棋手来说甚至略感屈辱，不过另一方面，从以前开始，记录对局便是公认最佳的修行方式。

感受对局者的呼吸，与对局者同步思考。

对局者实力愈坚强，收获便会随之增加。此外记录员还被赋予特权，能够在对局结束后的感想战，参与对局者之间的检讨。

与关东相比，关西对局数较少。众人都对记录工作趋之若鹜。机会宝贵，根本不可能感到无趣。

况且记录员的工作，不单纯是记录棋谱。管理持棋时间、读秒及对局前后的准备都得一肩扛起，因此格外忙碌。最近还得将棋谱输入平板，所以也需要电子器具相关知识……

败给辛香先生后又过了两天。

我为了担任记录员，再次踏入了联盟——为了变强。

「我无论如何都想记录今天的对局。因为大家都想记录，所以最后是以掷棋决定……」

「生石老师的对局对吧？毕竟《运子的巨匠》人气旺盛嘛。玉将战的防卫战近在眼前，记录员也早就排满了。银子你也是来看生石老师的吗？」

「……是的。」

点头时，我一瞬间垂下了视线。

「生石先生的对手是谁啊？」

「是帝位。」

「啊啊……那个人啊……」

峰先生露出一抹略显困扰的神情。

「嗯，看来会是场辛苦的对局呢。帝位他……这么说或许有些失礼，但实在摸不透那个人脑中在想些什么。」

「……我会以不失礼的方式解读这段话。」

「幸好今天的记录员是银子，因为你泡得一手好茶啊。」

「非常……感谢。」

关东会事先大量泡好茶，再将其端出；而关西则是由记录员亲自冲泡，因此泡茶的人不同，味道亦是天差地远。也曾有人泡得太差，被多次要求重泡，甚至曾有对局者亲自动手泡茶。

只不过……被夸赞『泡得一手好茶』，却令人心情复杂。

升段速度愈快，担任记录员的机会愈少，最后还来不及练就泡茶技巧，就这么成为了职业棋士。八一就是典型的范例。

「话说回来，今天非周末，学校那边没关系吗？」

「今天是创校纪念日。」

「是吗？银子的学校一年有好几天创校纪念日呢。」

「……今天是真的。」

《校长》打从一开始就看破我的谎言了。

不过他对我钻研将棋的态度赞誉有嘉，因此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据说关东已渐渐不容许这种状况，但关西仍残存着重视气魄与毅力的草莽精神。

「先失陪了，我还有准备工作。」

「嗯，加油喔。」

向峰先生低头致意后，我便动身前往五楼的对局室。

我在御上段之间的正中央备好棋盘、棋子以及坐垫后，再于盘侧摆置记录用的长桌。对孱弱的我而言，这工作负担沉重。

「呼……这样就行了。」

我接着准备记录用纸、持棋时间一览表，以及平板电脑等记录用具。

最后的收尾工作则是擦亮棋子。

我用确实拧干的抹布，一颗颗擦拭棋子。

首先是上位者使用的王将，再来是玉将……擦拭顺序有明确的规定，只是就算被人撞见没遵照顺序，也不会遭到训斥。

「可是……将棋之神正在看着。」

我几乎无意识地如此低喃出声，不仅棋子的正反面，每一面我都仔细擦亮。

擦拭完棋子后，接下来同样也要擦拭棋盘。

绝不可从上座擦，一定要坐在下座……将棋之神正在看着。

接着将棋盒摆上澄净透亮的棋盘，此时我忽然察觉到身后有人的气息。

「啊！……早安。」

我连忙回过头去，自原地退开并出声招呼致意。

一名高姚纤瘦的男性俯视着我。

「……」

那个人默默不语地轻轻点头致意，下一瞬间便仿佛彻底遗忘了我的存在一般，坐上我方才所在的位置……也就是下座。

『帝位』——于鬼头曜。

由于他隶属关东，我们直接见面的机会极度稀少。

然而他的面容，我当然是在懂事前便已牢记在心。

存在于将棋界的七大头衔之一——『帝位』，他既是此冠位的保持者，亦是在位A级的超顶尖职业棋士。

他是将在位A级与保有头衔视为理所当然的『S级』棋士之一，同时也是世人公认将尾随名人掌握将棋界霸权的天才中的天才。

然而这个人，曾一度从如此地位跌落谷底。

头衔、A级地位、身为职业棋士的尊严与信用，如字面般一无所有……甚至差点丢失了性命。

然后，帝位复苏了。

不仅如此，这个人甚至远比从前更加强大，丧失远比从前更多东西之后，他总算重返了A级宝座。

距离对局开始还有三十分钟以上。我感到喘不过气来，找了个理由离席。

「……我去泡茶。」

没有回应。

——……一如传闻，是个沉默不语的人。

我离开对局室，往茶水间迈进时，从纸门缝隙窥视帝位的背影。

帝位不发一语坐在棋盘前，宛如机械一般开始沉静地陷入深思。

并非生石老师的将棋。

今天我想在最近的场所，观察这个人的将棋。

那之中应当隐藏着变强的方法才对……超越人类的方法。

☖　棋士室出道

有一种仪式，叫作『公园出道』。

虽然单纯只是带小孩到公园玩，但倘若失败，将为孩子后续的人际关系带来莫大的负面影响。对于正在养育孩子的妈妈们来说，是极为重要的大活动。

而我，也迎来了超级重要的出道日。

「没、没问题吧……？没问题吧……？」

从小学的放学时间开始，我便坐立难安，一直在联盟一楼入口徘徊，正好从楼梯走下的女子出声叫住了我。

「怎么了，九头龙老师？您的举止似乎比平时更加可疑了呢。」

「鹄、鹄小姐……」

是观战记者鹄小姐。

其真实身分是女流头衔保持者——别名《虐杀的万智》的供御饭万智山城樱花。

平时她是满口「Dosu」或「Ozarimasu」等妖异京都方言的人气女流棋士，但肩负观战记者工作的日子，她便会西装笔挺，摇身一变成为一口标准语的普通人。就我的立场，反倒希望她能一直保持这种状态。况且西装更能突显那对巨乳……（流口水）

糟糕！现在可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其、其实……今天是我第一次带弟子去棋士室……」

「啊～『棋士室出道』啊，那可真是……」

鹄小姐一脸同情地点了点头。

所谓的『棋士室』，是位于联盟三楼的狭长房间。

那里是类似自习室的场所，唯有职业棋士、女流棋士、奖励会员以及观战记者获准使用。

棋士室不仅是年轻棋手自清晨到深夜切磋练习的修行地点，同时也是宝贵的交流场合。

「您的弟子已经成为女流棋士，也获得了出入棋士室的资格……但实际上，就算得以进出那房间，倘若没有愿意与自己下棋的对手，便没什么意义了。」

「没错！正是如此啊！」

一旦成为女流棋士，便能自由进出棋士室。

但是否有自己的容身之处，却又另当别论了。

与公园同理，若不能被那里的成员接纳就毫无意义。就我的立场，希望能为弟子打造可以独自修行的环境……

「鹄小姐您的经验如何？出道情形还顺利吗？」

「我是一帆风顺唷。毕竟进出棋士室的奖励会员，有许多人曾在儿童教室和研修会指导过我。」

奖励会员基本上是禁止打工的。

然而透过联盟介绍的将棋相关工作不在此限。

因此他们常担任儿童教室的讲师、协助各类将棋活动、在道场或店面打工，或在研修会进行指导等等，只要在联盟下将棋，便会与奖励会员有许多交集。

只不过……爱与天衣是例外。

「雏鹤小姐及夜叉神小姐来联盟还不到一年，便在超短期间内晋升为女流棋士。因此她们恐怕还没有机会认识奖励会员吧。」

「没错没错！正是如此啊！」

「而且龙王您更是每件琐事都保护过度，看来她们很难离开师傅（父亲）身边。」

「看、看起来像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

鹄记者强而有力地断言。

「反倒有些奖励会员，害怕擅自与龙王疼爱宠溺的弟子攀谈或下棋，会令龙王勃然大怒呢。」

「你、你是说我的存在……阻挠了弟子的棋士室出道……？」

「谁叫你萝……不对。毕竟您是如此珍爱自己的弟子啊。」

「你刚刚想说萝莉控对吧！？难不成奖励会员都认为我是萝莉控吗！？」

「话说回来，龙王您的棋士室出道又如何呢？」

鹄小姐露骨地转移了话题。

「我？在镜洲先生等人温柔关照之下，还挺顺利的，不过……」

「有谁出道失败吗？」

「…………师姊……」

「啊啊……是有这么一回事呢……」

师姊初次造访棋士室时年仅四岁，距今已有十年以上。

当年棋士室的氛围还很和谐，与其说是奖励会员和年轻棋士的修行场，更像是休息室。虽然也有人会下下练习将棋，不过其他人可能会在身旁闲话家常，或是观看棒球转播……因此师傅当时也抱着参观的心情，带着我和师姊造访棋士室。还记得我当时雀跃不已。

身为男孩子，我很快便找到对手，并请对方驹落指导将棋，而且还是采取关西奖励会特产——十秒将棋的规则。当然输得一败涂地，但开心得不得了。

不过师姊是女孩子，又极度怕生，就没能顺利融入其中。

她躲在师傅身后，像只神经过敏的猫一样威吓众人。不但冲着难得现身棋士室的生石先生挑衅『你就是生石吗？』，还大放厥词『少欺负我家师傅！！振飞车那种东西给我消失吧！！』，这些就是那时发生的事。

以记忆深刻的程度来说，算是最无可挑剔的出道了……

「……多亏那次出道，本来就很引人注目的师姊又被众人盯上。在振飞车党集体敌视之下，甚至还组成了『击溃空银子会』……」

「的确发生过这种事呢。」

「我不想让我家弟子也惨遭那种失败—……话虽如此，天衣旁若无人的态度足以匹敌师姊，而爱那顽强的个性也足以匹敌师姊……」

「……LoveLove龙王的程度也不相上下呢。」

「嗯？你刚刚说了什么吗？」

「没什么，我是故意不让你听见的。」

鹄记者扬起一抹微笑。

「不放心的话改日再去不就行了？等准备周全一些……」

「我已经做足准备了！堪称完美！毫无瑕疵！」

「怎么说？」

「我选了师姊担任记录员，绝不会来棋士室的日子啊！就只有今天了！！」

「原来如此，的确只有今天了呢。」

让我家弟子与师姊在狭窄的棋士室内共处一室，等同于将种类相异的毒虫扔进同一个箱子，肯定有一方会死。视情况全员都可能会死。

所以我无论如何都想趁恶鬼不在家时，让弟子顺利出道……

「对、对了！可以请鹄小姐你替那些孩子介绍棋士室吗！？」

「我……吗？」

「因为鹄小姐你总是和月夜见坂小姐在棋士室游手好闲，就像那房间的主人对吧！？只要获得鹄小姐的认同，我家弟子应该也能轻易和大家打成一片！」

「别把人形容得像是牢房的头头……」

「差不多类似吧！？拜托你了！这份恩情我总有一天定会报答！！」

我双手合十，膜拜似地低下头来。

然而……

「不要。」

「为什么！？」

「因为——」

鹄小姐拿下眼镜，将唇瓣凑近我的耳际。

「……比起我，你更重视其他女孩子呀。」

唇瓣与耳朵几近相触的距离下，鹄小姐呢喃一声，接着绽露一抹妖艳的微笑，再从自动贩卖机买了两罐瓶装茶，就这么登上了阶梯。

那无比妖媚的举动令我呆若木鸡，待我再次回过神来时——

『我和小天衣在福岛站会合了！』

已是收到爱的这封简讯之时了……

棋士室中，仅有棋音与对局时钟的电子音淡淡响起。

「各位好——」

我简单打了声招呼后，随即踏入室内。

有三组奖励会员正在进行练习将棋。龙王特此前来却无人回应，每个人都埋头专注于将棋中，这空间内得以允许这种事。

不以人为贵，仅对将棋奉献最高敬意的空间——关西本部棋士室。

「嗨，头衔保持者总算大驾光临啦。」

「八一哥❤」

在狭长的房间深处，占据继盘两侧的两名奖励会员向我打了声招呼。

是镜洲飞马三段及枥创多二段。年龄几乎相差二十岁的两人，感情格外融洽。

我向在房外忸忸怩怩的爱与天衣招了招手。

「来吧。别呆站在那里，进来进来。」

「打……打扰了……」

「……失礼了。」

两名JS出奇不意地踏入房内后，正在对局的奖励会员望向了她们，但瞬间又将视线移回棋盘。这里是世上屈指可数，将棋比JS更加崇高的空间……

「哎呀哎呀，两位过来这边吧？」

体贴的镜洲先生面带灿笑招了招手。

身为师傅的我，将手摆在爱与天衣头上，强制她们敬礼致意。

「今天是她们两人的棋士室出道……」

「请、请各位多多指教！」

「等一下啦！我又不是小孩，自己会打招呼！」

爱顺从地低下头来，并紧握我的手，天衣则是冷漠地挥开我搁在她头上的手。弟子的性格一目了然。

镜洲先生与创多感怀地说：

「哈哈哈，棋士室出道任谁都会紧张的啦。」

「就是说啊，我当时也紧张兮兮的呢。」

「不，创多你根本悠然自得吧。」

「是吗？我没印象了。」

创多嘻笑几声，沉着态度确实让人难以想像是十一岁。

「你们来得正好，我正在和创多检讨今天的对局，却丝毫没有进展。机会难得，可以让我担任你们棋士室出道的对手吗？」

镜洲先生面向爱与天衣。

「夜叉神妹妹，来一局如何呢？」

宛如邀约共舞一般，他向天衣伸出了手。

创多满腹疑惑地歪了歪头。

「为什么选那孩子呢？」

「嗯？这个嘛……我对她有点兴趣。」

听闻此话，天衣笔直凝视着镜洲先生，然后问道：

「你……是萝莉控吗？」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因为你和我家师傅不是感情很好吗？那兴趣应该也相同……」

她想说我是个对幼女很有兴趣的人吗！？

「天、天衣，不可以说这么失礼的话！难得奖励会三段的棋士说要陪你下棋，老实恳请对方指导吧！」

「…………」

天衣再次以打量的目光观察镜洲先生。

「你几岁啦？少说也有二十后半了吧？」

想不到她突然说出了惊天动地的话。喂喂喂喂！！

「即便是三段，我可不想让这把年纪还窝在奖励会里的人指导我拙劣的将棋。要请人指导的话，仅有一个选择。你是……枥二段吧？」

「我无所谓唷。」

创多立即点头允诺。

镜洲先生苦笑着将座位让给天衣。我向镜洲先生低头致歉，并狠狠瞪视天衣，然而这位大小姐根本不把师傅的怒火放在眼里。真是的……

创多看向我询问道：

「手合如何决定呢？」

「用掷棋决定。」

在我出声答话之前，天衣抢先一步说道。呜哦……

这代表她主张自己与奖励会二段地位相当。只不过在女流棋战赢了几场就骄矜自满……倒也不是。对天衣大小姐而言，这才是正常发挥。

「……这孩子曾在Mygvi本战中，完美战胜关东奖励会的登龙花莲二级。纵使是平手，应该也不至于下得太差。」

「哇，那可真是了不起。」

听了我的话后，创多绽露开朗的灿笑。

天衣把王将与掷棋权委任对方，姑且展现一分敬意，接着由抽到后手的天衣按下对局时钟的按钮。她的手劲来势汹汹。即便以二段为对手，她也深信自己会赢，并抱着赢棋的决心。紧张感迸裂激散，爱使劲握住了我的手。

时钟开始运转，创多在下初手前开口道：

「夜叉神同学。」

「什么？」

「你认为哪些棋步是『没有意义』的初手？」

「啊？」

「我是指放弃先手优势，等同于略过一手的棋步。」

「突然间干什么啊……不就是3八金之类的吗？」

「原来如此，还有呢？」

「天晓得。7八金之类的吧？」

啪锵。

创多下了初手。只见天衣如猫一般猛然瞪大双眸。

「什么……！？」

初手————3八金。

「你在小看我吗……？」

天衣双眼圆睁，连瞳孔都一并瞠大，而创多只是抬起侧脸，扬起无畏的笑容。

「…………」

目睹对手可谓挑衅的一手后，天衣决定采取速攻，挺进了飞车前方的步。

那么，创多的第二手会是——

「「咦！？」」

不仅天衣。

就连一旁观战的我、爱，以及镜洲先生，甚至一旁下棋的奖励会员，在目睹那一手的瞬间都不禁惊愕出声。

——7八金。

创多接连下了天衣断言无用的棋步，等同于略过两手。

「………………………………杀了你……」

与平时傲气的『杀了你』不同。

那声音蕴藏着明确的杀意，低沉得教人毛骨悚然。她狠瞪棋盘对侧，以将利刃刺入对手心脏一般的狠劲，让飞车前方的步向前延伸。

看了序盘的布局后，爱眨了眨双眸。

「呼哇哇——！先手金万岁了\（^o^）/——！」

「是啊……万岁了呢……」

职业公式战中，不存在初手3八金。更不会有人打一开始就让金这堵防守要塞，分别往反方向远离玉，这种棋步太莫名其妙了。

没错……人类不会下这种将棋。人类不会。

天衣打算遵循将棋理论，击垮对手违背定迹的棋路。

然而——

「为、为什么……！？」

进展至七十手左右的阶段时，天衣已几乎没有任何攻击手段。

也就是俗称『完切』的状态。

天衣施展的边路攻势，在创多轻巧的闪躲下尽数遭到化解。

一般来说，这局面只能投降了，不过——

「……怎么可以就这样结束！！」

天衣咬牙切齿强换飞车，固守防御，展现抗战到底的意志。她想以擅长的防御将棋，瞄准创多的失误是吗……

「…………」

创多开始以指尖转动自棋台拿起的持棋。

仿佛呼应那把玩棋子的动作一般——

「这样、这样、这样……」

我身旁的另一名弟子，开始小幅前后摇晃起来。她恐怕是想透过这个局面，嗅出诘的气味吧。

「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

啪锵！！

然而爱仍在前后摇摆时，创多便将手中把玩的棋子敲向了棋盘。

「唔！？」

目睹展示于盘上的一手后，爱与我都惊愕得双眼圆睁。

——比爱先一步读透了！？

其后，创多的每一步棋都不耗任何一秒……坦白说，天衣的玉已然将死。

他果然读透了。比我和爱都更加迅速。

玉被逼到毫无退路的绝境之时，天衣咬牙切齿地投子认输。

「唔！！……没路了。」

「嗯？你说什么？」

「我说我输了啦！！」

「呵呵，多谢指教。」

创多抬起侧脸回礼致意。

「让我揭开谜底吧。其实我的初手，本来就打算下3八金。」

本来就……？

「但我突然间下3八金的话，再怎么样对手都会警惕……可是只要那样提问，多数人都会举出3八金或7八金吧？」

揭晓之后，不过就是个单纯的把戏。

天衣以为自己主动说出了『3八金』，事实上是创多诱导她说的。于是她就这么一脚闯入创多的得意阵形……

「原来如此。借由煽动我的弟子，来掌控棋局是吗？」

「是的。镜洲先生受到鄙视，坦白说令我有些恼火。况且只不过战胜关东二级就小看奖励会，可令人困扰呢。」

「唔……！！」

创多以可爱的脸蛋，口吐辛辣的话语。天衣只能悔恨地紧咬下唇。

然而更加辛辣的，却是下一句话。创多以认真的眼神如此断言道：

「不过，我是真心认为初手3八金与7八金是最佳应手。」

「3八金是最佳应手……？」

这发言连我都备感震惊，一败涂地的天衣则认为自己被对方当成傻瓜，眼神愈发犀利。惨了。

「啊～……该怎么说呢～」

在难以言喻的气氛中，我勉强做了个总结。

「天衣和爱应该都深深明白奖励会员的强大，以及将棋的深奥之处了吧！只要来到棋士室，就能和这么强的人下棋。为了变得更强，你们要积极利用——」

「师傅——」

「嗯？爱，怎么了？」

「职业棋士老师也经常来这里吗？」

「没错。基本上都是我这种年轻棋士，习惯之后爱你也很容易就能融入。」

爱欣喜若狂地紧握我的手。

「那么，师傅您平时也在这里下练习将棋啰！？」

「咦？呃，是啊。」

「那么那么，我想和师傅下练习将棋！」

「咦？和我？」

「因为师傅是龙王，所以是最强的吧？既然如此，我想请师傅指导我！这样才是最获益良多的做法！爱棋士室出道的对手就决定是师傅了！！」

「哦哦？……嗯？奇怪？」

本是想促使爱离开师傅，我才会带她来棋士室……然而回过神来时，我已经和她约好一起下将棋了。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明明下定决心，今天一定要让弟子的棋士室出道成功啊——

「………………绝对要……杀了你……」

别说与众人和睦相处，天衣反而更加杀气腾腾了。

「从今以后永～～远，不只在家里，就连在联盟都能和师傅在一起了❤我还想和师傅下更多、更多、更～多将棋❤❤」

至于爱，则是更加黏人了。

失败！

棋士室出道大失败啦！！

「那个……呃…………怎么说…………」

一切状况全都事与愿违。我完全看不出该往哪条路前进，才能正确引导两名弟子。

明明今天还有另一个想让两人体验的出道啊……！

快思考！

足以突破这个局面、起死回生的一手——

「对、对了！在这间棋士室里，可以即时收看在四、五楼对局室举行的公式战喔！」

「那种东西用手机转播不就能看了吗？」

「不对不对！那再怎么说也只是由转播记者播送的资料对吧！？这里可是能直接看到天花板摄影机的影像喔！是直播呢！」

天衣干净俐落地提出反驳，为了多少提起她的兴趣，我操控棋士室内部的荧幕，展示给她看。

「因为是IP摄影机，所以由联盟的区域网路管理，不仅大阪的对局，就连东京的对局也全都能看。你看，没有对局的状态下，只会映照出榻榻米。」

「哦……还挺有意思的嘛。」

「对吧！？棋士室很有趣吧！！我就说吧！！」

为了让两人对棋士室留下良好印象，我如此极力推荐。

不过用不着我大力推荐，天衣与爱也早已醉心于画面。

这天，关西仅有一场对局。

由于持棋时间是全棋战最长的，这场对局恐怕会持续到深夜。即便已经傍晚，局面也才总算进展到第二十四手棋步。节奏慢得不寻常。

双方都步步为营……但这场对局值得他们这么做。

A级排名战七回战——生石充玉将VS于鬼头曜帝位。

「头、头衔保持者之间的对决……！」

「这也算是即将展开的玉将战前哨战。可说是绝对输不得的一战……」

看见对局者的名号后，爱与天衣的声音也不禁紧绷起来。

棋局本身亦是风格独特。

「这对局……是向飞车？」

天衣将脸凑近画面，并紧皱眉头。

「……是老太婆对女流名迹时使用的战术。」

老太婆=桂香姊。

「是啊。在振飞车中，是最容易演变为混战的战术。对偏好力战，又擅长轻巧运子的生石先生来说，是最适合的战术……如何，镜洲先生？你对生石先生的向飞车有何看法？」

「真难得。」

镜洲先生身为振飞车党，是《运子的巨匠》的热忱信奉者，每逢生石先生的对局日，他必定会造访联盟。直到我们来此之前，他应该一直与创多在检讨这盘棋局。

「有人认为向飞车是从愉悦中衍生而出的分支，只是生石老师鲜少走这种布局。」

天衣望向我的脸询问道：

「偏离研究了？」

「那也是原因之一，不过这是——」

随着局面进展……我的专注力亦逐渐加速。

因睡眠不足而恍惚不定的思绪渐渐收缩至一点。

生石先生的构想刺激了我的将棋观。

连我自己也无法抑制，一旦受到外部刺激，便会像打开开关一样灵感源源不绝——通往未来的分歧已满溢而出。

将棋……已无法止歇……！

「……后续到楼下再继续说吧。」

「「楼下？」」

爱与天衣异口同声问道。

其实除了棋士室出道之外，今天我还为这两个孩子准备了另一个出道体验。

「师傅，我们要在楼下做什么？」

「别卖关子了，快告诉我们。」

我将答案告诉了渴望获得解答的弟子。

「执行女流棋士最重要的工作——大盘解说『助讲员』。」

☗　第一次大盘解说

『那么接下来，A级排名战七回战·生石充玉将与于鬼头曜帝位的对局大盘解说即将开始。司仪由我镜洲飞马三段担任。』

镜洲先生手握麦克风，于二楼道场展现熟练的司仪台风。

道场与紧急出口之间的楼梯间里，天衣出声痛斥我。

「……等等！我根本没听说过这件事耶！？」

「那当然，因为我没说啊。」

「你为什么不说啊！？」

「要是事先告知，你绝对会逃跑的吧？」

据说狮子会把小狮子推下悬崖。

我此刻怀抱的心情正是如此。在大众面前说话这种事，只能透过多次尝试来设法习惯。对女流棋士而言，助讲员是绝对不可避免的工作，还是愈早开始愈好。

「呜呜～……好、好紧张喔——！」

爱用双手整理头发，像只小狗一般显得惴揣不安。

另一方面，天衣则恼火地咋舌一声，凶狠地怒骂我。

「你这废物！竟不先知会一声就叫我们做这种事，你真是货真价实的废物！」

「多谢，真是至高无上的赞美……」

我微微开启紧急出口，窥探道场内部的情况。

道场的棋盘与棋子已经收拾干净，现在折叠椅正罗列其中。为大盘解说进行准备的，是镜洲先生及创多等奖励会员，至于座位早已坐无虚席。

镜洲先生以眼神向我示意之后，便开口介绍解说员。

『今天的解说员是九头龙八一龙王，第一位助讲员则是——』

好，轮到我们上场了。

我牵着爱的手，打开紧急出口。我们从设置为临时休息室的紧急出口楼梯间，迈入道场内部。

镜洲先生的声音响彻解说会场。

『第一位助讲员，是前些日子刚晋升为女流棋士的雏鹤爱女流二级！』

啪啪啪————！！

「呼哇哇……！请、请各位多多指教！！」

受到热烈掌声的爱深深敬礼致意，气势猛到额头差点都要撞上膝盖。身体好柔软、好可爱。

『我想应该无须向在场的各位多加说明，雏鹤女流二级是龙王的头号弟子，而今天正是雏鹤老师的助讲员出道！今天到场的各位真是相当幸运！敬请各位尽情享受这场重大的出道战。』

「那个～就是这么回事，还请各位网开一面。」

我接手镜洲先生的播报工作，接着开始解说。

依照一般的站位，我在面向大盘的右侧，爱则应该站在左侧。

然而紧张不已的爱似乎无心顾及观众，只是像只胆怯的小狗直盯着我。

——爱的紧张感也影响到观众席，使气氛僵化了……

首先得以轻松的谈吐让弟子习惯现场，同时消除她的紧张感，这才是师傅的职责。

「爱……不，得叫你『雏鹤小姐』才行呢。两人这样对谈，感觉就像在家里一样呢。」

啊哈哈哈哈……

观众席笑声此起彼落，气氛稍微和缓了下来。还差一点！

「今天是雏鹤小姐的大盘解说出道，可是您开始下将棋也才一年多。短时间内便已晋升为女流二级，真是才能出众呢！」

「唔咦！？那个……爱也、不对不对！能这么快当上女流棋士……我、我自己也难以置信……」

「原来如此，那就是师傅教导有方啰。」

一阵哄堂大笑。

这么快就受到观众喝采，这个方向OK！

「不过雏鹤小姐，既然你这么快就晋升为女流棋士，表示你几乎没机会见识大盘解说对吧？」

「是、是的…………那个，其实我很少看解说……」

缺乏自信的爱垂下了头。

「可是，我曾拜见过师傅解说时的情景。」

「哦哦，在哪里呢？」

「东京的将棋会馆。」

啊，踩到了。

那瞬间，我领悟到自己以猛烈的气势，一脚踩上了严禁踩踏的地雷。

本来还紧张万分的爱，语气中莫名燃起了热情。

「在NICONICO实况时，我参观了师傅与女流棋士老师一起为棋帝战解说的情景。是的，当时师傅与鹿路庭老师兴高采烈地解说着。」

「的确是有这么回事呢。那么让我们尽快从初手开始解说本局——」

「师傅每分每秒都死盯着鹿路庭老师的胸部看。」

「啊啊！？我、我才没死盯着看！」

「不过您还是看了吧？」

「…………是瞄到了几眼啦……」

「您死盯着胸部的模样，夸张到连『龙王猛盯着胸部啊XD』这种评论都出现了对吧？」

「…………」

「不只鹿路庭老师吧？像是桂香姊和供御饭老师，师傅您尽是喜欢胸部大的女性对吧？」

「哎、哎呀～……哈哈哈，多么凌厉的攻势啊！那么从初手开始解说——」

「请不要转移话题。现在正在谈论师傅是否喜欢大胸女的议题。」

「不，这好歹也是将棋解说会……」

「这也毫无疑问是将棋解说！为立于将棋界顶点的龙王进行解说！观众应该也想听吧！？」

「没错没错——！」「别想逃啊，龙王！」「你这家伙不是萝莉控吗！」

与老实安静的关东观众相比，在解说员说话时像这样若无其事地吐槽，正是关西观众的特色。

如果是平时，能炒热气氛我自然是感激涕零……不过今天给我闭上嘴吧！！

「下、下一手！下一手要出题啰！」

『咦！？现在！？』

忽然被我抛去话头，镜洲先生吃了一惊。

他当然会吃惊，毕竟大盘连一手都还没动。换言之接下来是初手，只要看棋谱转播就能知道答案，根本谈不上什么预测。

只是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啊！

『那、那么下一手出题……那个，生石玉将的初手会下在哪呢……应该说，下在哪里了呢？请在场的各位预测（？）一下……』

大盘解说会的乐趣就在这里！

猜测对局者下一手会走哪步棋的游戏。

一般会赠送棋士的签名板、扇子和棋书给答对的人，偶尔还有宝贵机会能获得罕见的棋士周边。

『九头龙老师，可以请您列举三种候补棋步吗？』

「说的也是，那么——」

「请猜猜看师傅会选择的女性类型！」

「咦！？」

「候补为以下三种——」

A　小学生

B　巨乳女流棋士

C　其他

「是这种题目！？题目不是猜测下一步棋吗！？」

开票的结果，由『A　小学生』获得压倒性票数。

『让各位久等了，那么大盘解说重新开始。此外基于部分因素，接下来我们将替换助讲员。请各位多多见谅。』

经历稍长的休息时间过后——

「……天衣，准备好了吗？」

「这话该问你自己吧？你浑身汗流浃背耶？」

「…………我没事……」

……我原先就预定替换助讲员，但完全没想到才开场十五分钟就得换人。解说初手前就替换助讲员，更是前所未闻。

此外我已委托桂香姊，把暴动的爱带回师傅家去了。她瞪着桂香姊胸部的眼神有点骇人。

『今天也是下一位助讲员大盘解说出道的日子。』

我与天衣配合镜洲先生的播报，踏入道场内。

『这位是龙王的二号弟子，亦是史上最年少女流棋士。首次登场Mygvi女子公开赛后，此刻仍在本战大显身手的——夜叉神天衣女流二级！』

啪啪啪啪——！！

掌声比爱登场时更加热烈，是因为天衣出身关西圈内吗？

还是说——

『夜叉神小姐备受家乡神户的期待，甚至拥有《神户的仙杜瑞拉》这个美妙的别名。』

「等等！我不是百般叮咛绝对不可以讲出来吗！？你找死吗！？」

镜洲先生向仓皇失措的天衣眨了个眼。

这是为了对棋士室的事扳回一城。无论是多么琐碎的事，胜负师绝对不会任人宰割。对天衣大小姐而言，这或许是次不错的教训。

天衣刚登场就受挫，接着又惨遭乘胜追击。

「大小姐！这里！请看向这边！！」

一名戴着太阳眼镜的黑衣女子，正架着摄影机使劲挥手。

她是天衣的贴身保镖——池田晶小姐（兴趣是将棋，特技是射击）。

而且不只晶小姐一个人。

「在下晶集结了道场认识的大叔和小鬼，组成了大小姐后援会！喂，小子们，为大小姐赠与更热烈的掌声鼓掌声不许中断！！」

「…………晶…………等会儿杀了你…………」

天衣的嗓音低沉得令人毛骨悚然。晶小姐……你闯了大祸啊……

我在内心为她合掌默哀，接着转换心情进行将棋解说。

「好了，由于这回是《运子的巨匠》持先手，因此当然是以振飞车开场。」

「虽说是振飞车……却是令人意外的阵形呢。」

天衣切换成敬语模式，配合我搭上了话题。了不起。

「先手在第三手挺进了中央的步，当下本以为会演变成先手中飞车，不过——」

「生石玉将选择的，却是让我方飞车正面冲撞后手飞车的『向飞车』！夜叉神小姐你居飞车及振飞车都能下吧，也会下这种阵形吗？」

「不曾在公式战和研修会下过，也鲜少研究……」

「我想也是，毕竟向飞车容易形成混战，因此在关键胜负时会有所踌躇，而不敢尝试。」

「A级排名战是至关重要的棋局，两人将在之后的玉将战针锋相对，所以今天可说是前哨战对吧？师傅您认为生石玉将有何意图？」

「让我们稍微推进几步，并一边进行解说吧。」

天衣意识到助讲员的职责，不单只是被动地配合我对话，还会将话题抛给我，使谈话相当活泼生动。真了不起。交接棋子时也相当流畅。先前别说交接棋子，甚至不曾动到半颗棋子呢。

「好了，就是这里。」

我们进展到了方才在棋士室检讨过的，第二十手左右的局面。

「请关注先手的左银，察觉到他目的为何了吗？」

「目的？……啊！」

天衣与大盘稍微拉开距离，专注于判读。

「难不成是……『逆棒银』！？」

「你发现了呢。所谓的逆棒银是利用左银，连同飞车一并击破对手阵地的战术。棒银以矢仓与角交换闻名，时而会运用于振飞车。」

「是的。角交换四间飞车也…………难道说！」

天衣原本硕大的双眸又更加圆睁。

「他将角交换四间飞车的感觉……带进了向飞车之中！？」

「正是如此！这就是生石老师的全新构想。」

我一面移动大盘的左银，一面热切解说。

「一旦逆棒银成功，便能发挥极强的破坏力。但由于目标单纯，对手亦能轻易采取对策。而对方也的确对角交换四间飞车做出了对策，不过——」

「原来如此……只要采用向飞车的布局，便能让对手事先针对角交换四间飞车钻研的对策无效。真是了不起的构想！」

天衣过度兴奋，连敬语都忘了说。光是如此，便足以令观众体会到生石先生构想的厉害之处。紧张感逐渐于观众席蔓延。

「夜叉神小姐你也会下角交换四间飞车对吧？你认为先手的攻势如何？」

「……乍看之下有点难以判断。师傅您有何看法？」

「实际上成败有些微妙，可是构想相当有意思。倘若后手将角打入7六——」

就是这个。

就是这个啊！

如此流畅的你来我往，以及能够专注于将棋解说的互动。

天衣……本以为态度冷傲的她做不来助讲员，难不成她反而很适合！？

「那么现在，让我们谈论一下于鬼头曜帝位吧。就算是关西的解说会，尽是谈论生石先生未免有些偏心。」

「况且局势也不会因此偏向生石玉将嘛。」

观众席一阵哄堂大笑。做得好，天衣！

然而下一个问题，却让一切功亏一篑了。

「夜叉神小姐您听说过于鬼头帝位吗？」

「知道，他是《首位败给电脑的职业棋士》对吧？」

（嘈杂哗然！）

气氛热络的观众席，一瞬之间冻结至冰点。

而我也逐渐失去血色……

「当时他被众人痛斥是《人类之耻》、《终结将棋界的战犯》等等。毕竟都组成了得意战术，结果甚至没能祭出王手就这么惨败，会得到这种评价也是当然的。」

「不，那个……夜叉神小姐？这个话题就——」

「有什么关系？软体超越人类早已经是共同认知，就算名人上场也只会一败涂地。大家都是这么想的吧？」

天衣向观众席喊话。

「说的没错！」「说得好！」「不！我相信名人！」

有别于之前的热络气氛再度油然而生。

关于软体与人类……特别是顶尖棋士于鬼头先生败给软体一事，在职业棋士与奖励会员之间是难以启齿的话题。

而天衣却云淡风轻地破除了那条禁忌。

「那个叫于鬼头的人，现在完全中止与人类之间的研究会，转而埋头钻研软体对吧？多亏如此，胜率亦急遽上升，甚至受到年轻棋士的瞩目。那时输了也算是好事吧？」

「喂、喂！怎能说到这种地步——」

「话虽如此，要说他可怜也的确是很可怜。无论下出多么新颖的棋步，也会被轻蔑为『反正又是软体教的吧？』，纵使获得头衔也只显得空虚……不过等仰赖软体的风气变成理所当然之后，众人的评价也会跟着翻盘吧。」

无视禁忌的一席话，在观众席点燃了战火。

「没错！为了胜利不择手段，值得高兴吗！」「不，只要能展现出有趣的将棋不就行了吗！」「既然是职业棋士，靠自己思考的棋步获胜才是正确的态度吧！？」「照你这种说法，共同研究会本身就——」

对局早已被晾在一旁，现场已然成为争论『人类与软体哪边较强』、『将棋界今后会如何演变』的辩论会了……

一发不可收拾的解说会，以「差不多该到小学生就寝的时间了」为由中途结束。

失败！

助讲员出道也大失败收场啦！

☖　缺憾线

与小学生返家几乎同一时间，生石先生点燃香烟，并让金朝玉迫近。

「龙王，你怎么看？」

「已经下一手成诘了……却浮现不出后手玉将死的画面呢。」

返回棋士室的镜洲先生，和我在荧幕前用继盘检讨着。

面对生石先生的下一手成诘，于鬼头先生打入了角，并祭出王手。总算进入终盘战了。

「好了，玉会往哪里逃呢——」

镜洲先生将脸凑近画面，守望对局。此时生石先生夹着烟的手指，轻巧地将玉移到了右斜上方。身为头衔保持者，那并非值得赞许的举动，然而那令人麻痹的手势，却极富《运子的巨匠》之风范。

只不过他的指尖，似乎微微打颤。

「3六玉？……要让玉逃走的话，不是应该选4六吗？」

「选4六玉的话，要是对手打入5五银，中央便会遭到压制。」

我一面移动继盘的棋子，一面回答。

「3六玉的确像是弃即将沦陷的城池不顾而逃跑，但在这局面下绝非坏着。」

「这种下法，仿佛在畏惧着什么似的。」

我已察觉到镜洲先生口中的『什么』为何了。

「那么，你怎么看？」

「我想目前还是先手略占优势。」

听到今日不知第几次的『你怎么看？』之后，我说出自己的形势判断。到了这地步，我的眼光已相当敏锐。

「后手挺进端步，确保了玉的逃跑路径，同时也对先手玉施加了压力，但也就只能施加压力罢了。按照先手的方针，只要将金打入4六或6六位置，便能压制中央，组成难以被将死的阵形。」

「没错。如此一来，恐怕就能创造互角以上的局面——」

镜洲先生从先手的棋台拿起金，准备将其打入6六位置。

但下一刻——

「「咦！？」」

目睹持先手的生石先生所选择的棋步后，我们同时高喊出声。

「5七步！？不是6六金！？」

镜洲先生手上的金，应声坠落棋盘表面。

「究竟做了什么判读，才会这么下……？」

「错觉……吧。只有这个可能性了。」

我将生石先生的思路呈现于盘上。

「他恐怕认为于鬼头先生接下来会下4九龙吃掉金。如此一来，只要走3二飞，将飞车打入敌阵，便能将死后手玉了。」

「不过要是对手走5六龙的话，反而是先手玉会将死啊？」

「没错，我想他看漏了这点。」

「生石老师他产生了如此单纯的错觉……！？」

「虽然难以置信，可是没有其他理由了。啊啊……他果然道歉了。」

生石先生用本打算让对方吃的金，吃了后手的龙。于是一连串的手顺，都等同于主动让金银防壁暴露在外的废棋了。

恐怕在落子的瞬间，他便察觉到5六龙会战败了吧。

于是才会紧急转换方针，将棋用语中称之为『道歉』。

然而纵使道歉，也已经无力挽回这绝望的局面了。

「…………序盘明明占尽了优势……」

镜洲先生懊悔地紧咬下唇。

「序盘的构想还是太过崭新了吗？甚至连生石老师都无法驾驭。」

「我想这也是原因之一。」

虽然点头赞同，但我内心确信别有原因。

「的确是原因之一……不过肯定另有别的败因。或许生石先生太过警惕对手，才会在胜负关键喘不过气来。」

我对这种战败方式有印象。这是与特定对手战斗时经常出现的模式。

于序盘构筑优势。

在中盘扩大优势。

然而……却在终盘失误战败。

——人类败给电脑时的模式。

「无法认输……吗？」

镜洲先生细语低喃。我没有点头赞同那句话，只是凝视着荧幕。因为这已是不言自明的事实，根本无须表示赞同。

三分钟后，生石先生默默无语地低下了头。

「…………缺憾线。」

「是啊……」

生石先生消耗了己方的持棋时间，结果却未能下子，只得就此认输。这种情况下，必须将消耗的时间记录在棋谱用纸上，然而却没有棋步可写。

因此在书写棋步的位置，会画上一条『——』。

这条线俗称『缺憾线』，立刻投降的话便不会留下这个记录。

当棋士打算投子认输时，会事先有所准备，因此认输之际不会消耗时间，而是立刻执行。

这种行为是为了『维持漂亮局势』。

然而因为错看局势，或误下坏着而顿死的情况下，甚至连维持漂亮局势的余裕都荡然无存。纵使耗费时间思考仍找不出活路，最终只好认输。

画上棋谱的那条线，即蕴藏着这层含义。

悔恨将化作棋谱，永远烙印其上。

对棋士而言，这是奇耻大辱。对具有强烈美学意识的生石先生来说，恐怕更是如此。

「……这场败仗或许会留下祸根。」

镜洲先生低喃一声，开始收拾行李。瞧见此状，我略感意外地询问：

「你不看感想战吗？」

「想看是想看……可是我不忍心看到那样的生石老师。太教人难受了。」

镜洲先生身为振飞车党，对生石先生怀抱的敬意应当远超乎于我。他恐怕是体谅到了生石先生此刻的心情吧。

「你当然会去吧？」

「是的。」

「这样也好。那气氛对银子来说恐怕也很难受吧。」

留下这句话后，镜洲飞马三段便披上大衣，离开了房间。

回过神来时，原本人声鼎沸的棋士室已空无一人。

☗　战争之后

对局室弥漫着难以接近的氛围。

「…………」

宣告认输的生石先生罕见地怒火中烧，缄默无语地狠瞪着棋盘。

滤嘴被撕咬碎裂的香烟扔在烟灰缸内，体现出生石先生的强烈悔恨。

「……失礼了。」

我悄声致意后，于棋盘远处就坐。师姊与鹄小姐瞥了我一眼，但两位对局者始终注视着棋盘。

生石先生与于鬼头先生，双方不曾四目相交。

『玉将』与『帝位』。

两位头衔保持者眼前所见的，并非今日这场棋局。

他们的目光前方……是迫在眉睫的玉将战。

「唔……！」

不久后，生石先生以夹带怒火的手势，展现出终盘的变化手顺。

「……」

于鬼头先生不发一语，回应生石先生展示的手顺。

那白热化的你来我往，与其说是感想战，更该说是第二轮棋战。

生石先生的棋音如火花迸裂一般高亢激昂。

而于鬼头先生的棋音却截然相反，异常地沉静。

感想战在寂静中进展着。

若是一般的感想战，胜者通常会顾虑战败者的心情，在变化手顺中将胜利拱手让出。

然而于鬼头先生，却将生石先生展示出的一切变化陆续尽数击溃。

就像是……一台不含一丝情感的电脑，毫无慈悲而正确无误。

最后过了约一小时，感想战结束了。

对局者到最后的最后都缄默不语。

「于鬼头老师，择日进行也无妨，可以让我针对本局追加采访吗？」

「恕我拒绝。」

棋子收拾完毕的同时，鹄记者向起身的胜利者提出采访请求。于鬼头先生语气虽然郑重，却不花一秒立刻拒绝。

鹄小姐一瞬间张口结舌，僵在原地。

「老师！还请您务必通融——」

纵使如此她仍不愿放弃，紧追在离开对局室的于鬼头先生身后离去。

棋盘前方，仅剩下生石先生一人。

「「…………」」

目睹感想战的我，以及担任记录员的师姊，默默无语地守望着生石先生接下来的动作。

说实话……这场败仗带来的创伤远远超乎想像。

生石先生已在排名战取得四胜，应该不会遭到降级。因此他能无后顾之忧地调整态势，以临防卫战。

然而原本怀抱期望的研究，却被彻底击溃得体无完肤。

生石先生的研究已然见底。

另一方面，胜者于鬼头先生的研究……仍深不可测。

番胜负当前，两者间的庞大差距一目了然。生石先生必须在面临第一局时，就选择全新的战术。心理层面亦因此被逼入了严苛的立场。

于鬼头先生的研究进展到哪个地步了？

说到底，本局的应对真的是仰赖研究吗？

倘若真是依靠研究，表示他的研究已涵盖大幅偏离正着的布局……

「……呆坐在这也不是办法。」

生石先生如此低喃一声，拍打膝盖站起身来。

接着他一面做返家的准备，一面向我们搭话。

「八一、银子，你们明天有空吗？」

「我没问题……师姊你呢？你还得去学校吧？」

「傍晚之后没问题。」

耳闻师姊的回应后，生石先生像是陷入深思似地，遥望远方并点了点头。

《运子的巨匠》穿上大衣，同时道出了他的要求。

「我想举行研究会。做好留宿的准备过来吧。」

第六卷 第三谱

帝位

于鬼头曜

Yo Okito

棋士编号　　210

出生年月日　2月13日

出生地　　　北海道稚内市

师傅　　　　板敷进名誉九段

龙王战　　　1组

排名战　　　A级

☖　尴尬的两人

「…………唉唉～～好紧张……」

我比约定时间提早许多抵达京桥站。我多次看向手机时钟，自言自语确认今后的手顺。

「首先……对那时的事道歉。嗯，一开始先谢罪。总之在获得她原谅之前不断道歉……」

我已觉悟要不计代价，就算跪地磕头也愿意。为此还穿了弄脏膝盖也无妨的裤子。

我与师姊，现在正在吵架。

「……不，说吵架也很奇怪。毕竟那是我单方面不好。」

龙王战第三局惨败之后——

我对担心我而专程造访家里的师姊，说出了相当过分的话。

『区区奖励会员，又能做什么？』

真是最差劲的一句话。

「……虽然师姊马上一拳直击我的脸，将我打趴在地后又朝侧腹猛踹了好几脚……」

但错完全出在我。

「……将棋界是讲求实力的世界，因此有着强者说什么都能获得原谅的风潮……正因如此，我们更必须靠自己的意志，捍卫人最重要的事物才行……」

过去，曾有位高阶棋士如此口出狂言。

『奖励会员贱不如人。』

听闻此言的年长三段棋士，则向那名棋士驳斥道：

『我们或许的确贱不如人，但说出这种话的家伙才是根本不配当人！』

我深表赞同。

无论职业棋士、奖励会员、名人、女流棋士抑或是业余棋士，无关乎将棋实力强弱，大家都是人。何况高强的将棋实力，也无法成为优秀人类的指标。

但同时——

「……我们是豁出性命，全心全意下着将棋。排列棋谱直到指尖渗血，在奖励会流尽一生的泪水……如此才得以成为职业棋士。」

没有人不需努力、不流泪水便能晋升为职业棋士。

正因如此，我们才应该对那份苦楚怀抱敬意。虽然这话不该由自己说，不过历经千辛万苦获得的棋力，的确是份超人的力量。那是舍弃人类生活才得以纳入囊中的事物。

因此……正因如此……

在同样舍弃人类之身的职业棋士战役中百战百胜的人，在我们眼里才犹如超越人类境界的特别存在。我们产生了这般错觉。

如同将那位名人视为神一样。

「……总而言之，好好道歉吧。」

我重新振作精神。

事实上自龙王防卫战以来，这是我们两人初次单独见面。

「……应付采访和活动等等忙得不可开交……而且师姊感觉也在避免和我两人独处……」

师姊成功防卫女流玉座的观战记也写完了，照理说交谈机会要多少有多少，然而我们却将近两个月不曾对话。这可是遭到师姊无视的最长记录。

「换言之……她还在生气吧…………心情好沉重……」

话虽如此，也并非毫无希望。

龙王战第四局的第二天早晨——

我曾问师姊『那么等对局结束后，可以给我时间谈谈吗？』，结果她回答『我考虑考虑』。虽然别过了脸去。

所以她应该有意原谅我……大概。

「……说起来烧卖老师来袭的时候，她稍微搭理了我几句。昨天感想战时，也没有做出刻意避开我的举动……好像……应该吧……」

在我胡思乱想的期间，约定时间也逐渐近了。

商店街前方不远的京桥站北口，迎来了傍晚。

返家途中的上班族与学生开始充斥票口，我在当中寻觅熟悉的水手服，却还遍寻不着。

「真慢……总不会抛下我自己先走了吧……」

这时间也差不多该来了——

「八一。」

「咦！？」

出其不意叫唤我的声音，令我讶异地喊出声来。

在对方走到眼前为止都没察觉……应该说……

「奇怪！？是师姊……对吧？」

「…………」

看见对方默默回望我的双眸之后，我才终于确信对方正是师姊。

她穿着便服。

个性严肃的师姊，在假日参与研究会或VS时也都会穿着水手服。

而且由于害怕阳光，纵使夏天也是穿冬装。

然而今天的师姊……却穿着和时尚杂志里一样的轻便时装，还戴着兼具变装功能的帽子。

简直就像掩人耳目的艺人。

——不妙，超可爱的……

太过可爱，导致我脑子一片空白。和遭到对手奇袭，使对局前思考的研究飞到九霄云外时没两样。师姊此刻的可爱程度，几乎可谓暴力。

「……走了。」

「啊……是！」

我连忙追上率先迈开脚步的师姊。

太阳已然西沉，霓虹灯开始于拱廊内点点闪烁——不过就算是白天，这里的霓虹灯还是会透着微光——这里可不是女孩子能单独闲晃的场所。

「师姊！请别一个人先走啊！」

更别说走在其中的还是令人为之倾倒的美少女。男人就像围绕美丽花朵的昆虫一般纷纷凑近，为了牵制他们，我并肩走在师姊身旁。

『愉悦温泉』距离不算太远，照这步伐不出几分钟便能抵达。

这数分钟内，有两件我非做不可的事。

1．向师姊道歉。

2．思考今天的研究会内容。

——就这两件事。

然而此时，占据我脑海的却并非以上两件事。

——……可以和她牵手……吗？

并肩而行的我们，距离近到肩头几乎相触。我悄悄瞄向师姊的侧脸。

「…………」

师姊只是直视前方，默不作声地走着，仿佛把我当成空气一般。

到底可不可以呢？

夏威夷时是师姊主动牵起我的手，之后两人就那样牵手漫步。

——原宿时……又是谁牵起谁的手呢？

师姊被释迦堂小姐强迫穿上繁复衣裳，因而差点摔倒，于是由我支撑住她……所以是我先牵的吗？还是师姊主动向我伸出手呢？

——装作偶然碰到，视对方反应再决定要怎么做吗？就像步的舍身攻击一样轻巧的感觉……何况这么近距离走在一起，表示师姊已经不生我的气了吧？不对不对，也可能只是多方关照她的生石先生特地请托，她才勉为其难和我一起行动。看师姊表情僵硬又缄默不语，果然还在生气吧……要是企图牵手而试着触碰她，结果惨遭狠狠拒绝的话，我也会深受打击。弄不好她可能又更不肯原谅我了……呜呜……

最终在我思考这些事的期间，我们就这么抵达了目的地。别说牵手，我们之间甚至没交谈半句话。

☗　愉悦研究会

「基本上，我是不会回顾败局的。」

这便是生石先生的第一句话。

「尤其是重要胜负当前，光是排列败局便会消耗相当的气力及体力。不如重新排列大获全胜的棋谱，以飒爽的心情迎接对局——这就是我的一贯主张。」

由于玉将战七番胜负近在眼前，京桥的『愉悦温泉』澡堂与将棋道场都因此临时歇业。

在空无一人的二楼道场中，生石先生与我们之间隔着棋盘。他比昨天更显消瘦，或许整晚都没睡吧。

前些日子刚结束头衔战的我开口说道：

「话虽如此，七番胜负相当漫长……少说也得撑四局。倘若有破绽的话，将会更难胜出。特别是，这回的对手还是以研究家闻名。」

「既然这样，我就让于鬼头那混帐尝尝中飞车、四间飞车、三间飞车、向飞车组成的振飞车全套大餐。」

生石先生本打算从上衣口袋拿出香烟，却在途中停下动作，转而拿起棋子，敲向棋盘。

恐怕是顾虑到身体孱弱的师姊在场吧。

生石先生与我单独共处时，总是毫不忌讳地尽情抽烟，毕竟还是育有女儿的父亲，这方面倒是意外体贴。

……话虽如此，昨天对局时他似乎也在担任记录员的师姊面前抽烟了，集中精神时，大概连那份体贴也抛诸脑后了吧。

「总而言之，来检讨昨天那盘棋吧。就这样置之不理，精神卫生上还是很不好。」

「「是。」」

与师姊齐声开口，让我心动了一下。唔唔～……！

生石先生与师姊迅速开始检讨，把为无关紧要的事小鹿乱撞的青春期少年晾在一旁。

「是从这里开始拉开差距的？」

「那里的局势应该已经有些落后了吧？」

「构想本身就存在破绽吗……本以为这手顺行得通的。」

「以棒银为目标还是太过单纯——」

师姊与生石先生很快便打算按下『失败』的烙印，不过……

「不。」

我下意识插嘴说道。

我感觉到坐在身旁的师姊身体僵直，然后继续往下说：

「生石先生。」

「什么事，八一？」

「我用自己的方法，重组了生石先生昨天的序盘。」

我动手重排局面，感受到自己的精神运转正逐渐加速。

最近一直于眼前若隐若现的将棋盘，忽然间变得清晰……思绪也随之纯化。

身体愈发灼热，感情却渐渐被冰冷的计算世界所支配——

「请试着防守看看。」

我的印象就只停留在这句话。

我的下一段记忆，已是生石先生耸耸肩后如此说道的影像。

「…………认输。投降了，投降。」

回过神来时，时间已过了将近三小时。

手边的宝特瓶几乎已经喝干。应该不是师姊喝的，换言之是我喝的吗……？

——……与当时相同。

以名人为对手的龙王战第四局重启棋局——

当时我也同样无法抑制判读速度，时间概念遭到扭曲。

我身旁的师姊，几乎是用看着怪物的目光凝视我。

「………………！」

她雪白的面容更显惨白，纤长睫毛阵阵打颤，瞠目结舌，连呻吟声都发不出来。

生石先生以试探性的口吻询问：

「这应该不是……你以前就深思过的研究手顺吧？」

「是的。是昨晚感想战结束后才想出来的。」

我一如既往辗转难眠，整晚都在思考，也做了许多功课。

生石先生从口袋拿出香烟，唾骂似地说：

「……一个晚上就想出这些。果真是……王啊。」

王？是指龙王吗？

算了。

「就像这种感觉。我认为这构想确实行得通。纵使赶不上第一局，其他场合应该也有一试的价值。」

「不过啊……」

「曾经败下阵来的战术，运用起来或许有其难处。但相对地，对手也会疏忽大意。单就这层意义来看，也有让其再上场的价值。」

「唔嗯～……」

「若利用软体检测，还能缩短研究时间。可以埋首于精度极高的研究上。」

「软体啊……」

「比如说————您看。」

我翻了翻自己的包包，从里面拿出平板电脑。

开机之后，我远距开启自家电脑并加以操作，将昨晚用软体制成的研究资料打开。

平板电脑的荧幕上，显示出了以下文字列。

候补1　深度38/47　节点数12007630879　评价-32　预测棋路▲7八金（69）△8七角成（76）▲同金（78）△5三银（62）▲7五银（66）△3三银（22）▲8八金（87）△4四步（43）▲5九金（49）△1四步（13）▲5七角（46）△4五步（44）▲7八金（88）△1五步（14）▲7六角打△2二玉（32）▲8五步（86）△4四银（53）▲6四银（75）△7二飞（82）▲7七步打△7六飞（72）▲同步（77）△8六飞打▲7一飞打△4二金（52）▲7九金（78）△8七飞成（86）▲8一飞成（71）△6七龙（87）▲7五角（57）△7四步打▲8六角（75）△5六龙（67）▲9一龙（81）△7六龙（56）▲7七角（86）△6六步打▲6八步打△3二金（41）▲8四步（85）

「……这是什么？」

「昨天对局第三十手的评价。软体显示下一手为7八金，并判读出了其后的发展。」

「棋谱的写法有点怪吧？『打』未免太多了……还有棋步后面的括弧是什么？」

「括弧中的数字，代表那颗棋子先前的所在位置。电脑是如此理解盘面的。打入持棋的情况下，由于那颗棋子原先不存在盘面，于是会全部加上『打』。」

「唔……嗯？」

生石先生似乎不太能理解，脸上仿佛写着：『为什么要做这么麻烦的事？』

与具备脑内棋盘的人类不同，电脑必须靠数字和符号来思考才行……

「我让软体判读了一百二十亿场局面，评价几乎不相上下。昨天那盘棋局的战况从序盘便已白热化，如此看来局势并不差。」

「几乎不相上下这点教人在意。先手无法从序盘赚取点数的话，不是等同于作战失败吗？」

「毕竟软体对振飞车的评价低落。虽然对生石先生您有些难以启齿，可是如果连软体给的评价都几乎不相上下，表示这战术相当值得期待。」

「还真敢说呢……」

完了。得意忘形，说得太过头了。

无论振飞车处境多么艰难，《运子的巨匠》仍始终贯彻自己的信念。孤高自赏的他，甚至对与他人进行研究会抱持否定态度。

得知别人擅自用软体评判自己的将棋，或许会让他勃然大怒！？

「不、不是的！我也是在先前的龙王战，才开始认真用软体进行研究——」

「唔……」

我感觉到身旁的师姊微微僵直身子。

不、不妙……这么说来，之前我还讲过类似『软体比师姊好多了』这种话……等等很可能会被宰掉……

「话、话虽如此，也不能原封不动地采纳软体显示的评价，以及最佳应手！」

「是这样吗？」

生石先生满腹疑惑地提问。看来他好像没有发太大脾气……太好了……

「软体将棋与人类性质相异过大。软体的判读能力与人类完全不在同一个层次，并不排斥毫无防备的赤裸交锋。若不具备电脑的演算能力，电脑将棋便无法成立。」

但人类积攒而上的现代将棋，发想与之不同。

「人类会在终盘失误。因此为了多少挽回失误，必须为玉构筑比对手更坚固的城池。这才是现代将棋的出发点。既然一开始的出发点相异，自然无法照实采用软体显示的最佳应手。」

师姊也开口了。

「舍弃飞车前方的步……这种下法被软体判断为『手损』。另外角的评价也很低，因此软体会毫不犹豫选择换子。」

「桂的评价也很低，但那是软体对步评价过高，才推导出这种相对结果。」

「受到这评价的影响，职业棋士与奖励会的对局也开始流行桂损进攻。」

「没错没错！正是如此！」

能和师姊自然对话令我万分欣喜，于是我面向旁边开始阐述。

「比起研究人类将棋，关东当今更流行讨论软体手筋的研究会。」

「和从前相较之下，关西的棋士室也逐渐变得人烟稀少了呢。」

「况且无论研究或对局，软体都比人类更加正确。方便性也是一大利点。因为不需要互相配合行程，也无须消耗移动时间。」

「至今深信不可能有效的攻势也得以成立，得知这点后，资深棋士也深觉情况变得十分棘手。毕竟运作起来的感觉截然不同。」

「电脑与人类的价值观，毫无疑问全然相异。比如创多学会将棋的瞬间便开始操弄软体，甚至还云淡风轻地说出『我认为初手3八金和7八金是最佳应手』。」

顺带一提，初手7八金是Mygvi集体预赛中，曾让桂香姊中计的招数。

以至今为止的人类感觉来说，那是极富挑衅意味的奇袭战术，表露了『敢下振飞车的话就下下看啊』的含义。

而将之视为最佳应手，同时也意味着『对手下振飞车就赚到啰上』，换言之是全然否定了振飞车。

「话虽如此，昨天我才亲眼目睹自己的弟子被初手3八金打得一败涂地。说不定创多的论点并没有错。」

「原来如此，天才少年的师傅是电脑啊。」

看来就连生石先生，都对备受期待成为小学生棋士的创多有所耳闻。

「总之，今后的对策还有检讨余地……但忽然间要我借助软体力量还是有难度。抱歉，在防卫战结束前麻烦你们陪我了。」

「「那是当然。」」

我与师姊异口同声说道。

对我们来说，能与被尊为《振飞车党总裁》的顶尖棋士进行密集研究会，也是大有裨益。

而且，我还想从这场研究会中寻求另一样事物。

那就是——

「那、那个……」

此时，一直静待话题告一段落的某人出声了。

是生石先生的独生女飞鸟。

「奇怪？飞鸟，你今天不是穿体育服耶？」

「因、因为……今天澡堂歇业……」

「这样啊。便服很棒喔，相当可爱呢！」

「唔！？哇、哇哇……！」

许久未见的飞鸟，如往常般面红耳赤地低下头，忸忸怩怩地，一副很难为情的样子，由于服装不同，看起来分外闭月羞花。

飞鸟受到夸赞愈发害臊忸怩，接着开始拉扯自己长长的浏海。

「……喂，八一，竟敢在父亲面前搭讪女儿，你胆子不小嘛。」

生石先生以格外严肃的口吻说道。

「不不不！我才不是在搭讪呢！！我只是如实说出眼前的事实——」

「唔咿咿……！」

飞鸟双颊涨红得像颗苹果，还流泄出奇妙的声音。

「啪叽！」此时隔壁有个奇怪的声响，于是我瞥了一眼。

「…………」

只见师姊把空宝特瓶捏扁掐烂，拿在手上把玩着。好奇特的游戏啊～

生石先生双手交叉，语重心长地向我说：

「……不过，我也不是个不知变通的父亲。若你获得永世龙王的资格，我就认同你和飞鸟交往。」

「那我岂不是至少还得三连霸吗！」

若想取得永世龙王的资格，得连霸五次，或总计坐上七次龙王宝座才行。

就连名人都未能达成这般创举，几乎是不可破解的游戏。

「话又说回来，我对飞鸟也没有抱持那种感情啊！」

「你对我家飞鸟有什么不满！！」

「真是个难搞的老爸耶你！！」

平时冷酷的《运子的巨匠》，一扯到可爱女儿就会性情大变。人类真是种不完全的生物，好想替他灌入软体。

至于可爱的飞鸟，这时总算说出了来此的目的。

「那、那个…………我……我做好晚餐了……」

「谢谢你，飞鸟！」

目睹腼腆的飞鸟悄悄端上桌的料理后，我眼睛为之一亮。

「哦，是豚平烧！我的最爱♪」

「嗯、嗯……因为你先前说很好吃…………所以我又试着做了一次……」

与大阪烧同为大阪特产的『豚平烧』，是我和爱在这间愉悦温泉打工时，最喜欢吃的员工餐。趁热吃时可谓人间美味，于是我马上伸出了手。

「真好吃——！飞鸟，你手艺是不是又进步了？」

「谢、谢谢…………嘿嘿……❤」

虽然还是很害羞，但飞鸟看上去非常开心。

因为想把身子缩起，双臂便朝身体中心挤压过去……

与内敛的个性相反，自我主张强烈的胸部在双臂的推挤下愈发醒目……好炽热！！

「那个、请大家……尽情…………享用……」

在飞鸟的催促下，生石先生及师姊也向豚平烧伸出了手。

「嗯，如八一所说，今天似乎比平常风味更佳呢。」

「爸、爸爸你也……这么想……？」

「……该不会是为了做给喜欢的男人吃吧？」

「才……才不是呢……！！」

从旁人眼里看来，这对父女就像在说相声，但两位当事人倒是极度严肃。

至于师姊——

「…………………………（气嘟嘟）」

她那副表情，简直就像把『不满』这个词汇拟人化了一样。

我说、我说～

人家免费做饭请我们吃，好歹表现得友善一点嘛～

「哎呀，飞鸟做的豚平烧真是绝顶美食！很好吃对吧？对吧，师姊？」

「………………是啊。」

嘴上说『是啊』，可是语气听来一点也不觉得美味，甚至还夹带一丝唾骂的口吻。

飞鸟战战兢兢，怯生生地请示师姊的意见。

「那、那个…………请、请问……不合您口味……吗？」

「………………没有啊。」

师姊再次唾骂般地开口，同时又不忘把第二块豚平烧塞进口中。

我向一脸忧心的飞鸟窃窃私语。

「（没事的，飞鸟。她最喜欢的料理就是加了酱汁的食物。应该说只要有加酱汁，任何食物她都会吃得津津有味。）」

「（这、这样啊……太好了……）」

飞鸟打从心底松了口气，抚了抚自己丰满的双峰。Q弹……

「（我、我……相当尊敬空老师…………所以她愿意赏脸品尝我的料理…………让我非常开心……）」

飞鸟如此说道，眼角甚至泛起泪光。

从飞鸟对较年幼的师姊使用敬语看来，她倾慕空银子这位棋士的心情也一目了然。

喜欢将棋又努力不懈，且同为女孩子，正因如此，她才能由衷理解师姊的伟大之处。

然而，师姊丝毫没有察觉飞鸟这份心意——

「……………………（气嘟嘟）」

直到最后的最后仍是超级不悦。

唉……今后好一段时间都得造访这里，拜托和睦相处吧……

☖　樱之宫

「等等啊，师姊！请等一下！」

研究会结束之后——

生石先生邀请我们去泡澡，不过师姊断然拒绝，迅速离开了愉悦温泉。

「请等一下啦！师姊！等等我！」

「……」

「我明白了！用不着等我也没关系，但至少别逃啊！」

我本以为今天肯定会留宿钻研将棋，因师姊突如其来的举动瞠目结舌。

就算我连忙追上，打算与她并肩而行，她又会加快速度逃跑。

我抓住跺步向前的师姊的手臂。

「真是的～……你到底在闹什么别扭嘛？都这么晚了，师姊你一个女孩子，可不能独自在这种地方乱晃。要是我做了什么惹你生气，我愿意道歉。总之请一起走吧！」

「唔……！！」

师姊甩开我的手，动作相当蛮横。虽然不晓得个中缘由，至少她正在气头上这点，我是十分明白的。

「难不成……是因为我称赞飞鸟的料理，所以你生气了？不曾称赞过师姊的料理，又那样大肆褒奖飞鸟的手艺，或许真的是我太没神经……」

我试着举出脑中能想到的理由。

「可是我和爱在生石先生那里打……修行时，飞鸟不仅煮饭给我们吃，还悉心指导我们澡堂的工作，对我们多方关照。何况她又是生石先生的女儿，多体贴她一点也是无可奈何。不如说是理所当然……」

无视。

「况且那女孩非常喜欢将棋。生石先生从前反对飞鸟学棋的时候，她就一直私下钻研，还恳求父亲若自己能胜战爱，就让她学棋。之后飞鸟堂堂正正拿下了胜利，如今正在接受父亲指导。不觉得这段佳话既令人欣喜又可爱吗？师姊你也这么想吧？」

无视。

「对了对了！飞鸟还说她相当尊敬师姊喔？你愿意品尝飞鸟做的料理，甚至让她感激涕零呢。真可爱对吧呜呕！」

朝我腹部猛灌一记肘击后，师姊撇下跪倒在地的我，迳自穿过了票口。

击、击中腹腔了……

「等……等等……！」

瘫软无力的我，在电车出发前一刻赶上了。

乘上环状线后师姊仍旧缄默不语，也不和我四目相交。她的怒火似乎逐渐加剧。

虽然因为帽子几乎看不见表情，但她暴露在外的脖子却红得发烫。

——那是攻击色……

我与师姊已有十年以上交情，有过切身之痛，清楚明白当她染上这般颜色时，绝对不能招惹她。别以为公共场合就没问题。不管是在电车还是哪里，该发火时师姊绝不会客气。

「…………唉。」

我伫立于师姊身旁，用她绝对听不见的声量悄悄叹了口气。

今天本来预计留宿，所以我让爱寄住在师傅家了。要直接搭环状线到野田去接爱吗？不过已经是睡觉时间了。要是人都睡着了又把她带回去，未免有点可怜……

总之先和桂香姊联络吧。如此心想的我将手伸进口袋，准备拿出手机。就在那瞬间——

（拉！）

「咦！？」

师姊将自己的手绕上我的手臂，接着猛力一拉。

「咦咦！？太、太快了吧！？」

看来她打算下电车，但我们才从京桥搭了一站而已。

——京桥的隔壁站？……是哪里啊？

此时，站名映入了深陷混乱的我眼中。

『樱之宫』。

「啊啊啊！？」

目睹站名的瞬间——混乱转变成了恐慌。

说起樱之宫，就是那个樱之宫。

关西屈指可数的旅馆街。

而旅馆……指的可不是观光饭店或商务旅馆。

这个嘛，简单来说……就是不太妙的那种。

休闲酒店。汽车旅馆。

名称千奇百种。称呼不同，做的事却是一样的。

也就是爱情宾馆。

「咦咦！？等、师姊？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下车！？」

我大惊失色，疑问依旧全然遭到无视。

师姊肌肤被怒火染得通红，直线奔出车站，就这么拉着我沿大川往南迈进。

我们深入灯火阑珊且人迹罕至的区域，穿越那里之后一口气抵达了明亮处。

「咦咦咦！？」

目睹映入眼帘的霓虹灯之后，我不禁高声哀号。

『24小时随时入住！』

『休息1H1590圆。』

『全房型均一价——含税＆服务费，物超所值！』

是宾馆！

毫无疑问是宾馆！

而后师姊毫不迟疑地突击了其中一间宾馆——

一间名叫『HOTEL白雪姬』的宾馆。

「咦咦咦咦！？」

怎么偏偏挑这间！我们就这么闯入了如今已相当罕见的城堡式建筑物之中。

师姊在面板式的柜台一秒选好住宿房间之后，便拉着我的手臂快步闯进馆内，仿佛被什么驱使着一般。

就这样，我被关进了主题套房之中。

「咦咦咦咦咦！？」

外观很梦幻，内部装潢倒是格外平凡……本以为如此，但踏入房间后果然还是超级梦幻。

床铺不但是粉红色，还是爱心形的！

师姊紧接着施展出类似※巴投的技巧，双手紧揪我的衣领，就这么往后倒上床铺。（译注：柔道技巧。）

「唔哦！？」

感觉像是我顺势推倒了师姊，事实上却完全相反……

「等等！到、到底怎么一回事啊！？把我带到这种地方来，你究竟想做什么！？」

该不会要下将棋！？……应该不可能吧。

难道打算在密室对我严刑拷打！？不对，若真想这么做，师姊早就随便选条大马路毫不犹豫地行刑了。

——那么……到底怎么回事？

当我仍在探寻其他理由时，师姊又一次使劲猛拉我的衣襟。

砰咚！

「好痛！！」

师姊在极近距离下无预警拉扯衣襟，因为气势过猛，导致我和她的额头剧烈碰撞。好痛啊！！眼角都泛泪了。

——竟然来一记头锤！？果然是想在密室严刑拷打我吗！？

如此作想的我强忍痛楚，睁开眼帘。

「唔……！唔……！！」

只见师姊同样眼泛泪光，痛苦不已。她也自爆了。

看样子刚才那并非攻击。

——难不成……刚刚她是想接吻！？到底有多笨拙啊！？

呃，不过我也没做过，不能保证会有多灵巧啦……

但至少师姊同样毫无经验这点，我是痛切体会到了。实际上额头也真的在隐隐作痛……

毫无疑问，师姊甚至不曾与人接吻过。

瞧她欠缺冷静的模样，恐怕也是初次踏进爱情宾馆吧。

这也难怪。自两岁起便埋首将棋，除了增强将棋实力以外，对任何事物都不屑一顾——

此时，我忽然惊觉了。

「师姊……」

我尽可能温柔地握住师姊紧抓我衣襟的手。

「难不成……你还把烧卖老师的话放在心上？」

「！」

沉默。

……不过从她的反应，能看出我说中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无论是我极力赞扬飞鸟的便服及料理，还是目不转睛紧盯着飞鸟丰满的胸部，又或者与飞鸟过于亲昵而遭到生石先生揶揄，对师姊而言都不值一提。

本以为她搞不好是嫉妒飞鸟，才会一时冲动把我拉进这种地方，但根本不可能有这种事。

师姊可没有傻到这程度。

——然而，她打算做出更加愚蠢的事。

与业余三冠辛香将司先生的对局，师姊成了手下败将。

她在胜者能晋升三段的关键胜负中，输得一败涂地。

从师姊平时的表现看来，难以想像她会下出如此不堪入目的将棋……

这件事，以及年初将棋对弈当天烧卖老师的话语，以这种形式连结起来了。换言之——

——这个人……认为失去处女之身，就能让将棋变强。

倘若确实如此，她可真是个无可救药的将棋笨蛋。

「师姊……我明白你焦急的心情。」

我俯视躺在身下的师姊，极尽所能以温柔的口吻向她倾诉。

「在棋局中败北的人，将会否定至今为止的一切。因为若不加以否定、不试图改变……就无法变强……」

对名人连战连败之时，我听见了逐渐崩毁的声响。

于是为了变强，我打算让自身的一切归零。

将至今为止的自己、将构筑自身的所有事物尽数否定。

否定纳弟子入门，否定内弟子时代的温暖回忆，以及……与师姊之间的羁绊。

我以为只要这么做，就能提升实力。

「可是，人是不可能瞬间焕然一新的。比起改变，恒久不变的努力才是最重要的。」

以为舍弃什么就能换得些什么，若这么轻易便能改变现实，那么任何人都用不着努力了。

「我在龙王战期间，察觉了这件事。」

我温柔凝望师姊逐渐濡湿的湛蓝双眸。

然后，我总算道出了一直没能说出口的谢意。

「……是你们让我察觉的。爱、桂香姊……还有师姊你。」

爱始终深信着我。

桂香姊透过与释迦堂小姐的激战，让我亲眼见识努力获得回报的瞬间。

然后师姊她——

「你还记得夏威夷那晚的事吗？」

「……！」

师姊的身体，在我身下颤抖了一下。

「当时在海边见到师姊时……说起来很难为情，不过我第一次惊觉师姊美到令人醉心。如天使般耀眼动人，难怪会在世间引发轩然大波。我不禁训斥自己应该早点发觉。」

「…………」

师姊神色讶异地凝望着我。

「师姊你美得令人钦羡，名声响亮到被赋予《浪速白雪姬》之别名。除了将棋以外我别无所有，但师姊你还有许多厉害之处……我不过是身处同一师门，才会与你同住一个屋檐下。否则像我这种男人，根本没机会认识师姊这么美的女孩，所以——」

当我自暴自弃时，师姊也从未弃我而去。

狠狠痛揍误入歧途的我，让我察觉自己的错误。

所以我非得说出心声不可。

「所以请你别再做这种事了。和我…………和根本不喜欢的对象做这种事，是不对的……」

别再做这种事了。

嘴上这么说，我内心其实暗自期待。

期待即便如此，师姊仍表示想和我……那个、做那种事。

搞不好除了将棋以外…………师姊她还希望与我有其他连接点。然而——

「……………………………………我讨厌你。」

自师姊口中流泄而出的话语，彻底背离了我的期待。

「我最讨厌八一你了！！」

心脏仿佛被尖锐的利刃刺穿一般。

「唔……！！」

我紧紧狠咬下唇，避免感情化为言语脱口而出。

这种事我早就了然于心。只要看师姊的态度，就能明白她对我不抱一丝好感。

我早就明白，我们之间除了将棋一无所有……

「我从以前就最讨厌你了！一直、一直都很讨厌你！」

只因为我们是师姊弟才彼此亲近，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感情。

「我就讨厌你这种将棋笨蛋！讨厌你实力强、讨厌你满脑子只想着将棋！八一你思考将棋时的表情，最让我厌恶了！」

正因为是姊弟，才不可能发展成那种关系。

「讨厌你不肯放弃！讨厌你马上就一头热！讨厌你无论多痛苦不堪，都绝对不屈不挠！」

龙王战以后，她有充足理由对我抱持怒火，不如说根本没对我怀抱好感的契机。

「讨厌你既迟钝又优柔寡断，对每个人都温柔且摇摆不定……我真的！最讨厌你了！！」

师姊声泪俱下，放声嘶吼。

讨厌。讨厌。讨厌。

——用不着你说，我也知道。

我清楚明白，师姊根本不可能喜欢我。

「我讨厌你…………笨蛋……笨蛋八一……」

所以，我没和师姊做那种事是正确的。

即便胸口隐隐作痛，也是正确的。

☗　界线

唰啦————————————…………

自浴室传来的水声逐渐减弱。不久后，吹风机的声响与穿上衣服的摩擦声随之传入耳际。

最后则是脚步声响起。

「…………我洗完澡了。」

「啊，好——」

我背对浴室的玻璃门并坐在床上，回头望向声音来源。

师姊洗净泪痕，一脸清爽，伫立在我身后。

而且穿着水手服。

「？？？」

一瞬间，我陷入了混乱。

师姊应该是穿便服来的，然而她此刻却是一身水手服。

不过……等等？

这身水手服……好像和平时略有不同——

「敢问您为何穿着这种衣服！？」

以下为警世忠告。人类吓到魂飞魄散时，会脱口说出敬语。

「因为我的衣服弄皱了。」

「没……没有其他件了吗……？」

「没有。」

斩钉截铁地简洁说完后，师姊噗咚一声躺上了床铺。

过去也曾有人替师姊取过《水手服战士》这种外号……但根本不能战斗嘛！

穿这种衣服战斗的话会曝光的！肚脐和……各式各样的部位！！

若是普通旅馆，应该会附有浴衣或浴袍之类的服装，这种旅馆就只有这类衣服了吗……？

可恶……好可爱。

不妙。我的师姊太不妙了。已经超乎心头小鹿乱撞的境界了。

「那、那、那……那个…………那么，我在地板铺毛巾睡……」

我早早便放弃了与贪念奋战的念头。完全不可能赢。要是和师姊同床共枕，我可没自信能忍住不袭击她。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远离对方总能撑过去的。

我如此心想，正准备离开床铺时——

（扯）

「咦？」

一股格外强劲的力道，自身后拉住了我的衣服。

师姊以格外强韧的口吻，对深陷动摇的我下令。

「睡这里。」

「啊？」

「睡床上。直直躺着。」

「这……这样吗？」

我就像法老王的木乃伊一样，笔直躺卧下来。

「不过……为什么？」

「我想要枕头。」

「枕头？」

「……抱枕。」

「喔、喔……」

师姊将纤细的手臂，环上我笔直躺卧的身躯，紧贴上来。接着她在我耳际低语一声：

「枕头可不能乱动唷。」

「喔、喔……」

犹如吐息一般的耳语骚动我的耳膜，之后师姊又叮嘱一句：

「敢动一根手指我就报警。」

「我想睡地板……」

「不准。」

（紧抱）

任性的水手服少女，紧紧拥住在她命令下动弹不得的抱枕，然后将头深深埋进抱枕先生的怀中。女孩子的甜腻香气扑鼻而来。

拷问……！

这是……拷问……！！

「…………关于刚才那件事。」

「是……！」

「那个……你真心认为烧卖老师说的话…………和实力无关？」

「……嗯，我认为毫无关联。」

假如真要说有关，顶多也只是能稍微提升一些胆量罢了。纵使做了那种事，我也不认为能让将棋变强。

「八一你也没经验吗？」

「这个………………是啊，没有。」

「都十七岁了耶？」

「你很烦耶，我没对象啦！」

「小学生呢？」

「哪可能找小学生！？你把我当成什么了啊！？」

「……」

喂，银子，你干嘛不说话？

「况且现阶段…………我也没心情找对象。」

仍在心头隐隐作痛的伤口，又被自己刺得更深了，我开始思考这究竟是哪一种痛楚。

这就是所谓的失恋之痛吗……？

「……我偶尔会想，就算现在有了恋人，我或许仍会把将棋摆在第一位。我心中没有比将棋更重要的事物，也不曾醉心将棋以外的东西。师姊你也是吧？」

「……」

「我的恋人就是将棋，此话一点也不夸张，所以我无法想像自己的恋人替换为人类。战败时的确希望有人能给予安慰……但现在我还是只想埋首于将棋之中。」

「…………」

「这种话说给其他人听，或许教人难以置信……若是相处时间比任何人都长的师姊你，应该就能明白。所以——」

「那为什么我赢不了啊！！」

师姊忽然放声呐喊，指尖狠狠深刺我的肌肤。

那是发自灵魂的嘶吼。

将一直积累心底的情感倾泻而出，化为悲恸的叫喊。

「为什么我不能像八一你那样战胜他人！？我们明明一直都在一起啊！明明一直在做同样的事！为什么我就无法变成八一你那样！？」

为什么！？为什么！？

师姊宛如回溯到孩提时代，不断反覆呐喊。

她紧抱我的背部，指尖深植其中，为了掩饰潸然泪下的面庞，将脸埋进我怀里……银子声嘶力竭地不断哭喊。

「为什么啊！？八一你应该知道吧！？告诉我为什么！？」

「因为……」

——没有才能。

如此断言是很简单的事。若师姊拥有与我并驾齐驱的才能，照理能变得和我一样强才对；既然事实并非如此，即表示她不具才能……

然而这是不可能的。

师姊才刚满十五岁。国中三年级的她，距离三段只差临门一脚，纵使与男性奖励会员相比，出道速度也算是非常迅速。

换言之，她有才能。她具备成为职业棋士的才能。

那么师姊究竟欠缺什么？

我心中有一个答案。

「我认为师姊你…………欠缺体力。」

「……体力？」

「是的。」

师姊对我这句话感到意外，停止哭泣，并向我问道：

「但是……奖励会的持棋时间比女流头衔战更短哦？虽说女流棋力确实较奖励会员低，不过我比其他奖励会员更熟悉公式战——」

「奖励会一天要下两局对吧？我是指这方面的体力。」

「……」

「一旦进入三段循环赛，就得远赴东京。光是如此，便会大幅消耗师姊的体力。虽说你在女流头衔战已经习惯四处奔波，可是师姊你至今都是直落防卫成功，所以一年只下六局……」

师姊持有的女流头衔为『女王』及『女流玉座』。

两者皆为五番胜负，率先夺下三胜便能防卫。

女流玉座战在秋季，女王防卫战则在春天。由于时期错开，行程应该不算吃紧。

然而三段循环赛可没这么轻松。

「循环赛半年内就有十八战，历年来晋级点基本落在十三胜以上。以一胜一败的步调完全无法达标，绝对必须获得连胜。」

换言之，无论如何都得在一天内连胜两局。

进一步来说，『不可连败』也同等重要。

纵使败北在所难免，但获得六败的当下即刻出局。即便第一局败下阵来，也非得马上重振旗鼓。

虽说升上三段以前的奖励会也是同样状况，可是——

「在三段循环赛战斗时，颈部总是挂着一条绳索。倘若第一局败下阵来，便得在绳索勒紧脖子的状态中下棋。而那条绳索，绝对没有缓解的一天……直到成为职业棋士。」

「唔……！」

我感觉到怀里的师姊倒抽了一口气。

死刑犯之间的死斗，能存活下来的仅有两人。

这就是三段循环赛。

被逼迫至极限状态的人，在恐惧作用下甚至难以正常思考。

所以直到最后还能维持神智的人，即为赢家。

将棋这项游戏的关键不在技术，而是心灵强度的竞争。职业棋士在奖励会中学到了这点。

而体力方面令人不安的师姊，若想在奖励会脱颖而出，究竟需要什么？

我将一直暗藏心中的想法阐述出口。

「……我认为可以选择振飞车。」

「振……飞车……？」

「对。居飞车的研究太广泛了。相居飞车战选择过多，无法锁定单一对策。而且由于得在序盘将局面引导至自己的得意阵形，将演变成心理战……」

「……」

「除此之外，还必须钻研与振飞车对战时的对抗阵形。事前研究与序盘的心理战将耗尽体力，导致面临终盘的胜负关键时，反而支撑不下去……这在三段循环赛将是致命弱点。你应该明白吧？」

「…………」

『奖励会有两回终盘』。

这句话体现了『死缠』对奖励会将棋的重要性。

何况在将棋界，『奖励会』一词甚至能用来形容『不肯放弃，死缠烂打』的棋步。

「关于这点，只要主动采用振飞车，便能自由选择战术。遇上振飞车党时则会形成相振飞车，届时只要以力量一决高下就行。师姊你也在关西充分锻炼过，应该足以应付以力量拼胜负才对。」

更进一步说，女流棋战中有许多振飞车对局。师姊的振飞车经验值更甚于其他奖励会员。

师姊以不安且摇摆的嗓音说道：

「可是……走振飞车的瞬间，软体评价就会下降……所以年轻棋士不也逐渐转为居飞车党了吗？」

「正因如此，才要这么下。」

接下来才是重点，于是我坚定语气。

「居飞车党的职业棋士确实增加了，不过自三段循环赛脱颖而出的人，却有极高比例是振飞车党。大家都像师姊你一样，有『为了变强才选居飞车』这种先入为主的观念，所以振飞车的评价总是低于实际状况。」

正是这个。

我之所以同意与生石先生举行研究会，首要目的自然是提升自己的棋力。

然而另一个目的，则是想为师姊打造向生石先生学习振飞车技术的平台。

「专家的方针不会出错，因此在长期循环赛中有心理层面的优势。与其苦恼战术选择，不如磨练单一战术绝对更好。」

「……但对手不是也更容易拟定对策吗？」

「居飞车党光是钻研相居飞车就分身乏术了，所以会将研究振飞车对策摆在后头。师姊你不也是这样吗？」

「可是，对职业棋士不管用——」

「请先专心思考如何在三段循环赛脱颖而出。」

「唔……！」

面对倒抽一口气的师姊，我乘势继续说道：

「考虑成为职业棋士以后的未来，只会让人趁虚而入。怀抱这种天真的想法，是绝对不可能从三段循环赛胜出的。师姊你应该也明白才对。」

「……」

「况且，也有很多人晋升职业棋士后，才变换跑道转为居飞车党，再进而成为顶尖棋士。当上职业棋士后该怎么做，届时再考虑就好。不是吗？」

「……」

师姊僵直身子好一阵子，不久后她放松下来，并悄声开口：

「…………我考虑看看。」

「我会协助你，生石先生应该也会帮忙的。一时之间或许办不到，不过请把改变战术的做法考量进去，为三段循环赛的战斗做好万全准备。」

「……」

师姊没有回应，取而代之如此低喃出声：

「…………得培养体力才行……」

「说的是啊。」

「该怎么培养？」

「嗯～游泳之类的？」

「……室内泳池的话就不会晒到太阳了呢。」

「而且能用泳帽盖住头发，戴上泳镜后又能掩饰面貌。师姊的长相众所皆知，在健身房做有氧体操似乎不太好……」

而且身体凹凸起伏不高，感觉泳技很快就能提升。

——要是说出这句话，肯定会被杀。

「一个人会不安的话，我也陪你去吧。正好我也想培养能活动身体的兴趣。」

游泳过后筋疲力竭的话，说不定能改善睡眠品质。

我抱着这个想法作此提案，只是师姊似乎理解成了别种意图。

「好色。」

「呃，我不是那个意思——」

「变态、色狼。」

紧抱着我直喊『变态』、『色狼』，我究竟该如何解读才好呢？

「……八一你睡不着吗？」

「咦？你怎么知道？」

「下眼睑有黑眼圈。」

「啊啊……长黑眼圈了啊。」

「好奇怪的脸。」

少啰嗦啦。

「与名人进行头衔战……准确来说是第四局之后，将棋盘就一直在脑中挥之不去。连现在究竟是醒着还是身处梦中，都朦胧不清……」

「…………好羡慕。」

「咦？」

「……无论棋盘还是棋子，我都只能看到漆黑模糊的影子……好羡慕。」

「哎，可是这样也很难受耶？」

「八一大笨蛋。」

「就算你这么说，能消除的话我也想消除啊。」

「笨蛋，奢侈。」

「什么奢侈……」

「…………将棋星人就是这样……」

将棋星人？这个人在说什么啊？

「只不过是脑中能浮现出将棋盘，有什么了不起？爱的脑海里可是有十一面棋盘喔？」

「………………」

「而且她还说能同时移动六面，怪不得那么擅长诘将棋。生石先生和我各持三面棋盘，让爱尝试闭眼下六面棋，结果爱还完美指出生石先生下了二步——」

（狠咬）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你、你干嘛咬我啊好痛好痛好痛好痛不要咬手指将棋会变弱的啦！！」

我拔出手指，对师姊唐突的蛮横暴行提出严正抗议。

「等一下，师姊！！手指耶，攻击手指犯规了吧！？小时候我们不就制定规则，不许攻击手指和脑部吗？万一将棋变弱你要怎么负责啊！？」

「我才不管。笨蛋。变弱最好。」

「真是的……啊～啊～都留下齿痕了啦，受不了……」

「……八一的将棋愈弱愈好……」

可恶——到底有什么好生气的啊？刚才的对话中，我说了什么足以让她大动肝火吗？

当我还在烦恼时，师姊又说出更令人震惊的话。

「……我不去学校了。」

「国中不能不去吧……」

「我不上高中。我要在联盟附近租公寓，一个人独居。」

「怎么可以……请别擅自决定。要好好和父母商量过后——」

「八一你还不是擅作主张。」

「呜……」

被她这么一说，我也无言以对。

我温柔安慰固执己见的师姊，轻抚怀里爱撒娇的孩子的头。

「好歹和师傅与桂香姊商量一下吧。你住在师傅家，我也才能放心啊……」

「………………」

师姊没有答话，只是一个劲地将头深深埋进我怀里。

这是……同意了吗？还是在抗议……？

「师姊？你听懂了没？」

隔了一会儿，我试着出声确认。

「…………………呼…………呼…………」

这家伙竟然睡着了……

「唉～…………根本不明白我的心情……」

我窥视怀里的师姊，见到她舒适地呼呼酣睡后，叹了今天最无奈的一口气。像婴儿一般毫无防备的睡脸……

「……银子从以前就是这副德行呢。给我带来莫大的困扰，最后又擅自睡着……」

我将唯有身体成长、变美的四岁小孩拥在怀里，也垂下眼帘。

不知是否因为筋疲力竭，这天我睡得意外香甜。

☖　隔夜返家

「………………结果留宿了一晚……」

于樱之宫迎接的清晨，比想像中绚烂夺目。

为了避开路人变多的时间，我大清早便独自离开旅馆，朝车站快步前进。

隔夜返家的罪恶感。

胸口也延续昨日的痛楚。

这类感情缠绕交织，我的心情实在不算愉快。

「和JC（国中女生）在爱情宾馆度过一夜……而且还熟睡……」

率先发出可爱酣睡声的师姊，今早也比我晚起。

失眠缠身的我虽然没吃药，不知为何却得以安详入睡。

内心骚动不安，思路反倒变得很清晰。

「……因为想起了儿时回忆……是吗？」

对地位、名誉、金钱一概毫无兴趣。

人际关系或恋爱根本不成烦恼。

一股脑地享受将棋的孩提时代。

师姊的存在，或许让我忆起了对我而言最为幸福的时代。

可能不仅对我，对双方都是……

「不过，这大概是我们最后一次同床共枕了吧。」

师姊清楚表明了她『讨厌』我。

把我拉进宾馆，打算那个……做那种事，也只不过是认为那样能增强将棋实力罢了。

「最终，我们之间还是只有将棋吗……」

撇除将棋，我与师姊之间毫无连系。

这是当然的。

不仅个性南辕北辙，喜好及家乡各不相同，一起看电影的观后感也毫无交集。不只如此，还经常吵架，而且通常都是我输。

除了将棋以外，没有任何共通点。

既然如此，除了将棋相关的事以外，心中自然也不可能对彼此衍生其他情愫……

——……至少师姊心中不对我抱持任何想法。

明明如此……我却心生误解，自己一个劲地兴奋……

「啊啊啊啊啊啊啊……好难为情！」

我独自朝车站迈进，让清晨的冷冽空气，冷却火烫的双颊。

我决定和师姊错开时间离开。

毕竟我们双方都受到世人关注。这种状况下，万一被谁撞见两人并肩走出这种宾馆，可会酿成大新闻的。再怎么警戒都不为过。

『我现在到车站月台了。』

『电车再五分钟会来，我搭那班车回去。』

『请等我搭上电车后再离开宾馆。』

『出来时注意别被撞见！』

我在樱之宫车站连续传送讯息后，马上便显示为已读。

师姊仅回了一句『了解』。

……本来期待对方会传来几句甜言蜜语，我还盯着荧幕好久，结果却只得到这句回覆。

「好了……在电车来之前，先统一好一套说词吧。」

这回我按下了通话键。

响了几声后，对方接起了电话。

「啊，喂喂，是飞鸟吗？昨天突然离开，真是抱歉。」

『啊…………我、我们才是……』

「不，飞鸟和生石先生完全没错。问题反倒出在我们。」

『这、这样……啊……』

「还有，我之所以大清早打电话……是因为有件事想拜托你。」

『？』

飞鸟满腹疑惑，以沉默应答。

这么羞耻的事，最好还是一口气说完。

「其实昨天出门之后，我和师姊在樱之宫过了一夜，但希望你能装作我们留宿在飞鸟你家。请你假装我们通宵举行研究会，现在才各自返回家中。可以吗？」

连我都觉得自己这番话很惊人。

不过非得事先统一口径不可……飞鸟默不作声，于是我又乘势继续说道：

「拜托你这种事很抱歉。另外，若你也能和你父亲套好说词，就帮大忙了。」

一口气说完之后，我静候对方的反应。

「…………」

等待。

「…………」

……等待。

「…………」

等了好一会儿后，仍然没有回应。

「飞鸟？你听见了吗？飞——」

『咿呀啊啊～～～～～～～～～～～～～～～～～～～～～～～～～～～！！』

「唔！？」

『两、两人过了一夜……呜啊啊～～～～～～～！咦咦～～～～～～～～～～～！』

「你、你怎么了，飞鸟！？」

总是相当文静的飞鸟，发出了神秘怪声！？

那怪声分贝实在太高，让清晨在月台等候电车的上班族都大吃一惊，纷纷转头望向我。

『真、真真、真是抱歉……！……可是、那个…………呀啊啊啊～～～～～～～！！』

「那就拜托你啰！！」

我急忙按下通话结束的按键。

飞鸟的音量实在太过惊人，害我受到了四周注目。万一被将棋迷撞见我这时间待在樱之宫，事情可就大条了。

此时电车正好到站，于是我连忙奔入车内。

我在驶离车站的电车中深深叹了口气。吓、吓我一跳……

「因、因为平时沉默寡言，所以不习惯调整音量吗……」

多亏飞鸟的庞大音量，我的心脏到现在还剧烈狂跳着。

飞鸟的父亲八成绝不会允许她谈恋爱……所以她大概对此没有免疫力吧……不过看到男人裸体时倒是面不改色……

「唔嗯……应该是被误解了吧。」

话虽如此，就算说实话她恐怕也不会相信。

『昨天离开后，我和师姊在樱之宫宾馆过了一夜。师姊换上房里格外单薄，尺寸又很短的水手服后，紧紧拥住了我。我们就这样蜷缩在一张大圆床上，但绝对没有任何色情的发展，相反地我甚至没碰她一根手指。今早两人之间的气氛还格外冷淡，离开宾馆的时间也错开了。我们只有共度一夜，真的什么也没发生。』

「嗯！她绝对不会相信的。」

简直是健康到令人忍不住吐槽的内容。

「……和师姊踏进宾馆这件事，果然有隐瞒的必要。」

幸亏只有两人需要封口，而且那两人对别人的私生活都不抱兴趣，也不会谈论八卦。

这点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连飞鸟都反应得那么剧烈……万一被爱得知这件事实……！」

光想就教人毛骨悚然……

当我因恐惧而浑身打颤时，电车无情地宣告即将抵达福岛站。

☗　与母亲的对话

「………………我回～来了～……」

我返回家中后，不知为何轻声细语地告知『我回来了』。

「……我回来啰……？小爱～……？你在家吗……？」

既然是回自己家，堂堂正正踏进来就行了。

明明如此……我却莫名心生愧疚。

原因当然不言自明。毕竟嘴上说要留宿一晚进行研究会，结果却是和女孩子共度一夜……

就像和情人外遇旅行后返家的丈夫同样心境……是吗？不安到令人不禁心想，既然会如此惶恐不安，还不如一开始就别外遇。

倘若寄住师傅家的爱率先回来，有必要在见她之前先调整心态。

离开宾馆时我就把师姊的咬痕消除，也完美统一说词了，不过爱能看准我的习惯，看穿我在说谎。这种状况下，她可说是最棘手的对手。

——得避免被对方看穿心思……就像对局临阵当前时一样！

「鞋子在家……她回来了。」

然而却没有回应。

「……在房间睡觉吗？」

倘若如此，要是她能继续睡下去就再好不过了。

我蹑手蹑脚的，首先到洗脸台照镜子。再次确认没有奇怪的痕迹后，我终于往理应能看到弟子身影的客厅迈出脚步——

「……嗯…………嗯。我都明白，妈妈。」

我听见声音自和室流泄而出。是爱，她正在和某人对话。

我抑制气息，从死角悄然接近。

「嗯？那是……爱的妈妈？」

看样子，爱正在用平板电脑与老家视讯。

「……真稀奇呢。」

共同生活将近一年，我还是初次目睹这幅光景。

我也常鼓励爱多和老家联络，但她总是只传邮件或打电话。恐怕是因为看见父母的面容，会影响她修行的决心吧。

然而此刻，她却与母亲面对面谈话。

——返家过一次后，使她产生思乡之情了吗……？

对怀乡的弟子置之不理，还让她心生寂寞，令我胸口一阵刺痛。

在我遭到罪恶感侵袭之际，母女间的对话仍继续着。

『爱，你确实已然成为鹤立鸡群的存在，但同时，你也将成为最受四周警惕之人。真要说起来，这样相当不利……鹤立鸡群反倒让你立于严苛的立场，这么想比较妥当。』

「嗯……果然如此……」

『爱，你要铭记在心。敌人实在太过强大……纵使你坐拥同居这个有利要素，也不可掉以轻心。』

一起同居是有利要素？

啊啊……意思是和我同居，便能经常接受我的指导吗？

爱的妈妈肯定是想这么说——

与其他女流棋士相较之下，爱安居于更加优渥的环境。然而若想获得女流头衔，这样还远远不足……！

『《浪速白雪姬》自不必说，那位胸部丰满的年长女性也一样。比起你，他们共处的时间更长，这是不争的事实。你得谦逊接受这个事实，努力不懈地超越她们。』

师姊与桂香姊，两者学习将棋的时间都远超过爱。

若想战胜她们，只能比对方付出更多努力。母亲的话语正可谓金玉良言。

『当然，尽是眼望上方，也会遭底下的人算计。可不能疏忽对同龄女孩的警戒心喔？』

「我明白……我认为这是最需要注意的一点。」

爱以郑重的口吻点了点头。那嗓音甚至夹带一丝悲怆。

同龄的女孩子——

天衣自不在话下，但恐怕深植她意识之中的，是宣誓要成为女流棋士的小澪吧。

过去爱曾在研修会战胜小澪，自己也因此深受伤害。朋友之间的战斗，就是如此严苛。

——然而那份温柔却足以致命。

纵使现在自己实力超前，可是安居高位的瞬间，差距便会逐渐缩小。为了将棋，必须有不惜牺牲友情的觉悟。

——这孩子真的有将朋友视为『敌人』的觉悟吗……！？

对生性温柔的爱而言，我认为这是极其困难的事。

然而爱的下一番话，却令我哑然失声。

「爱的朋友当中，有个叫小夏的女孩。她相当可爱，又深得师傅欢心……我想那孩子，恐怕是最大的敌人。」

竟然是小夏……！？

「……真不愧是爱。」

我感觉到自己背脊冷汗直流，不禁低喃出声。

竟然对那么年幼的孩子保持警惕，如此谨慎的态度，甚至超乎我这个师傅的想像。

本以为晋升女流棋士后，她或许会掉以轻心。想不到出乎我意料之外。

——这孩子果真是天生的胜负师……！

我为弟子深不可测的才能阵阵打颤，此时母亲又继续往下说：

『还有那名戴眼镜的女性，也必须多加留意。』

「眼镜？」

『不是有位身穿西装的记者吗？就是那个女人。』

「是指供御饭老师吗？」

『我从那名女性身上，感受到其他女性所没有的异样感……没错，近似于一股执念。那种类型其实是最危险的。』

嗯，真不愧是生意人，母亲眼光着实锐利。

供御饭小姐具有『山城樱花』头衔，自然是女流中实力屈指可数的佼佼者，此外，她还是拥有《虐杀的万智》这种骇人别名的危险女人。

她的棋风既牢固又残暴！撇除师姊，她可说是与爱最不合拍的女流头衔保持者。倘若是女流帝位《运子雷神》祭神雷那种喜好与对手厮杀的类型，还存在万分之一的胜算，不过对上《虐杀的万智》的话，连亿分之一的胜算都不会给她。

况且供御饭小姐隶属关西，今后将经常在女流棋战对峙。

对爱及天衣而言，她将是一堵高墙。

「……话说回来，爱的母亲眼光真教人心生敬畏。明明对将棋一无所知，却能透析得如此精准……」

『传说中的老板娘』可绝非浪得虚名。立于服务业顶点之人，也具备相应的识人眼光。真是获益匪浅……

『爱，你知道男女相处最重要的事物为何吗？』

「那个……是心意吗？」

『错了。』

嗯？

刚才……她是不是说了男女相处这字眼？她们应该是在聊将棋……对吧？

「妈妈，快告诉我！最重要的事物是什么！？」

面对急于得知答案的女儿，传说中的老板娘缓缓开口了。

『形。』

「形……？」

『没错，形式比任何事物都重要。』

形式……？

这是怎么回事？她们到底在谈什么？

『心意和心灵，都是极为不安定的事物……总是变化无常。打个比方，就和融化的巧克力一样。光是甜腻是不行的，没有明确的形状便毫无意义。你明白吗？』

「好像……明白……」

『首先得掌握形。形才是根基，更是奥义。将棋也是如此对吧？』

「嗯！牢记定迹和围玉是基本！」

『没错，一切始于形，且终于形。有了形之后，方能将心意灌注其中……只是，爱你还太过年幼。必须再增长许多岁数，才能得到形。』

「还要等多久？」

『具体来说，还需要六年。』

「要六年……！」

『在十六岁生日以前，你必须守株待兔……但这段时间实在太过漫长了。围绕你四周的雌狼们，此时此刻也虎视眈眈、伺机而动。一想到这里，就必须早一刻决定胜负……』

「该、该怎么做才好！？」

爱猛然凑近画面询问道，母亲则喃喃细语说：

『…………生米煮成熟饭……』

「咦？」

咦？

我刚刚好像听见了什么可怕的词汇……？

『为人母亲，我只能点到为止。之后你再自己去问别人，或在网路上搜寻调查吧。』

「嗯？我明白了～」

爱不太明白个中含义，于是如此回答。

『那么这次就到此为止吧……至今为了不让你产生思乡之情，我们一直都尽量减少联络，可是今后你得定期向我报告，母亲我会适当给你建议的。』

「嗯！谢谢你，妈妈！」

爱轻轻挥了挥手，并结束通话。

母亲身影消失，画面变暗的瞬间，爱立刻察觉到了我的气息。

「啊！师傅，欢迎回来！」

爱望向我，绽露一抹纯洁无瑕的灿笑。

「您从何时待在那里的呢？」

「嗯？我刚刚才回来喔。」

我当机立断撒了谎。

总觉得……好像听见了什么不该听的事……

「爱你又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不久以前，我刚刚在和妈妈视讯！」

「哦，那真是太好了呢。」

「妈妈说，看到我的脸比较放心……」

「嗯。话说回来，爱。」

「什么事？」

「你和妈妈聊了些什么？」

「聊将棋啊？」

「我想也是。」

「师傅您留宿在外，又做了些什么呢？」

「参加将棋研究会啊。」

「说的也是。」

对彼此的答案表示理解后，我们便开始准备早餐。

就这样，我们又回到一如既往的日常生活，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大概吧。

☖　银子的早晨

「…………好耀眼。」

我走出建筑物，沐浴于朝阳下，不禁因炫目的日光垂下眼帘。

我深深压下帽子，快步离开现场。

阳光洒落的旅馆街，与昨晚相比仿佛是截然不同的场所。我沿着河道前行，再次咀嚼口中余韵犹存的那个名字。

「笨蛋八一……」

昨晚，我们睽违数年一同入睡。

我起初还怦然心动，不久后便忆起了从前的往事，最后酣然熟睡。或许是哭累了吧。好丢脸……

「…………笨蛋……」

事到如今，我才为自己的愚蠢举动感到羞耻至极，且深感愤怒。

但同时……我更为那个笨蛋的愚蠢火冒三丈。笨蛋。

那笨蛋提议要我下振飞车，坦白说我认为不可能。奖励会没有简单到能靠临阵磨枪的战术胜出。

况且我偏守势的棋风，与振飞车必要的运子相差甚远……

「……如果具备才能的话，倒还另当别论。」

八一放在掌心悉心呵护的两名小学生——雏鹤爱及夜叉神天衣，两人都是居飞车与振飞车皆能驾轻就熟的天才。其中一人拥有足足十一面脑内棋盘，另一人年仅十岁便创立了崭新的序盘战术。

眼中尽是如此年轻又才华洋溢的孩子，所以八一才会做出那种提议。

他本人也身怀超凡出众的才能，才会要求我达成根本做不来的事。

可是，我是不可能的。不属于将棋星人的我办不到。

倘若现今奖励会中有人能办到，那就是——

「唔……！！」

寒风刺骨，侵袭全身的冷气几乎让背脊冻结。我浑身颤抖，茫然伫立原地。

——恐怕就是下次例会日，即将与我对阵的……那孩子。

若是之前的我，肯定已经因不安及恐惧而无法动弹。不过……

「绳索绝对没有缓解的一天…………直到成为职业棋士。」

今晨我还能前行，他的嗓音仍萦绕于耳际。

我向着一月的温暖阳光，再次迈开了脚步。

第六卷 第四谱

本因坊秀埋

职业　　　　围棋棋士

出生地　　　奈良县奈良市

喜欢的东西　小●鸡

讨厌的东西　萎缩的小鸡●

☗　小爱是大明星

「雏鹤同学！请帮我签名！」

四年二班教室内，JS的签名攻势在休息时间朝爱袭卷而来。

「嗯，好呀。」

小爱面露灿笑收下签名板与笔记本，摊开课堂使用的文房四宝，流畅地写上艰涩的汉字。

『贤妻良母』、『一夫一妻』、『幼妻』、『头号弟子摆第一』……技巧远比师傅高竿。

最后她又从小猫袋子中，拿出巨大的石块。

「那是什么！？印章吗！？」

小学生对初次见识到的东西兴味盎然。

小澪像经纪人一样伫立于小爱身旁，得意洋洋地高喊：

「澪知道这个！这叫做『落款』！」

「落款？」

「什么什么！？什么意思！？」

「那个……棋士签名的时候，得盖上这个才行。」

为了让不懂将棋的朋友也能理解，小爱尽可能仔细说明。

「棋士必须经常签名，也得证明棋迷购买的商品不是假货。为此才需要落款……」

「这么说来，这是小爱独有的原创印章啰？」

「好厉害喔——！是你自己做的吗！？还是谁送你的礼物！？」

小澪立刻插嘴回话：

「是她师傅九豆龙老师送的。对吧，小爱？」

「嗯、嗯❤毕竟我已经成为女流棋士，得遵循规矩……所以师傅就送了我这份礼物❤」

小爱双颊染上一抹红晕，点了点头。

听闻此事后，JS开始交头接耳——

「我说啊……雏鹤同学……」

「我在电视上看到了……听说你正和不是亲戚的男人住在一起……对吧？」

「嗯！因为爱是内弟子，自从来到大阪以后，就一直在师傅家叨扰！」

「「呀——❤❤❤」」

换言之，小爱……正在和年轻男人『同居』！

JS的兴致聚焦在一点！！大家嘴上说是来要签名的，但真正目的其实是要打探小爱和师傅的关系！！

「听说你和那个人……有、有婚约…………是真的吗？」

天外飞来一笔的『婚约』一词，让小爱激动地直摇头。

「说、说什么婚约嘛……！现在还太早了啦～！」

「你说『还太早』，意思是迟早会订婚啰！？」

「我在电视上看到了！你们约好等雏鹤同学长大成人后，就要结婚对吧！？」

「你们亲亲了吗！？」

「我、我们没有约好要结婚啦～！只是我妈为了庆祝爱晋升为女流棋士，把场面弄得太夸张了而已……我当然没有和师傅接过吻啊………………没接吻过，可是……」

「「可是！？」」

小爱略显苦恼地低吟一声。

「那个，要、要帮我保密……好吗？」

「「嗯嗯！！」」

「绝、绝对要保密喔！？绝对……可以吗？」

「知道了啦，快点告诉我们——！」

「我们会遵守约定的！」

此刻，连小澪都与其他JS一起团团围住小爱。

「龙王战第四局，不是在爱的家乡举办吗？在千日手局和重启棋局之间有段休息时间……当时，在师傅的房内……爱让他躺在大腿上……」

「「躺、躺在大腿上——！？」」

呀——！呀——！呀——！JS各个欢声起舞。明明应该是个秘密，众人反而以响亮的音量在教室高声喧闹。

然而小爱似乎完全不放在心上。

「第七局师傅成功防卫龙王了对吧？之后在宴会上，爱中途睡着了……于是师傅从会场离席，带我回房间去。那个时候……」

「「那个时候！？」」

「我……我被他公主抱……了……❤」

「「呀——————！！」」

「还有，爱被师傅公主抱的时候，他似乎在和某人交谈……那时他还说『因为有弟子在，我才能成功防卫』……」

「换言之，他的意思是『多亏小爱才能获胜』啰？」

小澪语毕，其他JS也齐声附和。

「好厉害！雏鹤同学根本是胜利女神！」

「而且又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已经和结婚没两样了嘛！」

在JS的推波助澜之下，小爱也止不住继续炫耀。

「最、最近啊！师傅还说希望能每天……享用爱煮的早餐……❤」

「求婚——！！这根本就是求婚啊！！小爱你应该答应了吧！？」

「咦咦！？那果然就是求婚吗——！？」

小爱惊愕不已。

「怎、怎么会……爱本来就一直负责为师傅做饭，突然间带有那种意思我也很困扰…………而且师傅好像对很多女人说过类似的话……比如桂香姊的料理是世界第一，或随时都想吃到飞鸟小姐的料理……嘴上说空老师手艺很差，结果却把她做的菜吃得一干二净……憨仔师傅……！花心大萝卜……！！」

「小、小爱？克制一点、克制一点……」

刺激到小爱黑暗面的小澪，拼命安抚对方。

此时，其中一名JS将疑问脱口而出。

「不过就算雏鹤同学你和对方同居，又被公主抱……但这样就能说是一对恋人吗？」

「确实是呢～师傅和弟子之间，应该就像老师和学生的感觉吧？」

「希望能有个让任何人都一目了然的证据呢。」

妈妈也说过一样的话！——小爱深受动摇。

「需、需要什么东西……才能证明彼此正在交往？」

「果然是亲嘴吧？」

小澪开口说道，其他JS也点头深表赞同。

只见小爱的双颊，像烧烫一般满脸通红。

「亲嘴…………和师傅亲嘴………………呜呜～❤」

「怎么样？有可能吗？」

「…………像小夏那样……只亲脸颊的话……」

「不行不行，若想确认对方的心意，当然只能嘴对嘴呀！」

「呜哇哇……！不、不可能的啦！」

「是这样吗？只要小爱你开口请求，对方应该会答应吧？」

「或许是这样没错！但、但那种事……实在太害羞，我开不了口……！」

「那小爱你到底想怎么做？」

小澪开始兴致缺缺，以略显不耐的口吻询问道。

小爱忸忸怩怩地说：

「理想来说……我希望师傅、那个…………主动亲我……吧？」

「咦咦——？可是那位老师是个大木头，不可能吧？」

「唉呜呜呜……这也是爱一直困扰的地方……」

若以九头龙老师的迟钝力为题写成一本书，肯定会大受好评，甚至足以荣获将棋笔会大奖。真教人绝望。

「唉……真拿你没办法。我也出手相助吧。」

此时现身的人，是班上第一小大人——美羽。

过去在九头龙老师热衷培育天衣时，这女孩曾出言煽动小爱的不安，结果反被对方惹哭（而且还尿裤子）。

虽然曾发生过这种不幸的事件，不过美羽原本便擅长照顾人，小爱基本上也乖巧老实，如今已是互相尊重的同学关系。

由于这回涉及自己的擅长领域，于是美羽得意洋洋地炫耀道：

「我的男朋友，可是我的大学生家教唷。」

「唔咦～！如果是大学生，表示比九豆龙老师还年长耶！完全是大人了！」

「美、美羽……好厉害……！」

小澪与小爱都对美羽投以尊敬的目光。

「没什么，男人都是小孩子。我不过是运用了点恋爱技巧，就轻易让他沦陷了。」

实际上别说男朋友，美羽的家教根本完全把她当小孩子看待……不过自尊心高的美羽，当然说不出自己只是在暗恋对方，只好可爱地虚张声势。

对真相一无所知的小爱向对方求助。

「美羽，教教我吧！所谓的恋爱技巧，用的是什么方法！？该怎么学会！？」

「研究这本书吧，全都写在上面了。」

语毕，美羽从书包里拿出了一本书。

☖　爱，前来杀死萝莉控

「……我回来了。」

公式战结束后，我返回家中，并朝屋内叫唤一声。

由于棋局早早结束，因此现在才傍晚。

「爱？……还没从学校回来吗？」

今天的对局有些奇妙。

对手是关东的中坚棋士。

我抽到后手，被诱导至力战阵形。脱离形势不明的序盘后，情势稍嫌不利，但总算进展到我能发挥实力的局面。于是我提振精神，准备迎接漫长的中盘战，然而——

「对方竟突然投子认输了。」

我和担任记录员的镜洲先生，异口同声惊叫出来。

对手似乎对形势走向抱持悲观的看法……

「局势应该没那么糟，反倒是我这方比较不利吧？是我的形势判断有误吗？不过镜洲先生也与我持相同意见……」

余韵犹存之下，棋子仍在脑海中相织交错。回程在浪速筋过马路时也没注意到红灯，差点被车辗过。

「涵盖龙王战在内，到此是七连胜…………既然获胜了，表示状况应该不错吧……」

我一面脱鞋，一面如此低喃。

「欢迎回家❤师傅❤❤❤」

轻巧可爱的脚步声响起，弟子到玄关迎接我的归来……嗯，不过——

「奇怪？……爱，你是怎么回事……？」

「嘿嘿❤我稍微试着『转变了一下形象』！」

形象确实变化剧烈。

比平时扎得更高的头发，酝酿出小恶魔般的甜腻魅力。这是叫『双马尾』吧？平常的发型不错，这样也相当可爱动人。

服装也魅力十足，是超短迷你裙，搭配长及大腿的纯白膝上袜。

遮掩手部的松垮袖口，显得无比可爱，也就是俗称的『萌袖』。

可不是师傅我刻意偏袒。

「…………好可爱……」

好可爱！远比一般的童星可爱好几倍！

要是把照片散布出去，恐怕会被歌颂为『奇迹美照』，而以超快速度扩散流传吧。『一万年出一人的美少女』还不足以形容，此刻的爱毫无疑问更胜一筹。连一亿年都尚嫌不够，不禁想直呼她为『一亿加三年出一人的美少女』。

无以比拟的可爱模样令我目不转睛，只见爱忸忸怩怩，满脸通红地说：

「那、那个……很奇怪吗……？」

「不会不会！非常可爱喔！这套衣服也相当适合你呢。」

年初将棋对弈当天，我曾对爱说过『要精心打扮，为关西将棋界宣传』。恐怕生性认真的爱，意识到了我那句话吧。

太过可爱反倒令人心生不安……只是若否定她那坚韧的心意，身为师傅的度量可会遭人质疑。既然她衍生出了女流棋士的自觉，我也得先给予褒奖鼓励。

「嗯！可爱得无与伦比呢！转变形象大成功！！」

「嘿嘿❤那么——」

爱天真无邪地揪住我的手臂，以斜四十五度角的目光漾起一抹微笑。

「和平时相比，您喜欢哪一种？」

「咦？」

「师傅您，比较喜欢哪种打扮的爱呀？」

心动～～～～～～～～❤❤❤

几乎要击穿胸口的冲击朝我猛袭而来！

那小恶魔般的甜腻口吻！

无论哪个男人都会瞬间神魂颠倒的视线！

胸口紧紧纠结，剧烈跳动的心脏令人疼痛不已！！

怎……怎么回事！？只是被小学四年级生凝望，为何我会……如此抨然心动……！？

「呐，师傅～哪一种嘛～？」

「呃……咦？那个…………两、两种都…………」

「两种都……怎样？」

「两、两种都………………喜欢……喔……」

「嘿嘿～❤」

绽露耀眼活泼的灿笑之后，爱的脸蛋瞬间埋入我的胸膛。

「我马上去准备晚餐！」

「嗯……嗯。麻烦你了……」

小四的弟子随即放开我，健步如飞地奔向厨房。

相处将近一年，本应习以为常的身影，却比平时更加耀眼夺目。

被脑内将棋盘占据的脑海，也因为这股冲击力而觉醒了。

不，意思不是我觉醒成为萝莉控了喔？…………不是喔？

「哇～今天可真丰盛呢。」

「是的！我希望因对局而疲惫不堪的师傅，能多少打起精神❤」

与服装相同，爱烹调的料理也与平时相异。

一如既往，每道料理都令人食指大动。对局结束得太早，我没在联盟吃晚餐，早已空腹难耐。马上来尽情大快朵颐吧～！

正当我如此作想时——

「师傅，失礼了❤」

咚。

爱以自然流畅的动作，在我身旁坐了下来。她在极尽贴近我的位置坐下，那距离近到双马尾拂过我的肩头。

平时用餐时，她明明都是坐在对面……

「咦？你要在这里吃吗？」

「……不行吗？」

「不……我是无所谓啦……」

爱仰望着我稍微撒一下娇，我便轻易允诺了。斜四十五度角视线，最强。

贵、贵为师傅的威严…………让爱不再仰赖师傅的计划…………

「那、那么……我开动了。」

「开动～❤」

爱自然地用脑袋轻抵我的肩膀，并合起她小巧的掌心。

接着她缓缓转向我，然后张开嘴巴。

「……咦？」

爱转身面向我，满怀期待地张着小嘴。

「…………」

爱仍然张着嘴。

咦？……她不吃吗？怎么回事？

当我满腹疑惑时，爱阖起了本来张开的嘴，露出略显愠怒的神情。

「……师傅。」

「嗯？」

「这顿饭是谁煮的？」

「是爱。」

「饭后茶是谁准备的？」

「也是爱。」

「谁来清洗碗盘？」

「……还是小爱。」

我向弟子低下头来。

「抱歉，我实在太依赖爱了。今后至少由我来清洗餐具——」

「我不是这个意思！」

咦？不是吗？

「负责烹调料理的人是爱，所以喂爱享用料理是师傅您的工作！」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啊～

「那我们重来一遍吧？啊～❤」

「那么……来。」

「啊～❤」

弟子张着樱桃小嘴，催促我也开口说「啊～❤」。

「啊、啊～……」

我已经语无伦次，但还是回应了弟子的撒娇要求。害、害羞到想死……！

然后……

（含住！）

「唔……！？」

当弟子从我手中吞下料理的瞬间……犹如闪电的冲击直窜全身，贯穿了胸口的极深处！呜！太……太可爱了！！

再这样下去，我会把理性、社会地位和一切都抛诸脑后，跨越人绝对不能踩过的界线——

「…………我不是萝莉控我不是萝莉控我不是萝莉控我不是萝莉控…………」

像念经一般如此唱诵后，我总算维持住了心灵平衡。状况岌岌可危……！

另一方面，说到被我喂了一口食物的爱——

「…………呜呜……！太、太害羞，都尝不出味道了……！」

「呼～呼～………………怎、怎么了……爱？你说什么……？」

「我、我什么也没说！」

直到刚才还紧黏着我的爱，突然间甩过了头去。为什么？我太恶心了吗？因为萝莉控觉醒了？我散发出了什么臭味吗？

为了掩饰尴尬的气氛，我将话题带到料理上。

「这、这是……哪种鱼啊？」

「※沙鮻。这是沙鮻天妇罗。」（译注：沙鮻日文与接吻同音。）

「沙鮻？那不是夏天产的鱼吗？」

「我请老家送来了冷冻沙鮻。」

为了安全起见，我买了一台气炸锅给爱。看样子她已经完美地能驾轻就熟使用了，这份沙鮻天妇罗堪称人间美味。其他料理当然也是绝顶美食。

「这是……炖菜吗？」

「斯洛维尼亚※炖菜。是斯洛维尼亚的传统料理，类似日本的芋煮。」（译注：炖菜日文与亲嘴读音相近。）

「你、你还会煮这么罕见的料理啊？」

「我特别钻研了一番！厉害吗？」

「咦……很厉害、很厉害。」

「呀嗯～❤」

一抚摸爱的头，她随即发出可爱迷人的声音。这是什么？为何能这么可爱？

我早就深知爱有多么可爱，至今也曾对她怦然心动……但今天的迷人程度却突破了天际。

这可爱程度……说不能足以凌驾小夏！？

被我摸头后，爱似乎更加提振精神，闪烁双眸如此说道：

「下一次我想挑战※中华料理！」（译注：中的日文与亲嘴同音。）

「加、加油喔……」

「明天早餐预计是法式吐司！」

「……我很期待。」

光是作此回应，我便已经耗尽心力。

我再也无法直视爱了。实在太过可爱，我没自信能控制自己的行为……

「呼～…………虽、虽然很美味……可是筋疲力竭啊……」

爱拿着餐具前往厨房后，我无力地瘫软在地板上。

我对料理的味道几乎毫无印象……唯有度过一段甜蜜时光的记忆，深植意识深层……

「嗯？」

我不经意将目光瞥向和室——摆在背包一旁的杂志随之映入眼帘。

「这是……」

《JS四年生》

「唔哇……真教人怀念！」

瞧见手中的杂志封面后，我不由得惊呼一声。那是本小学生杂志。

说起我与师姊有兴趣的杂志，大概仅限《将棋世界》和《诘将棋Paradise》，但班上同学带这本杂志来的时候，我也会兴致盎然地一起读。

「既有连载漫画又有数学练习题，对小学生来说可是魅力十足呢～！」

《将棋世界》上也会刊登连载讲座（『石田流如日中天！用下町流的轻快石田击破居飞穴！』、『进击的棒银！检讨速攻王道·棒银的优点』等等），或者诘将棋和一手必死问题集，只是那类杂志不会受到同班同学的钦羡。

「什么什么？最近的小学生都热衷于哪种报导？」

我随意翻开页面，卷头特辑的报导如下——

『攻陷年长男性的一百种方法』

我耗费了几秒时间，才理解映入眼帘的那串文字是什么意思。

……什么？这是什么鬼？

就我所知，小学生杂志应该是以『怎样摺出飞得远的纸飞机』为特辑的杂志才对啊……

我接着翻开下一页。此刻的心情与其说是好奇，感觉更像是在看惊悚片。

『特辑！「杀死萝莉控的各种角度」！』

天真烂漫地抱拥男性上臂，并以斜四十五度角绽露笑容的JS照片刊载其上，还搭配了详细的解说与参考姿势集。

这、这是……！

「全部都是爱刚才对我做过的撩人姿势！？」

我连忙继续翻动书页。

『积极的肢体接触！天真的JS触碰对方也不会受到指责，尽情地主动触碰对方，抹杀萝莉控的脑细胞吧！』

『诱导对方说出「喜欢」！萝莉控不会积极追求女性，就由此趁隙进攻！先发制人可是战术基本☆』

『小孩的「天真烂漫」就是最大的武器！升上四年级后，会不自觉想往成熟路线发展。强忍那个欲望，以迷人可爱的小萝莉☆为目标吧！』

『初吻难度相当高……所以先从「啊～❤」开始让对方意识到自己的樱桃小嘴。从低难度攻略正是重要秘诀！』

「………………这些……」

…………刚才我……全都中招了……

而且……全部……都让我心头小鹿乱撞…………

这表示……我…………难不成是……萝——

「哈哈……哈…………最、最近的JS可真是早熟啊～（笑）」

我笑着敷衍过去，以维持心灵的平衡。

「这、这么说来，应该还有附录吧！」

我连拭去淋漓汗水的余裕都没有，只能将目光移向别处以寻求救赎。

「哎呀～怀有童心真教人羡慕！不知怎么的，小时候总会想要哆拉●梦或●之美少女之类的有趣周边呢～」

将棋世界虽然也有附录，但几乎都是小册子，而且内容尽是『防止下一手成诘的手顺39题』、『攻破围玉的技巧【穴熊篇】』、『与劲敌拉开差距的新感觉振飞车基本！立刻动手尝试Direct向飞车』之类的，根本不适合拿去小学炫耀。倒是能向道场大叔夸耀一番。

「现在的附录都是什么东西呢？总不会附赠让十七岁青少年都大惊失色的东西吧——」

『特别附录！萝莉控毁灭服』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吓到魂飞魄散，像只虾子一样向后仰身，凄厉地惊声尖叫。

「师傅！？您怎么了！？」

弟子因尖叫声大吃一惊，直奔而来。

爱穿在身上的那套衣裳……毫无疑问正是『萝莉控毁灭服』。

这样啊……

原来是这么回事……！

我领悟一切，当场正坐，态度郑重严肃。

「……爱，到这里坐好。」

「好～❤」

「不对！不是坐在我腿上，坐对面！这样根本就抱在一起了吧！给我自己好好正坐！！」

「嘿嘿～☆」

俏皮地伸出舌尖后，爱又用自己的粉拳☆敲了一下头，再用贯穿男人心的『杀死萝莉控』角度仰望着我。

呜！多……多么惊人的破坏力……！！

即便明白她只是依循杂志刊登的情报照做……但那超群的可爱模样还是让胸口怦然心动……我的理性……快被抹杀了……！！

不过！！

「呼——…………吁————………………」

我可是将棋界的颠峰，连霸龙王的男人！

我按照对局前的习惯，深呼吸让心情沉着下来。

「……爱。」

我以不容反抗的严肃口吻，向弟子下达命令。

「给我把衣服脱了。」

「唔咦咦……？」

一瞬间，爱茫然地呆望着我。

接着她仿佛浑身烧烫般面红耳赤，双眸水润地点了点头。

「好……好的！」

爱开始以颤抖的手解开衣扣！

与名人胜券在握时，手会微微打颤一样——爱娇小玲珑的手，也因胜利的兴奋与紧张而大幅震颤。

「这、这一刻终于来临了……《JS四年生》果真是圣经……太厉害了……感谢你美羽…………还有爸爸、妈妈……谢谢你们将我养育长大……今夜，爱会将自己的一切奉献给师傅……！」

「不、不对！我不是这个意思……哇——！等、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我连忙制止忽然在眼前开始脱衣解扣的弟子。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不，总之得先阻止她脱光才行！

「爱！快住手！」

「呀……❤」

我紧抓弟子的手，将打算当场脱掉『萝莉控毁灭服』的她扑倒在地。

现在状况反倒更不妙了……可是继续袖手旁观的话，『萝莉控毁灭服』会让我在社会上死亡的！万一被谁撞见这幅景象，人生就毁天灭地了！！

正当我如此作想时，玄关门打开的声响传入了耳际。

「八一～？小爱～？我做了太多炖煮料理，所以过来分送你们……一点————」

铿锵！桂香姊手上的锅子垂直坠落地面。她以颤抖的嗓音说道：

「你、你们…………果然………………」

桂香姊视线前方的景象是——

衣衫不整的爱，以及将她扑倒在地、手还揪着衣服的……我……

「从……从何时开始的？不，别回答，我不想听！无论有什么理由，这种事都是不能容许的……不过倘若听了你们的理由，我很可能会决定视而不见！！所以什么都别说！！」

「等等！不是这样的！！桂香姊你误会了，我不是萝莉控啊！！」

「每个萝莉控都是这么说的！！」

「没错，师傅才不是萝莉控！他是真心深爱着我！」

「那就叫做萝莉控啊————！！」

桂香姊跪倒在地，痛哭失声。

作势脱光『萝莉控毁灭服』的爱。

以及一面阻止弟子，同时拼命试图洗清嫌疑的我。

向桂香姊说明来龙去脉，直到她愿意接受为止，总共耗费了将近两个小时，而且最终我仍没能彻底摆脱嫌疑。她回去时，显然还是对我投以狐疑的眼神……

这个瞬间，我下定了决心。

虽然比预期来得早————但时机已然来临。

☗　道具店街

「快看呀，师傅！是谐星！是吉本的谐星耶！！」

「是啊～是谐星呢～」

在爱企图用萝莉控毁灭服将我抹杀的那个周末——

我带着两名弟子，造访了『难波花月剧场』前方。

「那里还有NMB48剧场！好厉害——！！好好玩唷——！！」

这么说来，这或许是我第一次带她参观大阪的观光名胜，毕竟我们一直埋首于将棋嘛。

「有什么好兴奋的？这里是什么知名胜地吗？」

天衣百无聊赖地说道，我吃了一惊，开口询问：

「天衣你……没听过吉本和NMB吗？你住在关西耶？」

「电视节目我只看公共广播，和CS的围棋将棋节目。」

「这、这样啊……」

真不愧是千金大小姐，真是禁欲克己。

「话说回来，究竟是怎么回事？是你吩咐『别带着晶，自己一个人到大阪』，我才专程过来耶？到这种无聊的地方有何目的？」

「好啦好啦。最近因为我的头衔战和联盟活动，忙得不可开交对吧？偶尔也该师徒单独享受一下假日。这是晋升女流棋士的奖励，是奖励。」

「奖励？根本是惩罚游戏好吗，真蠢。况且你还有空搭理我们吗？」

「嗯？什么意思？」

「空银子。今天获得连胜的话，她不就能晋升三段吗？」

「奖励会的例会日，我被下令禁止进入联盟。是师姊的命令。」

「……既然要消磨一天，我还宁可去观赏对局。毕竟枥创多也有可能晋升三段……」

与不断埋怨碎念的天衣相比，爱一直挂着微笑。

「我很开心喔！这是我们三人第一次单独出门！」

「这倒也是……吧？」

「就是这样～我一直满心期待今天的到来……你们看！」

爱将塞满三明治的篮子展示给我们看。

「我想和大家一起吃，还特地早起做了这些！是不是很了不起？是不是？」

「……了不起、了不起。」

「唔喵～❤」

弟子俏皮地顶着脑袋，要我摸摸头。我抗拒不了，只好温柔抚摸爱柔软的发丝。她就像只真正的小猫般眯细了双眸。

成为女流棋士后，别说离开师傅独当一面，她爱撒娇的习惯反而变本加厉……再加上萝莉控毁灭服那件事，这孩子愈来愈堕落了……得尽快想想办法……

天衣冷眼旁观化身为小猫的爱，以及抚摸着她的我。

「然后呢？我们要在这里干嘛？」

「我今天不是想让你们和谐星或偶像见面。我们要去的地方——是那里。」

语毕，我指向难波花月剧场南方的某条道路。

那是一处拱廊，高挂的看板写上大大的『道』字。

「那、那条不寻常的街道……是什么？」

「那就是我们今天的目的地，千日前的『道具店街』。」

「「道具店……街？」」

「『只要来这里，没有集不齐的道具』——就是这么一条街。」

我催促畏畏缩缩的两人，踏入道具店街后进行说明。

「比如那里，那是坐垫专卖店。」

「「坐垫！？」」

「那间则是布帘专卖店，对面则是酒馆的红灯笼和看板专卖店。」

以贩售餐饮业道具为主的店家栉比鳞次。

「唔哇哇！好大的锅子唷！是营业用的大锅！！」

「哦……还能亲手制作食品模型啊。挺有意思的嘛……」

爱对营业用烹调器具兴奋异常，天衣则是对食品模型兴味盎然。虽然举止成熟，但果然还是孩子。真可爱。

「抱歉，不过今天的目的不是这种店。往这里走吧。」

我牵起依依不舍的弟子的手，往小路迈进。

「真是一条阴气沉沉的路……到底有谁在这里？」

「将棋之神。」

「啊？」

天衣歪了歪头。

此时爱突然环顾四周，貌似察觉了什么。

「这味道……是什么？有股不可思议的香气……」

「唔！的确……有哪里在烧线香吗？」

我向动着小鼻子吸气的可爱弟子，道出了香气的真面目。

「这是木头的香味。」

「「木头？」」

木头的香气，于那间店四周缭绕着。

『天辻围棋盘店』。

「围棋盘店……是吗？」

「搞什么，这不是围棋专门店吗？住在这种地方的将棋之神肯定是假货。」

「棋盘店通常围棋盘和将棋盘两种都有制作喔。」

店门口空无一人。于是我擅自踏入店家，向店内高喊：

「老师——？您在吧？请问您在哪——！？」

……没有回应，也感受不到人的气息。

爱紧揪我的衣服，满怀不安地说道：

「不在店里……吗？」

「不，我已经事先联络过了。而且进行作业前，她酒也应该醒了——」

「酒？」

感觉事有蹊跷，天衣提高音调。

狭窄的店内，拥挤地罗列着气派的将棋棋墩，尺寸大一轮的则是围棋盘。此外还有棋罐及棋台、围棋棋子与将棋棋子……每一样都没有标示价格。

每件商品都是高级逸品，与破旧的店面毫不相衬。

「在这里吗……？」

我穿越不可思议店家的深处，将手伸向纸门并将其拉开——

☖　盘师

映入眼帘的，是雪白圆润的布丁。

「……？」

这是……什么？

用手指戳戳看。只觉一阵Q弹。

「呀嗯。」

啊，发出了可爱的声音。

「？？？」

我更进一步凑近脸庞，试着嗅嗅气味。有股甘甜的香气。

然后，我总算察觉到了。

那是人类的——女性的臀部。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屁股——！？为什么将棋盘店里会有屁股！？

我连忙飞跳至房间角落，远离之后便一目了然了。是女人。全裸的美女。

一名年轻女子用出鞘的日本刀抵住将棋盘。而且是全裸。

「为为为、为！为什么是全裸啊！？」

「不要大呼小叫的！」

握刀的美女冷静说道。而且是全裸。

「在神圣的工作场所穿着衣服喧闹骚动，简直天理难容！立刻给我脱光！！」

「在神圣的工作场所一丝不挂才更天理难容吧！？」

「少啰嗦，所有人都快点脱了」

「我们才不脱！！」

「那就即刻离开这房间！！」

美女挥舞刀剑追赶我们。我才想离开呢。

碰咚！

我抱着弟子连滚带爬离开房间，纸门同时应声阖上了。

「吓、吓我一大跳……」

比起大饱眼福，感觉更像是大半夜在路上被痴女强迫直视裸体。完全是变态行为，一点也不值得高兴……

「……师傅？刚才那女人是谁？您认识感情好到愿意裸体迎接您的女性吗？为什么师傅您身边总是、总是围绕着那样的女性呢？倘若还有其他人，麻烦您趁现在列出所有名单，爱身为头号弟子必须礼貌地向每个人招呼致意才行。请一个不漏地全告诉我。」

爱的眼神已经全然丧失光芒。她眼睛眨也不眨地凝望我的双眸，并以平静的口吻一鼓作气说道。师傅颤抖不已……

另一方面，天衣则因不同的理由浑身打颤。

「我、我说……师傅，刚才那个人，难不成是……？」

「嗯，应该就是你想的那样。」

「她真的是……本因坊秀埋！？日本围棋界第一位女性头衔保持者……？就是那个……？」

天衣听过她啊？不愧是常看围棋将棋节目的人。

「正如天衣所言，她是围棋三大冠之一『本因坊』的头衔保持者，本因坊秀埋老师。虽说围棋与将棋有所不同，但她与我同为职业棋士。」

「「唔……！！」」

爱与天衣睁大硕大的双眼，脸上明白写着『就凭那个痴女……！？』。小孩真是诚实。

「同时，她更是现代罕见的『盘师』。」

「「盘师……？」」

这个陌生的职称，令两名弟子同时歪头。

尽管与年初将棋对弈时气质截然不同，而且又是全裸，她毫无疑问是烧卖老师。酒醒了之后，那个人便会性情大变。

谣传『酩酊大醉的状态下获得了头衔』的本因坊秀埋，一年仅有数天清醒。

那并非为了对局，而是——

「……难得睽违了三天，湿度及风才达到完美状态耶！」

烧卖老师身穿浴衣，拉开纸门现身了。

爱鼓起勇气提问。

「那、那个！……您一丝不挂拿着刀，究竟在做些什么……？」

「『太刀刻』。」

「太刀……刻……？」

烧卖老师以温柔的口吻，向呆愣原地的爱说明：

「这是为棋盘加诸生命——令『神』寄宿其上的仪式喔，雏鹤爱小姐。」

我们决定在商品罗列的店内空间深入详谈。

「方才真是失礼了。虽然知道八一先生您大驾光临，不过适合工作的环境难得齐全。」

「啊，不会……毕竟是我勉强你，将预定计划提前……」

对方端出茶来，使我诚惶诚恐。

一旦酩酊大醉，便会不停大呼小叫下流三字的痴女，酒气清醒后居然摇身一变成淑女。虽说是淑女，刚才却一丝不挂。

天衣战战兢兢地开口提问：

「你……是本因坊秀埋对吧？本人……？」

「是的。我本名是天辻埋，是这间天辻棋盘店的店长。」

「明明是荣获围棋头衔的职业棋士……却在制作围棋棋盘？」

「俗话说『耳濡目染』，天辻家是代代相传的盘师家族。不过盘师当中，有不少人对围棋或将棋规则一无所知。」

烧卖老师绽露柔和的笑靥，接着阐述道：

「由于工作性质，经常有高阶棋士造访我奈良老家的工房。他们有时会在等候时间下围棋。虽然记忆不清晰，但据说我幼年时期看着那幅景象，就这么记住了围棋规则。」

「光、光用看的就能记住……而且还是没记忆的幼年期，一岁或两岁吗？果然是难以置信的怪物……」

「不过同时，我也记住了制作棋盘的技艺。以职业棋士为业的现在，我也开了间店面，制作、贩卖自己中意的棋盘。几乎只是兴趣使然。」

我针对比全裸更令人在意的事提出了疑问。

「话说回来，老师，刚才的棋盘是——」

「是的。正是八一先生您委托我修缮的那面棋盘。」

「唔……！难不成是我不小心敲破的棋盘……吗？」

烧卖老师沉默不语地点了点头，爱则神色激动地质问：

「修得好吗！？都已经裂开了耶！？」

「当然能修复。那种程度的瑕疵，贴张胶带就行了。」

「「这么简单！？」」

「棋盘是生物。不让砍伐下来的木头枯萎，使其维持盎然的生命力，才是制作棋盘的奥秘。所以棋盘残留着自我修复的能力，也正因是生物才有瑕疵。」

「将棋盘是……生物……？」

我向陷入混乱的爱，透露谜题的解答。

「那面棋盘是『生盘』，所以破裂也无妨。」

「唔咦咦……？」

爱更加混乱了。

「最适合制作将棋和围棋盘的木材是榧木。不过这种木材本身便具有容易龟裂的性质，于是人人都称『榧木易裂』。」

「咦咦！？那、那为什么还要选用这种木材！？」

「那是因为榧木同时具有易于闭合的性质，而有『榧木易合』的说法。」

「榧木……易合？」

「纵使置之不理，生盘的瑕疵也会自然闭合，并紧密修复到令肉眼甚至看不出痕迹。不过一旦有杂质混入瑕疵中，闭合处便会留下黑线。」

「原来如此……所以只要贴上胶带，便能避免混入杂质……」

「是的。比随便加入填料要来得好多了。」

想通缘由的天衣低喃一声，烧卖老师向她点点头后，继续往下说明：

「榧木是极富弹性的材质。即便使劲将石头或棋子敲打其上，那柔软的触感都能温柔承受……所以用榧木棋盘下围棋及将棋时，无论多久指尖都不会疲惫。」

优良棋盘有益于指尖，也会与棋士的气势产生共鸣而高声作响。榧木以外的棋盘会令手指疲劳，而疲劳感也会随之影响将棋表现。

「围棋与将棋都拥有千年以上的历史，表示棋盘与棋子也历经了相等岁月。如同棋谱逐渐洗练，棋具也在反覆试做失败中愈发精致。与受到珍藏的正仓院皇室宝物『木画紫檀棋局』对照之下，现代棋盘的形状与材质都截然不同。」

烧卖老师直视爱的双眸说道：

「把棋盘寄放于八一先生家的过程，我们称为『借盘』。将生盘借出给使用者，在实际使用过程中，令棋盘逐渐干燥。」

「干燥？……是指弄干它吗？」

「没错。制作棋盘时最重要的过程即为『干燥』。每寸大小需要一年的干燥期。」

「七寸棋盘的话……要七年！？那么久……？」

爱大为震惊。光是干燥期间便与自己年龄相差无几，也难怪她会讶异。

「不过无论干燥期多长，若保持砍伐下来的状态，是无法完全干燥的。将其裁短、塑造成棋盘的形状后，木头必然会产生弯曲。因此必须先打造试用棋盘，令其干燥，并把棋盘置于实际使用的环境，再观察弯曲的程度。这过程即为『借盘』。」

「竟然下了这么多工夫……？」

烧卖老师对惊愕出声的天衣点了点头。

「最近这类盘师已经逐渐减少，纵使不计成本，我也想打造出自己心满意足的棋盘。」

身为一名盘师，她也有意让传统技艺流传后世吧。不过……

「若能诞生名对局、培育名棋士，那就很划算。棋盘虽是工艺品，仍有它应尽的义务。」

拥有盘师与棋士两种面貌的本因坊秀埋——这种想法相当符合她的作风。

老师总将『强烈的努力』挂在嘴边。

为了达成强烈的努力，足以承受棋士热情的棋盘是不可或缺的。

「借盘过程结束后，再用刨刀为生盘塑形，最后再刻划目盛。经过这番苦工打造而成的棋盘，将不会再弯曲龟裂。小说或观战记中，描写棋士用棋子或石头打出清亮响音时，时而会写道『连如此高贵的名盘，都应声龟裂』，但那种描写是幻想，绝不可能发生。」

烧卖老师啜饮一口茶，接着调整浴衣的衣襟。

「茶都冷了呢，差不多该进入太刀刻的话题了。」

「所谓太刀刻，就是用刀刻划格线对吧？」

听了天衣的疑问后，老师点头赞同。

「究竟为何以刀为工具，起源不明……不过围棋与将棋是作为贵族的游兴发展至今，因此棋盘、棋子工匠都与朝廷及武家渊源至深。制作棋子的名匠中，有位如今仍以书体名流芳百世的『水无濑』。他也是贵族。」

「书体……？」

「棋子上不是写着文字吗？那就叫书体。」

天衣向歪头不懂的爱解释道。好温柔。

「通常会将固定字体复写其上。除了水无濑以外，还有『锦旗』或『菱湖』等人气书体。简而言之，就是棋子的字型。」

「不仅限于此。有时还能请喜欢的棋士书写字体，或者用自己写成的书体制作棋子。」

老师为天衣的说明做补充：

「棋盘制作原本是木工或佛具工匠的工作。逐渐专精化之后，以※京城及大坂为中心的『御所派』盘师就此诞生。我们天辻家也是传承御所派技术的盘师……而御所派代代相传的技法，正是太刀刻。」（编注：京都与大阪的古称。）

从老师的口吻，能感受她以继承传统的盘师一职为傲。

「另一方面，移居江户成为幕府御用工匠的盘师，则被称为『城棋盘师』。他们不用太刀刻，而以铁片或笔刻划线。」

「他们为何不用刀呢？」

「江户以武家社会为中心，刀即为武士灵魂。或许他们判断，应该尽量少用高贵的灵魂制作棋盘吧。」

老师夹杂自己的推论，回答了我的问题。

「就我个人的看法，我认为太刀刻在目盛作业中是最优异的技法。」

她满怀自信地如此断言。

「其他技法都是用漆『画上』线，唯独太刀刻是『蘸上』漆，因此能够刻划出自然隆起的精致格线。最重要的是只要将太刀刻驾轻就熟，刻划线的速度比使用其他技法更快。」

「……关于盘师及太刀刻，我大致了解了。」

天衣丝毫不打算碰茶，开口说道：

「不过，你为何要全裸？」

「没错！请告诉我们！」

看来爱还在怀疑我与烧卖老师间的关系。只见她紧抱我的手臂，以威吓的神情瞪视老师。

「使用漆的制作过程，绝不可落下尘埃。万一尘埃沾到尚未干燥的漆，那部分便会被染脏。线的美感有任何一丝瑕疵，都会打乱棋盘整体的平衡，之前的所有苦工将会付诸流水，所以才要脱光啊！」

烧卖老师强而有力地断言。

明明没醉，她的眼神却有些水润荡漾。

「『搞不好丝线会掉在漆上』——只要有稍许不安，便无法专注于刻划线的工作。因此历代名匠在寒冬中也仅围着一条兜裆布，手握日本刀。作为我盘师师傅的父亲也是如此。」

「那老师你也好歹穿件内裤吧！」

「你这个贵为龙王之人未免太没志气了……弟子必须超越师傅才算独当一面！若师傅穿着兜裆布，我就要全裸！这点我绝不退让！！」

天衣对顽固贯彻全裸的烧卖老师如此说道：

「那穿泳衣不就得了吗？尼龙材质的话，就不会掉丝线了吧？」

「唔……！！」

烧卖老师以醍醐灌顶的神情凝视天衣。

「不不，老师，不要露出那副『这女孩不得了……！！』的表情好吗？拜托别因为这种事认同我的弟子！」

请对她的棋力与才能给予评价。

烧卖老师不知有没有听进我的话，只见她与天衣四目相对。

「你就是夜叉神天衣小姐对吧？」

「没错啊。」

「呵呵……原来如此。八一先生的眼光还挺锐利的。」

「啊？……什么意思啊？」

天衣以狐疑的目光看着老师与我的脸。我别开视线，佯装不知。

「……呜～」

爱似乎还无法完全接受盘师全裸的理由。

「…………」

在棋道世界领先群雄的本因坊秀埋，与眼前的裸女竟是同一人，这点也令天衣心生怀疑。

烧卖老师站起身来，并对两人说道：

「平常工作时，我绝不会让他人踏入房间……就当作是成为女流棋士的赠礼吧，让你们见识一下制作棋盘的秘技。」

☗　太刀刻

「为什么连我也非得脱衣服不可啊！？」

天衣仍穿着衣服，对俐落脱衣解扣的我与爱放声呐喊。

「跟我抱怨也没用。谁叫对方说参观太刀刻的条件，是只能穿内衣。这也无可奈何嘛。」

「那我不参观了！我自己一个人回家！」

「或许能明白烧卖老师强大的秘密喔？」

「唔……！」

天衣紧咬下唇，默不作声。只见她愤懑不平地将手搭上上衣。看样子为了变强，她已觉悟要不计一切代价。和师姊一个样呢。

另一方面，别说内衣，爱在家中刚出浴时甚至会一丝不挂地四处乱晃，所以一脸平淡地直接脱了。

至于我又不是萝莉控，即便小学生脱得只剩内衣，我也丝毫不觉得大饱眼福。真的啦！

「师傅～用刀刻划线，是什么感觉啊？」

「我也只在小时候，见识过一次烧卖老师父亲的工作现场。感觉就像用刀划开棋盘一样……总之非常厉害。嗯。」

「……做到这种地步，要是没能令我慑服，我就用日本刀刺穿你。」

我们身穿内衣，拿着掸子、扫帚和吸尘器为铺设木板的工作房三重除尘，最后再用沾满水的抹布仔细擦拭。

接着我们在濡湿的木板房中心，摆上半张榻榻米。

当我们把棋盘安置于榻榻米中央之际——纸门缓缓开启，烧卖老师现身了。

「……准备就绪了。」

盘师天辻埋手持出鞘的日本刀，遵循天衣的建议，没有全裸，而是穿着一身泳衣。藏青色的尼龙质地紧密贴合她丰满的身躯，那种设计感似曾相识。

是学校泳装。

「烧卖老师……那件未免有点……」

不管从酒精清醒的烧卖老师是多么贤淑儒雅的美女，都二十几岁了还穿学校泳装，对我的弟子会有不良影响的。希望她多做一些教育上的考量。

「……我只有这件。」

就连老师也略感羞耻。毕竟在清醒状态下穿学校泳装，又手持日本刀……

「方才我也提过了，进行太刀刻时绝对严禁尘埃。参观时不准有动作，尽量控制咳嗽及喷嚏。引起尘埃之人……斩！」

「「唔……！！」」

在连坐垫也没铺的木板房间中，我们穿着内衣正坐着。那剑拔弩张的氛围令我们紧咬下唇，连点头都不被允许，否则会将发丝或尘埃抖落。

「太刀刻最必须细心注意的，便是漆的状态。」

烧卖老师开始利用刷子，搅拌自容器取出的漆。

「漆的黏度随时都在改变，而且其变化必定会呈现于刻划出来的线上。若最初刻划的线，与最后划出的线有相异之处，那差异将打乱棋盘整体的平衡，进一步令使用者的思绪紊乱。」

要读透漆的心境，使漆本身与自己同化。

烧卖老师表示这即为太刀刻的精髓。好深奥……

「话说回来，老师，用来搅拌漆的刷子，是用什么制成的？是因为染上了漆的颜色吗，总觉得很像人类的头发……」

「这就是人类的毛发。」

烧卖老师以理所当然的口吻承认了。咦咦——！？

「据说年轻处女的毛发是制作漆刷毛的最高级素材……这么说来，雏鹤小姐和夜叉神小姐的头发，似乎都能做出极上等的漆用刷子呢。」

「「……！」」

爱与天衣差点因恐惧而猛摇头，但赫然想起不能引起尘埃，两人都强忍住冲动。了不起。

烧卖老师用刀盛起几经搅拌的漆，手因紧张而微微打颤。

「接下来要与时间赛跑。直到将所有的线刻划完毕，十二分钟是最长极限。倘若花上十五分钟，等同于以失败告终。」

时间这么短……！？

「与下围棋时相同。事实上判读棋步时，必须靠直觉霎时找出最佳应手。耗费长时间深思，只不过是在脑海兜圏罢了。无论思考多久，都不可能找出优秀棋步。好好铭记在心。」

用作棋盘材料的树木，得花费数百年培育。

历经数年干燥后，塑造成棋盘需要数个月。

以那个状态足足使用半年，才总算达成适合棋盘的状态。

然而最后的最后，让这块四角木头升华为『棋盘』的工作，只需十几分钟。

历经漫长风霜岁月，成败仅在一瞬之间。

历经漫长风霜岁月的修练，仅在一手之间决定生死的围棋与将棋，与之相当类似。

「……这面棋盘使用的，是树龄将近五百年的日向产本榧，而且还是天地柾。如此珍贵的素材，必须等上百年才能再度采伐。连我也不禁双手打颤……」

日向产本榧被认为是制作棋盘的最高级木材。

所谓的天地柾，是指棋盘上下（天地）的纹路为征目。

笔直纵向的木纹即为征目，亦是棋盘最高级的状态。

弹性十足的榧木有益于指尖，笔直的木纹对眼睛也很柔和。

因此能够无止境地下将棋。

榧木棋盘也因而被视为最高级的逸品。

除榧木以外，没有其他棋盘能承受棋士想无穷无尽、永无止歇下将棋的炽热渴望。

「唯独进行这项作业前，会让我想逃离酒精呢……」

略带自嘲地漾起微笑后，烧卖老师举起刀刃。手停止了颤抖。

她的表情并非鬼气逼人，反倒带着一抹笑意——

「来了吗？」

我感觉到本因坊秀埋的体内，寄宿了某样东西。

我向正坐一旁的两名弟子低语道：

「仔细看清楚。神明降临于————神选棋士的瞬间。」

「「唔……！！」」

爱与天衣同时咽下唾沫。

烧卖老师动手了。

她用沾染黑漆的日本刀刃压住盘面，仿佛要把棋盘斩裂一般，用刀背刻划线。

简单，单纯，平淡地反覆同一动作。

刻划其上的线共计二十条。

时间仅不到十分钟。

短短十分钟之内……榧木升华成了将棋之神寄宿的容器。

☖　棋盘与棋子

「怎么样？」

「是、是的…………总觉得很厉害……那个……」

我问起太刀刻的感想后，爱双颊涨红，手足失措地反覆念着「呃」、「那个」。看来她已被彻底震慑住，说不出半句话了。

「…………」

天衣也默不作声，貌似陷入了沉思。亲眼见识顶尖专家的绝技，她或许正设法从中寻觅强大的秘诀。

太刀刻作业结束后，烧卖老师在格线刻划完毕的棋盘点上四颗星，接着用木板覆盖整个盘面保护起来，之后再把成品摆在人称漆室的保管处，慢慢干燥。

「十年前师傅也让我和师姊参观过棋盘制作。因为我们对棋盘和棋子的态度太粗鲁了。」

每次输棋，师姊要不是拿棋子砸我，就是用棋墩痛殴我，毫不客气。不过她到现在还是会想拿棋墩扁我就是了……

「我们见识到的，是烧卖老师父亲的太刀刻……见识过那般技艺之后，我和师姊都变得相当爱护棋盘与棋子。」

倾注于棋盘制作的执念及热情。

仅仅只是刻划线条，便能令木头升华为棋盘的奇迹。

诸如此类的因素，使我们无条件相信了『将棋之神』的存在……

「是我和八一先生你们初次见面的日子呢。当时我还没碰过真正的日本刀，是个只懂挥舞玩具刀的孩子……真教人怀念。」

「话说回来，烧卖老师。」

「什么事？」

「你认为有无男性经验，与将棋实力有关吗？」

「啊？怎么可能有关，简直愚昧至极。这种话是谁说的啊？」

就是你啊。

爱安抚自己的胸口。

「不过我放心了！师傅为了纪念龙王防卫，而特别买下的重要棋盘被我伤到，害我一直很担心，不知该如何是好……能完美修整真是太好了！！」

「龙王防卫？啊啊，不是不是。」

「唔咦？」

「那面棋盘不是我的，是爱的。」

「唔咦？……咦咦咦咦咦咦——！？」

「为了配合爱和小澪她们的体格，我本来就想请老师稍微削整一点，所以时机正好。我希望你们能在研究会上使用它。七寸盘对女孩子而言还是太大了吧？」

「那怎么行……！不不不、不、我不可以收下这么昂贵的东西！」

爱激动地猛摇头，速度快到几乎要飞上天。我苦笑一声，解释自己准备那面棋盘的用意。

「弟子成为职业或女流棋士时，由师傅赠送纪念礼物是将棋界的风俗。我和师姊也从师傅那收过礼物，所以爱你不愿收下的话，我会很困扰的。」

「但、但是……」

「你们两人出道速度太快，我八月才开始慌忙准备。甚至还找认识的女流棋士商量……」

找月夜见坂小姐和供御饭小姐商量时，差点被敲诈和服，最后还是决定准备朴实的礼物。

「那面棋盘，是庆祝爱能独当一面的贺礼。同时，也是我对曾经只是个学徒的爱，所传达的最后一份教诲。希望你能收下。」

「给我的……教诲？」

「没错。当然，我也有东西想交给天衣。」

「啊？给我？……什么东西？」

「是棋子。」

代为回答的人，是烧卖老师。

「是我委托认识的棋师并请对方准备的。客人要的道具都能凑齐，这就是道具店街。」

老师从店里的架上，拿出了棋盒。

与对局时使用的棋盒不同，那是展示用的扁平棋盒。

「八一先生委托我为天衣小姐订制棋子。在他要求下，寄宿其上的并非神而是『魂』。」

「哈！荒谬。」

天衣瞬即唾骂一声。

「棋具不过是道具，寄宿其上的神和灵魂只是迷信。」

「是吗？见识过烧卖老师的太刀刻之后，天衣你应该也有所感触吧？」

「我承认她千锤百炼的技艺带有神秘性。目睹判读力远比自己精深的棋步时，我偶尔也会错觉对手是神。」

年轻棋手之所以称呼名人为『神』，恐怕也是基于这个理由。

天衣的话语继续着：

「但未有灵魂寄宿其上的软体将棋，不也能感动人心吗？用电脑下出的名局，也毫无疑问是名局对吧？」

「……嗯，或许的确如此。」

我点点头。

「话说……烧卖老师。关于我委任你准备的棋子……今天应该有东西希望我们确认吧？」

「是的。」

烧卖老师一面开启棋盒，一面说道。她的目光并非向着我，而是天衣。

「目前还在填平凹凸，刚进行过※濑户磨的阶段，但我想先请你看看字体。」（编注：使用以濑户玉做成的器具，将棋子表面磨出光泽。）

「字？」

「没错。唯独这部分，不先让女儿检视看看的话，我可拿不出自信。」

「啊？你在说什么啊？」

天衣一脸不耐烦地收下棋盒。

「什么字体？反正一定是锦旗或水无濑之类的常见书体——」

然而，目睹如宝石般一颗颗罗列棋盒中的棋子后，天衣瞬间把话吞了回去。

接着她浑身打颤，并凝视着那些棋子。

「这、这是……！这个字迹，难不成……！！」

「小天衣？怎么了？这是谁的字？」

「……………………父亲…………」

「咦！？可是小天衣的爸爸，已经……」

爱心生动摇。

没错。天衣的双亲已故，可是——

委托订制棋子的我开口说明：

「她爸爸书写的棋谱留存了下来。我们请棋师以他的笔迹打造字模，制作了这副棋子。」

棋谱上记录着棋子的文字。

虽然当今有许多电子化棋谱，不过天衣父亲仍在世的年代，几乎都是手写棋谱。

「可、可是……你们是从哪里找到父亲的字迹……？爷爷应该已经全部丢掉了才对……」

「你父亲就读东京的大学时，加入了将棋社对吧？我认为肯定有哪个地方留存着他的手写棋谱。何况在那之前，他应该是住在关西。足以成为业余名人的人，应该从以前就经常参加大赛及社团活动，或许还出入过哪个地方的道场。于是我四处寻找可能有头绪的人……结果出乎意料地，我身边就有人认识你父亲。」

「是谁！？谁认识爸爸！？找出棋谱的人是谁！？」

「是镜洲先生。」

「镜洲？那个年纪很大的奖励会员……？」

「因为奖励会员也会协助举办业余棋战。镜洲先生十三岁时离开故乡宫崎，前往大阪独自生活。因此他与业余大赛已有近十七年渊源，自然也认识天衣你的父亲。」

不仅只是认识。

听说镜洲先生被天衣的父亲精心锻炼了一番。

『他是正统的居飞车党，优异的棋感更让职业棋士颜面尽失。他对我相当严苛。肯定是他自己因为家庭因素，无法以职业为目标……所以才把梦想寄托于我这种人身上。』

镜洲先生语气寂寥地如此倾诉道。之后他四处联络各方，才总算得到了一张棋谱。

「不仅镜洲先生。关西以及关东……所有将棋相关人士，都为天衣你展开了行动。」

「为……什么……？」

天衣娇小的身躯阵阵颤抖，如此询问，而答案早已呼之欲出。

「我希望让你再一次————和父亲一起下将棋。」

听闻这句话的瞬间，天衣当场声泪俱下。

「父…………父亲…………父……亲……！！」

「这副棋子上，确实寄宿着你父亲的灵魂，所以天衣你才会一看到这副棋子，便立刻回忆起父亲……我没说错吧？」

「呜……！呜……！！」

天衣将棋子紧拥怀中，泪水潸然落下。她哭得泣不成声，只是不断、不断地点着头。

「关于将棋之神寄宿何方……十年前，师傅是这么告诉我和师姊的。」

我忆起师傅那天的口吻，并将那份教诲传承给自己的弟子。

「将棋之神，寄宿于深爱将棋之人身上。」

师傅温柔地将手置于我与师姊的头上，并这么告诉我们。

所以必须珍惜棋盘与棋子。

所以必须对对局对手怀抱敬意。

所以无论哪场对局，都必须全神贯注地下。

所以……必须与很多人，下很多、很多场将棋。

「爱。」

「是……师傅。」

「我很开心你如此仰慕我。但今后，我希望你拥有自己的世界。拥有自己的棋盘，与许多人一起围绕那面棋盘，借此扩展自己的世界。」

「…………是的！」

爱以寂寞且悲伤的眼神仰望着我——

但那双眼眸中，闪烁着强烈的意志之光。

只懂得亦步亦趋追在母鸟身后的雏鸟，不知不觉已成长茁壮。

「天衣。」

我出声叫唤，另一名弟子抬起了涕泗纵横的脸庞。

「身为一名棋士，不仰赖任何人、勇于独自奋战的决心很了不起。」

「……」

「可是，唯独这点我希望你铭记在心——你绝非孤独一人。」

「…………是……的………………是的……！」

斗大的泪珠滚落而下，天衣就像个婴儿般坦率回答。

如宝石般璀璨耀眼的泪光，肯定就是寄宿于这孩子身上的美丽心之碎片。

我想像过去那样将两人紧拥怀中，但我不会再那么做了。

我只是将手轻轻搁在仰望我的爱，以及嚎啕大哭的天衣头上。

下棋时，每个人都是孤身一人。

然而独自一人是无法变强的。

纵使得孤军奋战、纵使能独自变强，仍有许多人寄宿于自己的将棋之中……与自己并肩作战。与名人一战时，我也同样感受到了大家的存在。

晋升为女流棋士，表示我们的羁绊将永垂不朽。

然而同时，这份羁绊不会像至今那样受到局限。

将棋无边无际……因将棋连系起来的人际关系，也将无止境扩展。

我们不擅言辞，又相当笨拙。

只能透过战斗表达自己。

透过棋盘与棋子，便能了解彼此。

比世上任何行动都更加深刻、更为炽热。

「无论是多喜欢的事，一旦成为工作，肯定会有难受的时候。若一生持续不懈，更会有数不尽的迷惘与苦痛。业余棋士可以选择不再下棋……而成为女流棋士的意义，只代表你们将再也无法逃避那些迷惘与苦痛。」

我向踏上这条不归路的两人，赠与最后的饯别礼。

「所以你们务必不能遗忘——热爱将棋的那份心情。」

只要怀抱这份心情，将棋绝对会给予回应。

那肯定就是我们所称的『将棋之神』。

「……变强吧，和大家一起。」

并非以师傅与弟子的身分。

同样作为以顶峰为目标的棋士，我向两人如此诉说。

为心爱的弟子，献上将棋之神的祝福。

☗　号外

「呜呜…………呜…………呜呜……！」

结果天衣自那之后便泪流不止，离开店后仍哭个不停。

「父、父亲…………呜呜…………」

「乖、乖。小天衣，用这个擦眼泪吧？好吗？」

爱走在天衣身旁，抚摸天衣的背，安慰着她，还用新的手帕，替换掉被泪水濡湿而沉甸甸的手帕。爱总是随身带着三条仔细烫平的手帕。了不起。

话说回来——

「……真没想到那位盛气凌人的大小姐，竟然会哭成这样……」

棋盘和棋子还要很长一段时间才会送达，等货品送到后，她大概又会嚎啕大哭吧。不过若能让这孩子多少有些改变，我这份礼物就算值得了。

我希望天衣能跨越Mynavi本战这堵高墙。

她是否有足够的力量还是未知数，但只要让她对将棋重新改观，或许真能开辟道路。

自准决赛脱颖而出，将棋步挺进至挑战者决定赛。

然后以史上最年少的挑战者之姿，向史上最强的女王发起挑战。

不是像至今那般显露敌意、互相仇视，我希望她们认同彼此，进行一场倾尽全力的番胜负……说不定我的愿望真能实现。

「……是多亏了将棋之神吗？」

是神将天衣父亲书写的棋谱赐与了我。

所以天衣肯定也深受神所爱——我决定这么想。

——只不过，仅有一个……不安定要素。

我感觉天衣将借这个契机焕然一新，同时，我心中冷酷的胜负师，却也发现了这孩子内心隐藏的弱点。

若终有一天，那弱点浮出水面——

「号外——！！」

穿越道具店街拱廊的瞬间，叫喊声传入耳际，打断了我的思绪。

难波花月剧场前方开始聚集人潮。

「号外！号外——！」

人潮中心，有人正一边呐喊一边发送报纸。

「奇怪……怎么了？」

「……？」

爱望向声源，一脸稀奇地说道。天衣哭肿了眼所以看不见，但她似乎也有些好奇。

与两个弟子不同，一股异样感自我心中油然而生。

「这个时期有号外……？」

这股异样感，逐渐转变成某种预感。

大阪会发送号外，基本上都与棒球有关。例如甲子园的大阪代表队决定之际，或关西的学校在甲子园获得优胜时，又或者是阪神虎队荣获第一的时候。

然而现在不同。

「号外！将棋界头条！就在刚才，福岛区的将棋会馆刷新历史！号外——！」

噗咚！！

心脏剧烈震动，预感一口气化为了现实。

我拨开人群，将手伸向号外，一把抢了过来。

标题以硕大的文字如此写道：

『史上首位——三段诞生』

「唔……！！」

收下号外的瞬间，我倒抽了一口气。

书写其上的文字……那名字紧紧揪住了我的心脏。

「师傅！？发生什么事了！？是奖励会吗！？」

「谁晋级了！？空银子吗！？还是枥创多！？还是说……」

爱揪住我的衣服质问，天衣也拭去泪水向我确认。

记载于『三段』前方的文字是——

第六卷 第五谱

奖励会二段

枥创多

Sota Kunugi

出生年月日　2006年7月19日（11岁）

出生地　　　奈良县生驹市

师傅　　　　鸣川邦生九段

☖　例会日

早晨时，我感到迷惘。

「……是不是绕到后门比较好？」

在驶往福岛站的环状线上目睹将棋会馆的瞬间，我心中不禁涌现这个想法。

正门恐怕已被采访媒体霸占了吧。就像资格考试那天一样。

那天我输得一败涂地。

既然如此，采用别的方法，情况或许会变得顺利。选择变化是胜负师极其自然的发想，如同抽签也要抽上数次一般。

「不过……」

我总觉得那是在『逃避』。

胜负当前，却在摄影机前避人耳目。将思绪与体力资源分摊于那种事，而且还把战败理由怪罪于采访，保持这样的精神状态，之后真的能变得更强吗？

一旦晋升三段，最初与最后的例会将在关东举办。

届时媒体声势恐怕只会更浩大。

甚至可能会有人追到下榻的旅馆。

只要我持续活跃，采访便没有止歇的一天。

战败将引起骚动，胜利更会引发轩然大波。

既然如此，为了变强，我反倒必须做出觉悟，飞身扑向骚动中心。

——如果是那个笨蛋，肯定会这么做吧？

光是这么想，一股不可思议的力量便随即涌升，这肯定只是因为我还没睡醒吧。

「空小姐！您认为今天的胜率是多少！？」

「假如获胜的话，您将成为史上首位女性三段，您有多少自信！？」

「今天早餐您吃了什么！？」

「空小姐是处女座对吧！？处女座今日运势是第十一名，关于这点您有何感想！？」

不出所料，联盟前方已有大批媒体记者严阵以待。目睹我身影的瞬间，众人立刻将摄影机对准我，直奔而来。

实际面对这股压力后——

「唔……！」

我本以为做好了觉悟，如今却不由得却步。

——史上首位女性三段。

压力紧缚我的全身……燃烧激昂的斗志急速冷却。

与触碰到辛香先生的退会棋时如出一辙。

——不准冷却！燃起斗志啊……！！

即便脑海逐渐一片空白，我仍勉强维持神智，并挤出话语。

「……很抱歉，对局之后我会回答所有问题。」

敬了一礼之后，我准备踏入联盟。

「请等一下，空小姐！」

「至少让我们拍张照片！！」

「对局开始前还有一些时间吧！？」

媒体记者仍不愿放弃，打算将我团团包围。

就在这时候——

「之后我们会举办记者会！请采访人员务必不要继续往前了！」

以峰先生为首，联盟职员各个挺身为我筑起了一道防线。

「银子！快趁现在进入对局场！」

「各位……？为什么……？」

「……资格考试时没能保护你，很抱歉。」

「唔……！」

「银子的将棋失常到那种程度，我认为肯定有什么原因。将棋确实是种娱乐……但奖励会员的人生可不是供人赏玩的玩物。」

是自孩提时代便一直守望着我的众人。

初次来到联盟道场时，为我制作对局记录卡的人。

每当有采访申请时，总会与我一同思考该如何作答的宣传人员。

每次踏入联盟，总是第一个向我温柔打招呼的警卫。

仔细一瞧，连一楼餐厅的店长都加入其中。明明每次我坐吧台时他都冷淡以对，也对将棋一无所知……

这些人化作壁垒，守护着我。

「奖励会是赌上人生的至关胜负！请让她专注于对局！」

挺身站在最前方的峰先生高声呐喊。

「就算至关胜负，既然不是职业比赛，就算是业余吧！？少摆架子了！」

「你们就是这样，将棋界才会衰退！」

「资格考试时可以采访今天却不行，别把人耍着玩啊！！」

媒体记者的怒骂声此起彼落。

从局外人眼里看来，无法衍生任何利益的奖励会对局，恐怕是毫无价值。再怎么解释，我也不认为对方能够理解。

因此职员只是不断低头致歉。

「非常抱歉！请你们谅解！」

「唯独今天，请务必体谅！！恳求各位！！恳求各位！！」

为了奖励会员，为了我……无论被说什么、无论遭受多么狠毒的怒斥，职员都未曾反驳一句。他们仅是一直低着头。因为唯有这么做，才能守护我们。

那副身影，令我不禁眼角灼热。

不管接受什么采访都未有一丝动摇的心，首次被撼动了。

——得将这些抛诸脑后才行。专心思考胜负的事……！

纵使脑袋清楚明白。

即便早已做出觉悟。

我仍不禁想立刻回头，与众职员并肩奋战。

「…………这就是弱小的象征啊……」

我挥别依依不舍的心情，搭上了电梯。

总算在狭窄空间中一人独处，在抵达对局室前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内，我努力转换心情。

「挺身奋战……唯有胜利才能了结一切。」

我将求助的话语深埋心中。

没有脱口说出那个名字……果然还是能证明我多少变强了。

☗　最年少VS史上首位

「我认输了。」

眼前的对手低下头来的瞬间，我察觉到自己屏住了气息。

「……多谢指教。」

我松了一口气，与对方互相敬礼致意。

奖励会的例会日，级位者一日三局，有段者则是一日两局。

对局前一刻才会宣布对战对手，因此现阶段我还不晓得第二局的对手是谁……但关西奖励会人数较少，基本上都能预料到下一场会对上哪一位。

对手自棋盘前离开后，第一局以胜利收场的我仍端坐原地。

平时我会离开座位休息，可是今天不晓得哪里会有记者。只要待在对局室，便能确保安全。

反过来说，现在唯有此处是安全场所。

「八连胜……十二胜四败……十四胜五败……十六胜六败…………十八胜七败……」

我在口中念诵晋升三段的升段规则。

最初我在十一胜四败时，离升段只差临门一脚。

然而却吃下了第五败，使首次机会溜出掌心……之后又持续拖延，不断错失良机。如今则是十七胜七败。

最后的机会近在眼前。

「只差一胜，只要再获得一胜……别去思考输棋的事……」

我蹲踞棋盘前方鼓舞自己，像只伤痕累累的野兽静待体力复元。

三段循环赛一年有两次。

四月与十月分别会展开新的循环赛，倘若五月晋升三段，就得等到十月才能加入循环赛。

而且那段期间将无法在奖励会下棋。

——若错失这次机会，下一次……

「听说枥又赢了。」

「七连胜啊……真是怪物。」

「他的赢法太骇人了。在下一手成诘能获胜的时候，他就立刻将死对方了。」

「希望他早点成为职业棋士。我们根本赢不了他……」

「下一场获胜的话，他就会加入三段循环赛了吧？绝对能赢的，没问题啦。因为对手大概是——」

「喂！人家会听见的……」

耳里传来了奖励会员结束对局后的窃窃私语。

至今为止，晋升三段的最年少记录为十三岁八个月。

枥创多年仅十一岁。

若在四月前晋升三段，小学毕业前他便能经历两期三段循环赛。甚至可能成为史无前例的『小学生职业棋士』……

「…………我也是啊…………」

——我也握有史上首位女性职业棋士的可能性。

一旦化作言语，更能深切体会那莫大的价值。而这只会令自己更显凄惨。

消除这种凄惨心境的方法，仅有一种。

第二局的时间到了。

「银子姊，请多多指教。」

与第一局结束时相同，我端坐于棋盘前方。此时，如女孩般高亢的声音向我打了声招呼。

那是我预料之中的声线。

声音的来源——枥创多缓缓正坐，并向我发问。

「这是我们初次平手下棋对吧？」

「……是啊。」

「真教人期待。」

排好棋子后，以我这个前辈的振步先来掷棋。金有五枚，创多持先手。

我们上次对局是在半年前。香落对战中，让子的我成了手下败将。

空银子二段与枥创多一级。

更进一步说，当枥创多进入奖励会六级时——空银子是一级。

——可恨的将棋星人……

不能把他们同样视为地球人。他们与我们持有不同的感官，脑内有面清晰的将棋盘，还能以光速移动棋子，可以凭直觉得知每颗棋子的走向。无须判读，自然就能知道。

——……这种事，实在太卑鄙了。

没错。将棋之神是不公平的。

我生来就不是将棋星人……有人被赋予了才能，另一些人则没有。祂让两者互相厮杀，并以此为乐。

上次是让子对局。

那场对局我败北了，然后在我停滞二段的期间，这个外星人仍以无败的战绩直升二段。

他的连胜记录仍未中断。

以女流为对手赚取白星的《浪速白雪姬》，简直就像仿冒品。被将棋之神选上的孩子，从同为将棋星人的对手身上收集真正的白星，然后降临在我眼前。

为了一并从我手中夺下白星。为了夺走我最后的机会。

「那么，请开始对局。」

干事一声令下，战火一齐点燃了。

创多以悠然的口吻招呼致意，并低下了头。

「请多多指教。」

「……请多指教。」

我按下了对局时钟的按钮。

先手是创多。

他没有半秒犹豫便开启了角道，从他的手势，丝毫感受不出升段的压力。

我屏气凝神数秒，并用右手紧揪裙摆。

头海中响起一道声音。

『我认为可以选择振飞车。』

一瞬间，我差点要仰赖那句话语。

无关乎将棋。

仅仅一瞬之间，我不禁想将一切委任给那道声音。

但是——

「唔……！！」

为了抹灭心中那道声音，在清脆响亮的高亢棋音中，我下了初手。

——挺进飞车前方的步，8四步。

明示将以居飞车一战的同时，这也是把阵形选择权委任对手的一手。摊开双手迈前一步，高喊放马过来。

——我在你之上，有意见吗？

既然才能逊于对手，既然是比对方更下等的生物……

——就靠气势和执念超越对手……！

这就是关西将棋。死缠蛮横，却是属于我的将棋。

「…………哦……」

枥创多流泄一声低喃，扬起嘴角。

接着，他用尚显幼小的小巧指尖，做出了选择。

命中注定将走上将棋界王者之道的那孩子，选择了极具王者风范的阵形。

在逐渐演变的现代将棋中，始终如一的将棋正统——『矢仓』。

☖　鬼胜负

奖励会。

正式名称为『新进棋士奖励会』，这个机构分别存在于关东及关西。

除了对局者以外，本不该有任何人目睹当中的对局。

然而每次例会，关西奖励会便会在网路上公开『热战谱』。为此，受人瞩目的对局将被天花板摄影机记录下来。

而今日例会的记录对局——即为枥二段与空二段的对局。

「呼……」

在银子与创多停止角道，并双双开始巩固围玉的瞬间，透过棋士室荧幕关注那场对局的男人吐出香烟的白烟，同时深深叹了口气。

生石充。

被尊称为《运子的巨匠》的男人，正在观看荧幕另一头举行的对局。同时，他忆起了一个传说。

——据说过去在关西奖励会，唯有攸关升段的一局是采取自荐制度。

那是远在现行三段循环赛实施之前，一段相当古老的故事。

攸关奖励会升段的关键一局，同时也是一场赌上人生的棋局。

通常会由对局者公认的挚友毛遂自荐。

听说挚友之间的对局，大都是由毛遂自荐的棋士获得胜利。拦阻对方的升段之路，宛如将积攒至今的胜利石塔无情摧毁的地狱恶鬼。

让人幻化为恶鬼的对局——『鬼胜负』。

虽然并非毛遂自荐，生石仍认为这场将棋正是鬼胜负。

「……话虽如此，背负压力的是没有退路的银子吗？能够克服这股压力，才得以成为真正的三段……」

生石在难得杳无人烟的棋士室中移动继盘，此时，另一名与他差不多年纪的男子，踩着响亮的脚步声踏入了室内。

是辛香将司新三段。

「哎呀哎呀，这不是生石老师吗！星期天还特地造访联盟，不愧是头衔保持者，真是热衷研究呢！」

「真教人恶心，用普通口吻说话。」

「是喔，那我不客气了。」

辛香口气赫然骤变，在生石对面坐了下来。

视线仍落在棋盘上的生石开口了。

「久违了，有十年不见了吧？」

「是啊，从阿充你在三段循环赛断了我的路之后就没见了。即使如此，我还是把阿充你当朋友喔。」

「好像是有过这种事呢。」

生石毫无感慨地吐了口烟。

过去，两人曾在三段循环赛中对阵。

其中一人成为了职业棋士，另一人则因年龄限制离开了奖励会。

这是奖励会司空见惯的故事。

「所以呢？你来这里做什么？」

生石向再次迈入棋士室的昔日战友如此提问。辛香即刻答道：

「来替银子加油啊。」

「哦？」

「那名小学生即使今天输了，也很快就会节节攀升，但倘若银子就此败下阵来，想爬上来可就得耗费一段时间了。那女孩得快点升上来才行啊。」

「你人还挺好的嘛。」

「那当然啊。」

辛香三段扬起笑容，道出他这份温柔的原因。

「我希望能确实为我献上白星的对手，赶快加入三段循环赛嘛♪」

局势在对局室中静静进展着。

…………令人焦躁……

银子窥视创多的表情，以窥伺胜机。布局已逐渐饱和。

——要抢先发动攻势吗……？

矢仓将棋中后手有利的棋步，近年已陆续被发掘出来。

过去有段时期，神锅步梦曾以矢仓先手的『神锅流1五香』阵形与发展形『神锅流3六香』百战百胜，然而如今连神锅本人都渐渐不再采用矢仓，逐渐提升雁木的使用率。

『先手矢仓已死。』

甚至有关东的年轻棋手如此大胆断言。

而为矢仓引发革命的，既非职业棋士或女流棋士，亦非业余棋士。

而是将棋软体。

这事实令银子审慎以待。

——……毕竟他是断言初手7八金和3八金是最佳应手的家伙。

创多的特殊感觉是仰赖软体研究而成，这点一目了然。

既然持先手的他选择了矢仓，最好认定对方已经做好研究。

——不要冲动……冷静、冷静点……

《浪速白雪姬》用裙摆擦拭汗涔涔的掌心，并紧揪不放。

「话说回来，四楼可闹得真厉害。」

「毕竟无论哪方晋级三段，都是足以写成号外的大新闻嘛。」

生石与辛香在棋士室，谈论着棋盘之外的事。

一大清早便霸占联盟的媒体记者，被引领到了四楼的多功能室，并在那里守望对局发展。

条件是绝对严禁进入对局室。

「况且这还是《浪速白雪姬》与天才小学生的直接对决，当然要采访啊。比头衔战更能赚取收视率呢。将与他们在下期三段循环赛对战的不才在下，也受到了采访呢。」

「不过奖励会太受瞩目会酿成问题吧？无论世人再怎么骚动哗然，对修行之身的奖励会员只有不良影响。何况三段循环赛是非公开的——」

「经理事会决定之后便能公开。」

「月光先生哪可能允许那种事。那里可是更甚于头衔战的圣域啊。」

「阿充你总是如此纯洁，真令人目眩神迷。」

辛香装模作样地举起手，接着说：

「会长是月光老师，这点无庸置疑，但理事会成员又如何？关东四人，关西两人。民主主义的基础是多数决，数量多的一方更强。」

「…………」

「月光老师是将棋联盟的门面，端庄亮丽的门面。但脑却另在他方。」

「……原来如此。把你的资格考试当成展示会的家伙，才是联盟的头脑，而你则对那些脑浆摇尾乞怜。」

「出社会之后，我成长了。与强大的对手硬碰硬是没用的。大树底下好乘凉，人应该向权力者阿谀奉承，摇摇尾巴讨好主人（赞助者）。」

「成长？搞错了吧？我看你是堕落成畜牲了。」

「请称之为处世之道～」

「狗是下不了将棋的喔？」

生石唾骂一声。辛香仍挂着笑容，现场气氛却愈发险恶。

此时，一道锐利的棋音划破了恶劣的气氛。

持先手的枥创多忽然舍弃步，向银子发动了攻势。

「「这时候！？」」

创多攻击的时机，令生石及辛香同时高喊出声。

「……新感觉的一手呢。」

生石低喃出声——不由自主地低喃出声。

创多毫不吝惜地将持棋的步尽数投入，接着让桂马跳至1七。

「走那里！？」

「……令人难以想像的棋步呢。」

让桂马跳至1筋，通常被视为不良棋路，因为棋子的可动区域将减至一半。然而创多在当前局面下了这手后，反倒令人恍然大悟。

「用攻击棋强制运子，仅仅七手之内一口气与银子拉开了差距……让他下振飞车应该也能驾轻就熟呢。」

「竟然受到《运子的巨匠》褒奖，真了不得呢。」

辛香操作手机，确认荧幕之后吹了个口哨。

「与软体的最佳应手相同呢。电脑判读超过二十亿场局面的候补棋步，创多短短两分钟内便得出完全一致的结论……哈哈，货真价实的怪物。」

「嗯？手机也能操控将棋软体吗？」

「阿充你从以前就很不擅长机械呢。这叫做远距操控，可以用手机操纵自家的电脑。」

辛香以嘲弄的神情追加一句：

「最近连手机都远比人类更强了呢。」

被对方抢得先机的银子，当然不会只是乖乖挨打。

她自9筋给予反击后，创多转而采取守势。目睹此状的银子集中战力于5筋，开始发动总攻击。

银子将积存起来的力量火力全开，全力施展猛攻，不过冷静观望对局走势的生石及辛香，感觉到形势逐渐倾向创多。

「是防守将棋呢。」

辛香同样倾向防守棋风，喜出望外地说道。生石也低吟出声：

「假装强制先攻，实际上是要诱导对手进攻，再扎实击溃对方。明明是个小学生，却老奸巨猾得教人作呕……」

「你知道吗，阿充，软体下棋的时间比人类更久喔。」

「……你在说什么？」

将棋历史长达一千四百年。

但将棋软体的历史仅有数十年左右，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名叫『AlphaGO』的软体，不是把全世界的顶尖棋士一一击溃了吗？围棋比将棋更加复杂，所以有人认为人类还能领先十年，结果转眼之间就被追过了。」

「所以呢？」

「那是靠Google老师的资产，让五十台超高科技PC全速运转三周，让它们与自己进行数千万场对局之后的结果。与人类相同，积攒经验的电脑急遽变强了。唯一不同的是，纵使人类不眠不休对局三周，光要下一千局都很困难。」

「……」

「软体下过的对局，已经超越人类至今为止的将棋总局数了。人类最后的堡垒『经验』，也早已被软体遥遥领先。」

辛香斩钉截铁地断言。

「将棋与围棋都是算数。只是因为不晓得解答，才蕴藏着神秘性，但最终仍是计算快速的人得胜。人格、礼仪形式、传统文化，都只不过是让将棋及职业棋士狐假虎威的东西罢了。」

「说这种话，可会被将棋之神讨厌喔？」

「祂已经够讨厌我了。毕竟都被祂杀过一次了嘛。」

唾骂般地说完后，辛香举起了手机。

「对现在的我而言，这东西才是神。」

手机荧幕上，映照出了将棋软体每秒搜索数千万种局面的景象。

「就连职业棋士尊称为『神』的名人，若与当今的软体对战，十之八九……不，绝对会输。差不多该面对现实了。」

「多谢您的高谈阔论。」

人类当中仅此四人的头衔保持者之一——生石充玉将，将枥创多在荧幕中下出的一手，排列于继盘上。

「软体和名人谁强谁弱的问题先摆一边——」

他咬紧牙关如此说道。

「这孩子，很强。」

「…………好强……！」

目睹对方的步闯入要害的瞬间，银子低吟出声。

——勇于牺牲飞车，大胆与我互相交锋……真强！！

银子无视打入玉附近的步，收下对手的挑战书。

双方减轻防御，以速度一决高下。仿佛退缩的人便会战败，两人都不花一秒便进展棋步。

——玉的防壁是对方更稳固……但是！！

创多的玉有两枚金化作城墙，相较之下银子的玉却裸露在外。

然而银子相当冷静，让と金缓缓逼近那道防线。

『と金持重待机』。

这是一句将棋格言。虽然と金步伐缓慢，可是一旦紧咬对方的围玉进行交换，便能以步换金，令局势一口气扭转至有利方向。

为此，と金亦被称为『蝮蛇』。当然，照理说创多应该会将步步逼近的银子蝮蛇一把挥开……然而——

「咦！？」

目睹创多的棋步之际，银子不禁高喊出声。

令人惊愕的是，被蝮蛇咬住的创多竟对其置之不理，而选择继续进攻。

左手遭毒蛇啃咬的他，企图用右手捏碎银子的心脏。令人惊愕的3五银！！

「脱先！？在这里！？」

这一手没耗费任何判读时间，恐惧渗入银子内心的破绽。

——将死了吗……！？

将棋中最至关重要的能力，正是形势判断。

棋子的得损。棋步的得损。玉型。棋子的走势。

诸如此类的各种要素比较衡量之下，再决定局面的优劣。无论人类或软体，形势判断正是增强棋力最不可或缺的能力。

然而对人类而言，还有更加重要的东西————深信自己的坚毅心灵。

就算能正确判断形势，就算想到了出类拔萃的棋步，若无法对其抱持信心，便毫无意义。

——……没问题！应该还没问题才对！！

目睹创多无视防御的大胆攻势之时，银子瞬间怀疑自玉已然将死的可能性。

但她的心无比坚韧。

为了消除恐惧，银子耗尽所有剩余时间以提升气焰。斗志令她全身热血沸腾。

「炽热。」

银子施展出了几经思索的必杀一击。

辛香在棋士室目不转睛地盯着荧幕。连他都没察觉，自己已被对局深深吸引。

他将脸凑近画面，埋怨时而闪燥的荧幕。

「画面延迟很严重呢……」

「每个人都在意得忍不住偷看呢。」

生石先生点燃新的香烟，扬起一抹苦笑。

联盟的天花板摄影机是IP摄影机，只要输入网址，世界各地都能观赏。

生石的意思，是关东、关西的棋士应该都在自家观赏这场对局。不过生石对IT知识一窍不通，只能像这样亲自动身。

证据便是棋士室异常地杳无人烟。

——还挺可靠的嘛。

生石津津有味地吐出白烟。

每个人都对有望成为『小学生棋士』的枥创多怀抱兴趣及恐惧，有些年轻棋士会露骨地对此深表不悦，甚至唾弃似地说「根本没听过创多」。生石明白，这种自尊心才是胜负师最重要的要素。

被对局深深吸引的辛香不满地远离荧幕，以讽刺的口吻向生石说道：

「……不过你还挺温柔的嘛。《运子的巨匠》竟然特地远赴联盟，就为了守望银子。」

「辛香，你变温吞了呢。」

「啊？」

「呼……」

生石并非为了银子的将棋而来。

生石不认为银子无法升上四段。他反倒对银子给予好评，认定她具备才能，迟早可以成为职业棋士。

可是同时生石也已看透，纵使银子晋级四段，也不足以构成威胁。

然而她的对局对手————

对局时钟的读秒声持续作响。

「呼……呼……呼————…………」

哔。哔。哔。

银子的呼吸浅如喘息，她配合读秒的电子音与节奏移动脑内将棋盘，为自己判读的棋路进行最终确认。

哔——————————————————……

「……！！」

在『倒数五秒』铃声作响的瞬间，银子将右手伸向对侧，施展必杀一手。

——7六角成！！就用这手一决胜负……！！

这一手是『反下一手成诘』。

这记猛烈的反击能让对手的杀手锏无效化，反过来由我方祭出致命一击。判读再判读、强忍再强忍之后，银子使出了这招致胜手。燃烧内心一切焰火的必杀一手……！！

——成功了吗！？

银子抬起头来，望向创多的表情。

棋盘对面的天才少年——

「…………」

他默默无语地将手伸向棋台，像转笔一样开始灵巧地旋转手中的棋子。

「……？」

——是哪颗棋？桂……？

银子定睛凝神看着创多的指尖。

让对手难以看清持棋有违礼数，只是创多不像是有意而为之，恐怕是他的习惯吧。

——他要打入桂？打在哪里？

然而创多把手中的棋子放回棋台，拿起其他棋子，对银子的玉发动直接攻击。3四银！

「王手……！！」

瞬间，银子背脊发凉。然而……

——……如我所愿！

创多怒涛般的王手攻势，是银子预测的棋步中最妥善的。局面依循脑海描绘的脚本顺利发展，令银子无法抑止地热血沸腾。

——看得见！我的脑内棋盘……也看得见胜利！！

创多不花任何一秒，不断凌厉地祭出王手。

当后手玉被逼到棋盘最下段之际——

「就是这里……！！」

银子让施展『反下一手成诘』时升变而成的马凑近玉，企图击溃创多的攻势。这一手攻防一体，使银子的玉惊险逃离了将死的命运。

理应如此才对。

「…………」

创多再度将手伸向棋台，旋转自己拿起的棋子。

——……桂马？

眼前的既视感令银子心生狐疑。就在她看清棋子文字的那一瞬间——

创多将手上的桂，放上了银子根本没料想到的位置。

既非防守亦非攻击，这一手乍看之下只是缓手……

「桂？将桂……打入8五？」

银子陷入了混乱。

如此轻率地打入桂，只会给予银子反击的破绽。

——这一手是……怎么回事？突然变得这么轻松……

银子满腹狐疑地把脸庞凑近棋盘。此时，少年的悄声低语传入了她耳际。

「回敬你的。」

「咦？」

接着银子恍然大悟。她明白了那一手的含义。

——反下一手成诘……！！

「怎么可能……！？骗、骗人的吧……！？」

银子身体僵直，全身的血液仿佛冻结了一般。

这是本局第二次反下一手成诘。银子的角是攻防一体的妙手，同样地，创多打入的桂马亦是一举颠覆局势的绝妙好棋。

然而真正教人毛骨悚然的是——

枥创多早在第一〇八手首次把玩桂马之际，便已读透这个局面了。

自那之后经过了二十手，创多同样以反下一手成诘还以颜色。那并非偶然而成的一手，明显是正中他下怀。

——早在那时候……他就已经判读到这么远了！？

「让7一玉逃至4三角成的话……就能用4四马的王手飞车将死！？怎么会……！！」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枥创多打算用这一手，将银子的心彻底击溃。狠狠践踏她的矜持，将对手调教成再也不敢对自己兵刃相向。

『只是要赢过你的话，可是轻而易举喔。』

银子感觉对方仿佛是在这么说。

心理冲击太过剧烈，脑内将棋盘怎么样都无法连结成像。

——……不行！一手都判读不出来……！！

对局时钟的读秒声音，对深陷恐慌的银子乘胜追击。

哔。哔。哔。

那是死亡倒数。

「啊、啊……啊啊啊…………」

然后，最后的五秒钟——

银子将颤抖的手伸向棋盘。那只手仍在迷惘，不知该拿哪个棋子。电子音接着高声作响。

哔——————————————————————————…………

那瞬间，银子停止了思考。

——神啊……！！

祷告声回荡之际，银子让飞车奔向极限，祈求似地将那颗棋翻面。

龙。

书写于棋上的那个文字，令银子瞬间忘却了恐惧。冷汗淋漓的她，身子微微暖和了少许。

《浪速白雪姬》犹如卖火柴的少女，渴求着微小的温暖。那一手已然不是将棋，而是为哭喊的孩童带来一丝安慰的童话。

只是那童话却是场悲剧。

——…………结束了……

银子甚至无法直视棋盘。她垂下颈部，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然而——

「唔……！？」

与垂头丧气的银子形成对比，创多仿佛电击窜流全身一般动弹不得。

「！？……！？唔……！！」

接着他大幅前倾，凑近脸庞开始高速判读，额头几乎要抵上棋盘。

「……？」

迟迟等不到对手执行处决，银子心生疑惑。

她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来。

「？？？」

——怎么回事？

银子只是想至少先让飞车逃走，避免因王手飞车取而战败，在完全没有判读后续的情况下，令飞车往敌阵的极深处驰骋而去。

没错，发想犹如初学者的那一手，剧烈撼动了创多。银子对此感到很不可思议。

——……发生什么事了？

一度放弃思考的银子冷静面对棋盘，试图掌握状况。

然后，她发觉了。

「…………啊！？」

——刚才那一手……竟然成了第三次『反下一手成诘』！？

「咦？怎么会……咦？」

教人难以置信的幸运。

在秒数逼迫之下不假思索的一手，竟成了银子起死回生的绝妙一手，化为最佳阵势对创多发动反击！

指运。

唯有这个词足以形容。神改变了故事的终结……

（咬牙！）

创多狠狠紧咬牙关，令打入8五的桂升变，打造出让自玉逃跑的道路。

这同时也意味着，他主动承认形势恶化了。

——能赢……吗？

此时，银子终于认知到了自己的优势。她不是靠自己判读出自玉安全与敌玉的诘。是创多看破了自己的败北，银子才得知这件事。

判读能力太过强大的创多，向银子透露了自己的劣势。

过于执着美丽的诘，将枥创多导向了失误。

只要以平凡棋路逐步逼迫银子的玉，她恐怕将无法彻底防守而被击垮。不仅如此，只要无视银子那记反下一手成诘并立即回击，她大概也不会察觉到自己的绝妙好手，最后投子认输。

强者方能得胜，这便是将棋。

可是过于强大而招致败北，这也是将棋。

——将死了……？

一旦得知『有诘』，发现它便非难事。实战中能否看破诘的有无，正是最为困难的难题。

银子的指尖剧烈打颤，几乎拿不起棋子。

将死了。

创多的玉确实将死了。

——……再十七手……

难以置信。手数不算短，却是瞬间便能读透的诘。而这个良机，已然掌握在自己的手心。

创多恐怕也明白自玉已将死，纵使如此他仍持续移动棋步。是企图让对手在最后的最后弄错棋步？或是未能整理情绪呢？恐怕两者皆是吧。银子凝望创多挣扎逃窜的玉，并如此心想。

双方的玉面面相觑。

银子将手伸向棋台，拿起棋子，准备施展最后的致胜手。

银。

她将与自己同名的棋子打向盘面。

指尖打颤，棋子歪斜——但先手玉确实将死了。

瞧见此状，创多将手搁置双膝，接着低下头来。

「我认输了。」

听见对方如少女般的高亢声线后……银子才想起端坐于棋盘对侧的对手，是个年仅十一岁的小学生。

至此，第一五四手。枥二段投子认输。

这瞬间，史上首位女性奖励会三段诞生了。

☗　人上之人

赢了。

「啊……？」

起初，我还没能体认到这个事实。

就算目睹枥创多于眼前低下头来，我仍无法松懈战斗态势。

盘上的敌玉彻底将死了。

即便如此，我仍无法相信自己获胜了。

「她赢过枥了……！？」

「超强……！！」

「史上首位女性三段啊……不愧是白雪姬……」

对局结束后，我听见了一旁观战的奖励会员的声音，才总算渐渐厘清了状况。

赢了？

晋级了？

我……升上三段了？

「恭喜你，银子姊。这下就是三段了吧？」

「啊……嗯。那个……谢、谢…………」

抬起头后，创多以悠然自得的笑容给予祝福。

心脏仍跳动不已，我感受着几乎要冲破胸口的剧烈鼓动，心想着：

——……将棋之神回应我了。

我以沙哑的嗓音说道：

「………………这里…………」

我用颤抖的指尖，指向最终盘让飞车奔驰的那一手。那是我向神祈祷的瞬间，亦是神回应我的瞬间。

「这里……我没能判读完全…………脑中的将棋盘完全动弹不得——」

「脑中的将棋盘？啊，所谓的脑内将棋盘吗？」

创多微微歪过脑袋。

「银子姊你脑海中有将棋盘啊，真厉害呢。」

「咦？你不是很擅长诘将棋吗？终盘也正确无误……你脑中应该满是将棋盘才对吧？」

「是的，我很擅长诘将棋。不过——」

枥创多点了点头，接着云淡风轻地宣告出那个事实。

深刨我的胸口，几乎要震碎心脏的冲击性事实。

「我脑中没有什么将棋盘，全部都是用符号来思考的。」

…………………………啊？

「棋路是以符号显现脑海，而不是棋盘与棋子的形象。」

用符号思考？

没有……脑内将棋盘？

「咦？但是诘将棋——」

「诘将棋也是用符号来思考的。我不需要太深入思考，看到的瞬间就能读透创作概念，所以一旦知道初手，头脑就会自动将后续排列成棋谱。」

创多微微偏下头，真心深感疑惑地望着我。

「只要有心，我倒也是能想像出棋盘再思考，不过那样反而很费工夫。特地在脑海中移动棋子，不是很麻烦吗？」

怎么会？

怎么可能？

这根本远远超出受软体影响的境界了。

端坐眼前的孩子——正是电脑本身。

「这、这样……啊…………」

对手是将棋星人的话，还能设法应付。毕竟他们同为生物。

但在连生物都不是的对手当前，究竟该采取什么策略才好？

「这个局面也是，从8七と似乎会被将死。打入8五桂的瞬间应该就有诘……你是读透了这个棋路，才会让飞车向前对吧？我本以为说不定能逃过诘，结果还是行不通。从3二角打开始，我就已经毫无胜算了。这个角应该打在3一才对吗？」

诘？

那种东西，我连一瞬间都没看出来——

「总而言之，恭喜你了！我也会很快追上的！让我们在三段循环赛再战一场吧！」

「嗯…………嗯……」

「谢谢你的指教，我先走了。」

创多低头致意，看到我动手收拾棋子之后，踩着轻快的步伐离开了对局室。

我…………站不起来。

双脚、腰际以及背脊仿佛尽数碎裂四散，剧烈的冲击使我只能蹲踞于坐垫，甚至无法转动视线。我凝视着棋盘上的一点。

——我之所以获胜，是因为停止了思考。

——他之所以战败，是因为看破了自己的败北。

今天我赢了。多亏了好运。

可是今后哪方的实力能节节高升……答案无庸置疑。

我赢了胜负。凭的不是实力，而是运气。

然而————将棋一败涂地。

我最后根本不是在下将棋。只是在碰运气，就像猜拳一样。靠这种方法得胜，根本不会成长。

枥创多现阶段就已经比我强，之后恐怕只会更强。

因为他总是在思考。

就连我已彻底放弃的局面，他也以彻底超越生物的演算力不断思考最佳应手，直到最后一秒。

万一。

万一下次再碰上——

「我绝对赢不了。」

我独自遗留在棋盘前，不由自主地将深藏内心的事实流泄出口。

我蹒跚不稳地走出对局室，并向干事老师报告胜利，随即召开了记者会。

「空老师！请看向这里！！」

「麻烦您笑一下！笑容、笑容！！」

令双眼睁不开的闪光灯包围着我。

会长坐在我身旁，映入眼帘的是挤满房间的众多记者。

正月时，烧卖老师曾在这个房间要我『跨越高墙』。成功跨过一堵墙的我，正一一回答蜂拥而至的提问。

「您成功晋升为首位女性奖励会三段了。今天您是抱着绝对要升段的决心，来迎接对局的吗！？」

「和获得女流头衔时相比，哪边更让人开心！？」

「您计划升学高中吗！？」

「高中制服喜欢水手服还是西装外套！？」

我没印象自己是如何作答的。

甚至弄不清这一切是否真是现实。记者会结束后，我回到了三楼的事务室，职员们鼓掌迎接我的到来。

峰先生指着电视，满脸灿笑地对我说道：

「引起盛大回响了唷，银子！每个电视台都插播报导这件事，大阪还发送了号外！据说傍晚的节目会播报特辑……哎呀，希望将棋能就此在女性间流行起来！」

光是回以僵硬的笑容，就已让我竭尽全力。在这些人面前，我有义务绽露笑容。

电视马上播出了方才的采访光景。

『空小姐，您成功晋升为首位女性奖励会三段了。今天您是抱着绝对要升段的决心，来迎接对局的吗？』

『那当然，我随时都是抱持必胜决心迎接对局的。』

荧幕上身穿水手服的少女，以凛然的神情回答道。

画面切换到摄影棚，电视机上的人都对那名少女赞不绝口。

『真是太厉害了！应答如流，一点都不像是国中三年级的女孩子！』

『她为所有女性带来了勇气！』

『她肯定能成为史上首位女性职业棋士！』

——不对。

我在心中，否定评论家不绝于耳的赞美。

不对。我根本没有三段的实力。

今天只是运气好才拿下胜利。现在的我，根本没有能从三段循环赛脱颖而出的实力……

这瞬间，我认知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事实。

今后必须在三段循环赛一争高下的对手与我不同，他们都是凭实力赢得一席之位的真正三段。

「呜……！！」

这理所当然的事实令我寒毛直竖。

我的棋风已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一般奖励会员的棋谱鲜少公开，但我会出赛女流棋战，任何人都能看到我的棋谱。

然后每个人都会这么想——

『绝对不想成为第一个败给女人的三段。』

我手无寸铁、一丝不挂、裸着身躯被扔进了猛兽的栅栏中。

——地狱。

我如此心想。

自进入奖励会以来，我便一直憧憬着三段循环赛。

如今我终于得以踏入梦寐以求的循环赛……却为这个事实不寒而栗。

从四岁时便已熟知，本来如自家般令人安宁的关西将棋会馆……

如今却犹如人间炼狱。

像自家房间一样温暖祥和的棋士室，此刻仿佛一座监狱。

战胜创多之际，我曾对将棋之神心怀感恩。以为神看见了我至今为止的一切，并回应了那份努力。

以为年幼时曾经否定的将棋之神……真的存在。

但那份心情已彻底烟消云散。我忍不住想放声嘶吼。

——……不存在。

这地方……根本不存在什么神！！

「……八一…………好可怕。救救我…………」

我像婴儿般踩着蹒跚不稳的步伐，自将棋地狱落荒而逃。

☖　祝贺

「爸爸！有没有好好录下来了！？」

桂香姊严厉的嗓音自厨房传入耳际，师傅和我则像乌龟一样缩起了脑袋。

没有录成功。

「……唔嗯～果然有点故障了呢。」

我测试了好几次电视的录影功能，却怎么样也不顺利。这台电视差不多要寿终正寝了吧？

在联盟举行记者会的师姊，正在画面当中。这是实况转播。

『空小姐，您成功晋升为首位女性奖励会三段了。今天您是抱着绝对要升段的决心，来迎接对局的吗？』

『那当然，我随时都是抱持必胜决心迎接对局的。』

我们得知师姊晋升三段，直接赶来了师傅家中。

桂香姊早已严阵以待，宣告「我要准备庆祝会！」，之后便到厨房使唤爱与天衣。我和师傅则被判断为派不上用场，遭隔离在起居室。

厨房此刻仍喧腾吵闹着。

「毕竟事先准备庆祝会的话会造成压力，也会让好运溜走，演变成这样也无可奈何。」

「……」

师傅不发一语地凝视着电视。

『月光会长，空小姐身为国中生便得以晋升三段。这年龄能升上三段，应该可说是相当有希望吧？』

『当然有希望，这点无庸置疑。』

会长坐在师姊身旁，平静地给予肯定。

『不过空三段今后必须自将棋界最严酷的循环赛——三段循环赛中脱颖而出。我与名人都是国中生时晋升四段，但当初还不存在三段循环赛制。在现行三段循环赛制下成为棋士的国中生，仅有九头龙八一龙王。而九头龙龙王晋升四段后，便立刻夺得了棋界顶峰的龙王宝座。』

『换言之……从三段循环赛中胜出，与站上职业棋士巅峰同等困难吗？』

『没错，三段循环赛就是如此严苛。原则上，一次仅有两人能从三段循环赛中脱颖而出……光凭才能可无法达成这项创举。最重要的事物，是强韧的心。』

『心……是吗？』

提问的记者似乎不太明白，但在一旁耳闻这番话的师姊端正了坐姿。

「这番话不是针对记者，而是对师姊说的呢。这是会长的饯别语。」

「……」

师傅对荧幕敬了一礼。

师傅原本也应该出席记者会……不过清泷师傅昨天拔了智齿，所以根本没办法说话。

即便如此他仍准备了和服，打算赶赴联盟，结果师兄月光会长有些愠怒地说：「既然开不了口就别来了。」于是他只好在家待命。这也难怪。

「说到底，师傅你怎么会挑这时间去拔智齿啊？」

「呜唔唔呜唔呜呜唔呜唔呜呜呜唔。」

「这副样子哪可能出席记者会。」

难度比小夏还高。

我放弃理解师傅说话内容，再次将注意力集中于电视，好歹不能听漏师姊的采访。

『您即将参战四月开始的三段循环赛，最短半年后能成为职业棋士。您有几分自信？』

『我会先专注思考如何战胜眼前的对局。』

『关于晋升四段的岁数，您心中有目标吗？』

『三段循环赛的难度与以往无法相比，现在我只想专心拿下最初的一胜。』

『若想兼顾女流棋战，是否有难度？』

『对局机会愈多，成长机会亦会随之增加。』

『三段循环赛与头衔防卫战时期重叠。关于这部分，您是否感到窒碍难行？』

『两边都是重要的对局，两边我都会全力以赴。』

『同门的夜叉神天衣女流棋士，有可能晋升为女王战的挑战者。请您对此说句感言。』

『无论对手是谁，我都会贯彻自己的将棋。』

『您计划升学高中吗？』

『关于这点，今后我会与师傅及双亲商量后再决定。以我个人而言，希望以能专注于将棋的环境为优先。』

『空老师您的注册商标是水手服，高中制服您喜欢西装外套还是水手服呢？』

『我没穿过西装外套，不太清楚。』

『关于《浪速白雪姬》这个别名，坦白说您本人有何感想？』

『有了别名后棋迷也比较容易记住，对此我深表感谢。』

『国外的知名时尚品牌，正以空小姐为形象设计服饰。据说他们希望空小姐务必担任模特儿，穿着那套服装对局。』

『成为职业棋士之后我会考虑。』

师姊以绝对会坚决拒绝的神情这么答道。

之后关于喜欢的食物与喜欢的艺人等等，与将棋毫无关联的提问仍持续着。

「……相较之下，好像娱乐新闻记者比较多耶？」

「唔呜呜唔唔呜唔呜呜呜唔唔～」

「师傅，麻烦您安静一下。」

记者会时间逐渐接近尾声。

『那么接下来是最后一个问题。』

负责主持的男鹿小姐宣布。

每个记者都还有满山满谷的问题，众人同时高举起手——

『那么……有请那位戴眼镜的女性。』

『我是观战记者鹄。』

最后被选上的记者报出名号，接着道出她的疑问。

『有哪位棋士是您的目标吗？』

『…………』

此时，师姊首次语塞。

『……我没有作为目标的棋士。』

思考一会儿之后，师姊斩钉截铁地如此说道。

接着，她笔直望向摄影机。

『但是————若能成为职业棋士，我渴望与某位棋士一战。』

会场闻风色变。

『是哪位棋士！？』

『是头衔保持者吗！？』

『还是师傅呢！？』

『果然是名人吗！？』

师姊站起身来，并深深低下头来。

『很抱歉。等成为职业棋士之后，我再告知各位。』

以此为信号，端坐一旁的月光会长随即宣告记者会结束。

『那么到此告一段落。个别提问请改日再谈，我们将以书面回答。』

不过……

『空小姐！请再说几句话！』

记者一齐追上准备离开会场的师姊。

『您认为还有几年能成为职业棋士！？』

『据说有演艺事务所对空小姐您有兴趣！？』

『请问您有正在交往的男性吗！？』

记者们蜂拥而至。

然而——

『我明白能受世人瞩目，是相当令人感激的事。』

盲眼的棋士静静伫立于他们面前，挺身守护师姊。

月光会长以目不可视的双眸，笔直瞪视媒体记者。

『但无论是奖励会员抑或职业棋士，都并非艺人。我们是把将棋以外的事物尽数舍弃的修行之身。晋升三段后，才总算是站上了起跑点。务必请各位静静守望这段过程。』

『『…………』』

会长英气凛然的这番话，让媒体记者哑口无言。不愧是会长。

影像切换至摄影棚。

傍晚的专题节目开始了，师姊的话题似乎仍占据了头条。

「哦，看来这之后马上又有新闻报导呢。」

「唔呜呜～呜呜唔呜唔唔～」

「就是说啊、就是说啊。」

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总之我还是点头附和。毕竟再怎么样他都是我师傅啊！

「不过光是晋升三段就这么夸张，成为职业棋士后不晓得会引起多大的风波。她会不会成为跨越将棋界的大人物啊？趁现在录下这种影片，十年后说不定会成为传家之宝呢。」

「……唔呜呜～唔唔～」

「还有，成为职业棋士以后想一战的棋士，是指谁啊？果然是名人吧？反正应该不是师傅。」

「唔呜呜嗯唔嗯嗯唔唔呜呜嗯唔嗯唔呜呜嗯！」

「就是说啊、就是说啊。」

就像这样，当我与师傅在电视机前奋斗之际……

咚咚。

身后有人用指尖戳了我几下。

是桂香姊。她的另一只手握着手机。

「嗯？……啊啊，桂香姊。嗯，没问题的。记者会的光景虽然没存进硬碟，但已经鲜明地录在我和师傅脑海里了。等师姊回来后我们两人会完全重现——」

「这件事无所谓啦。」

桂香姊紧握手机，将唇瓣凑近我耳边窃声私语。

「……八一，可以请你去车站接一下银子吗？」

「车站？要我到福岛站接她吗？」

「不是。去野田。」

野田的话离家已经近在咫尺啦。

「银子正在搭电车，马上就会到野田。你去接她吧。」

「为什么啊？从野田站到这里只隔了一条马路吧？应该用不着特地去接——」

「别说了，快去！」

我被桂香姊气势压倒，一头雾水地迈向玄关。

爱和天衣似乎都在准备料理，忙得不可开交。

——算了……反正我待在这里也只会碍事。

我如此心想，独自悄悄离开了家。

☗　决心

离开联盟后，我几乎是仅凭本能在行动。

「…………救救我……救救我啊……」

我紧抓电车铁杆，嘴里一个劲地碎念低喃。

我搭上了环状线。

目的地是……师傅的家。

我本能地选择了小时候，自己仍是内弟子时走过数千遍的路线。被逼上绝境的我，甚至没有想到可以搭计程车。

身体极度不适，几乎令人作呕。

每当风貌骤变的将棋会馆浮出意识，我便反覆干呕。将希望全数吐尽，只剩痛苦与绝望直窜脑门。

——……地狱。

没有任何人来救我。

磨亮棋盘、擦拭棋子……明明如此鞠躬尽痒，一直努力当个好孩子，将棋之神却没有给我任何回报。

「…………神根本不存在……」

残存我体内的事物，只剩诅咒神的话语。

下了电车后，我极度缓慢地沿着墙壁一阶一阶走下阶梯。

我只能像只蛞蝓一样蠕动着。

「…………不存在…………神………不存在任何地方——」

然后当我步出车站之际，我遇到了。

——……………啊啊…………………

那瞬间，我初次感受到了。

就算孩提时代听了师傅的一席话，纵然至今一直持续不懈地下着将棋，我也从未切身感受到祂的存在……但此刻这个瞬间，我第一次确信。

将棋之神，真的存在。

连我都觉得自己太过单纯。

明明那么强烈地否定神。

明明那样狠狠唾骂神。

结果只不过稍微给了点奖励，我又像这样对神满怀感激。

「师姊。」

「八一。」

我好想哭着奔向他。

不过我仍竭尽全力，虚张声势地挺直背脊，为了展示师姊的威严，让水手服的衣襟乘风飘扬，飒爽地横越马路。

等在马路对面的八一，担忧地开口说道：

「师姊……没事吧？你的脸色——」

「想吐。」

「咦咦！？」

我倚上八一的身体，将脸埋进他的胸膛。

到极限了。

体力也是一样——撑不下去了。

我再也强忍不住泪水。

「…………让我、休息一下…………」

「我、我可以吗？」

「……我会忍耐。」

根本用不着忍耐。

其实是八一才好。我只要八一。

多希望这段时光永远持续下去，但同时我也明白不能这么做。

撒娇只会变弱……而且八一不会选择我。倘若我强迫八一，又会令他困扰。

我再也不想看到他那副表情了。

可是……唯有现在，可以让我任性一下吧？

「…………我升上三段了……」

「嗯，我在电视上看到记者会后才过来的。虽然没能录下来，可是已经烙印在我和师傅眼中了。」

「……枥创多根本没什么大不了……」

「就是这个气势。如果精神上输人，是绝对无法胜出三段循环赛的。最重要的是拿出自信，相信自己才是最强的。」

那么我已经不行了。

明明想对我给予鼓励，却像拿了把小刀狠狠深刨我的心。果然是因为八一也是将棋星人吧。

他根本不了解地球人（我）的心情。

因为八一是其他星球的人……

「就乘着刚升段的这股气势，势如破竹往前冲吧！」

「我要在一期之内晋升四段，在公式战上把八一打得落花流水……」

「师姊你真的很讨厌我耶……」

「没错，我讨厌八一。最讨厌你了。」

——谁叫你这么迟钝。

明明下将棋的时候能完全看穿我脑中的想法，换作其他时候，却根本不打算理解我的心思。

我讨厌八一。因为他不把我放在眼里。

我讨厌八一。因为他……不肯喜欢上我。

不过这也是无可奈何的。

我不像雏鹤爱那般可爱体贴。

不像夜叉神天衣那样，拥有才华洋溢的双亲。

不像桂香姊胸部丰满，也无法对八一温柔以待。

笨拙又个性恶劣的我一无是处。

无法为八一做任何事，也无法给他任何东西。

我只有一晒到阳光便会崩坏的残废身体，以及连在脑海中清晰想像将棋盘都办不到的愚蠢脑袋。

这些就是我的一切。

所以我只有将棋。

唯有透过将棋，才能让八一回头看我一眼。

虽然现在还不充分。

不过只要成为职业棋士……就能在公式战上，让他和我认真下一场将棋。

让他认真正视我的存在。

就算仅限下棋的那段期间，但他眼中确实只会有我。

如果。

如果……将棋之神真的存在。

请务必让我升上四段。

务必赋予我力量。

我不会要求神赐与我才能，也不会要求神提升我的棋力。

仅限一期。

下次三段循环赛……只要短短半年，请赋予我能全力奋战的力量。请赐予我与毅力匹配的强韧身躯。

我喜欢的男孩子，是将棋之星的王子殿下。

而我只是个地球人，只能怀着憧憬，从地球仰望那颗星。

纵使身处他怀里，我仍觉得自己与他相隔数千光年。

将棋星人栖息的星球遥不可及，那颗星的空气对地球人是剧毒。一旦涉足其中，便必死无疑。

可是……我还是想前往那里。

此刻这份心情，几乎要涨满胸口。

神啊。

请求祢让我与八一站上同一个地方。

一次也好，请求祢让我和他下将棋。

为达成这个心愿——就算是死，我也在所不惜。

第六卷 后记小事——『祖父的故事』

孩提时代教导我将棋规则的人，是外祖父。

对由母亲养育成人的我而言，祖父是等同于父亲一般的存在。

毕竟我是长孙，年幼时起祖父便非常疼爱我。虽然是单亲家庭，但我们从未为金钱困扰，这也全都多亏了祖父。

而我与温柔「祖父」间的关系产生裂痕，则是因为我的某个作为。

我成为了轻小说作家。

对昭和十年以前出生的祖父而言，轻小说根本称不上文学。他不可能认同轻小说作家是正当职业。

我出道当时之所以在作者栏写了假资料，也是为了不让家人知道我在写轻小说。

然而纸还是包不住火，最后祖父命令我「滚出家里」。

我离开了家。

然后三年后，祖父过世了。

当时我无法从祖父去世的打击中重新振作。

母亲联络我，告知我祖父过世的消息后，我睽违已久地回到了老家。家里的景象，与我住在那里时截然不同。

家中充斥着我的作品。

祖父的枕边摆着《农林》第二集，上头贴了满满的标签。

起居室装饰了好几幅精心裱框的动画海报。厨房中摆置的甜点，是故事舞台美浓加茂市贩售的合作周边。全套漫画版、DVD和BD郑重地整齐摆列。

年过八十的老人竟阅读轻小说、看漫画、观赏动画，甚至还去圣地巡礼。因为脑梗塞的后遗症，他应该连走路都很困难才对……

「对不起……」

我只能挤出这句话。

我瘫坐于遗体一旁，泣不成声，聚集现场的亲戚齐声向我这么说道——

祖父一直以我为荣。

为准备葬礼而返回自己的公寓后，我拿起了摆在工作桌上的一叠纸。

那是《龙王的工作！》第一集的原稿。

那是我将电脑打成的内容印出后，用各种颜色的笔进行过无数次修正的原稿。我将那叠纸放入祖父的棺材，让他们一起火化。

当天，是离发售日仅剩两个月的溽暑之日。

《龙王的工作！》是倾注我今生一切的作品。

决心撰写自己想写的故事，一定要写出不愧对任何读者的书。在这份觉悟下诞生的，便是这部作品。

我之所以想写出这种作品，是希望能获得祖父的认可。

希望他能明白我所选择的轻小说的可能性。

若说我唯一后悔的事，就是我最希望可以阅读本作的人，没能亲眼读到。

祖父已经去了书无法触及的地方。

但纵使书本无法触及，我想他肯定还在天国守望着我。

祖父，我的作品又动画化了喔。

下次让我们一起看吧。

第六卷 感想战

「唔哦！？这……这什么鬼！？」

「啊，月夜见坂小姐。嗨～」

月夜见坂燎女流玉将，久违地造访了关西将棋会馆三楼的棋士室，在踏入室内的瞬间便惊愕出声。

「怎么……回事？怎么变得这么干净……」

「小爱大扫除了一番喔～」

供御饭小姐将脸颊贴上擦得晶亮的桌子，并如此说道。

不仅桌子。

就连摆置其上、原本伤痕累累的将棋盘都焕然一新，就像全新的一样。

『今后由我来管理棋士室！』

作此宣言之后，爱利用周六日辛勤地帮棋士室进行了大扫除。

她在深夜的国外电视购物节目，买了神秘的清洁剂及扫除用具，并用那些将数十年份的顽垢完美清除。之后还委托烧卖老师修缮棋盘与棋子，再用公寓阳台种植的花装饰室内，香味与空气都新鲜舒适。

浸染了历代关西棋士血泪的穷酸房间，如今竟摇身一变成为梅田的时髦松饼屋！

「因为实在太舒适，让人忍不住懒洋洋地赖在这里。自从小爱为我们打扫之后就一直是这样～」

「说的也是～在这么棒的房间里下将棋简直太可笑了，所以我们现在才会在这里开茶会～」

「呃……这样反而才糟糕吧？」

漂亮过头的房间，似乎让不良少女月夜见坂小姐略感不适。感觉她是会把废墟当成秘密基地的那种人。

「棋士室是用来下将棋的房间吧？来这里反而不想下棋，岂不是本末倒置……啊～啊～摆在书架上的杂志，从将棋杂志变成※《Croissant》了。关西到底怎么啦？」（编注：生活、文化杂志，主要读者取向为40岁左右的家庭主妇。）

「全都是小爱为我们做的。她真是个好孩子呢～」

「小爱……是那个吗？废物的小学生弟子？」

「是的。在Mynavi本战对上月夜见坂小姐的小学生，正是我弟子雏鹤爱。」

我以师傅的身分，重新向弟子的前辈招呼致意。

「当时你似乎严厉教导了她一番，真是万分感谢。」

「嗯……不过我好像说得有点太过火了。和小学生认真较劲，我也有不对的地方……」

月夜见坂小姐愧疚地别过目光。看来她似乎有欺负弱者的自觉。

「可是，这么费工的扫除工作，都是那小不点小学生一个人做的……？」

「我家弟子的家事能力完美无缺。」

「也就是女子力嘛～」

供御饭小姐优雅地啜饮红茶，并如此说道。

茶叶和茶具组也是爱精心拣选的。

我有些恶作剧地说：

「明明有几个女孩子从以前就经常出入这里呢～」

「毕竟银子全心全意埋首将棋嘛，女子力不足也无可奈何。」

「是啊，银子的女子力根本是零。」

「…………」

彻底无视自己的女子力，一个劲地贬低师姊。不愧是女流头衔保持者，精神力果然惊人。

「不过……排名战已渐入佳境，也开始会有人在棋士室逗留。我想很快就会变回以前那样了吧。」

「『将棋界最长的一天』啊。」

「这个时期啊……喜悦和悲伤是浑然一体，到联盟来实在有些难受……」

因女子力变得奢华的室内，忽然蒙上了沉郁的氛围。

棋士争夺名人头衔挑战权的排名战，是将棋界最盛大的循环赛。

然而其本质可说是『降级之争』。

挑战名人的名额仅此一人。换言之，排名战中荣获第一之人将得到挑战权。

为了决定那唯一一人，所有棋士都会在循环赛中被赋予排名。身为棋士的实力将转化为实质号码，第一名以外的人亦然。

即便是拥有伟大实绩的棋士，一旦输棋便会一步步坠落。所属阶级和排名将成为实力衰退的铁证，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

排名落后之人将被烙上名为『降级点』的刺青。积累到最后，棋士将会被迫引退。

如此残酷的日子，很快就要揭开序幕了。

「所以呢？状况怎么样了，废物？」

「什么状况？啊啊，排名战的话拜两位所赐，目前保持全胜——」

「不是啦——少装傻了。我听说啰，据说你和小学生订婚了？」

「那、那是误会啦！我是被会长和旅馆老板娘坑了！！」

「你还顺便尽情坑了那个小学生对吧？可恨的萝莉控～」

「未免太下流了吧！？你好歹也算是个女生耶！？」

拜托你有点女流头衔保持者的自觉！！

「可不只这样喔。我的可靠情报来源还指出，有人目击龙王和银子，手牵着手走在樱之宫呢——」

「真的假的！那里不是宾馆街吗」

「不不不、不是的！那是……研究会！我偷偷和生石先生在京桥举办研究会，结果被人看到了！但、但因为是秘密研究会，所以不能告诉别人——」

「真厉害～当上龙王以后就能挑选后宫三千佳丽了～」

「向世人公开和同居小学生的婚约后，龙王仍对过去同住一个屋檐下的国中生念念不忘，于是避人耳目私下幽会……简直就是爱恨交织的八点档连续剧。」

「男人果然还是喜欢年轻女人吗？不过就算银子身材再怎么抱歉，总是好过小学生吧？」

「年轻固然重要，关键还是女子力。那种牺牲奉献的类型很受欢迎喔。」

「对自己言听计从、任人使唤的女人最棒？这家伙果然是最差劲的废物。」

「所以我就说不是了嘛！？拜托你们听人说话啊！！」

我向自说自话的两人放声高喊。给我适可而止啊

「女子力什么的我是不清楚！但男人眼里根本没有那种东西！眼里没有的东西不具丝毫魅力！」

「那不然你眼里都是些什么？」

「我眼里只有胸部！！」

发自灵魂的嘶吼，撼动了关西将棋会馆。

音量实在太大……使声音传进了两个绝不能听见这番话的人耳里……

棋士室门扉开启的声音自我身后响起，伴随而来的是熟悉的嗓音——

「师傅，我有些话想和您说，请您在那边的地板上正坐。」

「月夜见坂老师、供御饭老师，非常抱歉，可以请两位离席吗？……万一血溅到衣服上就不好意思了。」

「「请便、请便。」」

「啊！月夜见坂小姐和供御饭小姐，你们怎么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啊！？说师姊女子力是零、又说她身材抱歉但还是好过小学生的人不是你们吗？等等、等等啊！等……等一下！请等一下别丢下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住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天，洁净透亮的棋士室又稍微染脏了。

染上了我流出的……新的血与泪……

第六卷 插图

第七卷 序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流哲不哼太

扫图：风

录入：萝莉控

修图：tzsn1234

十年前的喜悦之声

一脚踏入将棋世界时，每位少年都怀有一个梦想。我也不例外。

──我想成为名人。

在没有任何保证之下，众人纷纷一头栽进充满严苛修行的世界。正是那个梦想，取代了对未来的保障。

若想成为名人，就非得晋升为职业棋士不可。我得知此事后，毫不犹豫飞身扑往奖励会。

奖励会是一处看不见未来的场所。

纵使身处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之中，唯独那个梦想清晰可见。

迈入职业生涯之后，目标当然依旧是『希望成为名人』。

然而那个梦想在职业世界──在排名战的蹂躏下逐渐消逝，最后变得如风中残烛般微弱。

晋级、降级、停滞……反覆经历这些过程的期间，我开始认为自己无法成为名人。

能够成为名人的，仅限国中便成为棋士，自此之后势如破竹直升A级的天选之人。对我这种上了年纪后，每次都得一一细数黑白星，深怕惨遭降级的平庸之才来说，根本是无稽之谈。

待在C级2组时，我好几次获得九胜一败的成绩，却惨遭『※头跳』，最后没能晋级。（译注：获得同样成绩的棋士，以排名高低决定晋级或降级，头跳为因此而无法晋级的状况。）

C级1组时、B级2组时、B级1组时也都遭到『头跳』……千辛万苦爬升至A级后，拚死奋斗拿到四胜五败，而后再度因为排名差距，短短一期内被踢回B级1组。

获得四胜却没能留在A级的仅有自己一人，但我也只能强忍如此惨烈的『头跳』。

「看来我果然不是成为名人的料……」

在我饱尝万般痛苦之际，转机降临了。

我收了两名弟子。

分别为四岁的女孩与六岁的男孩，两人皆是内弟子。

四周的人恐怕都心想：「都什么时代了，兴趣还真怪……」

我本身比任何人更纳闷自己的举动。无论这些孩子多么才华出众，再怎么看现在都不是分心照料别人的时候，连我也觉得自己只是在逃避现实……

然而那两人，似乎认定师傅（我）是世界最强的人。

「师傅为什么不是名人呢？」

他们以极为认真的神情如此问道。尽管错愕，我仍一脸凛然地说：

「名人不是想当就能当的。唯独被将棋之神选上的人才有资格……不过，或许是时候轮到我被选上了呢。」

我如此回答后，两个弟子随即双眸闪烁光采，在道场高声宣扬：「我家师傅是时候要成为名人了！」当时可真教人头疼。

渴望回应那份幼小期待的心情，或许成为了我晋级的原动力。百忙之中我的成绩却节节攀升，著实令人费解……

仔细回想起来，每当人生有大事（？）发生的时期，我反而能够顺利晋级。或许世事正是如此吧。

所谓梦想，是相当不可思议的事物。

孩提时代能轻易怀抱的梦想，成为大人后却难以持之以恒。它轻如鸿毛又重如泰山，清晰可见的同时又难以捉摸──是多么不可思议的存在。

两名弟子寻觅出了我一度失去的事物，并将之交付予我。

我不愿再度失去它。

重新晋升A级的此刻，我将再一次奋勇挑战那个梦想。

我想成为名人。

第七卷 第一谱

掀起角交换革命

行至深夜的激战，最终由九头龙的王手龙取收下即诘，进而拉下帷幕。

然而本局最值得关注的焦点，在于九头龙于序盘祭出的6五同桂。检讨棋局的中心人物A级棋士白石隆延九段，以兴奋雀跃的口吻阐述道：

「至今为止，角交换后手的主要战术一直是『守株待兔』。静候先手莽撞进攻，或以千日手为目标……然而这手☖6五同桂出现后，证明后手也能主动挑起攻势。角交换的势力图在一夜之间被改写了！」

据白石所言，九头龙这步新手的革新性，在于它是至今众人视为理所当然的☖9四步的省略棋步。

「若省去☖9四步，将无法进行任何端攻，因此之前大家一直认为这种阵势无法成立──至少我是这么想的。自二十年前成为职业棋士后，我便如此深信著。而这名年仅十七岁的年轻人，却颠覆了我二十年来的岁月。你们相信吗？一个职业棋士资历只有两年的年轻人，仅此一手就推翻了过去的认知。」

能受到别名《独角兽》的角交换专家如此赞扬，看来九头龙的创新棋步今后还有极大的研讨空间。

九头龙在本局荣获胜利后，继续保持著排名战全胜记录，同时也达成公式战十连胜。而且其中四胜，还是从名人手中收下的战果。

九头龙上一期的成绩并不亮眼，因此排名位居劣势，但只要获得全胜，纵使是三位数的排名仍能晋升C级1组。目前剩余两局，代表他具备充分的资格晋级。

现在，一名少年的出现，为将棋历史掀起了巨大波澜。

从头衔防卫战之后，年轻龙王仍保持著无败记录。最后，就用局后众人对龙王的☖6五同桂所下的评论，作为本观战记的结语。

「他掀起了革命。」

（金柑）

【废物龙王】为相信九头龙八一将失去龙王头衔摺纸鹤讨论串999【史上最强萝莉控】

『不仅是史上第四位国中生棋士，更是史上最年少头衔保持者。以十六岁四个月的史上最快记录站上顶点，又缔造史上最年少防卫成功的佳绩。我们来谈谈这位九头龙八一龙王吧！』

『阻挠名人同时达成永世七冠和头衔百期创举的废物。』

『持后手掀起角交换革命的废物。』

『即便是先手角交换，也靠单骑跳桂战术赚取白星的废物。』

『用那种初学者一般的战术获胜没问题吗？从听著「桂跳过高，则成步之饵食」这句格言成长的世代眼里看来，简直是毁天灭地的冲击啊。』

『当代将棋真骇人呢……以这家伙为对手根本不敢下矢仓那类的战术，实在太可怕了。』

『毕竟连山刀伐的矢仓都奈何不了他啊。』

『矢仓绝命杀手九头龙。』

『这个萝莉控实在太可怕了。』

『不过这家伙下的新棋步，应该是仰赖软体想出来的吧？』

『话先说在前头，「仰赖软体」这句话早在好几年前就不带贬意了。』

『没错没错。能用不输软体的技巧驾驭那种变态战术，根本超越人类了。』

『应该说这件事实才更教人毛骨悚然。』

『小爱和小天衣都成长为独当一面的棋士，白雪姬也成功晋升三段，当代将棋界简直就像以这家伙为中心运转。』

『上礼拜顺利成为小学生三段的创多，好像也有和九头龙进行研究会。』

『只要是小学生，男女通吃啊……简直是萝莉控的典范……』

『光是让小天在世间出道，就等于创下了圣人等级的伟业。』

『这个讨论串的板标是不是也该换一下了？』

『筑起长期政权也无妨。』

『【废物龙王】和「相信将失去龙王头衔而摺纸鹤」之类的话还是删掉吧。』

『【史上最强萝莉控】倒是想留著。』

『同感。』

『删掉【废物龙王】，改成【顶尖饲育家】如何？』

『深表赞同。』

『百分之百赞同。』

『那下一个板标就这么决定了！』

『定案啰～下期板标【顶尖饲育家】九头龙八一讨论串1000【史上最强萝莉控】。』

『超级废物。』

『干得好！快让小爱来我家下棋吧！』

☖　即位仪式

『推举状。』

宏伟气派的饭店中，月光会长澄澈的朗读声透过麦克风扩音，于宽敞的大厅响彻回荡。

『您于本期龙王决定战中荣获优胜。由此将在这里推举您为第三十期龙王。』

对方将手工和纸制成的厚实大奖状递向我。

我以双手恭敬地接收奖状。

『恭喜您。』

「万分感谢。」

我所收下的奖状明明仅是一张薄纸，却沉重得令我的双手阵阵打颤。

那是头衔的份量。

「……都已经第二次，你也该习惯了。」

看穿我心情紧张，会长关掉麦克风开关，细语低喃一声。

「不，我还早得很呢……」

被永世名人如此调侃，我诚惶诚恐，只能拚命挤出一句话来回应。

秘书男鹿笹里小姐如影随形地伫立于会长身后。她手上捧著涂染层层黑漆的大盆（用来放置推举状的）。我与她四目相对后，对方似乎漾起了一抹浅笑。龙王战第四局的重启棋局开始前，男鹿小姐曾出言激励我，忆起此事，我不禁热泪盈眶。

我举起手上的推举状，与会长并肩站立，让记者一齐照相摄影。

我挂著笑容，与并列身旁的会长交谈。

「话说回来，会长您眼睛不方便对吧？您是怎么朗读的呢？」

「读过好几遍以后，自然而然就背诵下来了。虽然名字不尽相同，但每座头衔的文句都是通用的。」

「原来如此。」

「过去我也曾是受奖的一方，不过最近老是在赠与奖状。时隔已久，我也想再站站看你那边的位置呢。」

我起初瞬间差点笑出声，但耳闻会长利刃般的尖锐话语后，只得僵在原地。

月光会长如今仍位列现役A级棋士，纵使背负盲眼的不利条件，也极有可能获得头衔……事实上今年的排名战，他也确实留在名人挑战圈内……

顺带一提，龙王接受的是『推举状』。师姊昨天也参加了即位仪式，而她受领了女流玉座的『即位状』。

名人为『推荐状』，玉将是『赠位状』，玉座则是『获任状』。

文句内容几乎无异，名称却不尽相同，十分有意思。

紧接著，要从龙王战的主办报社高层手中收下龙王杯（秩父宫纪念杯），然后接收奖金。

金额为四三二○万圆。

──包含去年的奖金在内，年仅十几岁，我已赚进了一亿圆左右……

据说上班族一生的工资约两亿圆，而我十七岁就拿了一半。明明只是埋头下著自己最喜欢的将棋而已……根本毫无真实感。

忽然间，我察觉讲台下方有道视线正仰望著我。

「唔！…………师傅……」

我的师傅清泷钢介九段，在稍远处对我绽露一抹浅笑。

他眼镜后方的双眸微微濡湿，令我也不禁泫然欲泣。

若没能与师傅相遇……此刻的我会是什么样子呢？

『接下来，是最后的赠花仪式。』

月光会长透过麦克风如此宣布后──

足以容纳千人的大厅入口随之敞开。结婚典礼中经常耳闻的音乐流淌而出，三名女孩子自厅外往讲台迈步走来，然而……

「咦！？她、她们是……」

人墙划分为二，于中央前行的是──一名娇小玲珑的女孩。

『走在前头的人，是龙王的头号弟子·雏鹤爱女流二级。昨日举办的女流名迹战预赛中，这名天才少女在终盘以出色的攻势，精彩地为自己的女流出道战点缀了一颗白星。这位备受宠爱的弟子，同时也以内弟子身分支持著龙王的私生活。今年十岁！』

爱身穿纯白的礼服。

没错，宛如新娘婚纱一般……

『下一位，是同为龙王弟子的夜叉神天衣女流一级。她在本期Mynavi女子公开赛中顺利晋级准决赛，堪称女流棋界的仙杜瑞拉。今年同样十岁！』

天衣的衣裳以黑色为基底，但一样像是一袭婚纱。

『接著走在最后方的人……应该无须我多作介绍了。她持有女流二冠，更是史上首位女性奖励会三段。昨天也在女流玉座四连霸的即位仪式中，被众多媒体记者竞相簇拥。她正是当今将棋界声势如虹的《浪速白雪姬》──空银子三段，今年十五岁！！』

连师姊也不知为何穿著婚纱，手拿捧花入场了。

无论是谁都与我关系深切，的确很适合担任赠花使者……

不过为什么！？为何最后非得强调年龄不可！？

「好了，龙王。」

会长单手握住麦克风，将另一只手搭上我肩头。他将嘴凑近我耳际，用别人听不见的音量低喃道：

「你要收下哪位女孩的花？」

「唔！？您、您问哪位女孩……」

这或许只是会长开玩笑加入的桥段……然而这状况让我根本笑不出来。

【优先选择师姊】　→　爱震怒·天衣平静地发火

【优先选择爱】　→　师姊震怒·天衣平静地发火

【优先选择天衣】　→　爱和师姊震怒·天衣也不知为何一并震怒

你看吧？根本是绝望深渊。

「师傅？您会收下爱的花吧？」

爱身为头号弟子，深信不疑自己是第一顺位。

「我、我……可不是自愿想送师傅花的喔？只不过是有人说如果我不来，即位仪式会显得很穷酸……所以我才勉为其难，特地带花来送你……还不赶快给我收下，你这笨蛋！！」

天衣别开视线不停埋怨，把花像西洋剑一样伸向我。

「十……九、八、七、六────」

至于师姊，已经开始静静读秒了。

压力简直比头衔战终盘还沉重，令人浑身颤抖……！

──怎么办！？三条路之中……哪个才是正确答案！？

汇集于会场内的数百道视线、新闻记者的摄影机、两名弟子散发的无形压力以及师姊的读秒声……在所有要素融为一体的极限状况中，我死命判读。

判读。

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

接著我做出了抉择────我选择了第四手！

「这就是我的正确一手啊啊啊啊啊啊啊──────！！」

「「「唔！？」」」

我无预警敞开双手，自舞台一跃而下，将三束花一举紧拥怀中！

【同时收下大家的花】

这瞬间，我祭出了反下一手成诘。

「……哎呀哎呀，到了这节骨眼还是如此优柔寡断。」

「亏会长好心从背后推一把……真是无可救药的软脚虾废物。」

只见会长耸耸肩，男鹿小姐则叹了口气。多谢你们多管闲事！

「唔～……！」

「……哼。」

「…………呿！」

爱、天衣与师姊各自露出了持先手时陷入千日手的神情。换言之，她们一脸不满。

将棋棋手凡事喜欢争第一。经常在非胜即败的世界中打滚，让我们有个坏习惯：就算是芝麻绿豆般日常小事，都非得一争高下。她们并非真心喜欢我，只是出自『我就是要排第一！』的心理才这样做罢了。真棘手……！

「话、话说回来，你们大家都打扮得好可爱喔！」

我双手捧著花束，使尽全力绽露灿笑，强硬转移话题。

「那衣服是哪来的！？真的超适合你们耶！是从饭店婚礼会场借来的吗？」

「那些是余设计的服装。」

高雅的嗓音清亮响起，一名年轻男子牵著一位女子的手迈入了会场。

「是释迦堂女流名迹……！」

「在一旁牵著她手的人，是弟子神锅步梦六段吗……这对师徒真是俊男美女……」

与会来宾纷纷赞叹出声。

摇摆著媲美建国皇帝的豪奢衣裳亮眼登场的人，正是女流头衔保持者，她是拥有《永恒女王（Eternal Queen）》别名的女流棋界传说人物。

她不仅持有自己专属的时尚品牌，更在原宿经营将棋教室兼复合品牌服饰店，是位独树一格的棋士。

这位足以驯服师姊的稀有人种，举起孔雀尾巴般的扇子，像是在展示自己的作品般指向三位美少女。

「由于素材极为优质，相当值得我大展身手。每个孩子都美若天仙对吧？」

「是啊！没错！美到不能再美了！！」

我高声赞同，好让爱她们能听清楚。

「大家都比平常可爱一百倍！害我都不知道该怎么选择了～真不愧是释迦堂小姐，果真不容小觑。」

「呵呵。毕竟这个时期，每位职业棋士都神经紧绷嘛。若没有这般美艳的花朵缀饰，就营造不出庆祝氛围了对吧？」

「唔……！」

释迦堂小姐的一番话，令我再次察觉到会场氛围极度不寻常……气氛紧绷到难以称之为庆祝会。

我深知原因何在。每到这时期便会如此。

「虽说这也无可奈何……不过余希望能多少缓解一下这种氛围。毕竟今天亦是余心爱弟子的表彰仪式。对吧？瞭然？」

「Yes, Master.」

步梦举止恭敬地点了点头，他是龙王战第6组的优胜者。

这场即位仪式也会表彰各组优胜者。步梦因而为此盛装打扮……怎么说呢，历史课本上不是会刊登拿破仑登基皇帝时的图片吗？他现在就像那种感觉。

然而众人接纳了那套极尽奢华的衣裳。

尽管在龙王战的挑战者决定战上成了名人的手下败将，但他威风凛凛的奋战姿态，已让步梦跻身明星棋士一员。将棋界甚至对步梦冠以这个别名──

《次世代（下任）名人》。

对年轻棋士而言，这恐怕是倾注了最高期待与惶恐的别名吧。只是本人倒是依然故我，自称是什么白银圣棋士或GOD什么的……

步梦对我投以战意如火的眼神。

「我不过是在最下级的6组获得了优胜，与龙王（你）仍相距甚远……不过你睁大眼睛看著吧！下期我绝对会拿下Drage Kin的脑袋！！」

别叫我Drage Kin。

「我的战绩中比你优秀的棋赛，也仅限龙王战不是吗？其他棋战都是你的成绩较为优异，对局数和胜率也都是你的更高，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说著说著不禁悲从中来啊。

「因为你是头衔保持者，得以免除预赛，所以对战对手尽是高阶棋士嘛。」

「可是与平均胜率超过七成五的你相比，仍是小巫见大巫啊。」

「顺带一提，只算排名战的话，余心爱弟子的胜率为十成。无庸置疑是史上最高胜率。」

释迦堂小姐自豪地补充道。

换言之，历经了将近三十战，他却从未败下阵来。小步梦排名战太强了，简直大有问题。

「您真是培育了一只不得了的怪物啊……」

「他是按余的喜好养育长大的。排名战实力坚强的棋士，才是最接近名人的棋士。虽然在龙王的即位仪式上说这种话令人忌讳，可是对余等旧世代而言，名人才应该是一心一意追寻的至尊（宝座）头衔。」

对此我也深有同感。

毕竟我孩提时代的梦想，就是『想成为名人』（其次则是澡堂柜台人员）。对将棋棋手来说，名人的地位可说别具意义。

而通往名人顶峰的棋战，正是『排名战』。

这场攸关名人挑战权的漫长循环赛，举办期间长达一整年，无法像龙王战一样一口气获得头衔。

从C级2组到A级之间共有五个阶级，一年仅能晋升一个阶级。

换言之，若想成为名人少说也要耗费五年。

步梦自从踏入职业棋界以来从未停下脚步，不断往阶梯顶端节节攀升。这也是他被誉为《次世代名人》最重要的理由。

「这期截至目前为止，你也在B级2组独占鳌头，大获全胜了对吗？已经可以肯定能晋级了吧？两个月后你进入B级1组，就要升为神锅步梦『七段』了。」

「我的排名很低。若想确实晋级，唯有全胜一途。」

「这倒也是。」

凭步梦目前的气势与实力，应该能就此贯彻全胜吧。

──这么说来，这期的B级2组排名战，最后与步梦对上的人是……？

正当我试图回想排名战的对战表之际，步梦的话语将思绪拉回了现实。

「你才是呢……昨天那盘将棋是怎么回事？」

「你看了转播吗？」

昨天在同一间饭店，举办了师姊的女流玉座即位仪式，而我和天衣在东京也有对局，于是几乎一门总动员启程上京，唯有桂香姊有事留在大阪看家。

对局的结果是大家都赢了。

因此我今天是抱著无忧无虑的心情出席即位仪式。直到方才的惊喜赠花仪式……

「对局当中，我灵光乍现想到了一个挺有意思的布局。毕竟还有网路转播，于是就抱著服务棋迷的心情采用了那个战术，也顺利让对手中计了。」

「那、那是你在对局当中……想到的……？」

步梦脸上的神情与其说是愕然，更接近受挫。

「竟然仅凭灵光乍现……将山刀伐八段的矢仓一举击破！？」

「我当然也有事前研究过。不过昨天凑巧状况不错，棋路看得特别清晰……话说，矢仓已经走向历史了。」

（嘈杂！！）

我的一句发言，令会场一阵哗然。

原先万分紧绷的氛围，变得更加如坐针毡。

步梦一脸惊愕地说：

「你说……矢仓走向历史……了……？」

「没错。无论先后手，矢仓都已经无力回天。它的平衡太糟，连软体都驾驭不来。你应该也隐约察觉到了吧？所以才会在与名人进行龙王战挑战者决定战时，舍弃得意战术矢仓，转而采用雁木。不是吗？」

「…………」

步梦小幅度游移视线，彷佛在忌讳四周的目光。

身为1组优胜者的名人也身处会场。

他一如往常地被棋迷团团包围，因此只能凭人潮群集之处，认出他人在哪里。

正因如此，名人理应听不见这段对话才是。

「名人在那盘棋局组成了矢仓，最终将死了步梦你的雁木。不过经过我的检讨，倘若你没有在最终盘失误的话，那盘棋应当能获胜的。如今无论是哪个对手组成矢仓，我都胜券在握。」

「Drage Kin……你知道关东现在怎么称呼你吗？」

「反正肯定是大肆骂我废物或萝莉控吧？」

「…………不晓得的话就算了。」

「啊？」

步梦陷入了沉默。怎么了？

「真不愧是年轻龙王，此话著实大胆。」

释迦堂小姐苦笑著说道：

「矢仓走向历史了……是吗？对余这样的旧世代（OLD·TYPE）而言，多少有些抗拒呢。余等是在矢仓号称将棋王道的时代成长茁壮，在名人战采用矢仓以外的战术，当时还会被非议为邪道……」

「似乎是如此。我过去从师傅口中听闻过。」

据传还曾有一段故事。现任名人首次于名人战登场时采用了中飞车，因而饱受抨击。

现在想来简直令人难以置信，可是当年即时旁观那盘将棋的师傅，也说过他「觉得非常火大」。

师傅本人正在稍远处滑手机。

他该不会在弟子的即位仪式上抽卡吧？最近他总是会找五花八门的理由来储值……

师傅专注于游戏上，似乎没有听见我们的对话。

不过就算耳闻方才的发言，师傅应该也只会一笑置之吧。毕竟这不是谎言。

「总而言之……」

释迦堂小姐将手搁在步梦肩上。

「GOD CAULDRON已经无机可乘了。无论是矢仓抑或其他任何战术，《白银圣骑士》都已准备好堂堂正正接受挑战……对吧？」

「Of course, Master.」

眼看步梦自信满满地点了点头，让我不禁想捉弄他一下。

「真的吗？总不会又拖延到夜战，结果惨遭逆转吧？」

「呵呵……年轻龙王啊，余说过他无机可乘了吧？那个弱点当然已经克服了。毕竟我们两人最近总是一起熬夜呢。」

释迦堂小姐举止妖媚地用指尖轻抚心爱弟子的下颚。

「余喜欢慢条斯理地享受漫长的缠绵时光……就像矢仓一样。」

「M、Master……」

师徒两人卿卿我我的光景，连旁观的人都忍不住害羞起来。

两人一起熬夜、漫长的缠绵时光……那些令人联想到大人式恋爱的词汇，让我与师姊不禁想逃离现场，至于爱与天衣两个孩子倒是满脸困惑。

话说回来……

「师姊？那个……你没事吧？再怎么说，你的脸也红过头了──」

「给、给我闭嘴！我宰了你喔！！」

「等等！？危、危险啊师姊呜喔──！？」

师姊深受动摇，用手肘赏了我的下颚一记重击。

我就这样抱著花束瘫倒在地。

当天傍晚，我与四散乱舞的花瓣一同趴倒在地，照片还被刊登在奇●新闻上，附加『白雪姬，即位仪式上痛殴龙王』的标题。这是哪门子即位仪式啊……

☗　庆祝会

翌日。

我们飞快返回大阪，在这里又举办了一场庆祝会。

「「欢迎各位大驾光临！平时多谢大家关照了！」」

我们一门齐聚一堂，在一流饭店的会场大厅出门恭迎来客。我早已习惯头衔战的前夜祭典，但这种经验倒是头一回。

『清泷一门庆祝会』。

没错。

今天的宴会，是师傅筹办的。

我们招待了平时力挺清泷一门的后援人士与棋迷，可以进行指导对局或在自助餐会上尽情欢谈。换言之，这是我们一门举办的『棋迷感谢祭』。

「……不过还真是大手笔呢，应该超出不少预算吧？」

「当然是大赤字啰。」

桂香姊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为了准备这场宴会，她从去年底就开始四处奔波，昨天还独自一人留在大阪。

「因为爸爸……师傅他说『职业棋界顶峰的龙王，和女流棋界顶峰的女流二冠齐聚一堂，若不办场日本最奢华的庆祝会，我就脸上无光了！』」

「毕竟师傅的观念还停留在昭和时代嘛。从前的棋士再拮据都会重视排场。」

据说这种传统积累下来，才让被世人视为赌博工作的『下将棋』，以『职业棋士』身分备受礼遇。

为了提升棋界的整体地位，他们拚了命地努力。

「我想多少也是基于虚荣心啦，不过──」

桂香姊绽露出将疲倦一扫而空的温柔笑靥。

「八一战胜了名人，似乎让他欣喜若狂喔。」

「……」

我内心躁动不已。因为太难为情了，使我一语不发。

师傅如此为我开心，也让我备感欣喜……内心洋溢著幸福感。

师傅毫不吝惜地为我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投资大笔财产，还筹办如此盛大的庆祝宴会。

不仅如此，自收我为内弟子以后，师傅便一直照料我的生活起居，还陪我练习将棋。连亲生儿子都不见得能享受这种呵护对待，却为了我……

「嗯？怎么了，八一？感冒了吗？」

「不是，只是有点……我没事。」

听见我吸鼻涕的声响后，桂香姊有所误会，担心地问候了一句。或许她是故意的也说不定。

「话、话说回来……不仅将棋界和围棋界，还有其他形形色色的业界人士来招呼呢。就连府知事和大阪市长都来了！」

我掩饰泪水如此说道，只见桂香姊理所当然似地点了点头。

「你们已经足以动员那种层级的大人物了。八一和银子已是将棋界的门面，小爱和天衣今后也将大放异彩。你们还得继续在政经界培养棋迷才行！」

「这么说来，本因坊秀埋老师呢？她好像还没到场。」

「因为正月的骚动，她被将棋界拒之门外了。」

「原来如此。」

是指『年初小●鸡事件』嘛。那当然会被拒于门外。

等我们大家迎接完来宾之后，紧接著就要来下将棋了。

「柜台分发的流程表上有记录号码！敬请依循号码接受指导对局！」

桂香姊与饭店人员一起引导蜂拥而至的来宾。

今天的活动主办人虽是清泷一门，但在棋界一家亲的关西，这种活动基本上都是全体参与。

以《浪速帝王》藏王达雄九段为首，关西将棋家族齐聚一堂。明明众人都为公式战忙得不可开交，却爽快答应协助，于是我们才能让蜂拥而至的所有来宾，都可以享有一次指导对局的机会。

其中最受来宾瞩目的，是师姊与JS。

尤其《浪速白雪姬》以女流实力最强之姿，晋升为史上首位女性奖励会三段，人气更是声势如虹。由她进行指导的三面将棋盘前已是大排长龙──

「没用。」

「哦哦……！」

「这什么鬼棋步？连猪都不会下这种没用的棋步。」

「哇！呼哇啊啊啊啊……！！」

「没用。这也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

「唔噫噫────！」「啊、啊啊啊啊啊……♡」「女、女王陛下……再来……！再更激烈地羞辱我吧……！」

师姊的指导对局，严格到足称『指导调教』。每当她如猛鞭般灵活的指尖冷酷无情地下出棋步，叔叔们便一个接著一个因快感而面部扭曲。这究竟是什么诡异的活动？

「虽然觉得她做得有点过火……但来宾都乐在其中（？），所以也不好叮嘱她……」

另一方面，至于小爱嘛──

「好！这下就将死了。」

「咦！？可、可是这条路应该还……」

「那条路的话，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嗯，将死了。共十七手呢。」

「…………」

「这里也将死了唷～共三十五手。虽然手数稍长，但只是简单的排列诘，所以请您自行思考手顺。」

「啊啊…………简单…………」

虽然心地善良，但爱全都没多花一秒就将死了所有人。自信满满的来宾一个个信心碎裂一地，露出泫然欲泣的神情。

正因为没有恶意，也很难出言提醒，简直是最糟糕的类型。

「……与那两人对照之下，这位的指导倒是完美无瑕呢。」

「是啊，令人意外的才能……」

我与桂香姊的视线前方，是比任何人都悉心进行指导的黑衣大小姐。

「这棋步有八十分，不算差。不过……还有一百二十分的棋步。仔细深思，将它发掘出来。」

「……这样吗？」

「没错！我就知道你办得到。」

没有轻易告诉对方棋步，而是让来宾独力思索，若导出了正确答案，便大力给予对方激赏，还附赠一张魅力诱人的灿笑。

「这棋步连我都看漏了，真是绝妙好棋。我获益良多呢。」

「没、没有啦……只是凑巧而已！哈哈哈！」

纵使是坏棋或诡异的棋步，她也不会不由分说加以否定，反倒是延伸棋步的优点并给予褒奖。接受天衣指导的来宾，全都心满意足而笑容满面。

「……完美。完美无缺的指导对局啊……」

先前天衣还不是这样子的……她或许是记住了我的谆谆教诲，并加以实践。倘若如此，我可是再开心不过了。

四目相交的瞬间，我对天衣漾起一抹微笑，她则吐舌头回应我。好可爱。

正当我为弟子的成长莞尔之际──

我发现了等待接受天衣指导对局的队伍中，有名身穿西装的女性。我将手搁在对方肩上，并出声搭话。

「……晶小姐，一人只能进行一次指导对局。你刚才已经接受过师姊指导了吧？」

「啊，晶！？那是谁啊！？」

就是你啦！

「藏起来我也知道。最近参与将棋活动的女性虽然增加了，但今天的活动尽是些锁定人气女流棋士的大叔，所以晶小姐你可是鹤立鸡群呢。请你老实放弃，去吃东西吧。」

「因为我想接受大小姐的指导对局，也想请雏鹤小姐和空老师教导我嘛！其他职业棋士也都有各自的得意战术，根本没办法只选一个人啊！」

「就算你这么说……」

「看到我的劲敌接受其他职业棋士的指导对局，让我很不安嘛！所以才希望请老师们传授我厉害的必胜方法……」

「劲敌？」

「就是他啦！那个小学生臭小鬼！」

晶小姐指的，是平时和她在道场下棋的小学男生。今天他似乎以四枚落请师傅进行指导。

天衣已经自研修会毕业，晶小姐根本无须前往联盟了，然而她仍会在假日前往联盟道场接受职业棋士指导，或者和小学生劲敌切磋手腕。如今她已经彻底沉迷将棋了。

「听我说，晶小姐，你这么喜欢将棋，我是很开心啦──」

「那九头龙老师你来教我吧！反正你看起来没工作，好像很闲的样子。」

「咦！？不，我吗……」

我确实没在进行指导，只是四处闲晃，但这是有理由的。

我犹豫著是否该向对方解释缘由，此时──

「小姐，请问我有这个荣幸为您进行指导吗？」

一名西装笔挺的高䠷男子凑了过来，笑容可掬地对晶小姐搭话。

「你谁啊？」

「只是个恰好路过的奖励会三段棋士。」

「三、三段！？那不是离职业棋士只差一步之遥吗！！」

晶小姐大为震惊。

恰好路过的三段棋士──镜洲飞马先生，装腔作势地压低声量。

「哦哦，想不到您竟知晓奖励会的存在……小姐您不是泛泛之辈呢。」

「哼，我对将棋界瞭如指掌。就连职业棋士与女流棋士的区别我都十分清楚！」

「这可真是厉害。既然如此，或许您能驾驭那个必胜战术也说不定呢……？」

「真的吗！？不是绝对能获胜的战术，可无法让我信服喔！！」

「那当然。奖励会员知道许多业余不得而知的秘密战术，我就破例传授给小姐您吧。」

「破、破例……！」

晶小姐异常兴奋，几乎要流出鼻血了。镜洲先生压低声调说：

「被其他人看见就不好了。我在那边安排了棋盘，去那里下吧。」

「好──！这下道场的霸主就是我了！！」

彷佛自己已经变强了似的，晶小姐不断转动手臂，飞快往指定桌位直奔而去。

真不愧是办理活动身经百战的镜洲先生，应对麻烦来宾的技巧简直完美无缺。只不过那位麻烦来宾却是我认识的人……嗯……

「……抱歉，镜洲先生。」

「不用谢啦。现役头衔保持者要对指导对局自我克制不是吗？没有人会认为你在装大牌跷班的。」

「说的也是。虽然在生石老师的道场私下进行指导对局时，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藏王老师和月光会长都在场的场合实在是……」

「要是大家都群聚在头衔保持者及受欢迎的棋士那里，像我这种毫无可取之处的奖励会员就没工作了。感激啊感激啊。」

「等等！？别、别膜拜我啦，镜洲先生！」

「不、不，多亏伟大的头衔保持者大方接受拍照和签名以服务棋迷，使不会下棋的轻度棋迷也随之增加了。」

没错！这正是我游手好闲四处乱晃的原因。全都是为了履行龙王的义务啊！！

「…………不过貌似没有任何棋迷来找你就是了……」

「就是说啊，不识相地阻挠名人完成永世七冠霸业的人，果然无法获得将棋棋迷的谅解。我根本完全被当成坏人了～」

「别那么沮丧嘛，大家又不是讨厌你……只是有点害怕罢了。」

「害怕？怕我吗？」

「不仅战胜了那位无敌王者（名人），之后还连战连胜耶？你不晓得别人最近是怎么称呼你的吗？」

「不，我最近不太逛网页……」

本来就已经饱受众人挞伐了，与名人对战时又被全日本数落到狗血淋头，我深受心理创伤，最近完全不再上网搜寻自己的名字了。

「这么说来，步梦也说过类似的话呢。大家究竟是怎么叫我的？先前是废物和萝莉控……难不成称呼又更难听了！？」

「……算了，大概过不久就会传到你耳里了。」

镜洲先生略显犹豫，最终还是没有告诉我。为什么？是现场难以启齿的称呼吗！？

好想知道……可是我好怕看网路讨论！

「那个……镜洲先生，真是万分抱歉。」

桂香姊在一旁耳闻事情始末，深深低头致歉。

「我们已经麻烦您布置会场了，连指导对局都劳烦您的话，未免太厚脸皮──」

「桂香，恰好相反唷。」

镜洲先生打断桂香姊的话，并温柔地绽露灿笑。

「对我这种离乡背井，并过著独居生活的奖励会员而言，这可是不可多得的打工机会。清泷老师总是愿意邀请我，令我满怀感激。」

「感谢您能这么说……」

奖励会员原则上是禁止打工的，唯独记录员或协助将棋活动等将棋相关打工例外。

即便如此，一门以外的奖励会员，一般是不会来协助这类庆祝会的。

师傅邀请镜洲先生，也是师傅对他深感信赖、相当欣赏他的证据。

奖励会员参与这种庆祝会，当然也有其难受的一面。

然而那也可说是在激励对方：『不甘心的话就尽早成为棋士（职业棋士）吧！』

「喂！你要聊到何时！？还不快来指导我！」

「是、是，马上就到～」

镜洲先生对我与桂香姊眨了下眼后，便移步至晶小姐等候的地方去了。

「好了！我也要来指导对局了！」

桂香姊气势汹汹地卷起衣袖。

「得好好关照一下被小爱和银子打得落花流水的来宾才行！」

「嗯。啊，桂香姊。」

「什么？」

「恭喜你。」

「……谢谢。」

语毕，桂香姊便前往指导对局，我则目送著她那令人眩目的身影。

至今为止，桂香姊在这类活动中，往往只能像镜洲先生一样退居幕后。

然而今天，她总算能堂堂正正以『老师』的身分进行指导了。

「……师傅应该也很开心吧。终于能抬头挺胸，向大家炫耀自己引以为傲的女儿。」

在将棋世界，将棋便是一切。

无论人品多么优秀，即便脑袋聪慧、眉清目秀，将棋不强的话便无法获得赞赏。除了将棋实力以外，没有任何能引以为荣的东西。

因此至今为止，师傅都无法以桂香姊为傲。

纵使能以没有血缘关系的我和师姊为傲，却唯独亲生女儿无法让他自豪。那是多么艰苦难耐的事啊。

──不过，今后他总算能尽情感到自豪了。

我再度悄悄擦拭热泪盈眶的眼角，此时脚边传来了三道年幼的声音──

「九豆龙老师！恭喜您！」

「恭喜。」

「勾喜～！」

水越澪（10岁）、贞任绫乃（10岁）、夏绿蒂·伊索亚尔（大概7岁）等盛装打扮的JS研三人组，正并肩伫立于眼前。

每个人都显得紧绷僵硬，是不习惯这种场合吗？

「大家都来了呢！谢谢你们。接受过指导对局了吗？那边还有发送甜点──」

「那个！」

小澪面红耳赤，打断了我的话。

「这是……礼物！！」

「咦？」

三人一齐将缤纷可爱的包装袋递给了我。礼物？给、给我的？

小夏送给我的是──

「哇，是布盘耶！」

小澪送给我的是──

「这是棋袋吗？好开心喔！」

小绫乃送给我的是──

「是用来装另外两样礼物的小布袋吗？嗯！非常可爱唷！！」

每样礼物都各具特色。小绫乃的布袋，是用花纹风格稳重的布料精细缝制而成；小澪的礼物，是以印有卡通人物图样的布料制作；至于小夏送的布盘则是一块白布，上头有著断断续续的黑线刺绣。笨拙的技巧，反而满溢出手工缝制的爱情与温度。

接著由小澪代表向我说明：

「九豆龙老师进行头衔战时，不是会在全日本到处跑吗？所以大家思考后做了这些，让老师在旅途中也能研究将棋！」

「唔！！……谢、谢谢……！！谢谢……大家！！」

本来就已濒临极限的泪腺，这瞬间终于溃堤了。

我下意识用手上小夏为我特制的布盘擦拭泪水。虽然有点担心白布可能会染上泪渍，不过事后清洗应该就没问题了。

「话说回来，这块布盘质地好滑顺，摸起来真是舒服……♡」

布盘的触感实在太过舒适，使我不禁用脸颊蹭著布料说道。甚至都想直接用它来当洗脸的毛巾了。

「闻闻……啊啊，还有一股极度诱人的香气……♡♡♡不仅触感绝佳，连香气都能治愈心灵♡小夏，你用的是什么布料呀？」

「内裤。」

……………………………………咦？

「夏夏呀，想让斯斯开西！所以夏夏想用最喜翻的内裤，来做将棋盘！还有呀，内裤很柔染！而且夏夏有西内裤了，剩下很多、很多旧内裤，所以夏夏才决定用内裤做！」

「咦？内…………咦咦！？」

『对局中以及畅谈中的各位嘉宾，接下来要请清泷一门上台致词。烦请大家暂停手边的工作，敬请观赏舞台。』

我用脸颊蹭著小夏送的布盘（内裤……？）后，就这么僵直不动，听到这段广播总算回神了。

对了！得上台才行！

只见爱正蹦蹦跳跳地向我招手，高喊「师傅──！」。

「对、对不起！我得走了……谢谢你们的礼物！！」

我将小学生赠与的袋子和内……布盘塞进口袋，奔上舞台后溜进师姊与爱之间。

师姊面向前方，用手肘撞了下我的侧腹。

「太慢了，你刚刚在干嘛？」

「……用内裤擦眼泪。」

「啊？」

『那么有请清泷钢介代表一门，向各位来宾致词。』

在接任司仪职务的男鹿小姐催促下，伫立舞台中央的师傅向前迈进了一步。

『呃──僭越了……今天各位能在百忙之中，特此前来参与我们清泷一门的庆祝会，真是万分感谢。』

师傅深深低头致意后，我们也随之低头。

『时光飞逝。十一年前，我决定收同在现场的空银子与九头龙八一为内弟子，那也正是我们一门的起源。当时我们一门就像真正的小家庭……真的非常小，小到一个屋檐下就能容纳所有人。』

听了这段话后，当年的记忆亦随之复苏，令内心涌升一股热流。

伫立身旁的师姊，应该也抱著同样的心情吧。虽然仅在一瞬之间眼神交会，却能感觉到两人心意相通……都心想著能成为这位师傅的弟子真是太好了。

接著，师傅指向了爱与天衣。

『当年的小弟子如今成功防卫头衔，更将两名弟子培育成顶天立地的女流棋士。孙女们真的很可爱。虽然我只负责疼爱她们，但两人也都是才华洋溢的孩子。至于这位，距离头衔甚至只差临门一脚！』

爱生硬地深深低头致意，天衣则优雅地行了一礼。

虽然爱已经战败，但天衣仍在Mynavi女子公开赛本战中不断拿下胜利。若下一场也能获胜，接著就是挑战者决定战了。

而在前方等候的人便是──女王·空银子。

『同门之间互相争夺头衔，确实令人心境有些复杂。看著小孩和孙女吵架，总让人手足无措（笑）。』

会场被温暖的笑声包围。

……顺带一提，对夹在小孩和孙女中间的我而言，这可不是能用温暖笑容带过的问题。昨天也很惊悚……

『不过身为一名棋士，这堪称一门的最高荣誉。弟子的成长，便是我至高无上的喜悦。我很感谢弟子，教导我除了胜利以外，还有如此令人欣喜若狂的事。谢谢你们！』

师傅强而有力的谢辞，让整座会场响起如雷贯耳的掌声。

掌声平静下来后，师傅流露出温柔的神情。

『接著……我想对愿意陪伴我这任意妄为的父亲，与我一同培育弟子的亲女儿，郑重献上感恩的话语。』

「呜……！？」

桂香姊恐怕没想到会在此时听到这些吧。

她明显深受动摇。而理所当然似地，师姊从司仪男鹿小姐手中收下花束，说了一句「恭喜你」，将花束献给桂香姊。

「咦？…………咦？」

桂香姊尚未理解事态，显得手足无措。

桂香姊独自留在大阪，为我们筹备了这场庆祝会。

不过这其实是我们大家为了桂香姊所准备的惊喜。

「别呆站原地呀，桂香姊。来，快到师傅旁边去。」

「等等！银、银子！？」

师姊粗鲁地推了桂香姊的背。怀抱花束的桂香姊，步履蹒跚地并肩伫立父亲身旁。

师傅彷佛要将这席话赠予桂香姊一般，继续往下说：

『实质上培育九头龙八一与空银子的人，是我女儿。她就像真正的家人一样，代替身为职业棋士而经常不在家的我，扶养两人长大成人，同时还得兼顾繁忙的研修会……我真的无颜面对女儿。』

桂香姊强忍不了泪水，不禁潸然泪下。

师傅的声音也颤抖著。

『容我向各位介绍，她是我女儿桂香。清泷桂香……女流三级！我们父女两人，今后也务必请各位多多关照！！』

至今未曾耳闻的如雷掌声响彻会场，当中更夹带著无尽的温暖。

那是送给成功防卫头衔的我与师姊的掌声，亦是恭喜成为女流棋士的爱、天衣以及桂香姊的掌声。

但这阵温热掌声最大的焦点，毫无疑问是以棋士身分、以父亲的身分，至今一直为关西将棋界鞠躬尽瘁的清泷师傅。

不绝于耳的掌声充盈舞台，我们一门沉浸于无比的幸福之中。

然后──

让我们从幸福顶点，瞬间坠落无底深渊的那个事件发生了。

☖　火种

舞台致词结束后，接下来便进入到各桌敬酒的时间。

「非常非常感谢各位平日的协助，我是清泷。」

「谢谢各位！我是九头龙！」

我和师傅就像相声组合一样招呼致意，从地位较高的上座开始依序酌酒。

与稍微打声招呼，便能让来宾欣喜若狂的师姊她们不同，师傅和我两个臭男人，必须拚尽全力讨好众人才行。

不仅说过冷笑话，还会才艺表演，甚至曾经跳过裸舞。

平时总是师傅滔滔不绝地说话，我则像个小跟班似地在一旁点头附和，为客人斟酒……不过今天的职责却相反。

「嗨！最强龙王，等你很久啰！」

「八一！务必和我拍张纪念照！」

转眼之间我便被高层大叔簇拥包围，超乎预期地大受欢迎。

「总算轮到关西棋士夺得天下了！」

「多漫长啊……那鬼畜眼镜从月光先生手中强夺名人宝座后，都过二十年了……」

「真的好漫长……这下我死而无憾了。」

平时我总饱受喝斥『再加把劲啊！』、『给我赶快战胜名人！』，今天却被大肆褒奖到令人恶心的程度，有人甚至还落泪了。

「等等！？咦？咦咦──……？」

还没敬酒就已经兴奋异常的老头子……不对，是欣喜雀跃的尊贵长者，令我完全手足无措。

我因意料之外的事态陷入混乱，试图向师傅寻求协助。

「…………」

然而师傅只在最开始打了声招呼，之后便默默无语地退下一步。

我本来还满腹疑惑……不过我收了弟子自立门户，师傅或许是想教导我身为师傅的职责也说不定。

既然如此，回应师傅的期许便是弟子的责任。我向簇拥而来的高层人士绽露一抹笑容，附和他们。

「那、那个……非常感谢各位，不过我并没有夺回名人的宝座……」

「就头衔的排序来说，龙王可是在名人之上。无论实力或位阶，八一你都堪称是将棋界的顶点。这应该无庸置疑吧？」

「这个嘛……」

以排序来说是如此。

「不过八一你终于也是九段的大老师了，这下就与师傅并驾齐驱了呢！」

「不不不！我还早得很……」

我瞄了一眼师傅的模样，他仍旧没有多说什么，始终缄默不语。意思是要我自己突破困境吗……

只见来宾谈得愈来愈起劲。

「别说并驾齐驱，老早就超越他了吧！」

「就是啊！毕竟你获得了师傅最终都没能夺得的头衔啊！」

「其余只剩在公式战击败师傅，完成『报恩』了！」

爷爷们放声大笑，看来他们已经酩酊大醉了，不过在大阪，这点程度的玩笑连黑色笑话的黑字都沾不上边。

继续谦虚下去也没完没了，于是我乘势附和道：

「哈哈……说的也是。那么就等明年──」

就在这瞬间──

「咚──！！」一阵巨响赫然响起。

我望向声音来源，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那是师傅用拳头敲向桌面的声响。

「「唔…………！？」」

在巨响的惊吓之下，会场顿时陷入寂静。簇拥著我的高层人士都因过度震惊而目瞪口呆，僵直在原地。

师傅以布满血丝的眼眸恶狠狠地瞪视我，接著高声怒吼：

「什么叫『就等明年』啊！！你的意思是明年我就会从B级2组降级，然后在排名战和你对上吗！？啊啊！？」

同住一个屋檐下的漫长十年间，师傅从未向我倾注这般勃然怒火。

不只是怒火。

还夹带著显而易见的────『敌意』。

「区区C级棋士拿了个头衔就得意忘形……你把我当什么人了！？与其在C级下棋，我宁愿引退！！」

突如其来的『引退』一词，令会场内所有人都倒抽一口气。

「再说昨天即位仪式上的发言又算什么！？你说『矢仓已经走向历史了』！？瞧不起人也该有个限度！！」

被他听到了吗……

我为自己的轻率发言感到后悔莫及。

师傅是个死忠的居飞车党，甚至严禁年幼时期的我和师姊下振飞车。不仅如此，棋风坚守防御的他更是被喻为『钢铁流』的棋士。

对师傅而言，矢仓不仅仅只是得意战术。

更是他的人生。

虽说没有恶意，我却否定了它……

「矢仓就是将棋二字的体现！是将棋的王道！甚至有人说无法穷尽矢仓之人不可能成为名人！结果你这臭小子却……！」

「不，但是师傅──」

「有意见的话就放马过来吧！八一！！」

师傅再度以拳头重击桌面，嘶吼吶喊。

「就在这里下一盘棋，让来宾见识一下谁更胜一筹！如果你还是个职业棋士，就别逃避胜负！！」

「师、师傅……」

一瞬间，我不由得怀疑师傅是否喝醉了。

然而并非如此。师傅今天滴酒未沾。正因为没醉，才更无法饶恕我的行为。

在他内心暗潮汹涌的────是曾挑战过名人宝座的棋士尊严。

师傅身为现役棋士，在排名战中地位仍比我高。单就『名人』这个头衔而言，师傅更接近顶峰。

纵使只是外行人的玩笑话，却有人说我『超越』了他，职业棋士的尊严怎能容许这种事。

不。方才的发言恐怕只是导火线。

或许根源更加深刻也说不定。

──嫉妒……吗？

我总算明白，自己在无意之间深深伤害了师傅的心，并为此感到后悔莫及。

即便只是玩笑话，即便只是为了附和对方，对现役胜负师来说，『并驾齐驱』、『超越』等话语是绝不能道出的禁语。

可是我也有不容谦让的理由。

因为────我是龙王。

身为头衔保持者，我有义务维护上位者的尊严。特别是位居顶峰的龙王，绝不能退居名人之下。我并非想趾高气扬地摆架子，只是唯有这么做，才能维持将棋界的秩序。最重要的是，如此才不会对棋战主办人（赞助商）失敬。

再说关于矢仓的想法，我不认为自己有错。

身为职业棋士，扭曲对将棋的信念是不诚实的。

所以我也不能对师傅低头致歉，那毫无疑问与下棋时故意输棋无异。两人独处时还另当别论，在众目睽睽之下的这个场合……

「「…………」」

我与师傅不发一语互相瞪视。

持续至刚才的幸福氛围烟消云散，会场弥漫著令人喘不过气的静默。

要是轻率发言，或许会成为无可挽回的失言，因此谁都不敢多嘴。

而打破这阵绝望沉默的人是──

「哎哎～」

小夏不知何时来到师傅脚边，以口齿不清的稚嫩声音说道：

「夏夏呀，也想和斯斯的斯斯下棋～」

小夏拉了拉师傅的裤管，撒娇著说想下将棋。

看来她不晓得师傅和我起了争执，把那句话照字面解读为『现在在这里下盘棋吧』的邀请……

「哎呀哎呀！一位可爱的挑战者自告奋勇了！」

面对天真烂漫的小夏才能做出的举动，关西总帅·藏王达雄九段迅速做出反应。

「钢介，你随时都能和弟子下棋，今天就陪陪那孩子吧。」

藏王老师大笑几声后望向师傅，并接著说道：

「其他来宾也都很无聊了，差不多该重新展开指导对局了。」

《浪速帝王》的裁决是绝对的。

师傅从我身上别开了目光。

「……小姐，到那边去和我下盘棋吧？」

「下将棋──！！」

师傅与欣喜若狂的小夏一同迈向棋盘。

我也连忙绽露笑容，安抚僵直原地的爱和JS研成员。师姊与桂香姊默契十足地四处奔走，以缓和会场气氛。之后彷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般，欢乐的时光继续下去，成为导火线的高层人士则始终戒慎恐惧。

就这样，庆祝会相安无事地，在空前盛况中拉下了帷幕。

然而庆祝会结束之后，别说对谈，我与师傅甚至不曾四目相交。

☗　师傅与弟子与……

「唉……」

归途中，我的心情愈发沉重。

我无力瘫坐于计程车后座，爱坐在我隔壁，一脸忧心地凝视著我。

「……师傅，那个……呃……」

「嗯，没事的……用不著担心。」

为了让爱冷静下来的这句话，反倒像是在安抚我自己。

我掩饰动摇的心情，继续往下说：

「师傅的性情，本来就像瞬间煮沸的热水器一般。内弟子时代他也常常没来由地发怒，这种事我早就习惯了。嗯。」

这是谎言。

师傅会为了芝麻绿豆的日常小事生气，将棋方面却从来不曾对我和师姊任意倾泄怒火。

……顺带一提，虽然他曾在非公式战输给了我，然后从联盟窗户撒尿，但每个棋士输棋后都会感到同等不甘，所以那不算数。

「师傅很快就要迎来B级2组的排名战了。最近老是劳烦他出席我和师姊的即位仪式，没时间钻研将棋，或许因为这样才害他焦躁起来……」

「爷爷老师这期排名战的状况…………好像有点严苛……对吧？」

「是啊……毕竟他上期也拿到了降级点……」

「降级点？」

爱「唔咦」一声歪下了头。那是她心存疑问的信号。

「排名战是复杂的系统。各阶级的晋级、降级规定各不相同。」

在屈指可数的棋战中，最为复杂的便是排名战制度。

这是与棋士生命息息相关的循环赛。不时配合状况、反覆审慎改变制度后，终于才得出了结论。

「我隶属的C级2组是最低阶，现在共有五十人。我要与其中十人，透过抽签决定先后手，并进行对局。最后能晋级的唯有前三名。」

「三名！？这么少！？」

「不过获得全胜的人能无条件晋级。假设出现五名获得全胜的人，五人都能晋级C级1组。」

「好、好严格……！」

「因为人数众多啊。倘若有五名获得九胜一败的人，那么即便成绩相同，排名最低的两人也无法晋级。」

在将棋界，我们称之为『头跳』。

「那个，师傅，排名是……？」

「排名透过上一期的成绩来决定。从上位阶级降级的人排第一，自下位阶级晋级的人排最低。」

「这么说，每位职业棋士老师都有排名啰？」

「藉此决定排名，所以才叫『排名战』啊。」

「原来如此──！」

顺带一提，坐拥龙王宝座的我虽然位居棋界顶峰，但单就排名战来看却几乎身处最底端，可说是极端的两种立场。

「然后师傅现在隶属B级2组，由上数来第三阶。最高的两名能晋级，最低五名则会得到降级点。取得两次降级点就得降级。」

A级与B级1组只要排名较低，便会立刻降级。

不过B级2组以下的阶级设有降级点制度，至少能在籍两年。

「降级点会一直留著吗？」

「不。只要胜率过半，或连续两年胜率持平便能消除。」

「胜率持平……要赢一半啊～」

爱露出了复杂的神情。

这孩子在研修会几乎百战百胜，即便在Mynavi女子公开赛中也能轻松撂倒高阶女流棋士。恐怕在她心中，胜率持平不是什么困难的条件，更别说爱正处于睡一觉起来就能变强的时期。

然而师傅不同。

他正值棋力与体力都自然衰退的年龄，若想让走下坡的成绩再度提升，得付出年轻时好几倍的努力才行……

「师傅曾在A级拚命挣扎过，但在第二次挑战名人失败后的隔年降级B级1组，然后又接连跌落B级2组。之后他更拿到了降级点，若今年再拿到降级点的话，便会沦落至C级1组。」

「明明不久之前还能在A级获得胜利，为什么在较低阶级反而赢不了呢？低潮期吗……？」

「年龄问题也是原因之一……当今将棋界就是如此严苛。」

A级是众神相争的战场。与凡人隔绝，唯有强者云集的最严苛循环赛。

然而B级与C级也绝非温吞的战场。

「特别是B级1组，甚至被称为『众鬼栖地』。」

「鬼！？」

「那里是实力足以匹敌A级的资深棋士，与气势如虹的年轻棋手齐聚一堂的死亡阵线。那世界可没简单到单凭『曾是A级』或『曾经挑战名人宝座』这种名号便能畅所欲行，只会被当成『沦落至此的弱者』，惨遭群起围攻。」

师傅在B级1组仅获得一胜，翌年在B级2组也只收下两胜，结果取得了降级点。

明明短短两年前，他都还是A级棋士。

师傅那年究竟受到了多大的震撼呢……当时师傅的举止态度意外开朗，所以我压根没有察觉……

「…………搞不好……」

「咦？什么？」

「……师傅他或许本来就打算引退也说不定……」

「咦……」

「过去自A级降级后，立刻宣布引退的棋士不在少数。师傅又是个性情古板的人……况且他不仅是普通的A级棋士，更是名人挑战者。」

如今我再次深刻体会到，师傅对名人宝座怀抱著近似敬畏的情感。

万一自己名誉扫地，也会跟著玷污名人宝座──就算他这么认为也不奇怪。

「但、但是爷爷老师没有引退呀？之前他也不曾提及类似的话。」

「那恐怕是…………因为我的缘故。」

「因为师傅……？」

「嗯。师傅自A级降级的当年，我正在三段循环赛奋勇战斗，一赌是否能成为国中生棋士。或许他不想要因为自己宣布引退，而害弟子心生动摇。」

师傅一直为了我扼杀自己。

托他的福，我才能成为龙王，如今更成功防卫头衔，还在排名战中势如破竹。

然而我却做出那般发言，轻忽师傅一直万分珍视的事物……他怎么可能不发火。

「没错。一年前的此时，也正好是我吃了十连败的时期，师傅勉强自己，为了我故作开朗。结果我却…………可恶！！」

「师傅……」

我为自己的愚蠢燃起怒火，用拳头敲向膝盖。爱则流露哀伤的神情，用双手包覆住我的拳头。

『请别责怪自己』──虽然没有出声，但弟子的双眸如此倾诉著。目睹此状，我松开拳头，用那只手温柔安抚爱的头。

爱眼泛泪光，像只小狗般飞扑进我的怀里。

她阵阵打颤，彷佛害怕遭到丢弃。

看了爱这副模样后，我不经意产生一个想法。

「…………我也……」

「咦？『我也』……什么？」

「不，只是在想…………要是爱变得比我更强，我是否也会像那样勃然大怒。」

「唔咦！？」

爱如字面一般吓得跳了起来，猛摇头加以否定。

「我、我怎么可能变得比师傅还强嘛──！」

「不过诘将棋倒是已经超越我了呢～」

「诘将棋和真正的将棋不一样！」

……不否定诘将棋赢过我这件事啊……

小孩的这份率真，有时还真是残酷。

不，每位棋士都具备这种天真无邪的残忍。

有时教人神清气爽……有时却令人怒发冲冠。

这名少女犹如天真与残忍的集合体，她的年轻与才华熠熠生辉。

「希望您在排名战能赢得胜利！」

「……是啊。希望如此。」

弟子直率的笑容太过眩目耀眼，令我下意识将目光投向窗外。

关西将棋会馆掠过视野一隅，犹如一种令人作呕的生物。

以棋士的不幸为食的活生生怪物……

☖　B级2组8回战

──我为什么会说出那种话呢……

一门庆祝会结束后，又过了几天──

清泷钢介怀著闷闷不乐的心情，在关西将棋会馆进行排名战。

对手是自上期就在B级2组与他对战的关东年轻棋手·小仏悠也六段。

虽然比弟子八一年长十岁左右，却是年仅二十几岁便晋升B级2组的有为青年。到此为止的成绩是六胜一败，势如破竹。他的排名成绩亦佳，是争取晋级名额的第三竞争者。

当然，清泷也与之严阵对抗──

「…………呼……」

清泷放松跪坐姿势用力搔了搔头，接著深深叹了口气。

现在是晚餐休息时间结束，进入夜战的『魔之时间带』。

疲劳与睡意开始袭卷而来，在这段时间总会有各种杂念暗潮汹涌。

烦扰清泷心神的，是庆祝会上怒斥弟子的不堪记忆。

为什么会在那种场合上，说出那种话……自己又为何会那般勃然大怒呢？就连清泷本身也摸不著头绪。

「集中、集中！」

清泷出声喝斥自己，埋头专注于盘面。

──话虽如此，这已经是必胜形势了。

今天这场对局，演变成了清泷最为擅长的矢仓战。双方经历长时间角逐的结果，他几乎已胜券在握。

小仏已经著手维持漂亮局势，现在刚下出了『※回忆王手』。（译注：败局已定时，为留下漂亮棋谱而祭出的王手。）

──先这样，再这样，这样…………嗯。完美的※一手胜。（译注：先对手一步将死对方而得胜。）

他确实已年华老去，实力再也不如年轻时期。

不仅得耗费漫长时间恢复体力，终盘时也无法自在移动脑内将棋盘，更开始判读不出复杂的诘。

清泷甚至对徒孙雏鹤爱的年轻终盘力感到钦羡……时而渴望自己也能拥有那种能力。

──不过只要加足马力就没问题了。面对这种年轻棋士我也能大获全胜！

清泷还年轻时，也经常遇见中老年棋士在十拿九稳的胜局中，因为终盘的大坏棋而功亏一篑。

并非误判或疏忽大意那种等级的坏棋。

而是弄错棋子动向或搞错持棋等等……那是中老年棋士特有的战败模式。

「没问题…………没问题了。」

清泷的喃喃自语蕴藏著许多的含意。

自己仍未衰老，面对二十几岁的晋级候补也能大获全胜。今天这盘将棋将以完美的胜利收场，进一步成为存留B级2组的剎车；同时应该也能让观赏转播的劲敌，体认到『清泷钢介不容小觑』。如此构筑而成的『信赖』，将成为职业棋士战斗生涯中的莫大财产。

清泷抬起看著棋盘的脸，并望向记录员。

「镜洲，剩下的时间是？」

「一小时十四分钟。」

「是吗……谢谢。」

还有十分充裕的时间能彻底判读诘。

──胜券在握了。不过绝不能大意。

清泷重新正坐，再度专心凝视盘面。

这时候──

「哦！」

他发现了刚才没察觉到的好棋。

──竟然遗漏了这么棒的棋步……这可是相当崭新的决胜棋步呢。

清泷心情愉悦地选择了那个棋步。幸福感满溢内心，他心想只要用如此崭新的棋步定胜负，弟子们肯定也会对自己刮目相看的。

「咦！？」

不出所料，他落子的瞬间小仏不禁惊愕出声，并确认了盘面好几次。

然而──对方迟迟没有弃子认输。

清泷心生疑惑，再次望向盘面。

「啊……！？」

寒意自脚底窜升至脑门。

一手顿死。

清泷误以为好棋的一手，竟是主动迈向将死的大坏棋。

「…………失礼了。」

小仏以沙哑的嗓音说道，接著一脸歉疚地将死了清泷的玉。

「………………」

清泷仰头望天，将手搁上棋台以示投降。

到手的胜利飞走了……只留下误判棋子动向的落魄投降图。

☗　胜负痕迹

B级2组排名战举行当天──

我将爱托付给桂香姊，算准晚饭休息时间结束后来到了联盟。

之所以刻意挑这时间，是为了避免撞见师傅。

当我在棋士室露面之际，房间的氛围赫然骤变。毕竟大家都目睹了前天我与师傅的争执，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话虽如此，没有任何人提及此事。这份顾虑令我相当欣慰。

用继盘检讨时，大家也都若无其事地展示出对师傅有利的变化……于是我的心情也逐渐平静下来，恢复到了可以开开玩笑的状态。

而实际上，局势进展也逐渐倾向师傅的胜利。

再一手。无论下什么棋步，都确定能收下胜利了──

然而唐突出现的残酷投降图，让进行检讨的所有人呆若木鸡。

「怎、怎么会……」

我确信师傅胜券在握，压根无法相信这突然造访的终幕。

虽说已进入终盘，但竟在尚有剩余时间的阶段顿死。而且是一手顿死。

这种战败方式，简直和错看棋子动向的外行人没两样。

「师傅他…………竟、竟然以这种形式输了棋局……？」

职业棋士能以『感觉』掌握棋子动向。

虽然难以用言语解释，不过基本上棋士是不可能错看棋子动向的。因为不看也能明白。

「清泷老师这种输棋法，实在教人难受啊……」

「……他该不会是真的身体有恙吧……？」

「上期他也拿到了降级点，排名很差……下局输棋的当下，恐怕降级就在所难免……」

「他可是清泷老师耶？短短五年前，他才挑战过名人啊？」

「这种时期的每盘棋，看了都教人心痛……」

棋士室里的人窃声交头接耳。与平时开朗且充满热忱的气氛截然不同，现场开始流露出令人喘不过气的焦虑与倦怠感……那是排名战终盘的氛围。

如此一来，师傅已在排名战吃下七连败。目前他只取得了一胜。

降级的可能性又提高了。

万一师傅在庆祝会上的发言是认真的……这也意味著引退有可能化为现实。

「唔！师傅……！！」

我忧心不已，早把与师傅间的尴尬拋到九霄云外，自棋士室夺门而出。

就在我踏上阶梯之际，有人从楼上走了下来。

是镜洲先生。

他担任师傅对局的记录员，似乎正准备将棋谱资料拿到三楼的事务局。

「镜洲先生！打扰一下……」

「怎么了？」

「那个……师傅他状况如何？在大发雷霆吗？还是拒绝参加感想战？」

「没有啊？他满脸灿笑地进行了感想战呢。」

「咦？」

出乎意料的回答令我哑然失声。

灿笑？明明输棋了？

以那种形式败北的师傅他……笑了？

「起初气氛确实很凝重。惨遭那种顿死，那也是理所当然的……」

镜洲先生似乎忆起了那个剎那，一瞬之间流露出苦涩的神情。

「不过感想战进行到一半他便绽露了笑容。对方也很识相地没有对清泷老师的话提出反驳，只是一个劲地点头，所以应该没事了吧。」

「这样啊……」

「毕竟清泷老师也是相当资深的棋士。纵使输了，喝杯酒睡一觉就会忘了吧。」

镜洲先生语毕，拍了我的肩膀一下后便走下楼梯离开了。

这样啊……说的也是。

师傅活过的年岁是我的三倍之久，更是职业生涯超过三十年的超资深棋士。照理说他早就经历过无数次顿死了才对。

最重要的是──

「因为他是大人啊。」

没错，师傅是大人。和我及师姊不同，更别说是爱那种小孩子。大人知晓控制情绪的方法，心灵更是坚毅无比。大人是不会哭喊叫闹的。

引退的事，肯定是我想太多了。

虽然在庆祝会上脱口说出那些恶言相向的话，但纵使掉到C级1组，师傅肯定也会继续以现役棋士之姿生龙活虎才对。

所以没问题的！根本无须我操心。

暗自说服自己之后，我准备再度返回棋士室，不过──

「……还是去露个面吧。」

或许能和师傅和解也说不定。他也许会以温柔的嗓音对我说：『先前是我不好。你是来检讨的吗？难得来了，一起吃顿饭再回去吧。』

我怀著这份期待再度转过身，往楼上的对局室迈去。

五楼──御黑书院已寂静无声。

鞋柜中有双熟悉的破旧黑皮鞋。

剩下的那唯一一双鞋，毫无疑问是师傅的。

「感想战已经结束了吗？也对……毕竟是以那种方式收尾。」

对方大概也没有多说什么，结束后就迅速离开座位了吧。搭电梯的话，就不会和我错身而过。

──……既然如此，为何师傅还留在这里？

我感觉到不对劲，蹑手蹑脚地脱下鞋子。

就在这时，一阵奇妙的声响传入了耳际。

「嗯？……这是什么声音？」

那并非棋音。

……而是像吸鼻涕一般的声响。

是啜泣呜咽的声音。

棋盘与棋子早就收拾乾净，连电灯都暗了下来，但对局室中，某人正在哭泣。

是师傅。

独自遗留对局室内，在唯一一盏点亮的日光灯光源之下，师傅蜷缩背脊蹲踞在地……暗自啜泣著。

呜咽声中夹带著这句话──

「………………好想重来…………好想重来啊…………」

我不发任何声响，悄悄地离开了现场。因为师傅绝不会想让弟子见到自己这副模样。

他究竟想『重来』哪个棋步自不必说。

没有任何一位棋士，输了棋不会懊悔。无论历经多少风霜岁月，无论成长为多么顶天立地的大人，只要手还握著棋子的一天，那份懊悔便不可能淡去。

如今我再次深切体会到了这点。

第七卷 第二谱

☖　清泷师傅离家出走

「师傅他还没回来？」

「是呀。不知道跑去哪里闲晃了。」

B级2组排名战翌晨──

我为了迎接寄住于师傅家中的爱，而前去造访时，桂香姊一脸困扰地告知我父亲不在家的消息。

「真是的，都五十几岁的人了还不知丢脸……才十岁的小爱一大早就帮忙打扫洗衣，还顺便去道场当客人的对手呢。」

「好啦好啦，毕竟排名战相当严酷嘛……」

下了十三小时以上的将棋，最后还一败涂地，不想回家也是无可奈何。桂香姊深知这点，她也是出于担心才会向我埋怨吧。

我和桂香姊都没有谈及庆祝会的事。

也没有提及那冲击性的一手顿死，和师傅扬言引退的事。

在我们交谈时，身穿睡衣的师姊揉著眼睛现身了。

她明显才刚起床，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平时的凌厉气势丝毫不见踪影。

那半睡半醒又毫无防备的样子格外可爱……可是一见到我的剎那，那种憨甜氛围顿时烟消云散，只见她露骨地咂舌一声。

「……糟透了。」

说完后，师姊便缩回了客房内。

桂香姊苦笑著说：

「昨天银子在这里检讨排名战到很晚……虽然嘴巴没说，但她一直忧心地等著爸爸。」

「这样啊。真有师姊的作风。」

我和师姊以内弟子身分在这个家生活时，在师傅的排名战进入终局前都不会就寝。因为立志成为职业棋士的我们，想体验看看持棋时间最长的严苛棋战……不过更进一步的原因，则是想与师傅并肩奋战。

我们称之为『排名战游戏』。

没有任何人强迫我们，幼小的我们内心将之视为义务。

因为排名战与棋士的生活息息相关。

若在排名战中不断降级，最终将导致引退。反过来说，攸关引退的棋战也仅限排名战。这正是其他棋战与排名战最大的相异之处。

而且──

「排名战阶级下滑的话，也会影响到收入对吧？虽说我成为女流棋士了，不过目前还几乎等于没有收入……这几年维持道场也变得很艰困。」

师傅是曾挑战过名人宝座的九段棋士，堪称关西的大重镇。凭他的实绩与人望，照理说也能仰赖对局之外的工作赚钱。

例如大阪近郊的将棋大赛评审、大企业的将棋社讲师、头衔战的见证人等等。

这种条件良好的工作，师傅几乎都让给了其他关西棋士。

然后谁都不愿意接的普及工作，他则会二话不说一肩扛下。我之所以与师傅相遇，也是因为师傅为了推广活动而千里迢迢远赴福井县深山，参加支部举办的超小型比赛。

我们的师傅，就是这样的人。

正因如此……我们才会成为清泷钢介的弟子。

「不如我代替他去道场露面吧？偷偷来的话应该不会被发现──」

我怀著报恩的心情，向桂香姊如此提议。

「与其那样，不如帮我把他找回来吧。他八成在南区某处喝酒吧。」

「我去找？找师傅吗？」

「八一你应该知道爸爸可能会去的地方吧？毕竟从以前开始，寻找酩酊大醉的师傅，就是内弟子的工作啊。」

「这个嘛……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道场由我来顾，况且这里还有小爱帮忙。」

「爱啊……」

今天是周六，学校放假。她正式晋升为女流棋士，所以就算在道场陪客人下将棋来赚取金钱，也确实没有问题。

「她可是大有人气唷，老人家各个都被她逗得开怀。因为小爱就读的学校离道馆很近，还有同学造访道馆说『想开始学将棋』呢。此外，用网路开始学棋的年轻人也──」

「啊？年轻人？你是说年轻男子吗？意思是以爱为目标的男人增加了吗？那些人全都是萝莉控！你竟然默许那种人接近爱！？为什么！？太危险了！！」

我脸色大变放声嘶吼。只见师姊更衣完毕，从客房走出来，以严厉的口吻说道：

「客观来看八一你才最可疑吧？你这萝王。」

「唔……！」

无法反驳……！

桂香姊响亮地拍了下手。

「银子你来得正好！你和八一一起去帮我找爸爸吧。」

「才不要。为什么我得和这种萝莉控一起──」

「哎呀呀～？嘴上这么说，你倒是特别盛装打扮了一番不是吗？」

「没有啊。很普通。」

「是这样吗？八一你觉得呢？今早的银子怎么样？」

「咦？你问我怎么样……」

今早的师姊不是平时熟悉的水手服打扮，而是穿著便服。

不是释迦堂小姐强迫她穿上的繁复时装，只是普通的轻便打扮。仅仅如此，便能衬托出师姊超凡脱俗的美貌。

「感觉简约俐落，很可爱喔。我很喜欢。」

「唔……！」

师姊瞬间满脸涨红，然后狠踹一下我的脚。好痛。

我只是称赞她而已，究竟有什么好发火的？刚起床的师姊简直就是狂犬。

「原来如此～呵呵呵呵♪」

桂香姊由下而上窥视师姊通红的面庞。

「银子穿日常便衣时，八一就会称赞你『很可爱』、『我喜欢』耶～太好了呢，银子！」

「宰了…………哼。」

师姊本想脱口说出『宰了你』，但又奋力把话吞了回去，只见桂香姊愈来愈兴奋得意。

「事情就是这样，麻烦你们两人去找爸爸。啊，对了对了。找到人之后把爸爸的钱包拿来，让他一个人搭计程车回来就行了。毕竟是难得的假日，你们俩就直接去享受美好的约会时光吧！」

「啊！？约、约会……」

「和八一并肩漫步于南区叫约会？少开玩笑了，当惩罚游戏还差不多。」

也用不著说到这地步吧……

「既然这样，就去道顿堀二丁目休息一下也可以唷～？」

桂香姊笑嘻嘻地说出奇怪的发言。道顿堀二丁目中──有个不正经旅馆十分密集的区域。

虽然桂香姊应该只是开个玩笑……但我已经实际体验过那种旅馆，现在因回忆复苏而涌起一股复杂的心情。

桂香姊不知情，才会像这样把我们凑成对，不过我早在那时就被师姊狠狠断言「讨厌你」了……呜呜呜……

师姊喃喃开口：

「……桂香姊你最近愈来愈像师傅了。」

「咦？什么意思？」

「像个大叔似的。」

「大……！？」

师姊留下因惊愕而呆滞原地的桂香姊，就这么往车站迈出脚步。我虽担心桂香姊，但仍追了上去。

☗　夫妇善哉

难波。

自师傅家所在的野田搭乘阪神线，不出十分钟便能抵达这里。它是大阪屈指可数的商圈，更是西日本最繁盛的观光地。在大阪，『南区』指的便是以难波为中心的区域。

从这里往北走一小段距离便能抵达心斋桥，往南则是御宅族胜地日本桥，再往南走，就是通天阁耸立的新世界。

「好久没来这附近了。」

「毕竟梅田就够逛了。」

有『北区』之称的大阪站周边梅田是年轻人的街道，而且从大阪站能徒步抵达联盟所在的福岛，因此年轻棋士大部分都会在北区游乐。

与新大楼一栋栋筑起、既美丽又时尚的北区相比，南区则是古早商店街与居酒屋街发展起来的商圈，所以整体显得杂乱无章。

然而这种繁杂的感觉，与大阪的形象相当合衬。

观光客总是蜂拥而至，从一大早就人声鼎沸。

当我还住在老家福井时，对大阪的印象也是像这附近一样老旧繁杂。例如※固力果的看板等等。（编注：日本零食公司，看板为双手高举、呈跑步姿的运动员，是著名拍照景点。）

「接下来，该从哪开始找？」

「说的也是……往河川那边走看看吧？」

「道顿堀川吗？师傅会去那种地方吗？」

「搞不好他被冲走啦。」

「唔！？」

那师傅岂不是已经死了……

「从戎桥筋或中央街等居酒屋较多的地方开始找，应该比较快吧？」

「或许是这样没错……」

师姊露出了为难的神情。

「那附近是拱廊，不会曝晒在阳光底下所以倒是还好，但我不太想走在人潮拥挤的地方。而且人一多就无处可逃……」

「师姊确实很醒目嘛。」

防卫龙王之后，我的名气也愈发高涨，不过师姊的人气还是压倒性地高。

成为史上首位女性三段后，最近她老是在电视上露面。要是假日在车水马龙的地方闲逛，或许会引发大骚动……就在我如此担心的时候──

（抱紧！）

师姊忽然抱住我的手臂紧贴上来，并将脸庞抵上我的肩头。

「等等！？师、师姊……？」

「这是为了防范搭讪，可别误会了。」

师姊用媲美仙人掌的尖锐口吻解释道：

「我们黏得这么近走在一起，就会被误会成情侣吧？走路时还要一一拒绝对方也很麻烦………………只是因为这个原因喔……」

「我、我想也是……」

「…………」（紧抱～）

从旁人眼里看来，我们根本就是对笨蛋情侣吧。

况且双方都穿著便服，这样的确不像棋士。至于师姊的银发，也能解释成叛逆国中生的浮夸时尚。

『师姊真是聪明啊～』以及『可是我和师姊像恋人似地紧黏一起，在大阪四处闲晃，这样不是也会衍生出奇怪的误解吗？』两种心情在脑中盘旋著……不过我却缄默不语。

毕竟有机会和这么可爱的女孩紧贴在一起，我怎么可能拒绝嘛……

「人、人果然很多呢！对吧！」

「……大家可真闲。」

我们紧黏著迈步前进，接著抵达了看得见固力果看板的戎桥。

戎桥又称『搭讪桥』，是个搭讪风气极盛行的地点，只是由于时间尚早，四周还很寂静。

桥上行经的路人，大多是观光客、成群的学生，以及那个……情侣。

令人意外的是，坐在桥上画图的老人也不少。是写生教室之类的吗？真是不可思议的光景。

我们倚靠在桥上的栏杆，自高处环视四周。

「师姊，如何？有找到师傅吗？」

「应该不在吧？」

好随便……！

「不过说到师傅会去的地方，应该早有定论了吧。」

那我们究竟是来干嘛的？虽然很想这么问，但傻傻跟来的我也脱不了罪。我也想稍微体验一下约会的氛围嘛……

「去『法善寺横丁』吧。」

「瞭解。」

进入戎桥筋商店街后左转，法善寺就近在眼前。

这个小巧玲珑的寺院内，祭祀著一尊小小的不动明王，从密布于四周的居酒屋收集信仰。

说到法善寺，就得提到红豆汤。

有间红豆汤店曾经是某部小说还是电影的题材，现在也在寺院范围内大摇大摆营业。

店名为『夫妇善哉』，是间装饰著红灯笼的小店。

师姊在红豆汤店前方驻足。

「我累了。」

「这么快！？才走不到五分钟耶！？」

「我要在这间店等，八一你努力去找吧。」

「我才不要！既然这样我也要吃红豆汤！！」

「……随你便。」

就这样，搜寻师傅的任务暂时中止。

店内虽然狭窄，幸运的是还剩一桌空位。

客人几乎都是来观光的外国人，身穿和服的店员在他们眼里似乎颇为稀奇。比起红豆汤，拍摄焦点更集中在店员身上。

我与师姊面对面坐下，并迅速点餐。

「红豆汤和冷红豆汤各一份。」

这里就只有这两道餐点，完全无须看菜单。而因为菜单种类少，自然在转眼间就出餐了。

端上桌的餐点，是※红豆汤两碗、冷红豆汤两碗，以及咸昆布两盘。（编注：在夫妇善哉，夫妇或情侣各点一份并交换其中一碗，代表分享彼此的幸福与圆满；而单身者一人吃完一份，则可以招来好姻缘。）

是不是觉得数量对不上？但在这间店里，这才是正确的。

「点一人份却端出两碗，还真是稀奇呢。」

「是吗？我只在这间店吃过红豆汤。」

「这么一说我也是……此外，就只有头衔战送上红豆汤作甜点时吃过而已。」

碗里装著甘甜的红豆汤及柔软的汤圆。

豆馅酥爽的口感，以及汤圆柔软滑顺的口感交织成协奏曲。这正是蛋糕品尝不到的和果子醍醐味。我喜欢！

「唔嗯～好吃！善哉善哉。」

「……头衔战中端出红豆汤时，总能令人松一口气。」

「没错！对局中虽然尝不出味道，却能体会口感。汤圆在舌间蹦跳的感觉，还有咬下去时的弹性都教人乐在其中。有种疗愈感。」

或许师傅也是为了寻求这种疗愈感，才会来到法善寺也说不定。经历过一场持续奋斗到清晨的排名战后，凭一己之力是无法关闭战斗模式的……

对局结束之后，师傅必定会到南区饮酒。

而当他到隔日中午都还没回家时，由我和师姊出门找人已成定迹。

师傅会去的店家，大抵是喜爱将棋的老板开的店，因此总会借床给烂醉如泥的师傅就寝。

等我们抵达时，师傅总会抱著因宿醉而疼痛不已的头，露出尴尬的笑容。

『这事可以瞒著桂香吗？』

语毕，他便会带著我和师姊来到这间夫妇善哉，让我们尽情享用喜欢的餐点好收买我们。

「说是喜欢的餐点，这里也只有红豆汤而已。」

「好啦好啦……夏天时，他不也会请我们吃冰红豆汤吗？」

所谓的冰红豆汤，粗略来讲就是刨冰。

师姊最喜欢宇治抹茶冰红豆汤，她会各点一份红豆汤和冰红豆汤，和我平分。

顺带一提，红豆汤的正确分法是一人一碗均分，但我分到的冰红豆汤份量，则会依据师姊的心情急遽增减。

大部分情况下，我都只能喝到冰块融化后的汤汁……我是独角仙吗！

「我也很喜欢在『American』吃蛋糕。」

师姊用汤匙交互汲取温红豆汤与冷红豆汤，同时感怀似地说道。

「American也很不错。真想久违地再去一次。」

「八一你也这么想？」

「是啊，而且店员的制服很可爱。」

「……」

American咖啡厅也是这附近的名店。

店内几乎就像昭和时代的酒馆，该说是华丽还是复古呢……总之是间充满大人世界感觉的店家。

师傅会在那间店请我吃圣代，自己则一面啜饮咖啡一面欣赏美丽的店员，以治愈因胜负而波涛汹涌的心……这始终只是战士的休憩时光，可不单纯只是好色。绝对不是。

「师傅喝的那种咖啡有加威士忌喔，你知道吗？」

「当然，菜单上有写。」

「他说过『隔天一大早喝酒，就是治宿醉的最佳疗法』，可是喝那么多没问题吗？他的酒量与日俱增，渐渐连下酒菜都不吃了……」

「…………」

师姊没有回应，只是默默啜饮红豆汤。脱口而出后，我也感到有些尴尬。

──就是大有问题，他今天才会落得这步田地啊。

或许是顾虑到我后悔的心情，师姊以稍微开朗的口吻低喃一声：

「真好吃。」

「嗯，真教人怀念。」

我返回童心，不小心忘了对师姊用敬语，但她并没有生气。这般一来一往，令人涌升一股幸福感。

享用完红豆汤时，时间已近中午了。

我准备付钱，正打算从座位上起身。

就在此时，我看见收银台前有在贩卖封装的红豆汤。

「还有卖土产啊……买一点回去吧。」

「你这么喜欢啊？」

「不，我是想下次可以当JS研的点心。」

「…………」

「啊，不过现在的小孩会喜欢红豆汤吗？问问看爱吧。」

我拿出手机，用LINE向弟子问道：『现在的小学生会吃红豆汤吗？』

在师傅家道场帮忙的爱似乎正在午休。只见她立刻已读讯息，并传来了回覆。

『红豆汤吗？我是很喜欢……为何突然问红豆汤？』

回覆讯息之后，她接著又传来一张带有问号的小猫贴图。这段可爱的讯息令我不禁莞尔。

「借我一下。」

「啊！」

就在我正要回覆讯息时，师姊瞬间从我手中强夺手机。就像对手误判棋路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攻陷敌阵那样。

『法善寺的夫妇善哉NOW(^q^)会买土产回去唷。』

师姊漾起一抹平时绝对不会露出的爽朗灿笑，坐在我身旁横向比了个胜利手势，接著将我俩的自拍照连同右方那则讯息传了出去。

无庸置疑的宣战声明。

「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

我尝试了各式各样的方法，试图删除送出的讯息，但全都没用。附注在旁的『已读』文字，是我犯下不可挽回之过错的烙印……

「等等！你、你做什么啊！？爱是开不起这种玩笑的，真的拜托你饶了我吧！！」

「……」（无视）

「啊！竟然无视别人的抗议！？而且还把我那份咸昆布一并吃掉了！要是没有咸昆布，嘴里就会满是甜味耶！！」

享用过甜腻的红豆汤之后，咸昆布可是绝顶美食啊……！甚至说红豆汤不过是为了让咸昆布更美味的陪衬都不为过，我明明那么期待……！

离开店家后边走边慢慢含舔咸昆布，就是我最喜欢的吃法。师姊明知这点仍把我的乐趣全部夺走，而且还摆出这副态度。简直是恶魔……！

「可恶──！魔鬼！恶魔！亏我还觉得一直黏上来的师姊很可爱，才会大意！完全被骗了！！」

「…………你才是。本以为你很享受能和我独处的时光……结果还是满脑子小学生……」

师姊愤懑不平地埋怨了什么，但她声音太小了所以我听不清楚。

就在此时，手机震动了。

爱回覆了。

她、她生气了吗？还是……觉得很伤心呢？

要是上头写著『请快点回来解释！』，或是『我再也不让你踏进家门！』之类的该如何是好……手机震动著，紧握手机的手却震得更厉害。好可怕。

不过要是已读之后不在三秒内回覆，爱的心情就会变得更差。这是我家的三秒规定，是不容动摇的铁则。

我战战兢兢地看向手机。

『我在店门前了。』

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

☖　菜刀一把

我连忙奔出店外后，便望见十岁弟子流露不自然的灿笑，在身后交叉双手，严阵以待。

接著，她以令人腰际酥软的可爱视线仰望著我问：

「师傅，您放著一直等候师傅归来，在道场拚命工作的弟子不管，和阿姨两个人跑去红豆汤店呀？」

爱可爱得要命。

不过……更是恐怖得……要命！！

「而且这是什么店啊？『Meoto善哉』？哦～夫妇两个字还能念作『Meoto』呀～？学到了新汉字呢～」

「这、这也没办法啊！清泷师傅下落不明，桂香姊才会拜托我们来……没错，桂香姊！只要向桂香姊询问事情缘由──」

「我已经让桂香姊好好反省过了。」

爱满面灿笑，做出骇人发言。而且她不提『反省』的具体内容，反倒助长了惊悚感。

紧接在我之后离开店内的师姊（她似乎付钱了），也不由得面部抽搐地向爱问道：

「……你怎么来得这么快？」

「我在师傅身上安装了发讯器。」

「「咦！？」」

我和师姊面色铁青地高喊出声。发、发讯器！？

那么……我们去过那种地方（樱之宫）的事也败露了吗！？

「开玩笑的。况且我也不是棋台上的棋子，再怎么说也不可能随意出现在任何地方。我本来就预计中午来这里。」

「来法善寺？」

「是的。我和爸爸约好了，要在『水挂不动』前见面。」

「「爸爸？」」

我再度与师姊异口同声说道…………这是怎么回事？

「这、这里就是『水挂不动』吗！？」

离开夫妇善哉后右转，水挂不动就伫立在那里。

看到祭祀于小祠堂中的水挂不动后，爱惊愕出声。

「没错。长满了青苔，吓一跳对吧？」

那是尊覆满绿色苔藓的小石像。

勉强能辨认出人形的这尊石像，便是名闻遐迩的水挂不动。

「这是祈求生意兴隆和技艺的神明，所以也能许愿让将棋实力提升。正因为如此，师傅从前便会带我们来这里。」

「哦哦……！」

「难得来一趟，去参拜一下吧。」

我拿起摆置于不动石像前的木勺，再从※手水钵中汲水泼洒。（编注：设置在日本神社或寺庙入口，用来盛装净身、漱口用水的容器。）

由于有一定高度，因此没有由上流淌而下的感觉，而是如字面一般泼洒上去。

「我也可以泼水吗？」

「要试试看吗？」

「要……要！」

爱从我手中收下木勺，并踮起脚尖。

「嘿！嘿！」

啪沙。啪沙。

水微妙地洒在几乎快碰到不动石像的位置。好可爱♡

「……那样不行。借我。」

师姊一把抢走爱手上的木勺，豪迈地使劲泼水。

「洒、洒那么多没关系吗──！？」

「哈哈哈，毕竟是大阪嘛！无论做什么事，凭著一股干劲准没错。」

「不过如此一来，爱的将棋又能变得更强了！还能祈求其他运势吗？」

「还可以祈求『结缘』吧。」

「唔！！」

霎时间，爱与师姊之间激散出前所未有的紧张气氛。

「我要再好好洒一次水！！请您让开！！」

「该让开的是你，小鬼。少碍事！」

爱抓起另一支木勺占据位置，师姊则用自己的木勺挡下了爱伸出的木勺，两人就这么互砍起来。太好战了吧！

「等、等等，你们两个！用木勺互砍可是会遭报应的喔！！」

「啊？我宰了你喔？」

「您以为这是谁的错？当心遭到报应喔？」

虽然我压根不晓得是谁的错，还是先道歉为上。对不起……

「不过，它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像这样布满青苔的呢？」

爱用木勺摆出牙突架式，抬头仰望水挂不动石像并歪了下脑袋。就在此时──

「从我在这里修行时起，就已经是这副模样了。」

「爸爸！」

「看来你过得很好呢，爱。」

语毕之后漾起生硬笑容的人，是雏鹤隆先生，也就是爱的父亲。

他温柔抱住飞扑而来的女儿，并郑重向我们低头致意。

「九头龙老师、空老师，许久不见了。」

「您、您好……」

我连忙低下头来，师姊则默默无语地回礼。

话说回来，他是为了什么事才来到法善寺？……正当我想提出疑问之际，爱的父亲竟道出了意想不到的话。

「清泷老师正在店内休憩。来，请往这边走。」

爱的父亲引领我们前往的『店』，就位于法善寺正侧方。

那是一间名为『正弁丹波亭』的特色餐厅。

耳闻店家名称之际，我不禁反问道：

「※小、小便？」（译注：正弁与小便日文同音。）

「意思是『端正礼仪』，颇有大阪风格的谐音店名。」

我们从没有挂上帘子的玄关踏入店内。店家正忙于进行准备，身穿纯白厨师服的男人们正不发一语工作著。

对方让我们在吧台席就坐，于是我们三人并肩而坐。夹在正中央的我感到如坐针毡、左右为难。我想尽早脱离这个窘境，于是切入正题：

「所以师傅他人呢？」

「正在二楼休息。我现在就请人去叫他。」

爱爸爸对店内员工下达指示后，便进入吧台与我们面对面，端出温热的茶饮。

「接下来由我向各位说明事情缘由──」

「不用听也知道，肯定是师傅在这间店里喝得烂醉如泥吧？」

听了师姊毫不客气的一句话，爱爸爸扬起微笑，却没再多说什么。

我内心还有别的疑问，啜饮了一口茶后，我出言询问：

「不过……雏鹤先生您为什么会来法善寺？」

「我是在这间店开始研修料理的。法善寺横丁可是厨师圣地呢。」

「咦咦！？」

「这间店的老板……是我师傅。前些日子他病倒了，因为人手不足，我才会来此支援。」

爱爸爸似乎回想起什么，说了声「对了对了」。

「您们晓得『月之法善寺横丁』这首歌吗？描述在法善寺横丁当学徒的厨师，打包一把菜刀就踏上修行之旅的歌。」

「不知道。」「抱歉，不太清楚……」

师姊与我一并歪头。

「这、这样啊…………毕竟是相当古早的歌……」

爱爸爸落寞地垂下了头，接著又重振精神往下说：

「我也同样曾离开法善寺，踏上修行之旅。当时北陆旅馆的厨师不足，于是提出委托，希望派遣年轻人过去。契约为期半年，记得当时我二十五岁。」

「那间旅馆就是──」

「没错，正是『雏鹤』。」

虽然早就知道爱爸爸是入赘，但没想到来龙去脉是这样……

「当年雏鹤的厨房相当严苛。主张扩大规模的前任女老板招揽了太多客人，导致厨师疲劳遽增，状况好比战地医院……甚至沦落到我这个前往支援的年轻小鬼，当天就当上了大厨。」

「不过爸爸工作得很勤奋唷！妈妈总是说要不是有爸爸在，我们家的旅馆早就倒闭了！她还说『所以结婚对象，一定要找年轻又技艺高超的人』！」

爱双眸闪烁光芒，不知为何望向了我。

爱爸爸诚惶诚恐地面露苦笑。

「女儿说得太夸张了，不过我当时的确拚了命在工作，这点是事实。起初三个月我甚至没回过员工宿舍，都在厨房旁的仓库和蔬菜一起入睡呢。」

「好严酷的职场……」

「毕竟旅馆业得与时间赛跑啊。话虽如此，持续过著那种生活，当然会搞坏身子。迈入第四个月不久，在某个大雪纷飞的日子，我握著菜刀在厨房不支倒地了。」

北陆的冬天相当严峻，我也出生自福井的偏远乡间，因此瞭然于心。

因为大雪无法前往医院，当然也没办法叫医生来。穷途末路的爱爸爸之后究竟该如何是好……故事发展令我们这群听众都捏了把冷汗。

身为女儿的爱似乎也不晓得这故事。她从吧台探出身子大喊：「爸爸！你那时没事吗！？」

「我在厨房倒下后，没有被送回员工宿舍，而是被抬进了雏鹤家本邸。或许是认为万一其他店家的厨师出了什么意外会无法交代，因此直到能把医生叫来之前，我得到了他们的悉心照护。然后就在那时──」

「「就在那时？」」

爱爸爸瞥了一眼爱的脸，以百感交集的口吻说道：

「我被这孩子的母亲………………捕获了……」

他说『捕获了』！

这个人刚刚确实说『捕获了』吧！？

女儿不知有没有察觉父亲不寻常的遣词用字，正天真无邪地高呼喧闹。

「好棒喔！爸爸和妈妈的相遇，简直是命运的安排！」

「……哈哈哈………………爱你真的和你妈如出一辙呢……」

「咦～？有吗？」

有啊。

「换言之，病倒的爸爸和帮忙看护的妈妈就此结缘，然后结婚……事情是这样吗？」

「最终结果是这样没错……话虽如此，对方是知名旅馆独生女，我只是一介厨师。不仅身分天差地远，岁数也相隔不少，况且我又是修行之身。因此起初亚希奈……爱的母亲开口说『我希望你能留在雏鹤，所以现在立刻和我结婚』时，我当场拒绝了。接著契约结束，我便回到了大阪──」

这也难怪。纵使是美若天仙的少女，而且还是有钱人家大小姐，刚见面就要求结婚的话，比起开心更让人觉得可怕。话说这种情境下，接受看护的人迷恋上对方，才是一般的故事进展吧？好可怕。

「不过故事没有到此结束，对吧？」

「是的。那个…………她追著我来到了这里。」

「咦！？这、这里是指……法善寺横丁吗！？爱的妈妈！？」

「她高中辍学，还与老家断绝关系，说什么都要和我一起工作。」

那、那位将一切奉献给旅馆的超级女老板……竟然离家出走！？

「接下来呢！？接下来呢！？发、发生什么事了！？」

「我无法弃之不顾，只好让她就这么住在我的公寓……」

「爱的妈妈当时几岁？」

「十七岁。」

十、十七岁！？而且……和高中女生在大阪同居！？

「这根本是犯罪啊！」

「恕我直言，我还远不及九头龙老师您呢。」

「说得没错，你这萝莉控。给我顿死然后好好悔改吧，萝莉控。」

爱爸爸和师姊对我集中炮火猛攻，好想死。

此时爱赫然起立吶喊：

「师傅才不是萝莉控！而且这段故事非常感人呀！这是透过水挂不动连系的爱情故事！爸爸你也是这么想，才会和妈妈结婚的吧！？」

「是、是这样没错啦……不过冷静下来思考后，你母亲当年的行动力未免太过异常──」

「我要向妈妈告状！」

「没有比这更美好的纯爱故事了。嗯。」

爱爸爸……

他还是老样子，总是被妻子和女儿骑在头上。同为男人的我也感到难堪，真希望他态度能坚决点。

我？我绝对是大男人主义啦。

「的确，年轻女孩舍弃一切追著自己而来，这种状况下男人当然会动心。比方说要是小夏不惜放弃法国国籍来到我身边，我有自信肯定会直接和她结婚好痛痛痛痛！好痛啊！师姊你踩到我了、踩到我的脚了啦──────！！」

「这家伙也好，那家伙也罢……男人尽是萝莉控……全部都顿死吧……」

师姊狠狠踏住我的脚，边奋力扭转边喃喃说道。爱也愤懑不平地说：「为什么这时候没有提到爱，而是以小夏来举例嘛～！」

「话说回来，师傅是不是有点慢啊？」

「好痛……就、就是说啊，都这么久了……」

来到这间店后，已过了很长一段时间。

我们请对方再去二楼观望一次，然而──

「……看样子清泷老师他已经从后门回去了。」

「「咦？」」

可是，这在我的预料之内。

毕竟是在输了对局之后，师傅恐怕觉得和我们碰面很难堪吧。我能够深切体会师傅的心情，所以不忍责怪他。

况且……其实我也松了口气。

昨晚的一手顿死带给我的冲击，堪比目睹『父母失禁』一般。对于师傅的衰弱，我也尚未整理好情绪。

所以我还需要一些时间。师姊应该也抱著同样心情吧。

「清泷老师已经预付了诸位的计程车钱与午餐费。就当作两位平日关照女儿的回礼，让我大展身手吧。」

于是我们大快朵颐了一番爱爸爸准备的丰盛午餐。餐点美味绝伦，但回家以后爱却不准我吃晚饭，令我过了煎熬的一晚。

☗　两条道路

「欢迎回来。我很担心你唷？」

「……抱歉。」

一返回家中，女儿桂香便从厨房探出头来。

「我是无所谓啦，倒是记得向去找你的八一和银子道谢喔。还有小爱也帮忙了道场的工作，记得给她零用钱。」

「…………水。」

「放在桌上了。」

桂香马上就退回厨房里，我也顶著因宿醉而疼痛不已的头，步履蹒跚地尾随其后。

她之所以态度如此冷漠，并非在生我的气。反而正因担心我，才会刻意装出这副态度。

对战败而归的胜负师而言，温柔只不过是往伤口上洒盐罢了。

桌上摆著满满一杯冰水，大概是我打开玄关门时准备的吧。桂香早就预见了回到家的我会想喝冰水。

身体的确渴望这杯水……但喝下去之前我略微犹豫了。

──喝水醒酒之后，又会想起昨天那场对局……

难以置信的误判导致顿死、降级的红色信号点亮的险境、与弟子之间的争吵……一切都将我逼上了绝境。

「…………从前的将棋界并不是这样的……」

我坐在厨房椅子上饮水醒酒，低吟似地如此说道。

「什么？是什么贵古贱今的故事吗？」

「不。以前更惨。」

「咦？」

「当时压根没有对局礼仪。前辈大清早就放声聊著股票和赛马的事，还依自己喜好随意更改奖励会和对局制度。纵使有什么意见，对方一句『下级者闭嘴！』就能让我们打退堂鼓。」

关东与关西之间的待遇更是天差地远。

关西棋士总被关东当作无业游民看待……不过实际上，当年的『将棋棋士』与赌徒的确没什么两样。

「与那时相比，当今的将棋界犹如天堂。会长月光先生对每个人都公正以待，晚辈各个彬彬有礼，对局中绝不会窃窃私语，造就了能专注将棋的环境。」

「那不是很棒吗？」

「但对现在的我而言是地狱。而且远比从前险恶。」

「啊？明明是天国，却又是地狱？」

「到了与前辈相同年龄……同样站在被年轻人拋诸脑后的立场，我才痛切体会到当年前辈的心境……」

「……什么意思？」

「满怀不安。」

我将积累于内心深处的情绪倾泻而出。

「比自己强的年轻人辈出，而逐渐衰弱的自己，只能眼睁睁看著孩子们纷纷超前……不安的心情强烈难耐。为了掩饰那股不安，他们才会在对局中与同伴聊天。因为那股不安太过剧烈，令他们不聊天便难以保持平静……」

为了彰显自己的威势，于是刻意放大声量。既然无法靠将棋取胜，为了维护身为前辈的权威，就必须夸大言行举止。

事到如今我才明白。前辈他们是多么不安、多么恐惧。

「……但纵使那么做，一样无法战胜强大的年轻人。总有一天会被超越的。」

当时耀武扬威的前辈们怎么样了？

逐渐自将棋界中心被驱赶至角落……不久后联盟首页上小篇幅刊登了他们的引退报导……之后便再也没有他们的后续动向。

接著最后，便是刊登于将棋杂志角落的小小一篇追悼新闻。

早已被众人忘却，在无人目睹的场所迎接尾声。

「赢不了的话，下将棋也没意思。没意思的话便无心钻研，也无力投身于对局中……」

「…………」

「但他们无法忘却身为胜负师的兴奋，于是对股票及赛马成瘾……我则是对手机游戏。」

我略带自嘲地拿出手机。

我试图透过手机画面，迅速找回已无法自将棋体会到的感觉。从前是靠吃角子老虎，不过随时随地都能轻易游玩的手游快感更甚于它。或许我已经中毒了吧。

既然能凭藉一指指尖轻松享乐，谁还想下赢不了的将棋？

至今只为将棋而使用的指尖……积攒了指甲破裂、鲜血流淌之严酷修行的指尖，如今却被我这高段棋士拿来轻易获得快感。

辛苦攀登至最高阶的九段后……得到的却是恐惧，以及为掩饰恐惧而游玩的手机游戏。

冷静下来之后，我才深深感到自己是多么不堪入目。

甚至觉得自己亵渎了将棋。

「…………自觉衰退的棋士，仅有两条路可走……」

「两条路？」

「一条是撒手不管。」

「撒手……不管吗？」

「没错。什么也不做。」

练习将棋和研究会一概不参与，独自一人龟缩、行踪成谜。

「什么也不做的话，便能掩饰自己衰弱的事实。如此一来对手便会心怀疑虑，过度评价我方的实力……直到终有一天，衰弱的事实被看穿为止。」

至于被看穿之后的下场，桂香没有问出口。用不著问也心知肚明。

「……另一条路呢？」

「向年轻棋士低头，乞求他们教授将棋。」

然而这不像说起来那么容易。

「请年轻有为的职业棋士教棋倒还没什么。然而那类年轻人往往有许多邀约，和我这种老年人进行研究会，也无法为他们带来好处，所以恐怕会一口回绝。」

「……我想也是。」

「于是只能向年龄相当于自己孩子或孙子的奖励会员低头，与他们下练习将棋。只能找那些人当对手，以及连他们都战胜不了的事实，很快便会化作流言蜚语广为流传──纵使背地进行也一样。如此一来，便会丧失『信赖』，遭到羞辱……惨不忍睹地被折磨致死。棋士寿命缩减的速度很可能比撒手不管来得更快。」

「…………」

桂香哑口无言。

从前的大棋士，往往会在沦落至此之前选择引退。

曾任名人或长期位居A级的棋士，在从A级降级之际引退是常有的事。

既然知道会被折磨致死，不如在那之前自行了断。

然而我在跌落B级1组时，曾认为自己『还行』，那份心情直到最近都未曾改变……但现在？当然截然不同了。

过了一会儿，桂香苦思许久后开口了。

「但是……继续放任不管也无济于事啊？既然如此，奖励会员也好谁都好，应该找个练习对象钻研才对吧？死缠烂打的战斗精神，不就是我们关西棋士的宗旨吗？」

「是啊。那才是正确的道路。」

「既然这样──」

「不可能的。」

这个问题，我早就扪心自问数次、数百次了。

「我…………我做不到。做不到啊……」

「…………爸爸……」

「曾挑战名人宝座之人，唯独这件事……」

如今的我，只剩下曾为A级的过往事迹。唯独两度挑战名人之事值得夸耀。

倘若连这些都失去了……我的人生还剩下什么呢？

【摄影·文】鹄

C级2组排名战至此仅剩两局。

整理9回战开始时的状况，晋级战线情势如下。

（括弧内为排名）

（5）城之尾一郎七段　8胜0败

（18）八丁　晋吾四段　8胜0败

（36）九头龙八一龙王　8胜0败

（38）鸠待　觉　五段　8胜0败

（3）井内　健太六段　7胜1败

（49）二冢　未来四段　7胜1败

（9）让屋　桢　四段　6胜2败

如各位所见，现在已演变成全胜者四名的高水准竞争。保持全胜便能全体晋级，若非如此便只有三个晋级名额。

这场白热化的战役愈演愈烈，然而围绕10名降级点的竞争却更显严苛。

凑巧的是，身处战线两端的棋士，这一天在关西将棋会馆的『御上段之间』同时进行对局。

长年位列现役，且代表关西的知名棋士藏王达雄九段，已经获得了两个降级点。他的战绩一直不见起色，若本局败北，引退之日恐怕也近在眼前。

他的对手是关东的晋级候补·鸠待觉五段，本期势如破竹，是名强敌。

藏王身体状态不良，近年常埋怨「正坐很难受」，在这天的对局中也频频露出痛苦神情。

局势演变成了藏王擅长的空中战。

棋局以不寻常的高速进展，进入午餐休息时间前便大势已定。休息结束后，藏王思考了一会儿便投子认输了。

记者询问到为何局势进展如此迅速，鸠待难以启齿地告知了原因。

「……已经有前例了……」

「这样啊，我下了定迹啊。」

终局时刻为下午两点十九分。

「下了盘没有看头的将棋呢。」

藏王说完后，简短结束了感想战。胜者鸠待以9战全胜的战绩，向晋级祭出了王手。

在一旁进行的，则是九头龙八一龙王的对局。这边也早早迎来了终局。

排名较低的九头龙万一拿到一败，便会瞬间沦落艰苦的战况。

身为唯一隶属C级2组的头衔保持者，他背负著莫大压力。然而至此为止，他已势如破竹地取得十一连胜。

他接二连三在拿手的角交换中发表了『☖6五同桂』及『单骑跳桂』等革命新手，如今在各种意义上都备受关注。

这天的对局，也演变成了九头龙持先手的角交换。

对局对手是关东的超资深棋士·惚座圭治七段。

C级2组在籍三十四年。升段至四段之后便一直固守C级2组，这号人物持有三十四年从未取得降级点的神奇记录。

与被视为晋级候补的年轻棋士对战时极为强大，嘴坏的将棋棋迷还戏称他为《最强的门卫》，本人听闻此事后表示：

「这是我的光荣。」

他的态度相当正向积极。

「强大的年轻人转眼之间便会往上爬，或许不会有再战的机会。因此我总是干劲十足。」

就连名人隶属于C级2组时，都曾经沦为惚座的手下败将。他那《最强的门卫》之称绝非浪得虚名。

「对我而言，可以与史上最年轻龙王对局的机会实在少之又少。我会拿出更甚于名人那时的气势迎战。」

对局前，惚座针对本局夸下豪语。这是两人初次交手。

第17手时，九头龙很快便跳了桂马。

目睹连胜的原动力『单骑跳桂』后，经历漫长思考的惚座没有与之交锋，打算转而进入持久战。

然而九头龙不容许。

第19手。九头龙牺牲步，选择强行开战。

看见这手之后，棋士室哀鸣四起。

「咦咦！？居玉？」

「这样下没问题吗？」

「他忘记围玉了吗？」

保持居玉选择开战的构想实在太过崭新，连进行检讨的年轻棋士与奖励会员都掩饰不了惊愕之情。至今为止的定迹，曾有以一手整备玉型的前例，九头龙却连那一手都省略，著实是极为大胆的发想。

惚座似乎也对这一手备感意外，但他判断形势并不差。

「一决胜负！」

在气势逼人的吆喝声之下，他吃了九头龙的步。

自玉较为稳固，纵使对方采取先攻，只要正面交锋便能获胜，经过如此判断，他才做此决定……可是这判断却使惚座深感懊悔。

「先手阵型中不仅是玉，连左右的金都纹风不动。除此之外还呈现※壁银，正可谓恶劣阵型的最佳范例。我在修行时代要是下出这种棋，恐怕会被逐出师门吧。」（译注：银与桂阻塞了玉的退路。）

确实，倘若遮住对局者名字，大概没有人会想到这盘将棋，竟是棋界顶峰龙王所下的棋。这完全无视理论的战术，说是出自外行人之手都不会有人怀疑。

「然而判读愈是精深……愈找不出方法破坏这个恶劣阵型。」

担任此局记录员的枥创多三段，局后如此诉说道：

「有句名言谓『应避免居玉』，但玉巩固与否，应是相对评价。无论如何只要围起来就好──这种想法太古板了。」

对史上首位小学生三段而言，现代将棋的『巩固』定迹，似乎并非坚定不摇的价值观。

而九头龙的桂攻势，证明了这般创新的价值观。转眼之间，后手玉已裸露在外。本应固若金汤的惚座玉暴露于外，反倒是几乎维持初形的九头龙玉纹风不动。简直是魔法一般的手顺。

形势瞬间一面倒。

第59手。九头龙早早用飞车强攻换子，将敌玉逼上绝境。

从正面强攻而来的右直拳，形成完美的致命一击，击碎了惚座柔软的下颚。没过多久，惚座便投子认输了。

总手数为67手。

惚座的消耗时间，在六小时持棋时间中仅用了一小时十七分。《最强的门卫》甚至不知该在何时消耗时间，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击溃了。

先前还在谈笑风生的棋士室，目睹这场终局局面后所有人都哑然失声。

「太强了。」

结束对局后先行造访了棋士室的鸠待，只吐露这么一句话，之后甚至没有坐上椅子，便直接返回关东。

他脸上没有一丝对局获胜的喜悦，亦没有维持全胜的安心感。

「嗨，惚座先生。」

清泷造访关西将棋会馆，发现了在二楼道场前的吸菸区抽菸的惚座后，便向对方出声搭话。

「清泷先生……」

「对局中和对手的师傅说话很尴尬吗？我不会帮弟子打听你的下一手啦。」

清泷与惚座。

两人虽各分关东与关西，但同世代的他们交情很好。远征之际，他们都会邀请对方畅饮一番或打打麻将。

今天清泷也打算在终局后邀对方去喝一杯，于是才会造访联盟，然而惚座却道出了意料之外的话语。

「不，对局已经结束了。」

「啊！？可是才四点啊？」

清泷本想开玩笑说『该不会像我一样顿死了吧？』，不过瞧见惚座的表情后，他把话吞了回去。

他察觉了。

惚座完全没有将点燃的菸递向嘴边。

唯有雪白菸灰慢慢燃烧，宛如线香一般──

「……我啊，在现任名人那世代出线时，以及他们的下一代与下下一代兴起时，都还有自信能够生存下去。我从不认为自己能站上巅峰，但也不认为有人可以抹杀自己……无论对方的战术有多么不寻常，我都能理解他的意图。俗话说『棋为对话』，而我总能与对手成功对话。」

清泷感到很不可思议。

惚座很难得在对局后如此侃侃而谈。

「不过啊，清泷先生，面对今天与我对战的对手──你的弟子，我无法说出一样的话……」

惚座如此倾诉道，他的语尾因恐惧而阵阵打颤。

「他并非和我们一样是人类，根本是外星人或机器人。」

「唔……！！」

清泷浑身战栗。

惚座圭治绝对不会是强者。在名为将棋界的热带草原食物链之中，他并非位居上位的猛兽。

然而他是能在猛兽昂首阔步的世界中，坚忍不拔生存下去的坚强棋士。那份强大的泉源，正是无论如何都要『生存下去』的强韧意志。

可是此刻，他的心彻底溃散一地了。

「不过嘛……幸好是清泷先生你的弟子。倘若是其他人的弟子，我还真想埋怨一句『瞧你做了什么蠢事！』呢……竟然养大了会噬杀我们自己的怪物。」

惚座将几乎全然化作灰烬的菸，压进菸灰缸中熄掉。

「……惚座先生，难不成你──」

「清泷先生。」

「嗯？」

「长久以来多谢你关照了。」

当年排名战结束后──

惚座七段拿到了生涯第一个降级点，宣布转出至自由阶级。

☗　一门研究会

「前阵子抱歉了。」

举行我的排名战后翌日──

师傅突然说『有事要说』，接著把我们聚集到了清泷邸。包含两名徒孙在内，一门齐聚一堂。

至今我们一直有意避开彼此，因此唐突被召集时，所有人都紧张万分。

大家都心想师傅会不会是在排名战被逼入绝境，要提及『引退』一事……

然而环视并肩而坐的弟子后，师傅道出的却是根本无关的事。

「我们一门的职业棋士加上女流棋士共计六人。正好是偶数。」

偶数。

耳闻这个词汇的瞬间，我灵光一闪，和师姊对看了一眼。

「因此，我希望一门能定期举办研究会。你们意下如何？」

──果然是『一门研』的邀约吗……

感情和睦且人数多的一门，偶尔会以这种形式提升全员等级。

然而问题在于……即便是同门，棋力、棋风以及身处状况都各不相同，举行研究会的利益自然也各自相异。

原本研究会是对双方皆有利益才举行的，一门研却是以『同门』为由举办，因此根据各人反应不同，也有告吹的疑虑──

「我想办！爱想和一门共同钻研！！」

位居末席的爱，以正坐姿势探出身子，率先表示赞同。紧接著，爱抓住了隔壁天衣的手臂。

「小天衣你也赞成！？对吧！？」

「……我……」

天衣对清泷师傅似乎有所顾虑，一边意识著坐在远处的师姊，斩钉截铁地说道：

「既然有可能在Mynavi对上，同属一个研究会有些尴尬。」

「嗯……这意见倒也中肯。」

紧接著，在走廊竖耳倾听我们对话的晶小姐，气势汹汹地拉开和室的纸门。

「大小姐！既然如此请务必由我代为参加这场研究会！！」

「啊？当然不行啊。快给我退下，晶。」

「但、但是我也想变强啊！好歹让我参观……记录或读秒都好，我什么都愿意做，拜托让我一起加入────！！」

晶小姐攀住天衣哀求，不过天衣只是狠踹她一脚痛骂：「喂！快放开我啦笨蛋！」师傅也一脸歉疚地拒绝：「抱歉了，这是棋士的研究会。」真是遗憾。

一直默默守望事态发展的桂香姊，战战兢兢地窥探我一眼，然后开口了。

「那个……对我们而言是万分感谢啦……但八一没关系吗？虽然目前获得全胜，不过现在排名战是重要关头。好歹等这期排名战结束后再开始……」

「届时银子的三段循环赛就开始了。要办的话只能趁现在。」

「可、可是爸爸──」

「这种场合要叫我师傅。都说几遍了。」

师傅训诫桂香姊一声。

「最近『居角左美浓』等源自软体的新手也会在职业公式战中登场。今后一门若无法共享新战术的情报，或许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被趁虚而入，所以我才会提议举办研究会。这对八一和银子也有好处。」

语毕，师傅得意洋洋地望向我。

「如何？我也做了不少研究呢，对吧？」

「是的，正如师傅所说──」

我点点头，表示对师傅的话深表赞同。

「我正好也想增加研究会的数量，才刚向师姊提议不如同门举办研究会呢。对吧，师姊？」

「是啊。三段循环赛也会碰上热衷研究的关东奖励会员，可说是打了剂强心针呢。」

「对吧对吧，哈哈哈！」

师傅久违地开怀大笑，接著迅速摊开将棋记事本调整行程。

☖　巨匠的忧郁

「呵……一门研啊？清泷先生也真不坦率。」

我与师姊为了研究会而造访『愉悦温泉』，生石充玉将听完我们的话，扬起了一如既往的冷笑。

「那个人也和我一样，过去是孤独一匹狼。在我之前的世代，关西棋士大都对研究会持否定态度。事到如今，他也很难低头请弟子『教我将棋』吧。」

「一门研究会…………好好喔…………」

如此悄声说道的人，是生石先生的女儿飞鸟。

她虽不是研究会成员，但都会不知不觉地凑近一旁，静静听我们谈话。

因为她个性文静又满怀热忱，料理手艺高超胸部又很丰……长相又可爱，我自然非常欢迎，只是师姊似乎不是很喜欢她。

我啜饮一口飞鸟准备的热牛奶后，开口询问：

「生石先生您是大槌九段的门徒对吧？有举办过一门研吗？」

「我家师傅长年卧病在床啊。他无法出席联盟的活动，所以别说研究会了，连收新弟子都不可能。」

「记得大槌老师是藏王老师的……」

「师弟。」

听闻此事后，我更深切地体认到藏王老师如今还能以职业身分下将棋，是多么伟大的奇迹。

大槌大二郎九段，是拥有《铁槌大二郎》之别名的振飞车名棋手。

这名关西棋士总是用大棋强袭盘面，豪迈的运子正是他的魅力所在，虽未能触及头衔，却常年位列A级。

自A级降级后他便乾脆引退，之后倾力于培育后进……不过最终成为职业棋士的弟子，仅有生石先生一人。

由于生石先生也没有收弟子，因此大槌一门现阶段只剩两人。

「那么生石先生与飞鸟，得奋力让一门兴盛才行呢。」

「说、说的对……！我会加油的……！」

听了我的话后，飞鸟使劲紧握双拳。

生石先生却出言训斥女儿。

「喂喂，飞鸟，我可不记得已经收你为徒了喔。」

「………………」

飞鸟罕见地鼓起双颊，整张脸表现出极为不满的神情。

「……那我…………就当八一的弟子……！！」

「咦！？我、我的！？」

突如其来的入门请愿令我大吃一惊，只见生石先生勃然大怒。

「我不允许！我绝不允许，飞鸟！！这变态小鬼只要是女人，就连幼女都大胆出手，你竟说要成为他的弟子，我绝对不认同！你这年龄万一怀孕怎么办！！」

「等等！？为何成为我弟子就会怀孕啊！？」

受到空穴来风的中伤，我愤而向巨匠提出严正抗议。

「我的两名弟子都成为了女流棋士，也都没怀孕啊！？」

「因为你都专挑不会怀孕的年龄下手啊，这不是当然的吗！」

「这是误会！毁损名誉！师姊你也说些什么啊！」

「他会害你怀孕的，劝你还是免了吧。这里的研究会结束后，我也被带去了奇怪的旅馆。」

「你竟然现在提起那件事！？话说那根本是你──」

咚！！

师姊的右直拳直击我的脸颊。

「给我注意你的遣词用字，师弟。」

「万、万分抱歉…………拜托卍您原谅我……」

因为太痛，害我说出了※卍这种不知所谓的词。应该出血了吧？（编注：日本流行用语。）

「看吧，飞鸟。无论将棋再怎么强，要是成为这种又色又没用的男人的弟子，人生将会付诸流水。要更珍惜自己啊！」

「爸……爸爸你这…………老顽固……！！」

飞鸟如此吶喊一声，奔出了道场。

被女儿骂『老顽固』，让做父亲的似乎很心痛。只见他眉头深锁，叹了口气。

「呼…………有个正值青春期的女儿真教人头疼……」

「深有同感……」

我搓揉著惨遭师姊痛殴的脸颊，紧皱眉头。我这边是物理上的疼痛。

师姊无视我的埋怨，转而向生石先生说道：

「比起这个，老师，该检讨玉将战了。」

「这也令人头痛啊。」

生石先生眉头皱得更紧了。

「第一局、第二局连续败下阵来，而且我的王牌战术愉悦中也被封锁，实在不利……我这个月的评分也下降了不少吧？」

所谓的『评分』，换言之类似于『战斗力』。数值愈大，实力愈强。

计算方式千奇百种，职业棋士则是以公式战的胜负来计算。

现在评分第一名为名人的二○一四分。

紧接著是于鬼头帝位一九二五分，再来是步梦一八九九分，我则稍低，一八八一分。多亏十二连胜，评分增长了许多。

生石先生受到近期连败的影响，降为一八○一分。

他的评分与帝位拉开了一○○分以上的差距，预期胜率约落在32％。

「顶尖棋士的评分，会因对战对手实力坚强而难以提升。光凭这种数值，是无法比较的。」

我向难得说出丧气话的生石先生如此说道。

步梦的数值之所以那么高，也是因为碰上的对手实力较弱，所以百战百胜。现在他还身处B级2组，因此才能持续获胜。等升上A级可就难说了，不过这点我也一样。

与步梦相较之下，名人和于鬼头先生尽是与超顶尖棋士碰头，却还能维持高胜率，可说是令人惊愕。

但我又从名人手中拿下四连胜，因此评分只不过是参考罢了。

只是若分数相距两倍以上，那又另当别论。

「顺带一问，将棋软体又有几分？」

「虽不晓得正确数字……」

瞬间，我犹豫是否该说出口。

「……最强的软体，大约有三千到四千分。」

「原来如此，根本不是人类能匹敌的等级嘛。」

《运子的巨匠》露出了苦涩的笑容。

「那就请软体老师教教我，我的将棋究竟有何弱点吧。」

☗　研究会in樱之宫

「师傅到底有什么打算？」

我躺卧在床铺上，朦胧听著师姊自浴室发出的说话声。

这里是樱之宫某间旅馆的房间。

与生石先生的研究会结束后，在这里消磨时间已成我们的『手筋』。

「我说八一，你在听吗？」

「嗯～？」

师姊对默不作声的我，以略带焦躁的口吻说：

「竟然得意洋洋地讲出居角左美浓那种跟不上时代的战术……光听就教人欲哭无泪。师傅从前明明那么强大……」

「……心境就和阿姆罗一样呢……」

「什么东西？」

「你不晓得吗？阿姆罗的父亲是打造钢弹的天才技术员，却在宇宙空间中患了氧气缺乏症。结果阿姆罗与他重逢时，他竟建议阿姆罗替钢弹装上跟不上时代的装置。」

「从没听过。※钢弹是什么？雁木的朋友吗？」（译注：钢弹与雁木日文发音相似。）

原来她没听过钢弹……

她真的对除了将棋以外的事一概没兴趣耶。让人不禁担心她在学校能不能跟上朋友的话题。

「比起这个，关于一门研的事，八一你打算配合吗？」

「如果师傅能藉此满意的话，我愿意，况且也能为弟子打造锻炼场所。」

「……嗯哼～」

师姊的声调明显下沉了。

肯定是在烦恼师傅的事吧。

「决定日程时，我稍微瞄到了师傅的记事本……结果完全没有其他研究会的预定行程。再这样下去，他会被孤立于最新研究之外。即便只有最低限度的情报也好，得由我们告诉他才行。」

「但他那种个性，搞不好还会固执地回避我们教的棋步吧？」

「这个嘛……」

说到底，他是个自尊心甚高的人，甚至不愿对弟子说出『请教我将棋』。与其直接运用弟子教授的棋步，刻意下截然不同的棋步反而比较符合他的形象。

更别说若他得知那是源自软体的棋步……

「……话虽如此，也不能就此弃师傅于不顾。」

「是啊。」

居角左美浓于公式战登场，的确是最近的事。

然而──台面下，众人一年前就开始研究了。

只要使用软体，便能轻易得知这个棋路，于是所有人都避开了它。

正因如此，才会历时一年以上都未现身于公式战中。

不过高段棋士不使用软体，又与年轻棋士无交集，对此一无所知。

他们对名为软体新手的即死魔法毫无抵抗力……于是就这样瞬间阵亡。

这便是当今年轻棋士与资深棋士之间的战况。

名列A级和B级1组的强豪，被C级2组的年轻人秒杀，像这样以下犯上的状况频频发生……而这正是世代交替以超高速进行的原因所在。

「一旦知道对方没有使用软体，之后便能尽情施展即死魔法了。在当今将棋界中，那无异于全裸漫步于激烈沙场。」

「…………」

师姊缄默不语。

『即死魔法』的恐怖之处，并不局限于职业世界。奖励会的研究大战更甚于此。只要能自三段循环赛中脱颖而出，无论使用什么手段获得胜利，都会被评断为正确方法。这就是奖励会。

「……生石老师也是，他没问题吗……？」

「总而言之，只能先为他们练就最低限度的抵抗力……坦白说不太乐观。想不到于鬼头先生的研究甚至扩及振飞车，实在超乎预期。」

于鬼头曜帝位，恐怕是首位专精软体研究的棋士。

他的研究优势已超出我的料想范围。之所以能从有『地狱玉将循环赛』之称的严酷循环赛脱颖而出，进而成为挑战者，肯定是以庞大的研究资料库为原动力。

「希望生石先生努力一点，好让我评估于鬼头先生的研究进展到了什么地步。于鬼头先生在下期龙王战出线的可能性相当高。」

成功防卫的瞬间，下一场战役也随之展开。这就是头衔战，容不得一丝大意。

「八一你觉得自己能在番胜负中战胜于鬼头老师吗？」

「要看我的研究能达成多少效率。」

我躺卧床上，垂下眼帘，一边模拟一边回答。

「极端一点来说，我会将战术研究交付软体，再从中学习并加以运用。因为棋步会在空中分解，所以从前的我办不到这件事，然而经历与名人的番胜负后，我的判读力有所提升。现在的话──」

「你说判读力提升……八一你先前不是说自己的状态很差吗？说判读会失去控制什么的。」

「这点也用软体解决了。」

「咦？」

「我透过软体解析了自己公式战的棋步。我分析自己在何时消耗时间能判读出棋步，或是自己何时能专注到最大极限。相对地，我也分析了什么状态下专注力会中断，从而下出坏棋。」

「…………」

「这些东西会呈现为数字，因此实战时棋步的精度和研究效率会有飞跃性提升。与人类进行研究会时，判读会混入杂质，但机械没有这种困扰。更重要的是随时随地都能研究。」

这项发现，是龙王战的副产物。

就是我孤身一人龟缩家中，仅仰赖软体研究的那个时候。

其余只要平静地解解诘将棋，维持判读力就行了。而这也只要和弟子在家中进行，便能圆满解决。好处多不胜数。

「这样或许确实很有效率……」

师姊略显踌躇地拣选用词。

「……坦白说，做到这种程度已令人心生抗拒。」

「纵使我不做，迟早会有人做的。总而言之，革命已然掀起。如此一来，将棋应该也会逐渐进化吧。」

名人世代构筑而成的新将棋体系，被喻为『现代将棋』。缺少研究会或VS等效率化的共同研究系统，便无法成立。

换言之，若想建立超越现代将棋的全新将棋体系，更具效率与高机密性的学习方法是不可或缺的。

这就是我得出的结论。

若要挤下名人世代，创造一、两个新战术是不够的。毕竟他们就像过去的JUMP漫画主角一样，能够以惊异的应对能力，转眼之间将对手的得意战术转化为自身武器。

世界正藉由IT革命急遽变化。

出生便适应IT的世代，将发挥成长环境中自然获得的能力，进而挤下上个世代。这正是所谓的世代交替。

「…………八一你……」

「嗯？」

「那个…………你想成为电脑吗？」

师姊战战兢兢提出的疑问，令我忍不住失笑出声。

「我才没有那么傻呢。人类不是机械，我不认为人可以完美驾驭软体使用的所有战术。不过──」

「不过？」

「不过凭藉我现阶段的演算力，能比其他任何职业棋士，更熟练驾驭源自软体的战术──我是这么认为的。」

「唔！！……你、你的意思是…………」

师姊哑然失声。

因为我的发言，等于宣称『自己是现阶段最强的人类』。

我太傲慢了吗？

可是我不但击溃名人成功防卫龙王宝座，实际上也不断积攒胜利白星。结果明白显示，我现在的做法没有问题。

『角交换☖6五同桂』和『单骑跳桂』只不过是冰山一角。

我要为现代将棋掀起更大的革命，在排名战扶摇直上。

然后由我，来成为新的名人（神）──

「话说回来，师姊，还没好吗？」

「…………衣服是换好了……」

师姊一直在门另一头鬼鬼祟祟的，此时声音突然变得细弱。

「那就请快点出来吧。」

「…………唔唔……」

与生石先生的研究会结束后，我们在这里展开了新的研究会。

也就是『银子COSPLAY研究会』。

让我说明一下来龙去脉吧。

不仅棋士，与胜负为伍之人都相当重视『徵兆』和『例行公事』。势头正旺时，我们会刻意不去打破它。

创立自己专属的例行公事，也是职业棋士的技术之一。

我和师姊在研究会后造访这间旅馆，是出自某次意外事故。但那之后我便势如破竹地在公式战大获全胜，师姊也如愿成为了史上首位女性奖励会三段。

就我的立场，自然希望在排名战晋级前维持这种样子，而师姊也想在绝佳状态下迎接三段循环赛。

两人看法一致，即便飞鸟的入门事件使我们之间气氛险恶，也没有放弃来到这里。

顺带一提，我们当然没有越线。两人始终都是为了将棋才持续出入此处。

那么COSPLAY又是怎么回事呢？

我和师姊进入这间旅馆时，发现有免费的衣装服务。是新的服务。

大阪人对免费没有抵抗力，于是我理所当然要求师姊『穿穿看这件嘛』，师姊则唾骂道『我宰了你喔』。

不过我没有退让。

我接著说：「那就用将棋来决定吧。」

倘若我输了，就由我穿上。要拍照散布至网路上都可以。

起初师姊还不肯接受，但我搧风点火说「嗯哼～？你怕了呀？」，她马上就上钩了。将棋？当然是我获胜啰，还是三连胜呢。我不遗余力地把从软体学到的秘技尽数用上了！

然后总算完成了──

『银子喵危险野兽』。

这真是……太Dangerous了……！

「这、这……真的有这种衣服吗……！？布、布料太少了吧……！！」

「就是有这种衣服。」

九头龙龙王强而有力地断言道。

师姊基本上都是穿水手服，但头衔战会穿和服，偶尔也会被迫换上释迦堂老师的洋装，因此她其实穿过各式各样的衣服。

然而COSPALY却是全新领域。

更别说那副眼镜！师姊的眼镜装扮简直像初手端步那般罕见。

「太贪心了吗？不！有师姊这么优秀的素材，应该能勉强成立才对……！！」

总而言之，我掀起了革命。

掀是掀起了…………不过平衡度是否有点差？

可爱度破表了。

「稍微降低一点好了……」

不能太过贪心，凡事平衡最重要。无论将棋抑或COSPALY都是同理。

「这里像这样……还有这个也拿下来──」

「来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是什么！？太可爱啦！！

而且好色情！！银子好色情喔────────！！

「唔！太、太羞耻了……好想顿死……！！」

「不！很好！！这样很棒！！」

我自行摆出姿势，并要求面红耳赤、浑身打颤的师姊照做。

「再来！再来……这样！指尖弯起来，像猫一样！」

「这、这样？」

「夸张一点────！！」

「这样？」

「赞啦────！！太棒啦────────！！再来再来────────！！」

「这样吗……喵？」

师姊饱受赞赏，也兴奋了起来，主动将四肢趴在床铺上，摆出了『女豹姿势』。

女流二冠兴致高昂。

「好可爱！好厉害！银子喵最棒了喵！！」

「可、可爱吗？拍起来可爱吗？」

「嗯！师姊超可爱的唷！好可爱好可爱！！」

「这样啊……♡嘿嘿♡」

啊，真好哄。

我如此心想。我隐约察觉到了，师姊很经不起人拜托。虽然基本上与人隔著一面墙，但只要强制破除，剩下的防线就和豆腐没两样。

──该不会只要称赞她可爱，这个人什么都愿意做吧？

学会了新咒语『好可爱』，我乘胜追击大肆施展。师姊喵也乐在其中地「喵～♡」个不停。搞什么啊这才是即死魔法！太色情太可爱，我心脏都要停了！！

接著又进行了一小时左右的摄影会……不对喵，是研究会──

「呼……稍作休息吧……」

「说、说的也是喵…………说的对。」

过度施展咒语导致MP耗尽，令我瘫倒在床铺上。

师姊稍微冷静下来，似乎也感到很难为情，用毛毯包紧全身后在我身旁坐了下来。

「话说回来，关于师傅的事……」

「嗯？」

「他会不会因为我们答应进行研究会，结果得意忘形跑去棋士室邀请其他年轻棋士或奖励会员？」

「唔！这……」

棋士是极尽残酷的生物。

只要被判定有价值，就会有数不尽的邀约。

若非如此，便会被视为空气惨遭无视。

即便愿意与之结交为友，一旦牵扯到研究会，判断基准就极度严苛。大家只愿意和拥有自己不足之处的人，或与自己旗鼓相当，甚至优于自己的棋士来往。

假使现在师傅前往棋士室，邀请年轻棋士参加研究会……

「…………或许，就像恋爱一样呢。」

师姊喃喃流漏的话语，化为沉重的痛楚在心底萦绕不去。

☖　削减生命

当天，清泷罕见地造访了棋士室。

「镜洲的话，应该很乐意和我进行研究会吧。」

关西最年长的奖励会员镜洲飞马三段，是除去弟子银子之外，唯一与清泷有来往的年轻奖励会员。

距今将近十年前──

当年还留存著一种需要过夜的例行活动，名为奖励会旅行。

弟子八一参加那次旅行之际，曾有一位隶属关东且年近三十岁的老前辈奖励会员，三更半夜吵醒新人，打算叫他们跑腿。

然而镜洲出面阻止了他。

据说镜洲袒护八一，如此说道：

『九头龙八一是关西将棋界……不！是日本将棋界的至宝！我会代替他去的，请别吵醒他！！』

清泷耳闻风声，此后便格外关注镜洲。

收入微薄的奖励会员自乡下远赴大阪独居，还得埋头专注于将棋修行之中，这绝非一件易事。

清泷慎重地与镜洲保持距离，在不会过度宠溺的程度下为他谋取各种好处，而聪慧的镜洲自然心知肚明。

因此镜洲当然不可能拒绝自己的请托──

「哦！大家都在努力呢！」

一迈入棋士室，清泷便向正在下练习将棋的奖励会员大声打招呼。

年轻人没有停手，继续下著将棋。镜洲也身处其中，唯独他轻轻向清泷点头致意，却也没有出声招呼回应。

──九段的职业棋士打招呼，你们竟然不作回应……！

清泷燃起一把无名火，但他强忍住了情绪。

在清泷经常出入棋士室的年代，这里几乎等同于闲聊用的房间。

电视播放著棒球或赛马节目，香菸的白烟成天烟雾弥漫，连下场练习将棋，都会被前辈怒斥「少碍事，滚出去！」。

下将棋时理所当然会小赌一杯咖啡的钱，微薄的零用钱也被前辈强取豪夺。

──很可怕……却也是个温暖的场所。

然而如今，这里变成了截然不同的地方。

被烟渍染脏的墙壁，整齐张贴著对局情报及联盟的公告事项；散布著漫画杂志及体育报纸的桌面，如今则排满了将棋盘。

菸灰缸当然被收走了，萤幕上映照出在对局室进行对局的将棋盘面。

没有温度的变化，令清泷感到『这里变温吞了』。

如今这里简直就像补习班。

就清泷的看法而言，将棋修行总是伴随著众多痛苦与不合理，同时这也是不可或缺的要素。

强忍前辈不讲理的胁迫要求，纵使如此也要咬牙下棋。在这段过程中，胜负的严酷将深植内心根源，如此才能变强。

──得由我好好教导他们这件事才行。

清泷心中怀著这个想法，踩著重重的脚步声迈步踏入室内，接著一一巡视奖励会员的棋局。

「哦……这盘将棋下得真有意思。」

清泷定睛凝视的，是前阵子刚以史上最年少之姿晋升三段的枥创多的棋局。

败给银子的他，虽然错失了最快迈入三段的机会，但下一次例会他又若无其事地晋升至三段循环赛。

清泷心想或许值得与这名少年下盘棋，于是温柔地向对方出声搭话。

「小朋友，你年纪还这么小，却下得一手好棋呢。要是对方像这样躲开，你打算怎么办？」

「…………」

创多露出『这个大叔怎么回事？』的神情抬头仰望清泷，同时揭示另一手。

「那样的话，这样就能将死了呀？」

「不，这样应该无法将死才对。再想想看。」

清泷语毕，又插嘴了隔壁的感想战。

最后他甚至开始针对序盘研究提出问题。

众人都显得难以启齿，面带尴尬地下著棋──因为清泷不曾提出自己的意见和研究，只是单方面索求对方的研究成果。

就清泷的角度看来，他只不过是在品评对方是否具备相应的实力，以及是否足以和自己进行研究会罢了……

「好了，差不多该让我加入了吧。」

明明不是对局者，清泷却单方面宣告感想战结束，接著走向他评判为现场棋力最弱的奖励会员少年，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抱歉，你可以让位给我吗？」

受到如此要求的奖励会员，震惊地望向清泷，然而他无法违逆高段职业棋士，心不甘情不愿地让出了座位。

「清泷老师。」

在隔壁棋盘进行感想战的镜洲，此时首次出声向清泷搭话。

清泷没有察觉对方语气相当僵硬。

「好。有没有人要当我的对手？让我来教教你们将棋吧。让名人挑战者亲自指导的机会，对你们而言可是很宝贵的喔。」

奖励会员停下手，心生动摇地四目相交。

然而没有任何人愿意与清泷下棋。

清泷双脚坐麻，打算再呼唤一声。就在此时──

「老师！能打扰一下吗？」

「嗯？怎么了，镜洲？」

「……下次三段循环赛，我就三十岁了。我早已超过二十六岁的年龄限制，也没有下一次胜率过半的延长机会了。我能下的将棋局数有限，我的生命仅剩半年了啊。」

镜洲语毕，指向了在室内下练习将棋的奖励会员。

「不只我，现场每一位奖励会员，都怀著若无法成为职业棋士，便宁愿自杀的心情，埋首于将棋之中。大家都拚上了性命。」

「这种事我自然明白，我待在奖励会时也尝尽了苦头。我还是奖励会员时还更加痛苦呢，也没有如此豪华的将棋会馆──」

「不，您根本不明白。」

镜洲斩钉截铁地断言。

有别于对局的紧张感，室内氛围如坐针毡。

然而镜洲毫不畏惧。

「老师您的确是职业棋士，且位列最高位九段。在对局室中，我很乐意遵从老师您的指示，然而这间棋士室是修行场所。比起只是来打发时间，把将棋当作余兴的人，优先让衷心渴求变强的人下棋是理所当然的。

更进一步说，将棋盘前人人平等。出生于富裕家庭的人，或许与生俱来拥有较多资源，但下将棋时，所有人都仅能以二十枚棋子为武器奋战；位居高官之人，也许能让任何人听命于己，不过在将棋盘前，地位毫无意义。

这就是将棋。就连我这种社会上的输家、没有学历的废物，将棋也愿意平等对待我。所以我才会如此锲而不舍、才会拚上性命下将棋。因为将棋值得我赌上性命，唯独将棋愿意认同我。

方才被老师您要求让座的奖励会员，每天早上都在五点起床，花费两小时来到这里。因为若不早起赶在七点以前来的话，棋士室便会客满。那孩子确实还只是级位者，在我们之中可能棋力较弱，但是他那颗认为肯定会变强的心，促使大家愿意当他的对手。因为那股毅力也能为自己带来正面影响，所以大家想与他一同下棋。

他是凭一己之力掌握那个座席，并非请他人让座而得手的。

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有资格篡夺那个座位，也没人可以探听大家一点一滴钻研的研究成果，更不能强制别人与不愿交手的人下将棋。纵使名人也一样。」

镜洲用拇指指向自己的心脏。

「容我斗胆一问。与从前为赌赌小钱而下的粗鄙将棋不同，我们是削减生命在下棋的。老师您能付出什么代价，来支付我们的性命呢？」

「你说……代价？」

清泷怒发冲冠，嘶吼咆哮。

他唾沫横飞，胡子因怒火阵阵打颤。

「我刚才不就说了吗！或许我的确对最新研究相当生疏，却有两度挑战名人的经验！我就是要教导你们这些！」

「不用了。经验得靠自己积攒，听别人说也没有任何意义。」

「你这家伙……！我……我堂堂一个九段棋士，明明是如此低声下气地请你们和我对弈将棋──」

「不，不对。老师您说的是：『我来教教你们将棋吧』。」

镜洲飞马奖励会三段端正的脸孔与清泷正面对峙，接著以冷静的声调，如此断言道：

「不过现在的清泷老师，没有任何能教导我们的东西。您会妨碍修行，请回吧。」

不知不觉间，棋音与棋钟的声响都消失了。

身处棋士室的每个奖励会员都缄默不语，只是凝视著眼前的棋盘……「这果然将死了吧？」直到创多天真无邪的声音响起为止，才打破沉默。

☗　苏醒之夜

「…………惨不忍睹……」

清泷像只老犬一般被逐出棋士室，就这么垂头丧气返回家中，无所事事地任凭时间流逝。

连喝闷酒的力气都没有。

因为实在太过颓丧，导致他根本无法入眠。清泷独自待在昏暗的厨房中，凝视自己映照于水杯的面容。口中反覆重述著一句话……惨不忍睹。

倒影于杯中载浮载，回望著自己，看得出来他的眼眸因手游和酒精而浑浊黯淡。那眼神毫无霸气，连他都对自己的脸色备感震惊。

那张面容，与从前促使镜洲挺身袒护八一的老前辈奖励会员重叠了。

「……结果我自己反而变成了那种人吗……？」

有个词汇，与如今的自己极为贴切。

『※老害』。（编注：由食古不化的老年人，掌控企业或政治中心的弊端现象。）

年轻时的清泷，曾立誓死也不愿变成那种不讲理的前辈棋士，但如今自己的身影，却与他们重叠了。

究竟是何时起变成这样的？

十几、二十几岁时，输棋当天回家后，他还有力气不眠不休地在盘面排列败局。不如说因为懊悔不已，使他非得坐在将棋盘前，否则无法入眠。

三十几岁之后，他开始藉酒排解悔恨的心情。

四十几岁之后，无止境的疲惫感总在对局后排山倒海而来。不休息的话，根本无法再次面对将棋盘。

今天先好好休息吧。

明天睡醒后，肯定能找回从前的气力──

「…………然而纵使醒来，也回不到从前了……」

本来只要休息一天，便能找回对将棋的热情。后来即便休息两天也恢复不了。

这样下来，研究时间必然缩减一半，促使衰退加速。若想令一度向下倾斜的坡道再次向上，必须耗费年轻时数倍的精力与努力。

纵使如此，四十几岁时，清泷还保有『得设法做点什么』的心情。

当时他还对逐渐腐朽的自己怀有苦痛与罪恶感。

然而不知不觉间，连那份心情也逐渐消散……某一天就此不再复燃。他心想年龄增长，衰退也是理所当然，接受了弱化的自己。

上进心不再复苏，也不再像从前一样抱头苦恼──

清泷以为那是精神上的成熟。

于是他决定退居幕后，守望弟子的成长……

「…………直到那天，看到八一的身影为止……」

庆祝会上，来宾的话语只不过是导火线。

原因在于前一天的──即位仪式。

当天，目睹沐浴于镁光灯下的弟子高举即位状之际，清泷惊觉了。

一直以来支撑自己心灵的『曾挑战名人』的实绩……

其实只不过是到最后的最后都是个输家的标签罢了。

清泷并非因为被弟子超越而感到悔恨。

他只是无法承受，自己是个输家的事实硬生生摊在眼前。

所以他才会迁怒于弟子。

「…………惨不忍睹……」

清泷无数次反覆这句话。

自己总是将想成为名人的心愿挂在嘴边，可是所作所为，却是以『没能成为名人』这件事实耀武扬威。

自己总是告诫弟子，要『死缠烂打』、『直到最后的最后都不许放弃』，告诉他们那才是关西将棋──

但他自己可曾实践过？

作为一名棋士，在将棋盘上奋战至最后一刻是理所当然的。这点连业余棋士都做得到。

不过……在远离将棋盘的场所也能持续战斗的人，却少之又少。

没有对局的日子，自己做了什么？

唯有决心将人生尽数奉献将棋之人，才有资格称为职业棋士不是吗？

『我们是削减生命在下棋的。』

白天镜洲道出的话语，于脑海复苏了。

那句话化作强劲的风，将清泷推出了棋士室。

然而──

「……好炽热。」

清泷于黑暗中如此低喃。

一道微小的炽热火苗，在早已燃烧殆尽的焦炭深处冒出袅袅细烟。

镜洲的那句话没有吹熄清泷的心灵焰火……反而为残存心底的火苗、为本人都早已忘却的火苗，送进了新鲜空气，并化为崭新的清风。

而清泷又为那火苗吹入了更多的风。

「好炽热。」

寒冰刺骨的二月深夜，在暖气与照明都未开启的厨房中，男人无数次重复著同样的话语……好炽热、好炽热。

自二楼房间下楼的桂香，讶异地出声询问：

「……爸爸？你还没睡吗？」

「不是的。」

清泷向满腹疑惑的女儿如此说道。

「我总算清醒了。」

翌晨。

镜洲飞马一如往常造访棋士室，不过已先有人造访，对方正默默地擦拭棋盘。

「清泷老师……」

「早安。」

清泷脱下了西装上衣，正卷起衬衫衣袖擦拭棋盘。他用手背抹去额头浮起的汗珠，并抬起头来。

那张爽朗的面庞，与这几年的清泷简直判若两人……也与昨日镜洲眼里的他迥然不同。

「昨晚，我久违地迫不及待早晨的来临……因为我太想早点与你下棋了。」

「咦？」

「镜洲，请你教我将棋吧。」

清泷穿上外衣，拘谨地将衣扣扣好后如此说道，并深深低下头来。一位九段棋士，向奖励会员低下了头。

「现在的我，没有最新研究能教你们。不仅如此，不知何时连面对将棋的态度，都远远不及你们……」

连正面向弟子与奖励会员恳求『请教我将棋』的勇气都丧失的男人，鼓起残存于心底的所有勇气，回到了这房间。

清泷仍未抬起头，用掩藏不住热忱的语调开口：

「打杂也无妨，我什么都愿意做。我打算重回修行时代，与你们一起从零重新学习将棋。我并非为了窃取你们的研究才这么说，我想再次修复自己一度松懈的毅力。我不想作为一个输家就此了结。」

「老师……」

「镜洲你昨天的一席话，终于打醒了我。那之后我浑身炽热不已，渴望下棋的心情令我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好久没有这种心情了……不与你战一盘，实在难以平缓。」

「可、可是……」

「怎么了，镜洲先生，你今天不下棋吗？」

躲在镜洲身后的娇小男孩，以高亢的嗓音如此说道。

枥创多探出头来，绽露天真烂漫的笑容仰望清泷。

「那就由我来和清泷老师下棋吧。我想听听八一哥从前的事。」

「谢谢你。八一可有说不完的故事喔。」

「哇～♡」

创多宛如收到糖果的天真孩子般雀跃不已。

另一方面，镜洲却有所踌躇。

自己昨日对清泷道出的话语，全是毫无虚假的肺腑之言。

也是出于自身信念的一席话。

但同时，那亦是奖励会员绝对不可以对职业棋士说出的话。万一公诸于世，他甚至会被下令退会。

──更何况，我只是个迟迟无法晋升四段的吊车尾三段……

突然间，镜洲感到相当难堪。

他本来是想代为说出奖励会员的心境，可是……

──或许我只是把当不上职业棋士的焦虑与妒恨，宣泄在老师身上罢了。

这个想法，使镜洲犹豫是否该接受清泷诚挚的请求。

镜洲无法直视清泷。

清泷的汗珠，在窗户洒落的朝阳下熠熠生辉，对自己浑浊的双眸来说，实在太过眩目。

清泷眼镜后方的眼神，寄宿著熊熊烈火，对身处于阴影下的自己来说，实在太过耀眼。

──……这就是……这就是职业棋士吗……？

本以为早已黯淡无光的钢，仅因镜洲稍微用火炙烧一下，便绽放出锐利的辉煌光芒。

──历练天差地别。我这种人根本比不上……

镜洲感觉自己犹如蝉的幼虫。

只能在名为棋士室的土壤中，静静等候羽化的那天来临……更别说镜洲待在名为奖励会的黑暗之中的时日，远比蝉要漫长许多。

在从前，凭本能便能知晓如何拨除土壤进而羽化，然而陷入迷途的奖励会员，早已遗忘了方法……

「镜洲。」

清泷主动向这名奖励会员伸出了手。

然后这次，他率真、笔直、胸怀勇气如此说道：

「拜托你，请教我将棋吧。」

「…………我才要请您多多指教，清泷老师。」

镜洲飞马三段深深低下头来，祈求似地握住了对方伸出的手。

这瞬间，日后流芳百世的传说研究会──『清泷道场』就此创立了。

第七卷 第三谱

☖　清泷道场

「听说清泷先生开始在做奇怪的事。」

师傅提议举办一门研后，经过十天左右，这般传闻开始在将棋界一隅流传。

「他好像把年轻人叫去自己家吃饭。」

「是想拉拢贫穷的奖励会员，好打探情报吗？」

「应该是职业生涯快撑不下去了，所以想扩张道场吧？」

「我昨天在日本桥的『电电街』有看到他。」

「有人撞见他打扮成嘻哈风跑来道场。」

「连战连败害他脑筋不正常了吗？」

这类传闻也传进了我耳里。

……这是怎么回事？

「关于一门研，因为师傅联络说『想重新考虑』，所以应该告吹了不是吗？」

「爷爷老师又举办了其他研究会吗？」

一无所知的爱，一脸落寞地说：「既然要办研究会，怎么不邀请我们……」

纵使真是如此，疑点还是太多了。

这世界只要太过醒目或连战连败，便会遭人穷追猛打，还会有空穴来风的流言四起。这点我是再清楚不过了。

获得龙王宝座之后被穷追猛打，与名人进行龙王战时被穷追猛打，收弟子入门时更被污蔑为萝莉控等等，我的棋士人生总伴随著毫无根据的抹黑。说我是萝莉控实在很过分。该不会是我百战百胜，开始涌现黑粉了吧……

因此有关师傅的谣言，也不能全然尽信。

「……不过还是很在意他的状况，去露个脸吧。」

「好！爱也很好奇那场研究会！」

「不晓得他的研究会伙伴究竟是谁？」

「会是奖励会员吗？」

「话又说回来，什么叫打扮成嘻哈风啊？说谎也该打个草稿吧。」

在夏威夷买的夏威夷衬衫倒还能理解，但我完全无法想像嘻哈风的师傅会是什么样子。

就这样，我们周日一大早便造访了师傅家──

「「我回来了～」」

「哦！你们来啦！」

打扮成嘻哈风的人出现啦────────！！

「吓到了吗？我刚好想说你们会上门呢。我正让年轻棋士从一开始教我将棋呢 。」

虽然难以置信，但打扮松垮慵懒的那号人物正是我师傅。

他穿著配色鲜艳且尺寸稍大的连帽上衣──那正是嘻哈的象徵。

不仅如此，他还拖著大尺寸的工作裤在榻榻米上走来走去。那副身姿实在难以想像是名五十几岁的将棋棋士，恰如其分的配件选择更教人啧啧称奇。

师傅究竟出了什么事……？到底是打开了脑袋哪个秘穴，才能让人在短时间内产生如此剧变……？

我深陷混乱，环视四周。

和室内摆满了棋盘。来自各方的众多面孔围绕著棋盘，其中包含奖励会有段者与级位者，甚至还有在野的业余强豪在场。

壁龛上高挂著墨迹还很鲜明的师傅字画──

『解放青春气息』。

……解放过头了吧…………

除了青春气息以外……各方面都是…………

「别那样直盯著我看。我想从之前的陈腐将棋观中解放自己……」

师傅略显羞赧地用指尖蹭了蹭鼻子下方。

「可是我不晓得该从何著手，所以才决定先从外表开始改变。如何？由自己来说有些不好意思，但与我挺合衬的对吧MAN？」

「我……我觉得很不错YO！」

我也卯足了劲。

「不、不过……那套衣服是哪来的？」

「是我的旧衣。」

「镜洲先生！？」

镜洲飞马三段正在挤满室内的其中一面棋盘进行对局。他笑了一声，端正脸庞的嘴角羞涩扬起。

「因为清泷老师那份渴求改变的心情，我也能深刻体会……于是我才提供从前下街头将棋时的服装给他。」

嗯？咦？

街头？？？将棋？？？

「从衣柜翻出这些服装时，我久违地回想起来了……自己当时的心情……为抓住Big Money和Success以及Dream，自故乡宫崎勇敢出走时的心情，全都蕴藏在那件服装（Wear）里……！」

怎么办，这个人也变得好奇怪……他从前应该不是会用这种像※RU大柴口吻说话的人才对啊……（译注：日本搞笑艺人。）

当我们交谈之际，耳里传来了某人踩著脚步声下楼的声响。

「啊，果然是八一哥～♡」

「连创多也在！？……你拿著电线在做什么？」

「我在更新二楼的电脑。这个家竟然连无线区域网路都没有耶！？这时代没有WIFI能用，未免太不方便了！又不是岛根县！」

岛根县也有电脑好吗！你那是几年前的消息了，少瞧不起人！

「……难不成，你们昨天去了日本桥的电气街？」

「是的！我和清泷老师一起去买零件。因为他说可以尽情买喜欢的东西，所以我试著组装能让所有软体同时运作的超级机器！」

创多告诉我WIFI的ID和密码之后，便回到了二楼。

紧接著，玄关又传来了其他奖励会员的声音。

「清泷老师！讲师已经到场了！」

「好！请他进来这里！！」

讲师？

我好奇这回又来了什么人，转头望向玄关的方向……想不到『讲师』竟伫立在比想像中还近的位置。距离近到几乎能感受到他的鼻息。

「呵呵！我来啰☆」

是A级棋士·山刀伐尽八段。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惊声尖叫，飞速自原地退开。

他是名人的研究伙伴，亦是拥有《二刀流》别名的全能棋手。

然而其真面目却是……性癖方面同为二刀流的全能高手。

「等等！？等一下师傅！你怎么把这种东西叫来了！？」

「说这种话太失礼了，八一。」

师傅训斥仓皇失措的我。

「山刀伐八段是堂堂A级棋士，也是棋界首屈一指的知名研究家。无论是低段的年轻职业棋士或奖励会员，他都能平等对待。因对局来访关西时，他也总是屈就自己陪年轻人下棋，态度著实值得尊敬，所以我才邀请他来。」

听见师傅的话后，山刀伐先生以指尖拨弄了一下长浏海。

「过奖了……我只是喜欢年轻男人而已。」

「原来如此。意思是要经常接触年轻人的热情，藉此常保上进心对吧？」

不对，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这个人的『喜欢』是认真的！！

我以眼神如此倾诉，然而师傅打从心底信任著山刀伐先生，甚至感慨至深地点了好几次头。

「我到了这把岁数才总算发觉的事，你竟在年纪轻轻时便察觉了……不愧是受名人之邀成为研究伙伴的人。请务必将那股热情也灌注于我体内！」

「呵呵♡」

山刀伐先生发掘的新世界，师傅恐怕活到几岁都不会察觉吧。

希望他别察觉。

「我对关西的年轻人也深感兴趣，因此正合我意…………当然对清泷老师您也是唷？呵呵、哦呵呵呵呵呵呵呵……」

《二刀流》以打量的目光环视室内。

为了警戒师傅不会被灌注以热情为名的怪东西，我决定和爱一同参观这场研究会。

待在二楼的创多也下楼来，众人聚集在一个将棋盘旁。

他们以山刀伐先生与奖励会有段者为中心展开议论，分析年轻职业棋士视为课题的最新研究。讨论水准相当高。

不过师傅也积极发言，爱也中途加入了议论。

众人没有蔑视JS的发言，而是正面认真回答，看样子爱也能不畏惧错误，自在地参与这场研究会。师傅和爱看来都相当开心……

当我在稍远处观望那幅光景时──

「气氛很棒对吧？」

「桂香姊……」

「起初我也对这个研究会的成立满怀不安。况且爸爸本身，也对与奖励会员一同研究感到恐惧。」

恐惧……？

「他觉得和年轻人之间有隔阂，只是渴望变强的心打破了那道隔阂，与爸爸产生共鸣的年轻人超乎想像的多。他突然说要把镜洲先生和枥带回家，举办过夜的研究会。之后人数愈来愈多，还叫我帮忙煮饭……」

伫立于我身旁的桂香姊身穿围裙，看来她刚才都在厨房做料理。烹煮米饭的香味阵阵飘来。

「虽然知道众人对此议论纷纷，但我很喜欢这个气氛。比起独自苦恼的爸爸，我更喜欢现在的爸爸。因为只要他还愿意下棋，我就能陪他烦恼。」

以将棋为中心的这个家族中，唯独桂香姊一直被排除在外。

在她以为总算能和大家成为真正的家人时，却换师傅扬言引退。听闻这件事的当下，桂香姊应该深感苦恼吧。从庆祝会到今天，最痛苦的人无疑是桂香姊。

聚集此处的成员，棋力、立场与性别的确都各不相同。

有人批判这种状态扭曲不自然，我也并非无法理解。

然而唯有一点，是所有成员共通的。

那便是『喜欢将棋！』的心情。

我像是目睹了逐渐自职业世界消散而去的珍贵事物，感到羡慕不已。

「……肯定没问题的。因为努力一定会获得回报。」

我发自内心如此说道。

与此同时……以顶峰为目标的我，当然还是无法参与这场研究会。尽管寂寞，但当今将棋界太过严苛，容不得这点感伤之情。

「呼……虽然很累，不过真的好有意思！！」

以山刀伐先生为中心的议论结束后，一直集中精神的爱来到了我身旁，并发出明朗的声音。

「那个……师傅，我能参加这场研究会吗？爷爷老师说，也可以邀请JS研的成员来……」

「当然可以，在这里的话我也能放心。」

先不论我自己，以弟子的学习场所来说，这里的环境相当理想。

虽然山刀伐先生随时霸占著镜洲先生（模特儿级的帅哥）身旁的位置，这点相当让人在意，不过镜洲先生已经是独当一面的大人了，应该会自己设法解决吧。说不定还会有什么新发现（意义深远）呢。

「……那么师傅，我差不多该失陪了。」

「好。我不送你了，回家路上小心。」

师傅表示，之后还要和奖励会级位者练习十秒将棋，并卷起衣袖面对棋盘开口：

「明天我会邀请将棋软体开发人员来教学。这个研究会三百六十五天，二十四小时都敞开大门，随时欢迎你来！」

☗　变化

「……事情就是这样。师傅突然打扮成嘻哈风让我吓了一跳，但山刀伐先生参与那场研究会更令人大吃一惊。」

『原来如此。』

平板萤幕上的步梦竖起斗篷衣领，点了点头。

龙王战期间一度中断的两人网路研究会，在年初后因举行频率逐渐上升而再度开张。

虽说利用软体钻研战术的比重增加了，但以人类为对手的话，也不能原封不动采用软体将棋。

我与步梦彼此尝试战术，试图将神明所操使的超高层级魔法，改良为得以应对人类的招数。

这些战术能轻易地就让半吊子的对手瞬间阵亡，因此才需要像步梦这种等级的强敌来尝试。

面对他这样的棋士，果然无法轻易过关，我也被指出了许多破绽，但双方都能感受到效果。

研究会进行途中，我提及了师傅的事，接著步梦道出意外的话语。

『战术的流行，与时尚流行类似。』

「……啊？」

『就算世间再怎么流行一套时尚，要脱去自己认定好看的衣裳并换上另一种衣服，是需要勇气的。而愈是过去大受好评的旧衣裳，就得鼓起愈大的勇气来换掉它。将棋战术亦是同理。』

「经你这么一说……或许有道理。」

我从前几乎不曾意识到这点，但确实是很类似。

师傅的感觉，是在矢仓号称最强的时代培养而成的，因此不管矢仓胜率下降到多低，他就是无法承认矢仓已然没落。

比如有些人执意不肯换成智慧型手机，也有人不愿使用LINE。两者或许同理也说不定。

即便明白那很方便，却因为用起来不顺手而不愿采纳。

不过一旦体验过一次，观感也会一口气焕然一新。

『然而你的师傅（Master）脱去持续穿了数十年的衣装，选择迈向通往新世界的大门。他舍弃了温暖舒适的衣装，为了变强否定过去的自己……我对那崇高的意志！由衷心怀敬意！！』

画面另一头的步梦，摆出了一个华丽姿势。

若是其他人做这种动作，只会让人觉得被当傻子耍，正因为这家伙非常认真，让人根本无法对他生气。

『山刀伐八段也想与年轻人交手，透过肌肤吸收他们的感觉，藉此让流行战术与自己的感觉浸透交融。对八段而言，那或许是改变自己感觉的最佳方法。』

「……是啊。」

如同每个体格不同的人，各有合衬的衣裳，变强的方法也因人而异。

不过我们还年轻，更是创造流行的那一方。

既然如此，只要遵从自己的感觉行动便是。

压根无须配合他人。

这便是年轻人──强者的特权。

「你不顾他人意见，执意穿著那种奇怪服装的理由，现在我似乎稍微能够体会了。原来你也把它活用于将棋上了啊……」

『呵呵呵……那么你要不要也尝试一下，我偷偷帮你买的这件黑斗篷啊？』

我才不要。

『来吧，Drage Kin！继续吾等的战役，以预告圣魔新世界的霸权何在吧！』

「正合我意！还有别叫我Drage Kin！」

目标排名战全胜晋级的我们，再次与彼此感觉交锋。

因清泷道场创设而改变的人，不仅止于师傅。

关西奖励会亦开始产生了变化。

「镜洲最近突然开始拒绝工作了……」

当我为了签署段位证书造访事务局时，联盟职员峰先生如此低喃道。他是关西本部的活字典，我们私下都称他为《校长》。

「纵使改找其他奖励会员替代，也没人做事像镜洲如此缜密又待人周到。虽说老是仰赖他，我们也有错……」

变化最剧烈的人，正是镜洲先生。

至今只要受到请托，无论什么工作他都会答应，但现在除了最低限度必须接受的记录员职务以外，他一概拒绝。就连担任记录员时，镜洲先生也祭出了『新招』。

不铺坐垫。

我家师傅奖励会时代似乎也做过一样的事，因此不算是史无前例的新招……这种类似苦行僧的举止，评价好坏参半。

「镜洲，要不要铺个坐垫？」

纵使职业棋士因看不下去，而在对局中向他搭话──

「不，不用了。」

「……榻榻米会让脚疼痛的。」

「那就把榻榻米拿开如何？」

镜洲先生只是义正辞严地作此回应，其后仍始终坚持不铺坐垫。

事后我向本人打听缘由后，他如此回答：

「我明白对方是出于一片好意，可是我总被那种言论牵著鼻子走，如今才会沦落到这步田地。最后的三段循环赛，我想贯彻自我。」

虽然镜洲先生这次三段循环赛也成功避免退会，但仍未能触及升段标准。

师姊与年幼的创多都追了上来，这股危机感似乎改变了镜洲先生。

之后，记录员不使用坐垫的习惯，在关西形成了一股潮流。

变化不仅止于奖励会，甚至往下波及到了研修会与联盟道场。

「今天不只JS研成员，连飞鸟和晶小姐都一并参加了研究会！人愈来愈多，真的好开心喔！！」

爱享用著迟来的晚饭，满面灿笑地向我报告。

自从创设清泷道场之后，JS研的举办地点也从我家更改为师傅家。

毕竟排名战状况势如破竹嘛，我现在的状况也没空照顾小学生啊。对我来说可是帮了大忙呢。

所、所以我一点都不寂寞！也不羡慕喔！？

「哦～好像很好玩呢～」

「是的！爷爷老师本身明明也忙于准备公式战，却愿意悉心指导我们这些小女孩。因为他是很了不起的老师，大家起初有点畏缩，不过现在都非常喜欢他唷！」

「嗯……嗯哼～…………」

我不羡慕……才不羡慕……

「我们还交换了LINE的帐号，创立了群组，回家后也能讨论当天的棋局，还可以聊聊学校的事！爷爷老师也说『和小学生用LINE聊天能返老还童』。他说话方式和贴图选择都很独特又有趣，现在可是大受欢迎呢！」

「哦……哦哦～…………？LINE群组啊……」

我……我才…………不羡慕……！！

「尤其小夏好像非常喜欢爷爷老师的胡子，总是边摸胡子边喊著『也爷～♡』，还撒娇要和他下将棋！好可爱唷♡」

「唔！！你说……什么……？」

那、那个混帐师傅……竟敢趁乱对我老婆出手！？

「啊！下周末包含桂香姊在内，我们要举办女子聚会！那是只有女孩子过夜的聚会……我可以去吧？」

「不准！！这、这么让人羡慕……不对，今后我一概不许你参加那种轻浮的研究会！九头龙一门要从清泷一门独立！我要反过来将他逐出师门！！」

「唔咦咦！？」

话虽这么说，接受清泷师傅教导之后，JS研成员的将棋性质明显起了变化。当然，是往死缠烂打的方向改变。

「研修会结束的时间愈来愈晚，很令人困扰呢。」

干事久留野义经七段苦笑著说：

「此外还有母亲投诉『孩子的衣服不知为何单侧膝盖特别皱』……我这干事真想向联盟请求加班费呢。」

久留野老师嘴上这么说，自己却也在排名战靠著死缠大逆转……

就这样，以清泷道场为震源，关西逐渐产生变化。

此时，象徵将棋界变革的对局，于关东展开了。

☖　Mynavi准决赛

二月中旬，位于东京千駄谷的将棋会馆特别对局室，睽违已久地为了女流棋战而敞开大门。

棋局为女流最高位棋战Mynavi女子公开决胜淘汰赛的准决赛。

对局者是去年的挑战者，月夜见坂燎女流玉将。

另一人则是……夜叉神天衣女流一级。

史上最年少的小学四年级女流棋士，将向现役女流头衔保持者发起挑战──这则新闻转瞬之间巡回列岛，掀起了极大回响。

媒体阵容之庞大更甚于职业头衔战，各家记者蜂拥而至，就为了将这场对局的光景记录于摄影机中。

「毕竟那名小学生是史上最年少龙王的弟子，当然会蔚为话题……我倒希望她能在安静的环境中下棋。」

我在房间外头守望对局开始前的状况，并喃喃自语道。由于媒体记者挤得水泄不通，因此纸门是敞开的。直到第四手都允许摄影。

原本师傅是不会随行的，但随扈晶小姐为这场受到高度注目的棋局惊惧不安，哭喊著「我、我不行啦！老师你去吧！！」于是我只好陪同远赴东京。毕竟天衣还是小学生，联盟也乐意让我随行。

「月夜见坂老师的振步先。」

记录员为鹿路庭珠代女流二段。如此高阶的女流棋士鲜少负责记录，似乎是本人毛遂自荐的。

「……五枚步。」

掷棋的结果，天衣抽到了后手。

那瞬间，类似叹息的声音满溢对局室。

持先手的话或许还能有一场白热化的胜负，可是天衣抽到后手便毫无胜算……那声叹息蕴涵著这般含意。两位对局者静静地等候时间流逝。

不久后，鹿路庭小姐高声宣布。

「时间已到。请由月夜见坂女流玉将持先手开始对局。」

「请多多指教。」

天衣彬彬有礼地低头致意，以清亮的嗓音如此说道。

相反地，月夜见坂小姐始终不发一语。以小学生为对手，似乎让她难以燃起斗志，只见她已陷入盘上忘我的态势。而后月夜见坂小姐罕见地以沉稳的手势开启了角道，用扇子搧著脸庞。

天衣立即下了初手。

动作极为自然，如同将手伸向早餐的面包一般。

目睹那手之后，月夜见坂小姐首次发出了声音。

「啊？」

身处对局室的将棋相关人员，都怀疑自己的双眼是不是产生了幻觉。

众人疑惑天衣是否下错……最后理解了那棋步的意义，不禁高喊出声。

「「后……」」

天衣没有开启角道────而是挺进了旁边的角头步！大胆的一手……！！

「「后手番角头步！？」」

「这臭小鬼……！！」

啪叽！！

宛如手骨断裂一般的闷响，响彻整间对局室。

月夜见坂小姐把握著的扇子硬生生折成了两半。那是她发誓要拚尽全力，令眼前这名无礼小鬼头彻底折服的宣言。

在如此重大的关键对局，对头衔保持者采取奇袭战术的JS绽露一抹微笑，正面承受朝自己袭卷而来的熊熊斗志。

「来……共舞一曲吧？」

大混战揭开了序幕。

对局开始后八小时────其中一方沉静地宣告投子认输。

「………………」

怒发冲冠、嘴唇发紫、浑身阵阵打颤的人……是高居上座的头衔保持者。

特别对局室中超过四十间媒体一涌而上，所有人绕到头衔保持者的背后，将摄影机对准镇压大混战的十岁少女。

不久后，胜利者慢条斯理地开口了。

「我排过你的每一盘棋。」

夜叉神天衣编织著话语，彷佛在慰劳眼前深受挫败的失败者。

「棋风为速判速下的攻击将棋，尤其擅长空中战。以男性棋士为对手也能果敢与之正面交锋，甚至感觉更占上风。」

「……」

「然而支撑这些的，无疑是你细致的研究。你确实能迅速找出正著，却绝非仅凭感觉下棋。只不过是因为在研究范围之内，你才能省略判读罢了。」

「唔……！」

月夜见坂小姐猛然抬头，望向天衣。

「然后，今天你却舍弃了它。」

忽然降临女流棋界的仙杜瑞拉，笔直承受女流玉将的视线，平淡且冷酷地阐述自己的胜利理由。

「羽翼必须成对才有意义。唯独感觉与研究并存，你才能自由翱翔。不过……」

天衣的嘴角扬起了无畏的笑容，如小恶魔般妖艳且大胆。

「折断单翼的天使，压根不是什么天使。」

少女向堕落的《强攻的大天使》高声宣告。

「只是个凡人。」

听闻这句话后，月夜见坂小姐颓丧地垂下颈部。

胜负的分水岭并非于现在，而是早在八小时前便已揭晓。

就在天衣挺进角头步……而月夜见坂小姐舍弃事前研究，打算惩治那步棋的瞬间──

「哎呀，厉害厉害！」

我在驶往新大阪的下行新干线车厢内操作手机，细读陆续刊登的新闻报导。

『史上最年少女流棋士，以最年少之姿进军Mynavi女子公开赛挑战者决定战！』

『继奖励会员之后击破女流头衔保持者！』

『她能挑战《浪速白雪姬》吗！？关西新女英雄《神户的仙杜瑞拉》降临！』

全都是天衣的报导。

不仅将棋类网站，连一般媒体都大篇幅报导。简直就是现代的灰姑娘翻版。

「在下一场获胜并成为挑战者的话，便能一举晋升女流二段。确实是仙杜瑞拉呢。」

「……别那样叫我。」

新闻的当事人正在我身旁的座位，静静调养身体。

虽然在将棋会馆时，天衣的言行举止毅然到招人愤恨，但其实她也剧烈消耗了体力。这也难怪，毕竟为了这一战，她可是全心全意倾力准备。

天衣娇小的身躯剧烈消磨到几近消逝。尽管她试图隐瞒，但那双手尚未停止颤抖。

八小时……不，数周期间一直紧绷的神经与肌肉正高声哀嚎。

──……好炽热。

那身躯恐怕正熊熊燃烧。

坐在身旁的我，都能感受到天衣身体传递而来的热度……好炽热。

万一被乘客看到而引发骚动就麻烦了。于是我让满身疮痍的弟子坐在靠窗座位，为她戴上在车站商店购买的口罩。她已经是了不起的知名人士了。

天衣成为女流棋士还未满三个月。

然而她却已经位居多数女流棋士之上。

凭这孩子的才能，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但仍犹如身处梦境。

「挑决的对手是供御饭小姐。连续四期保有山城樱花头衔，是拥有《虐杀的万智》别名的超级强豪。」

「就是那个老是笑嘻嘻地追在师傅屁股后面的变态女人，对吧？」

「追在屁股后面……因为她是观战记者啊。」

供御饭小姐的确经常撰写我的报导，因为她是少数居住于关西的记者，而我又是头衔保持者，只是如此而已。

「你拟好对策了吗？」

「当然。」

「我想也是。问你这种问题真是愚蠢。」

「……话虽如此，供御饭万智的将棋特色，就是没有可称为破绽的破绽。与其针对她个人拟定对策，不如磨练穴熊的攻略方法比较好……」

「这么说是没错。」

供御饭小姐组成围玉时，毫无疑问必定会组穴熊。

既然明白这点，应该就能拟定对策……然而纵使事先知道此事，一旦让对方成功组成穴熊就会很棘手……

「在现代将棋中，组成穴熊的当下便可说是拿下了一胜呢。」

「我从供御饭万智身上感受不到才能，但她本人恐怕最有自觉吧。正因如此，她才会选择筑起固若金汤的围玉。」

「供御饭小姐的穴熊千锤百炼，让她成功组成的话会很棘手，想办法抢先一步击溃她也是一招。」

这也是现代将棋的答案之一。

「像角头步一样寻找破绽，趁隙攻陷她如何？」

「你应该心知肚明，她不像月夜见坂小姐那样会轻易受人挑衅，况且她也没温吞到用过一次的招数还会管用。你生存至今的世界不就是这样吗？」

「我知道啦……只是说说看罢了。」

天衣噘起嘴唇，将头转向窗外，貌似有些恼火。

我心怀不安，愈说愈激昂。

「纵使占据优势，也要沉住气来扩大优势；即便屈于劣势也不能放弃，必须死缠到最后一秒。就连师姊在和供御饭小姐对阵时，都说『还没下就觉得疲累』，可见她有多么难缠。总之她坚忍不拔，发想本身便很稳固。」

「若说强韧的心灵，我不会输给任何人。」

天衣凝视我的脸，斩钉截铁断言道，接著她又再度望向窗户。

「…………因为这是你教我最多的事物……」

「嗯？抱歉，我刚刚看了下手机没听清楚。可以再说一次吗？」

「我说多亏了你这笨蛋师傅，唯独忍耐力我饱经训练啦。」

「好过分！！」

竟然被小学四年级生瞧不起！……虽然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可是今天这种气氛下，说句可爱的话也不会少块肉嘛……

「不过我确实拟好对策了。可以的话，我想和擅长穴熊的强者下盘棋。」

「要不要去师傅最近开始举办的研究会？似乎也有很多奖励会员参与喔。」

「一开始不是说要办一门研吗？」

天衣无奈地说道。

看来她已经从晶小姐口中听到风声了。

「但是气氛不赖喔。爱和JS研成员也都有参加。」

「那算什么研究会？简直和黑暗火锅没两样。真的有在认真钻研吗？」

天衣不悦地唾骂道。

也难怪她有这种想法。不如说大多数职业棋士，也都认为师傅开始了不知所谓的义工活动。

──身为弟子，那种评价真教人不甘……

然而另一方面，我却也无法全然否定，毕竟我本身也没有参与。

看到我露出复杂的神情后，天衣似乎也觉得自己说得过火了。

「况且供御饭万智和关西奖励会员很亲近吧？就这层意义上来说，余味也不太好……」

她为刚才的发言补充道。

『余味不好』是将棋俗语，基本上近似于『尴尬』、『难堪』的意思。

「我明白你想说什么……只不过伫立顶峰战斗的话，对手几乎都固定不变。一直在意下去也只会没完没了。」

「我心里明白，但感情上有所抗拒。」

「是吗？不过起初都是这样的啦。」

坦白说，我并不讨厌这种洁癖。凭藉这孩子身怀的才能，依循目前的方法持续培育应该也能成大器。何况最近和棋士进行研究会，也逐渐丧失意义了。

我稍微伸了个懒腰，让身子深深沉入座椅。

「回到关西后，整夜都会是你的新闻。或许还会有人到你家采访，要不要趁现在想些评语？」

「……真麻烦。」

「这也是工作嘛。」

然而电视并未报导天衣的新闻，因为关西播报了更为重大的消息──

内容为『藏王达雄九段引退声明』。

☗　引退记者会

『拥有《浪速帝王》之称，常年引领关西将棋界的知名棋士突然宣布引退。』

电视萤幕上的女播报员淡淡地陈述道。

我与天衣抵达新神户站后，在等待晶小姐开车前来迎接的期间，于站内咖啡厅看著这则新闻。

『今日下午，将棋棋士藏王达雄九段（80），比将棋联盟规定的引退流程先一步自行发表引退。藏王九段共计获得四期头衔，在将棋界相当活跃，另一方面他也曾以歌手身分博得广大人气。接下来从关西将棋会馆现场进行转播。』

影像切换到了我极为熟悉的场所。

关西将棋会馆的多功能室中，藏王达雄九段手持麦克风面对记者们，面带凛然的神情陈述。

『引退的理由吗？最大的理由，是膝盖疼痛无法正坐。我本以为只要头脑清晰便能下棋，但没办法正坐实在痛苦。』

藏王老师沐浴于无数闪光灯之下，口吻平淡地回答。

『此外，利用电脑下棋实在令我无法理解，这也是理由之一。我已经完全被搞糊涂了。感觉就像混杂英文和日文说相声一样，我认为不能收钱让观众看这种东西。史上最年少头衔保持者、史上最年少三段，以及史上首位女性三段等等，最近关西将棋界「史上首位」辈出，充满活力，已经轮不到我这种老兵出场了。所以我才决定引退。』

话说到此，老师的语气变得随兴了些。

『我本来就不适合与胜负为伍。将棋得胜，便意味著将他人踢落深渊，这件事一直令我痛苦不堪。只是我更讨厌战败，所以才勉为其难拚命努力。毕竟将棋棋手一旦败北便无法生存下去──因为无法赚取金钱。不过我经常在想，希望能不拘胜负，开心地下棋。何况比起棋局，我本来就比较喜欢诘将棋……引退的理由大致就是这些吧。』

此时进入了问答时间。

『这里是SUNDAY新闻。藏王九段是诘将棋名家，也每日于敝报出题诘将棋长达五十年。请问您打算继续这项工作吗？』

『反倒是我想拜托你们让我继续呢。』

『这里是阪神运动新闻。藏王老师您曾以歌手身分发行畅销歌曲，也是关西知名的职业摔角解说员。今后您会将重心摆在那些活动吗……？』

『我已经不唱歌了。最近的职业摔角技巧我也一头雾水，所以不可能为其解说。毕竟我连将棋解说都没辙了。』

现场笑声四起。

笑声静下来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了。

『我是观战记者鹄。方才您提及电脑将棋，请问藏王老师您认为将棋软体会取代棋士吗？』

『这是时代潮流，我心知肚明。』

老棋士的口吻，如至今为止一般悠然自得。

『不过对将棋界是否必须随波逐流，我则抱持疑问。凭自己的头脑思考，才是棋士值得尊敬的地方。只是擅长使用电脑，总有哪里不对劲。要是一股脑儿向电脑靠拢，将棋界恐怕会就此消亡吧。无论再强，我都认为当代将棋了无生趣。』

『原来如此……非常感谢。』

『对了对了。决心引退后，我有了一个全新的发现。』

藏王老师想起了什么似地追加了一段感想。

『把胜负置之度外，抱著享受将棋的心情进行对局后，令人惊讶的是──一点也不有趣。没有胜利欲求的将棋，就像没买马券在家看赛马转播一样。这真是个大发现。所以至少最后一场对局，我想尽兴享乐。』

『意思是您要拿下胜利，是吗？』

『正是如此。』

采访到此结束。

之后月光会长亦发表了评论，他表示：『引退之后，也希望藏王老师能继续以关西本部总裁的身分，继续引领、指导关西将棋界的发展。』

听完藏王老师的一席话之后……老实说我心境相当复杂。

引退声明是原因之一，但针对软体的那番话，等于间接在批判我。

我小心不在弟子面前流露心情，仅开口说了一句：

「……看样子他身体状况似乎很差。」

「这么说来，正月的年初将棋对弈上，他也说过『正坐很痛苦』。」

天衣罕见地流露慰劳般的温柔声调。

「爷爷……大人他，也经常抱怨身体疼痛。尤其是进入寒冬之后。」

新闻最后以此作结。

『此外，藏王九段现役最后一场对局，预计是C级2组排名战的最终局。对手为同属关西的九头龙八一龙王，他在去年末，因阻止了名人的永世七冠与头衔总计百期伟业而蔚为话题。这将成为备受世人瞩目的一战。』

☖　B级2组9回战

「那么，我走了。」

清泷钢介向专程到玄关目送他的女儿桂香轻松招呼一声，在前一天，他仍一如往常在『清泷道场』与年轻人勤勉钻研。

今天是关东与关西共同举办B级2组9回战的日子。

排名战最终局的前一场对局，称之为『终前』。

最终局的前一战的意思。

B级2组共十回战，换言之这场9回战便是终前。由于晋级降级之结果开始陆续揭晓，因此对局场名符其实弥漫著死命的异样氛围。

清泷已没有退路，输棋的当下降级已成定局。

然而面临重大对局的这天早晨，清泷却比平时更加放松自在。

此刻他只想下棋──迫不及待地渴望在公式战下棋。

「啊……对了对了。」

清泷在玄关穿好鞋子，回头向桂香询问：

「今天的对手是关东的室贺先生，你知道他吗？」

「室贺九段吗？当然知道。他是《第三张之男》对吧？」

当然，这并非意指他很※滑稽。（译注：第三张的日文是三枚目，指担任滑稽角色的男演员。）

「他的棋局手数总是很长。一张能记录八十手的记录用纸，总是得用到第三张。所以才有此别名。」

「没错。我至今与他交手十回，五胜五败……恰好是与我旗鼓相当的对手。」

室贺位居关东，清泷隶属关西。

由于预赛不会碰头，因此对战十回可说是对阵不少次了。

双方年龄相近，棋风亦很相似，往往会演变成一场激战。两人私下完全没有交流，彼此都视对方为劲敌。

「以室贺先生为对手，今天应该会下到很晚。结束后我也许会随便抓个人去喝一杯，你用不著等我，先睡吧。」

「…………可是……」

「别露出那种表情，我不会再离家出走了。」

面对笑著开玩笑的父亲，女儿只说了「路上小心」，目送他离开。因为要是再多说一句，她恐怕会忍不住潸然泪下。

关东关西双方共同举办的十三场对局中，格外引人注目的是清泷钢介九段与室贺央九段之间的一战。

室贺九段为隶属关东的超资深棋士，此局持后手。

他擅长穴熊，以难缠闻名。

『如战场上刀刃断裂、箭矢尽失，吾也会赤手空拳与敌奋战；如筋疲力竭、遭人俘虏，便以眼神贯穿敌人；如盲目不可视，便用舌头刺穿对手！』

他以这番话为座右铭，挥毫时每每都会写下『不倒』两字。

──两人本期排名战皆为一胜七败，且双方都背负一个降级点……

持先手的清泷，在御上段之间的上座静候远征关西的室贺。他已做好淌血的觉悟。

B级2组晋级名额为两名，降级点则是五名。

败下阵来的一方，当下便确定降级C级1组。胜者是否能够生存下去，还得受其他对局的结果左右。双方都是背水一战。

「……也可能两人手牵手一起降级呢。」

清泷的胡子随著嘴角一并扬起。与此同时，身穿大衣的室贺踏入了对局室。

室贺脱下大衣后，双方互相致意，接著开始于盘面排列棋子。

「时间到。请开始对局。」

于盘侧担任本局记录员的镜洲飞马三段没有铺坐垫。当然，他丝毫不打算松懈坐姿。

对局者与记录员皆释放出骇人的气魄，棋盘四周宛如张开了结界，没有人敢接近。

对局开始后，室贺将一切托付给了熟悉的穴熊。

另一方面，清泷没有配合对方固守围玉。反而模仿弟子九头龙八一，用平衡良好的最新战术掌握主导权。

──青春洋溢！！

清泷的脑海谨记著这条信念。

排名战的持棋时间各为六小时，比一日制的头衔战更长。

然而那些时间却转眼之间迅速消融。

不知不觉夜幕已然降临，他甚至产生积累于脑部的乳酸，逐渐扩散全身的错觉。

脚部知觉溶解消散，甚而辨别不出自己究竟是在正坐还是盘腿。

平衡感荡然无存，清泷用双臂抵住地板以支撑上身，前倾身子不断思考。

宝贵的持棋时间几乎耗尽，疲劳濒临顶点。

「……貌似不太好看呢。」

清泷重新审视自己挑选的服装（战术），略带自嘲地笑出了声。穿搭不习惯的衣服时，总得耗上一段时间。

「不过……不穿穿看，怎知道服装是好是坏！！」

「清泷老师，接下来进入一分将棋。」

「好！！」

终盘战。形势天秤微微倾向了清泷。

然而室贺的穴熊固若金汤，而且还剩余一小时以上的时间。

这是穴熊的胜利模式。接下来只要打持久战，静候失去时间的对手失误便是。

然而今天的清泷，接下来才要发挥实力。

透过与年轻人练习，清泷重新锻炼了反射神经与胜负直觉，在一分将棋中达成前所未有的正确性。

最重要的是，此刻这个瞬间，清泷已将眼前这盘将棋以外的一切拋诸脑后。

他专心一意，试图用不熟悉的战术（服装）闯过一分将棋。

清泷忘却了恐惧。这一局攸关何事，经过这一局会获得或失去什么，已被他尽数遗忘。一心一意埋首将棋，这就是青春。

另一方面──

「有两条路…………两条路……」

室贺不断低喃碎念。这是他深入判读时的习惯。

有两条路可走，进攻或者防御。

只要别误判这点，穴熊便能得胜。这就是室贺的大局观。

然而──

「两条路…………都没了！？」

不知何时，室贺失去了选择权。

坚守防御、静候对手失误的期间，逆转良机与持棋时间都消逝而去。

事已至此，室贺这才惊觉自己竟在胜负之争中浑身颤抖。

这阵颤抖，从室贺身上夺走了穴熊将棋中不可或缺的『距离感』。导致他在该进攻时，却踌躇不前。

此时，响起了残酷的读秒声。

「五十秒──一、二、三、四……」

室贺的焦虑直达顶点。焦虑会扰乱正常思绪，平时能立即想到的两种候选棋步，迟迟没有浮现脑海。

「七、八、九──」

当镜洲朗读『五十九秒』之际──

室贺连忙将手伸向盘面，打算随便下一步棋。然而迟了一步的指尖，已来不及构到棋子。明白这点后，他停下了手，接著开口说道：

「我认输了。」

上午○时十四分。第二○九手，清泷胜利。

「…………非常抱歉。」

「不会……」

认输后，室贺出言致歉。

他究竟是为在时间追赶下没能下子而致歉，还是对声援他的人怀抱歉意，又或者是对将棋之神感到歉疚……这点清泷不得而知。

他只明白一件事。

──…………赢了……

仅此而已。

其他对局皆已结束，因此包含记者采访时间在内，他们在对局室进行了三十分钟左右的感想战。

感想战结束，棋子也收拾完毕后，身穿大衣的室贺双手环胸，就这么坐在没有排列棋子的将棋盘前动也不动。

虽说还得仰赖他力，基于这天的结果，只要清泷在最终日拿下胜利，便还有希望残留B级2组。

此外，两名晋级者的名单为何，也留到了最终日才能揭晓。

☗　浪速的醍醐味

「敬今天的胜利。」

「乾杯！……抱歉啦，生石。」

互碰一下酌满热酒的小酒杯后，清泷将温热的日本酒一饮而尽。

──像这样喝著不是为了浇愁的酒，已经睽违多久了？

排名战结束后，生石前来检讨，并邀请清泷一同造访法善寺的『正弁丹波亭』，久违地大肆畅饮胜利美酒。

「老板要不要也陪我们来一杯？」

「万分感谢。那我不客气了……」

他一并替伫立于厨房的雏鹤隆斟酒，对方也欣然接受。向清泷点头致意后，雏鹤隆便一鼓作气饮尽美酒。

清泷愉悦地凝望对方喝酒的模样。

「话说回来……我多久没和生石你来法善寺了？」

「上次一起来，应该是十年前左右了吧？我倒是时不时就会来这附近。」

生石一杯杯自斟自饮。

「虽然意外地没什么人知道，南区可是爵士圣地呢。夏天时，法善寺境内还会举办爵士音乐会喔。」

「哦哦。」

「明治时代，因关东大地震受创的音乐家流浪到大阪这附近，带动了爵士流行。如今虽然早已废弃倒闭，但我奖励会时代也会在南区的爵士酒吧弹弹钢琴，赚点外快。」

「你和老婆也是在那里认识的吧？得好好珍惜这缘分。」

「呵……」

「有人问起面临头衔战的秘诀时，曾有大棋士回答『家庭和乐平安』。凭生石你的实力，目前的战绩太奇怪了。」

玉将的防卫战中，生石在关东的于鬼头曜帝位手下连战连败。目前是困境重重。

若从A级排名战开始算起，他已在于鬼头手中吃下三连败，局势的确很差。

「我并非对家庭心有罣碍，也不觉得于鬼头那家伙特别难对付……只不过，实在无法拿捏与将棋软体之间的距离。」

「软体啊……」

于鬼头是人类首位被将棋软体击溃的职业棋士，据说他以此为契机，目前正专心埋首于软体研究之中。包含清泷在内的高段棋士，起初都对他采用源自软体的新手抱持否定态度。

然而，如今这种作法陆续有了成效，状况也随之改变。

「最近的软体已不再使用人类的棋谱，而是以自我对局生成的棋谱为教学资料，逐渐增强实力。就这层意义来说，软体可说已超越了人类，连感觉也截然不同。实际仔细检讨过后，能发现它们下了许多超乎人类想像的有趣战术。」

「您可真清楚呢。」

「因为我与年轻人研究过啦。现在最热门的振飞车对策，是名为银冠穴熊的战术──」

清泷将身子探出吧台，兴致盎然地高谈阔论起来。

生石就这么听著对方深入畅谈此刻正令自己百般苦恼的战术，扬起苦笑啜饮一口酒。

「哎呀哎呀，亏桂香特地来拜托我……这下都不晓得是谁的打气酒会了。」

「桂香她？」

「不只她，银子和八一也都忧心忡忡呢。」

「这样啊……我真是个没用的师傅。」

「不，坦白说很令人羡慕。我生性不爱与人打交道，但清泷先生您培育的孩子另当别论。大概是因为他们都像师傅一样率直吧？」

生石原本便不是会讲客套话的性格，因此这大概是真心话。

清泷为掩饰几乎溃堤的泪腺，将酒一饮而尽，接著问道：

「生石你女儿……是叫飞鸟吧？她也是个好孩子呢。先前她也有来我的研究会。」

「她只是沉默寡言罢了。真不晓得像谁。」

唯有化身为胜负师时，才能从她身上窥探到一丝父亲的身影，生石继续说：

「只不过，那家伙的将棋实力最近也愈来愈进步了。无论我怎么隐藏，她也能从棋谱感受到父亲的状态……实在很难办啊。」

「……我也曾有过那种时期呢。」

身为一名将棋棋士，同时身为一名人父的棋士，两人之间产生了年轻时无法体会的共鸣。

「关东煮来了。」

雏鹤看准时机，端出了关东煮。

将料理递往口中后，清泷讶异地询问：

「老板，和前一场排名战之后吃的料理相比，今天的味道似乎比较浓郁……？」

「……您察觉了啊。」

「难不成……您会根据对局胜败改变味道？」

「有句话说：『京的原味，浪速的醍醐味』──」

吧台另一侧的雏鹤开口道：

「所谓的京料理，是发祥自贵族的宫廷料理。他们将料理视为仪式的一环，因此必须烹调量多且均一的奢华料理。换言之，严守代代相传的『型』极为重要。活用素材『原味』的料理手法，才称得上雅致。」

「所以才说是『京的原味』啊……」

「是的。另一方面，浪速──大阪这里的料理没有固定的型。不，应该说遵循型是行不通的。」

「遵循型……行不通？」

「大阪是商贩之都，餐厅经常用于与客人应酬，因此料理追求的是如何让商谈对象尽兴。而味觉因人而异，更进一步地说，纵使是同一个人，喜欢的味道也会因身体状况而产生微妙变化。」

「……」

「此时正是考验厨师手艺的时刻。以能够做出符合客人胃口的手艺为大前提，厨师必须有能力觉察客人追求什么味道，并改变调味与菜色。」

「那是定迹并不管用的力胜负吗？简直与关西将棋如出一辙呢。」

生石扬起一抹笑容。

清泷以认真的眼神催促对方往下说。

「至于客人究竟寻求何种味道，唯一能察知的方法，便是贯彻『设身处地』的精神。换言之，丰富的人生经验是必须的。今天清泷老师奋战的时间比上回更久，因此我稍微加重了味道。」

「京的原味，浪速的醍醐味……」

清泷口中不断复述这句话。

最终战的对手，是关东首屈一指的年轻棋手。凭最新的技术，他肯定毫无胜算。这可说是与京料理的世界同理。

然而左右胜负的要素可不仅止于此。

──我有经验。历经奖励会、于排名战节节攀升，最后立于A级巅峰的经验。

当年的自己有什么优势及弱点，他一清二楚。

而自己当年的弱点……也是今天对手的弱点。

纵使瞬间的应对能力无法与年轻人抗衡，在持棋时间冗长的排名战中，他理应能展现出自己培育至今的……可称为原味的事物才对。

想著想著，清泷忽然感到很不可思议。

──他已经有多久，没在对局刚结束就深思将棋的事？

而且没有一丝痛苦……反而怀著满心雀跃。

「清泷老师。」

生石向陷入沉默的清泷出声搭话。

「道顿堀有间我常去的爵士酒吧，您接下来有何打算？」

「不。抱歉，我今天要回去了。」

清泷立即回应，几乎花不到一秒。他兴奋地披上大衣，从口袋拿出钱包，付了两人份的帐单。

清泷的脑海早已被将棋占满，无论旁人说什么，他耳中仅有棋音作响。

「……被※拒绝了呢。运子明明是我的专利啊？」（译注：拒绝与运子日文同字。）

清泷致意之后便离开了店内。生石目送对方的背影，以略显清爽的神情开了个玩笑，准备将剩下的日本酒一饮而尽。

然而中途他停下了手，最终没再摄取更多酒精。

此刻他需要的，并非酒精亦非音乐。

「多谢招待。」

语毕，生石在踏出店门前回过了头来。

「老板，你之后还会留在这里吗？」

「是，还会待两星期左右。」

「那下次来我家澡堂露个面吧。虽不像『雏鹤』那般雄伟……但应该能让你享受到足以令肌肤发麻的温泉。」

「非常感谢。我一定去。」

雏鹤低头致意，对今天的工作心满意足。

对战士而言，休息只不过是重返战场的手段罢了。自己的料理，能成为点燃清泷与生石内心火苗的契机，令他万分欣喜。

在大阪，主角绝非料理，自始至终都是享用料理的『人』。

「……爱都为九头龙老师，准备了什么样的料理呢？」

雏鹤目送生石直至看不见背影，思念著近在咫尺的女儿，自言自语低喃道。

第七卷 第四谱

☖　最后的早晨

「师傅──！早餐准备好了！」

「嗯。」

C级2组排名战第10回战──最终章。

当天清晨端上餐桌的料理，全都是爱拿出看家本领烹调的，每一道都是我喜欢的菜色。

发现其中还有炸鸡之后，我不由得叮嘱弟子。

「爱……我不是说过油炸物很危险，不能煮吗？」

「没问题的！这是用烤箱做的，不像把油倒进锅子里那样危险！」

虽然爱这么说，但鸡肉本身的油脂自面衣浸透渗出，看来就像经过油炸的一般炸鸡。最近的烤箱性能这么好啊？

一如往常，这孩子的料理手艺完全超越了小学生等级……

「原来如此。经你这么一说，感觉确实不像一般炸鸡那么油腻。当作早餐的话，这种还比较恰当。」

「因为蕴含著『※步步高升』的含意，所以我其实是想用油炸的。」（译注：步步高升与炸鸡日文读音相近。）

「……谢谢你。毕竟排名战是场持久战，早晨得吃得丰盛一点保存体力才行。帮大忙了。」

弟子可爱的祈福，多少令我感到有些压力，但我仍慢条斯理地将早餐送进胃里。

截至目前为止，我在排名战获得九战全胜。

然而包含我在内，C级2组现在全胜的有四名。其中有两人排名在我之上，此外只输一场的人也有排名比我高的人。万一此时吃下败仗，晋级几乎等于无望，状况十分艰难。

──没问题的，只要获胜就行了。考虑到对局对手，我的晋级机率最高……

我一面咀嚼弟子亲手做的料理，一面调整心态。

顺带一提，由于C级2组人数众多，因此对局日会分为两天。然而按照惯例，终前及最终战将同时展开对局。

这是顾虑到棋士，不希望他们因得知竞争对手的状况而影响棋局，其他级别的最终战也是同时对局。东西将棋会馆内各种命运交织相错，犹如弥漫著肃杀异样氛围的斗技场。

这种状况下，我将面临《浪速帝王》的引退棋局。

──实在静不下心来……

察觉到手心湿汗淋漓后，我才醒悟自己有多紧张。

我悄悄用衬衫擦拭手汗，不让弟子发现。为了把将棋逐出脑海，我将意识集中于料理上。

「炸鸡好吃，烫青菜也是绝顶美味呢。这是菠菜及莴苣……还放了山芹吗？」

烫青菜混了三种蔬菜，令我同时享受到菠菜的甘甜、山芹的清脆口感，以及莴苣的香气。

温和的调味，令紧绷的心放松了下来。

「因为只有炸物的话，我想胃会吃不消……况且今晚还得大肆庆祝，炸物就留到那时候吧！」

爱兴奋雀跃地说道，彷佛已迫不及待夜晚的来临。

「学校放学后，我会和JS研成员一起为派对做准备！今天我们会在这里检讨排名战，静候捷报！！」

或许因为我先前稍微起了嫉妒心，最近经常造访清泷道场的JS研，决定一起为我举办庆祝会。

虽然我开心到鼻血都快流出来了──

「胜负世界没有所谓的必胜。」

我努力压抑心情，以沉著的口吻说道。

「职业棋士的战斗经常仅有毫厘之差，直到对手认输的瞬间都不能松懈。」

「对、对不起……」

爱瞬间变得垂头丧气。

「明明师傅正绷紧神经，我身为弟子却一个人兴奋不已……说的也是呢。战斗开始前就准备派对，实在太奇怪了……」

「嗯，胜负没有绝对。我们能做的，只有倾全力准备到极限，并在对局中拿出最佳表现。如同至今为止的我一样。」

我维持严肃的神情，向弟子如此说道。

「……所以，派对的准备工作就交给你啰？」

「唔……！！好！！师傅！！」

爱眼泛泪光，绽露明朗的笑容。

我温柔抚摸弟子的头，并在脑海中罗列今天能拿下胜利的理由……为了不让派对的准备付诸流水。

藏王老师的引退理由，是『下身孱弱，坐在地板上很难受』。

在打持久赛的排名战中，那般痛楚应该非比寻常。恐怕根本无心下棋。

当然，他的棋力衰弱亦很显著。

我们的评分足足有五百分以上的差距。

──就分数上来说，是即便让子也能战胜的对手……

值得害怕的仅有失误。除了自灭之外，毫无输棋的可能性。

正因如此……绝对不容许一丝大意。

☗　秘策

『将棋界最漫长的一天』。

A级排名战的最终局，有著这样的称呼。

最强的棋士，在所有棋赛中持棋时间最长的排名战中展开生死对局，终局自然会进行最久──这便是理由。

「……既然这样，今天大概是『将棋界最残酷的一天』吧……」

我在关西将棋会馆的棋士室消磨时间，并自言自语。

一旦到了排名战最终局，每个级别都会弥漫一股特殊氛围。

「A级排名战时，电视摄影记者从清早便会到联盟前报到，尾随棋士进入会馆……人潮汹涌，挤得休息室人满为患。解说会亦是座无虚席……」

简直有如祭典般喧嚣嘈杂。

然而C级2组这一天……与那繁华的日子截然不同。

五十人中仅有三名能晋级，门扉非比寻常地狭窄。

过去曾有好几名『未来的名人候补』没能自C级2组晋级，空虚浪费掉气势如虹的几年，最终只能以名人候补之姿迎来尾声。

再输更多的话甚至可能『引退』──了结棋士生涯。

我才第二次品尝这种氛围，却神奇地有种既视感。这种气氛……在哪里体验过……？

「…………对了。和爷爷的丧礼很相似……」

我在暖气尚未发挥效果的棋士室内，吐出了白色气息。

聚集于此的相关人士明明比平时更多，建筑物中却异样地寂静。

尤其面对有可能晋级或降级的棋士时，每个人都提心吊胆……像现在我身处的棋士室，也没有其他任何人打算入内。

祖父在我国中过世时，丧礼上也是这种气氛。

喜欢将棋的爷爷，在孙子当中最为疼爱我。当时众人都待在远处，默默守望待在遗骸一旁的我。

在那阵氛围中，第一个出声向我搭话的人──

「咦？你还没进对局室啊？」

师姊一如往常，身穿水手服造访棋士室。

现在是上午九时五十二分，还剩八分钟时间就到了。

「师姊你才是，不用去学校吗？」

「三年级自由上课，况且马上就要毕业典礼了。」

「这样啊……说的也是。」

我想起了自己国中三年级那时的事。

我决心以职业棋士为未来志向后，便几乎没去学校……奇怪？

「嗯？是这样吗？我还是照常上课啊？」

「既然都决定志向了，自由上学也无所谓吧。」

「换句话说你跷课了嘛……」

在这段有意无意的发言之中，有句不能听而不闻的话。

「咦！？你决定未来志向了！？等一下，我怎么没听说这回事！？」

「八一你才是怎么回事呢？你对局要罢赛吗？」

「那怎么可能！比起那个，你的志向究竟是什么？升学吗？还是──」

「我将来的梦想是当新娘喔。」

可恶，她完全不打算回答志向的事。

「……若是平时，我老早就踏进对局室，于上座就坐了……」

我决定放弃，凝视著映照出对局室棋盘的萤幕。

依据规定，棋界最高位的龙王随时都要位居上座，不过……

「今天是藏王老师的引退对局不是吗？让《浪速帝王》在下座引退，实在有点……」

今天，萤幕映照出了我预定使用的棋盘。

然而我无法看出藏王老师坐在何方。要是他把表或扇子摆在棋盘附近，我就能知道了……

「所以呢？你要怎么办？」

「这种情况下，就交由对方决定。」

「说的也是……这样比较轻松。」

师姊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关于席位方面，她大概也饱受苦恼吧。

她虽独占了女流棋士最高位的两个头衔，但奖励会员是修行之身，基本上都是位居下座。

根据状况席位也有所不同……不过对局前烦恼这种事，就宛如脚底扎了一根刺，会妨碍集中力。

「还剩七分钟……我差不多该走了。」

「嗯。」

「啊，对了，师姊。」

「什么？」

「你今天会在联盟留到多晚？」

「晋级者确定之前我应该都会在。」

「既然这样，等我对局结束后再一起走吧？」

「不是还有晋级者采访吗？」

「今天的主角是藏王老师。假使我获胜晋级，顶多也只会被要求讲几句评语……」

「一起走之后要去哪？」

「我弟子和JS研成员，说要在我家举办派对。可以的话，师姊你也一起参加吧？」

「这样好吗？参加者的平均年龄会上升喔。」

「那、那那那、那有什么关系！？我从很久以前就一直强调，我对幼女没有特别喜好──」

「你干嘛这么激动啊，变态。笨蛋～笨蛋～」

师姊罕见地伸出舌头扮鬼脸，接著绽露一抹令人怦然心动、足以妨碍对局的笑容。

「好……我等你。」

我在对局时间四分钟前踏入对局室后，比想像中更多的媒体记者，自下座那侧团团包围住了御上段之间正中央。

位居记者人墙另一侧的老人，举起拿著茶杯的枯木般的手，向我打招呼。

「抱歉。因为这里空著，我就坐了。」

「是，当然无妨。」

虽然向对局对手投以笑容有些不妥，但藏王老师的笑容是如此天真无邪，令我也不禁跟著扬起嘴角。

「失礼了。」

我背向众多记者，于下座就坐。

坦白说……藏王老师坐在上座，乾净拔除了我扎在心头的刺。

这下我就能专注于对局上了。

──就算贵为龙王，我这种小鬼头若坐在藏王老师的上座，肯定又会饱受抨击……

根据规定，龙王应当居于上座。这在将棋界是常识。

可是不晓得这项规矩的人亦不在少数。

这场对局的光景恐怕会刊登于关西地区的报纸，也会在电视上播映。倘若我傲慢地位居上座，又会惨遭世人总攻击。

藏王老师想必也是顾虑到这点，才选择上座吧。做事要善始善终，这正是引退大棋士的高洁行径。

我是很想漂亮地为他介错……

──不行不行！别拘泥形式，要一心执著于胜利……！

「「时间已到，请开始对局。」」

棋子排列完毕后，室内一直静候这一刻的记录员，齐声宣布对局开始。

「请多多指教。」

「嗯，多指教。」

藏王老师轻松招呼一声，回应我的致意。相机闪光灯闪烁不止，我们低头的时间不下于头衔战。

排名战的所有对局，先后手都早已定案。

这场对局我持后手────但我有个秘策。

「好了……」

初手。

藏王老师啜饮一口茶，以悠然的动作开启了角道。

媒体记者热烈的相机快门声不绝于耳，此时……

「抱歉，容我放松坐姿。正坐实在难受……」

藏王老师一脸疼痛地紧皱眉头，接著改为盘腿而坐。

他看起来真的很痛苦，难以想像接下来还能认真决胜十小时以上。

「不过我最近开始以登山代替复健，多亏这样多少有些好转。话虽如此，我也不会撤回引退宣言，尽管放心吧。」

充满关西长辈风格的玩笑话，令记者轻轻笑出了声。

「…………」

我也以沉稳的动作开启角道，持后手的我祭出了角交换。

我的得意招式──一手损角交换。

「……龙王拔出了传家宝刀！」

「对即将凋零的老将也不留情面吗……」

记者交头接耳，离开了室内。维持盘腿坐姿的藏王老师也挺直背脊，审慎判读加以应对。

然而──

局势愈是往下进展，藏王老师的下子速度亦随之加快。然后出乎意料的局面出现了──对我而言倒是在意料之中。

「…………千日手啊。」

藏王老师以不带一丝情感的声调低喃道。

在现代将棋中，后手以千日手为目标，是相当杰出的战术。

我方不仅能依循研究进而迅速进展局面，还能藉此缩减对方的持棋时间。

就算只有一点也好，只要能提升胜算，纵使是被喻为『将棋之癌』的千日手也要加以利用。这便是现代将棋。

当同一局面反覆四次的当下，记录员以无起伏的口吻宣布：

「三十分钟后重启棋局。」

我从棋盘前站起身来，走出对局室。记者慌忙跑动的脚步声传入耳际，其他对局甚至还未进入高潮。

三十分钟后──

「时间已到，请由九头龙老师持先手开始对局。」

重启棋局时，比方才更多的媒体记者蜂拥而至。

初手。我立即以7六步开启角道，相机闪光灯倾泻而下。我维持下子姿势等候摄影，时间与头衔战差不多。

当我的指尖离开棋子后，媒体记者随即将镜头转向《浪速帝王》。

藏王老师的初手──是8四步。他挺进了飞车前方的步。

「…………嘛。」

「？」

下子之后，藏王老师似乎低喃了什么。是说「毕竟是最后了嘛」吗？

初手·8四步──

「……『王者之手』吗……」

这一手，是正统居飞车党偏好的棋步，代表著『固定自己的方针，观望对手状况』之意。现代将棋中，尽可能不在对手面前展现底牌才是上策，因此这步棋的采用率当然随之降低。

──是想展现大棋士的余裕吗？还真游刃有余啊……

在现代将棋，这份从容将成致命伤。

与我为了取得先手，而不惜将局势诱导至千日手的方针彻底相反。他想藉此暗中批判我的策略吗？

「既然如此……！」

在记者准备撤出室内的期间，我便走了下一手。按照作战计画，我走了6八银。

目睹这一手，其中一名记者下意识低喃一声。

「是矢仓……」

惊愕之情如波纹一般扩散至整间对局室。

「龙王选择矢仓？」

「咦？不是角交换吗？」

「他不是说过『矢仓已经走向历史』了吗？」

于御下段之间进行对局的棋士，以及担任记录员的奖励会员，各个以惊愕的目光望向这里……我感受到了自身后逼来的视线。

藏王老师也立即开启了角道，我则用方才前进的银防守角取。

在双方同意之下──战型为矢仓。

我之所以舍弃连胜的原动力『角交换单骑跳桂』，转而选择我判断已然终结的矢仓，当然有个中缘由。

──现代将棋的定迹（理论）。

单骑跳桂始终只是变化球，不过是因为众人的眼睛尚未习惯才感到眩目，其实我的研究还差一步才能成立。

由于对局当中，对手的眼睛可能会习惯这战术，所以难以用在长时间的棋战上。

再加上虽然最新战型中，后手掌握主动权的状况较多，但整体看来先手胜率仍然稍高，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倘若以活用软体的年轻人为对手，先手矢仓很危险……然而面临排名战这种长时间对局，而且是今天这样绝不能落败的一战，矢仓还是较有把握。

──矢仓的定迹已彻底齐全，我要一赌它的信用……！

这就是我的秘策第二阶段。

正如我所料，战型演变成了相矢仓。

不过此时，藏王老师下了不可思议的棋步，变化为意料之外的战术。

──急战矢仓？这形势是……

这并非新招。

但却是相当陌生的形势。

宛如年幼时，曾在某处耳闻的流行歌曲般的战术。

就连它的由来，以及消逝的原因都不晓得……如同存在于将棋世界的无数泡沫之一。

这类战术有个称呼──

『消失的战术』。

最近的前例，恐怕距今已是十年以前。早在当年便已树立对策，被编入了现在的定迹之中。

──只要依循定迹来下，照理说没有危险才对……？

我心底躁动不安。

指尖凭直觉发出了警讯。

──怎么办？该顺从自己的感觉，还是采用定迹呢……

我陷入了漫长思考，手指静止于半空中。

并非为了确认手顺，亦非试图判读未来局面──这段漫长思考，是为了忖度对手的心理。

──快思考！藏王老师究竟有何企图……！？

既然他初手下在8四步，将战型选择权委任于我，难以想像藏王老师准备了什么研究。无论怎么想，脑海都浮现不出不该选择定迹的理由。

「……这么说来……」

上回排名战，藏王老师因不晓得定迹而飞身闯入不利变化，于是就此败北。

那么这次，他也很可能单纯只是不晓得定迹罢了。

「…………好。」

方针定案了。依循定迹来下吧。

我移动玉，准备构筑围玉。

藏王老师拥有六十年以上的职业棋士资历。那是刚晋升为职业棋士才两年多的我，根本比不上的庞大经验值。

然而我能利用更甚于此的经验值……利用职业棋士集大成的知识，以广义的『定迹』来压制他。

现代将棋的定迹（理论）。

即为────巩固比对手更固若金汤的围玉，单方面击溃他！

☖　消失的战术

局面快速进展著。

「…………呼──……」

藏王老师时而流漏深深叹息。他保持盘腿坐姿，不花一秒进展局面。

他的手势甚至感觉有些飘渺。

──毕竟剩余时间很少，他也无可奈何吧。

由于是定迹手顺，我亦同样飞速下子。终盘的持棋时间愈多，惨遭逆转战败的机率便会随之降低。

藏王老师的阵型相当古早，弥漫著一丝昭和古香。到此已进展了三十手左右，但我仍不晓得是否有前例。

我谨记著现代将棋定迹的原则：『巩固比对手更固若金汤的围玉』，接著让自玉滑向犹如铜墙铁壁的矢仓之下。然而……

──7七银很碍事呢……

这个阵型应该不差才对，因为这是最新的定迹手顺。

藏王老师的玉防守薄弱，角筋与飞车前方也不通，因此战力贫乏。

然而……放弃守备、勇闯前线的金棋咄咄逼人，构成了威胁。

──姑且重新组织一次吧……

我将唯一令人挂心的要素7七银，移动至5七位置。

这是名为『流动矢仓』的阵型。

目睹我筑起的围玉后，藏王老师拿起了置于棋台的步。

「对了对了，关于刚才登山的话题。」

「……？」

「开辟新的山路后，原先断定早已灭绝的植物，竟于道路一旁冒出了芽苗。」

──……他在说什么？

「阳光洒落、人类通行，会导致环境产生变化……换句话说，种子一直都深埋在那里。」

藏王老师将自己拿起的步，打入棋盘中央──宛如埋进种子一般。

开战时刻近在眼前。

我让右方的桂跳了一次，以积蓄战力。

「……差不多了呢。」

藏王老师瞄准我的跳桂前方，让步舍身攻击──

由银·银·金组织的三前锋展开了怒涛汹涌的攻势！来了吗……！！

「不过！我应该能挺过去才对……！」

以盘面中央为焦点，双方的棋子陆续遭到清算。

接下来已是无论何方倒下都不奇怪的终盘战。

我倾注充分的剩余持棋时间，慎重而缜密地深入判读，以防在藏王老师的攻势下失守。为了获得全胜，在不受其他对局结果左右下晋级C级1组。

然而，出乎预料的事态发生了。

愈是深入判读……愈是觉得藏王老师的攻势已然奏效。我的围玉不如想像中稳固！？

「角和金形成了阻碍……！」

别说稳固，有半数围玉都成了阻挡玉退路的废棋！

「哪里！？原因出在哪……！？」

为了判读出胜利之路，我投入剩余的持棋时间，检视明明依循定迹，形势却恶化到如此地步的原因。

而无论检视多少次，答案都导向了序盘的某一手。

7七银。

「……这怎么可能！那才第五手啊！？怎么会…………怎、怎么会…………？」

──世上怎可能存在第五手就恶化的定迹！

检视后的结果，衍生出了难以置信的结论。

「唔……！！」

我将手伸向盘面，跳了战力蓄满的桂马，试图否决那个结论。

但是……不论怎么逞强，局势仍相当险恶。

然后，我隐约明白了理由何在。

──藏王老师提起的有关登山的话题……

可以想到的可能性是……过去曾能应对这个战术的定迹，在变化过程中失去了效力……

「发觉了吗？」

藏王老师望著我开口了。

「在我的全盛期，7七银被刻上了『坏棋』的烙印。因为中央变得薄弱，无法彻底防御后手急战矢仓和矢仓中飞车。」

「唔……！」

这就是原因吗？

所以急战矢仓才成了『消失的战术』吗……因为先手回避了7七银这条危险道路，选择了新的安全之路……！

「然而在那之后……我们的全盛期过了以后，定迹再次出现了7七银。」

藏王老师将手伸向盘面。

他祭出的银，把我刚才的跳桂给千刀万剐了。

「唔唔……！！」

我有如右臂惨遭撕咬碎裂一般剧痛不已，接著吃藏王老师的银。银桂交换理应是驹得才对，但是──

「种子一直深埋在那里。然后今天，芽苗滋生了。」

掌握主导权的藏王老师没有一丝颤抖，紧接著展开强烈猛攻。

手势平淡……彷佛结局早已分晓。

「不……！！」

──不要！！

我在内心嘶吼抗拒。

我愈是向敌玉发动攻击，对方的围玉反而愈加巩固。为了多少延缓对方的攻势，我一股劲地将棋子扔入自阵当中。

死缠烂打。

像孩童一样乱扔玩具拚死抵抗……连死缠都撑不上，只是争取时间罢了。

但又有什么办法！我还能怎么办！？难道就这样恬不知耻地放弃晋级吗！？别开玩笑了，我可是最强的龙王啊！？

「没用的，别想逃。」

藏王老师的手势如先前那般淡然，一步步将我逼上绝境。此时我才总算忆起了，这位老人是诘将棋名家的事实。

然后──第八十六手。

藏王老师将步打入了我的玉头，手势彷佛在安抚泣不成声的婴孩。

「……………………啊……啊………………啊……」

温柔打入的那枚小棋，犹如将自刎用的短剑递给罪大恶极的暴君──

十四分钟之后，我总算承认了自己的败北。

☗　三分、七分、十四分

「………………………………我认输了。」

我耗费足足十四分钟才整理好心情，总算挤出了那句话。

棋谱上划下了缺憾线。伴随我不愿承认败北的那十四分钟。

「………………」

一想到这张惨不忍睹的棋谱，将永远遗留不灭，我便不禁想当场哭喊出声。

然而更凄惨的是……这下晋级可说是无望了。

我被这个事实击溃心灵，甚至无心进行感想战。

看到我有如跌落谷底深渊的模样后，记录员匆匆忙忙拿著棋谱离开了座位。

等棋盘前仅剩两人之后，藏王老师喃喃道出了令人讶异的话语。

「倘若你立刻弃子认输的话，将来就无望了。」

「唔……！？」

「过去我获得头衔之后，也自认为无人能敌。看了其他人的棋局，尤其是年迈的前辈棋士，只觉得『为何他们将棋都这么弱？』。然而，我却被自以为绝对能战胜的资深棋士打得落花流水……不只是我，圣市也一样。」

「月光会长……？」

此时，我总算回想起来了。

藏王达雄这名棋士，是什么样的存在。

与当今的名人相同，当时亦有一位独揽所有头衔的大名人。当年藏王老师身为关西唯一的头衔保持者，持续孤军奋战著。

之后……他发掘出月光会长的才能。自会长幼时起，便一直作为监护人守望著他。

「将棋改变了。战术陆续发展，与我年轻时相比，现在的年轻棋手确实强上一截。」

「……」

「然而屹立不变的事物仍然存在──将棋是人与人之间的战役。纵使电脑变得比人类更强，即便用电脑分析将棋，下棋的依旧是人。而在同一条路前行之人，往往会撞上同一面墙、被同样的石头绊倒。如同今天这盘将棋。」

端坐眼前的人……正是未来的我。

历经了六十年以上岁月，奋战了超越两千局公式战。眼前的人，就像从遥远未来穿越而来的我。

「我死缠了三分钟后投降。圣市七分。九头龙八一则是十四分钟吗……究竟是会成大器呢？或单纯只是死不服输呢？」

藏王老师嘻笑几声之后，继续往下说：

「今后还会有无数道难关，无论盘上或盘外都是。有些时候心灵更几乎要溃散碎裂。届时，记得回头看看今天的棋谱。直到最后的最后都没有停止苦恼的这十四分钟，正是你才能的证明。」

我缄默不语，亦没有点头，只是静静地听著这一席话。

太多情感在内心波涛汹涌……败北的懊悔与无法晋级的绝望感太过强烈……此时，我还未能明白藏王老师这番话的含意。

不久之后，大批记者一涌而入。

引退采访直接在此展开。

「引退对局结束后，您现在的心境如何？」对于棋战主办报社代表记者的发问，藏王达雄九段面露明朗的神情如此答道──

「职业棋士生涯六十五年。至此我已倾尽自己的一切，毫无懊悔。」

☖　共同幻想

棋士室人潮众多，却被万籁俱寂的气氛所支配。

棋士、奖励会员与观战记者皆守望著映照出对局室的萤幕。

另外还有一个地方也呈现同样画面──

史上首位女性奖励会三段，与史上最年少奖励会三段之间的继盘──也就是我与枥创多正在检讨八一与藏王老师的将棋。

「将死了。他不会放跑对手的。」

创多与软体几乎同时宣告将死的声音，令屏气凝神守望进展的记者手忙脚乱地开始准备。

藏王老师的下一手落子了。

然后经过了很长很长一段时间──────八一将手摆上了棋台。

「龙王败北了！！」

凝视萤幕的记者同时站起身来。

「藏王老师的引退棋局，中止了龙王的连胜记录！」「八十岁竟然战胜了十七岁的头衔保持者，他是妖怪吗！」「大意了吗？」「不，这都能拿名局赏了吧……」「这下龙王的晋级也近乎无望了呢。」

记者扛著摄影机，陆续离开了房间。

其中一人打算向我寻求评语。

「那个……空女流二冠，关于这场对局的胜因──」

「喂！」

「啊…………抱歉。」

其他记者出声叫住他之后，他连忙低下头，把话吞了回去。恐怕是忆起了八一与我的关系，才有所顾虑吧。

──问一下也无妨啊……

地方电视台的组员在楼上多功能室待机，此时也手忙脚乱地行动起来，声音甚至传到了这里。简直可说引起了轩然大波。

就这样，棋士室内仅剩下两名奖励会员。

是我，以及枥创多。

「你不去吗？」

「马上就到最后一班电车的时间了。」

创多是从位在奈良的家通车的，最后一班电车差不多是这个时间发车。这表示他也勉强待到了最后一刻。

我向开始收拾书包的小学生提问。

「我说……」

「怎么了？」

「你……为何如此执著八一？明明还有胜率比他更高的人，或更深入使用软体的人……」

对方的回覆，出乎我意料之外。

创多绽放出亲切的笑容。

「因为现代将棋很无趣嘛！」

「很……无趣？」

难以想像这句发言，竟出自于受惠现代将棋的创多之口。

面对一脸困惑的我，天才开始阐述。

「虽然用『现代将棋』这种夸张的词汇体系化，实质上只不过是『省略判读』罢了。为自玉巩固安全阵型，减少防御所需的判读资源，进而专注攻击，藉此连系起微弱的攻势。」

「…………」

「以沉重的铠甲固守身躯，靠一把枪一对一厮杀，简直和战争前还要报上名号的旧时代一样。号称现代将棋，发想却近似于中世纪战争。」

「但、但是！创造出不易战败、容易取胜的局势，不也是职业棋士的技术之一吗？因为胜利才是职业棋士唯一的存在意义──」

「是的，但结果便是类似的将棋大批量产。直到最近，矢仓才深掘到4六银3七桂阵型。大家只是将枝叶的细微变动定迹化，却错觉自己是在探究将棋真理。」

「你说的……或许没错，可是……」

「年轻棋手会和顶尖棋士一同进行研究会，于是便互通有无，下的将棋全都一样。众人共享价值观来下棋，于是衍生不出革命性的创新构想，结果构筑起古老世代永远霸占顶峰的体系，封建社会就此完成。名人正是典型的代表。他虽然什么都能下，却未曾创造独创战术。」

创多的发言，对我这名奖励会员而言近乎禁忌。

然而天才不存在禁忌。因为在这世界，才能即为正义。

「结果大家都陶醉在这种状态中。」

枥创多如此断言。

他的语气充满确信，深信身为天才的自己句句都是千真万确。

「不灭的名人持续高居颠峰，使将棋界的社会地位获得飞跃性的提升，将棋本身的根本性发展却被束之高阁……众人透过共同研究，沉醉于共同幻想之中，假装自己正在发展将棋。大家都作著同样的梦，与一睡不醒没两样。太无趣了。」

「你想说，令将棋界从沉睡中苏醒的正是软体吗？」

「『人类下的将棋与软体下的将棋不能混为一谈』、『软体将棋很诡异』──用这种话来否定软体很简单。然而，的确出现了棋力优于职业棋士的软体，带领将棋界迈入了革命时代。」

「…………」

「没错。每个顶尖棋士都沉浸于共同幻想之中，离不开舒适的美梦──」

创多以空灵的眼神继续倾诉。

「但是八一哥不同。」

……不同？八一不同吗？

「哪里……不同？」

「八一哥不会把盘面单纯化，亦不会归纳定迹。他反而令盘面复杂化，潜游于混沌中心来下棋……软体展现出了将棋原本的意义，而八一哥却打从一开始便展现出来了。」

创多的口吻蕴藏著灼热的情感。

「很厉害对吧？人工智慧是人类的智慧结晶。它的计算结果，衍生出了全新的将棋观。然而八一哥与生俱来就拥有这些。」

「唔……」

我好几次想说些什么，却每次都只能把话吞回去。我无法抑制全身冒出的鸡皮疙瘩。

──的确……很相似。

保持单薄的玉，维持平衡与敌奋战。八一的战斗风格确实与软体颇为相似。而且这个倾向，在和我一起当内弟子的幼年时代反倒更为强烈。

以八一自幼时起便相当擅长的『右玉』布局为例。

从前这个变态战术被视为粗鄙之流，如今因为软体经常使用，效用广受好评。

这段过程简直就像……软体证明了八一与生俱来的感觉是正确的……

「我拜托清泷老师，请他告诉我八一哥年幼时期的将棋特徵……他真的非常厉害！简直是前所未见的天才！单论才能的话，他应该更甚于名人吧？起码对我而言，九头龙八一才是史上最强的棋士。」

创多硕大的双眸熠熠生辉。

「现代将棋让八一哥变弱了，他根本不需要学习定迹。今天虽然稍微跌了一跤，但只是因为八一哥处于『过度学习』的状态而已。」

过度学习……这应该是电脑将棋世界所使用的词汇。

用来形容太过适应特定状态，导致无法应对未知状态。

创多用这个词汇，形容过度热衷最新研究与软体棋谱的八一现状……不过这种说法，令我燃起一把无名火。

「你的意思，是过度学习导致他自灭吗？」

「藏王老师持有现代将棋以前的将棋观，是身处共同幻想之外的人。所以今天，他能向沉醉于现代将棋之梦的八一哥这么说：『你只不过是在作梦罢了。』」

创多以蕴含确信的声调，如此补充道：

「倘若八一哥舍弃现代将棋的感觉，发挥他原本的力量，肯定不会败北。」

「…………你又瞭解八一什么？」

我怒发冲冠。激动到连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我猛然站起，放声高喊。

……彻底忘了对象只是个年仅十一岁的小学生。

「八一他……八一才不是将棋软体，是有血有肉的人类。他经历过无以计数的败北与泪水，也付出了比任何人更多努力。八一并非单凭才能变强。他是流著温热血液、拥有感情、死缠烂打的人类。你根本不瞭解八一！！」

「我瞭解。」

枥创多仅说了这句话。

然而我耳中听到了他的下一句话。

──至少比你更瞭解。

「啊啊！真想早点在公式战和八一哥下棋！」

语毕，创多背起了书包。「那么我得去赶最后一班电车了，晚安。」说完后，他彬彬有礼地低下头来，离开房间并慎重地阖起了门。

「………………」

我独自遗留于棋士室……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

纵使我任凭情感，不分青红皂白地怒斥否定对方，然而棋士冷静的『判读』力，却检视出了创多那番话的正确性。

说到底，对八一的才能抱持最高评价的人，本来就是我才对。

──无人能敌的将棋之星王子殿下……那就是我的师弟九头龙八一……

将棋星人当中亦别具超凡才华的天才。

我认为八一是异星种族，听到创多评价他是机器人时却勃然大怒。

──我为什么……会如此焦躁火大呢……？

我独自坐在椅子上，茫然深思著这件事。

就在此时，棋士室的门扉敞开了。

「创多？忘了拿东西吗？」

是八一。

他面色惨白，目光游移不定。

八一的样子明显不对劲。他被战败的冲击彻底击溃，彷佛随时会不支倒地。

「八──」

「……我错失了绝佳机会啊！！」

「……！？」

我哑然失声。

八一声泪俱下，飞身紧抱住我。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八一毫不忌讳四周，就这样嚎啕大哭。

他将脸埋进坐在椅子上的我的膝盖，双膝跪倒在地。

「我、我……我明明是龙王！龙王明明不可以待在区区C级2组！明明不容许败给准备引退的棋士！明明不可以这么弱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乖、乖。」

我用膝盖与双手，抚慰泪如泉涌的八一的头。

我一面温柔轻抚他的发丝，一面在他耳边轻柔细语。

「没关系的，输了也无妨。纵使稍微驻足不前……八一你也很快就能节节高升。你绝对能成为A级棋士……绝对能成为名人……」

此时，我总算发觉了。

──其实我……很开心。

没错。八一止步于C级2组这件事，令我感到喜悦。他没有远离我所在之处。他没有拋弃好不容易晋级三段的我，离我而去。

我不愿承认此事，才会对创多那番话火冒三丈。

因为他明白指出了我与八一是不同的。难得八一愿意等我……

但是──

──短短一年、两年根本不够……

别说一两年，八一身处于我耗费千年也无法触及的场所。

──……他明明就在我怀里，但我们确实不同。

八一像个孩童般泪流满面，就像回到他还唤我为『银子』的小时候一样。我紧拥住他，胸怀足以撕碎心灵的恳切心愿。

或许正如创多所言，现代将棋是共同幻想。

既然如此，我也想沉浸于同样的梦境。

即便……那只是无趣的幻觉。

☗　排名

「八一…………八一。」

师姊温柔抚摸泣不成声的我的头，她语带顾虑的细语声传入了耳际。

「我说八一……八一，你在听吗？」

「唔咦……？」

「要不要确认一下关东的结果？」

「…………就算不看也知道。」

「不过也可能出现意外状况啊？那个……就像八一你和藏王老师的对局一样。」

「好可怕，银子你帮我看。」

「我不能这么做，你也明白吧？」

师姊一脸困扰地摇了摇头，用手帕温柔擦拭我涕泗纵横的脸庞。

在她催促之下，我不情不愿地站起身来…………果然还是不想看结果……

就在这时──

「师傅──！！」

爱就像初次见到雪的小狗一般，气势汹汹地飞奔进棋士室。

不只是爱。

JS研成员小澪、小绫乃及小夏也尾随其后，她们会在三更半夜来到联盟，明显不对劲。今天大家应该都在房间等我才对。

我心想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恭喜您晋级！！」」

大家对我如此说道。

「…………咦？」

晋……级？

谁？

「真的……真的太好了！师傅的对局结束之后……我已经放弃，甚至哭了出来……但果然到最后的最后都不能放弃呢！」

爱抬头仰望茫然的我，残流泪痕的面容现在露出满面灿笑，她以兴奋的口吻继续说：

「师傅逆转晋级后……大家都迫不及待地从房间飞奔而出！这么晚了实在很抱歉！但是但是，我们无论如何都没办法静静等在房内……！」

小澪、小绫乃与小夏三人也都手牵著手，像跳盂兰盆舞一样，以我为中心手舞足蹈，全身表现出欣喜之情。

「本来以为九豆龙老师输了，所以今天会变成安慰派对，想不到关东对局出现了二步！」

「一时不晓得发生什么事，让我大吃一惊呢！只差一步就能获胜的必胜局面下，棋士竟然打入了二步！『以为胜券在握的瞬间，就是最危险的时刻』……这话真的没错！」

「夏夏呀，之前呀，也下了二步唷～」

「自己不可以下啦！」

「嘻嘻～♪」

与笑容满面的JS形成对比……我彷佛丧失所有情绪，一股虚脱感袭卷而来。

我蹒跚地从棋士室的置物柜拿出自己的手机，看手机转播确认今天的结果。

「……………………是真的……」

转播部落格上，刊登著鸠待五段在最后的最后打入二步，以痛恨神情坐在棋盘前的照片。他是排名在我之下的全胜者……

还有另外一人。以一败成绩紧追在我之后的井内六段也输了。

两名竞争对手，都在终点前摔倒了……

然后一行文字写道：『这个结果，使C级2组最后一个晋级名额确定为关西的九头龙』。

──这么说……我真的晋级C级1组了……？

一瞬之间从天国直坠地狱，接著又被拉回了天国……在我还无法认清现实时，小澪拉了拉我的衣服。

「哎！您晋级了对吧！？」

「斯斯，赶快企祝吧～？」

「就是说啊师傅！不快点的话料理会冷掉……啊，不过之后还要接受采访是吗？」

爱歪头望向站在房外的记者，他们正手拿笔记、扛著摄影机，悄悄窥视这里。不过──

「……你们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

师姊与在房外待机的记者都神情僵硬，与兴奋雀跃的JS彻底相反。

师姊接著解释理由。

「在将棋界，除了当事人以外，谁都不可以提及排名战的晋级降级状况。除非八一主动询问，否则绝对不能说出口。」

这是将棋界相传的不成文规定。

排名战晋级降级与否，有时会像这次的我一样，得凭藉『他力』决定──换言之，根据其他对局的结果，有时自己的对局结束前名额就已揭晓。

倘若在对局中知晓此事，肯定会影响棋步。

而那盘将棋的结果又会进一步左右其他棋局……影响陆续扩大，甚至可能改变历史。

说改变历史或许有些夸大。

然而那很可能会为某位棋士的人生带来莫大影响，这点无庸置疑。

因此大家都百般小心，以防排名战的结果传入当事人耳里。

「咦……？」

爱以惊愕的神情环视四周。

「不、不可以……说出来…………吗……？」

师姊露出严厉的表情，瞪视著爱。

连自房间外看著我们的鹄记者，也没有否定那番话。察觉这点之后，爱瞬间面色铁青。

「呜、呜…………对、对不……对不起，师傅……！我、我只是……太、太、太开心了…………所以……所以才……！」

「…………不，没关系的。反正我迟早会知道…………最近将棋界晋级的相关结果常会迅速流传……」

弟子拚命强忍泪水道歉。

我抚摸她娇小的脑袋，勉强绽露笑容。

「况且人生首次排名战晋级，是由可爱弟子的口中得知。当然再好不过了！」

「师、师傅…………真的万分抱歉！」

爱泫然欲泣，就这么紧抓住我的腰部，并以七比三的比例反覆说著「对不起！」及「恭喜您！」。

小澪与小绫乃也都紧接在爱之后哭著拥住我，喊著「对不起！」、「对不起！」，最后连状况外的小夏也「哦～？」的一声抱了上来。

我温柔拥住大家，抚摸她们的背部和头。

「……又这样宠溺她们。」

师姊微微噘起小嘴，不满地低喃一声。

「不，不该说宠溺……毕竟这次错在我这个师傅，没有事先好好教导她──」

「吵死了萝莉控，接下来你就要回家用幼女大肆庆祝了对吧？还不快点回去举办什么萝莉祭典，然后和复数幼女轮流共度良宵直到早晨吧。」

「什么叫萝莉祭典啊！？话说不是『用幼女』是『和幼女』！请别在记者面前说那种会招人误解的话！」

「……与幼女共度一夜的当下，应该就已经招人误解了吧……」

鹄记者扬起尴尬的笑容，并拿出录音机对向我。其他记者也一并跟进。

「九头龙老师，能再次请问您关于晋级的感想吗？」

「要我说感想……实在发生太多状况，坦白说我现在还没什么真实感……」

我向爱与师姊以眼神示意『你们先走吧』。

等大家离开房间后，我立刻垮下为了让JS安心而勉强挤出的笑容，并回应采访。

「若问我是开心还是懊悔……由于不是获胜晋级，所以现在是懊悔的情绪较为强烈。今天的棋局也很差劲。」

「晋升职业棋士后，第二期便自C级2组脱颖而出，应该是相当漂亮的实绩了……」

「以我的实力而言，或许确实是过于出色也说不定。」

我讽刺地嘴角扭曲，并点点头。

「不过身为头衔保持者──身为龙王，全胜晋级应该是最低标准。至少靠他力晋级实在太不堪入目了。」

「您打算在下一期达成这个最低标准吗？」

「既然我保有头衔，自力晋级便是义务。采访到此可以了吗？」

我仅说了这句话，接著便披上大衣。

「啊，九头龙老师！」

鹄记者从包包中拿出原稿纸，递给准备迅速离去的我。

「将棋杂志交代我，要请您提笔撰写『晋级者的喜悦之声』原稿。之后再提交也可以，能拜托您吗？」

「……太丢脸了，我写不出来。请你交白卷吧。」

我拋下这句话，这回没有驻足，就这么迈步走向弟子她们等待的场所。

☖　报告

那报告是在深夜传来的。

「爸爸，明天你还有自己的排名战，要不要睡了？」

「嗯……」

我于厨房桌子与爸爸面对面而坐，已经反覆这段对话好几个小时了。刚来厨房时倒的热开水早已凉透，变成了常温水。

C级2组最终日。

以藏王老师为对手，八一竟吃下了败仗。

排名较低的八一丧失了自力晋级的机会，晋级与否得等关东结果出炉才能分晓。而那场对局应该仍在进行当中。

之所以说「应该」，是因为我和父亲都没有观看那场对局的转播。

只要操作一下手机按键理应就能观看……但在复杂情绪的阻碍下，我们俩都做不到。

两人只是这样无所事事，在厨房等待不知是否会传来的通知。

不过也该适可而止了。

「你在意的话，我会醒著的──」

话才说到一半，爸爸的手机震动了。

「唔！喂，是我！」

爸爸立即按下通话键，看到打电话来的对象后明显紧张万分。

「嗯，不。用不著介意。」

但他刻意放缓语速以掩饰紧张。

「嗯………………嗯。是吗？恭喜了！」

通话立刻便结束了。

时间大约两分钟。苦等了数小时，结果这么乾脆就结束了对话。因为双方都在顾虑对方心情，对彼此也还残留著一丝尴尬。

「是八一吗？」

「嗯。」

他晋级了？──这个问题我没问出口。对方打电话来的当下，就能猜到通话内容了。然后电话响起的瞬间，我才惊觉自己并不想听到那个报告。

八一输掉今天的对局时，深感遗憾的同时我也松了口气。

因为八一实在拥有太多事物了。

我喜欢八一，视他如亲弟弟，也希望他能获得幸福。

然而我也对他怀抱嫉妒心。就是这么回事。

或许这种心态有违道德，不过身为一名现役胜负师，我不认为自己有错。若不能驯服这把漆黑焰火，便无法登上顶峰。

连我都是如此，爸爸的心境肯定更加复杂。

况且明天，是爸爸……攸关降级的排名战。

若他仍未回心转意，那将是场攸关引退的将棋。

──而且对手还是八一的…………

我深感不安。担心听了今天的报告后，会对爸爸产生什么影响。

「桂香。」

「什么？」

「把我的和服拿出来。」

「唔！…………是！」

我稍微放心了。

爸爸的心，点燃了焰火。

虽不晓得是明亮之焰抑或漆黑之炎，但那颗心，正熊熊燃烧。

第七卷 第五谱

☗　B级2组最终局

「好了，我出门啦。」

清泷整顿好仪容，在玄关向女儿打了声招呼。如往常一般。

只不过行囊比平时多了一些。因为他带了装著和服的包包。

「不好意思，唐突要你准备和服。」

「没关系啦。和爸爸你最近开始进行的各种事相比之下，根本不算什么。」

「这倒也是。」

父女两人相视而笑。

「……无论结果如何，今天结束之后我会直接返家。因为或许会拖到很晚，你就先休息吧。」

「没关系，我会醒著等你。」

反正太在意结果我也无法入眠……桂香将这句话吞了回去。

想问的问题多不胜数。

──降级的话真的要引退吗？你能拋弃将棋生存下去吗？

──大家好不容易能成为真正的家人，你为什么说要辞退？

──我……有好好成为爸爸的支柱吗？

桂香将所有问题尽数压抑下来。

相对地，她向迈步前进战场的男人背影高声呼喊。

「加油！！加油啊，爸爸！！」

父亲没有回头望向女儿，只高举右手回应声援。

清泷抵达联盟，换上和服，在对局开始前三十分钟便踏入了御上段之间。

当时奖励会员正在为对局做准备。

「早安，可以让我来吗？」

「咦？」

奖励会员因那身和服表露讶异之情，又因清泷一句『让我来』而大为震惊。

因为他正在擦拭对局用的棋盘。

「……是，请用……」

「谢谢。」

清泷从奖励会员手中收下布。

「呼…………好！」

清泷保持正坐调整呼吸，专心致志地开始擦拭棋盘。

和服沉重而厚实。

额头立即挥汗如雨。即便如此，清泷非但没缓和擦拭棋盘的力道，甚至愈擦愈起劲。

这几年来，他担任见证人时会穿著和服，却没有在对局中穿过。为了令身体忆起战斗的感觉，清泷卯足力道擦拭棋盘。

──……战败当下便确定降级……真是场严苛的胜负……

清泷静静锻炼心神。

他想透过擦拭棋盘，为自己心中抹去乌云。

──我降级与否得仰赖他力……也许无论再怎么挣扎，降级也无可避免……

每一次移动布，清泷便将这些想法一并拭去。

只留下纯粹专注胜负的心。

「嗯……差不多了吧。」

清泷望著几乎能映出面容的洁净棋盘，心中阴霾亦随之明朗。

不久后，对局者陆续进入了室内。

今天关东举办八场棋局，关西则是五局。

关西最引人瞩目的，恐怕就是清泷的对局。原因之一在于这是他攸关降级的棋局……他的对局对手亦是注目焦点。

B级2组排名战最终局。

这天的对战对手，在本期排名战展开之际……早在九个月以前就决定了。

目睹本棋对战表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慨涌上清泷心头。

最终战的对手，是他从前便非常熟稔的人。

话虽如此，对方不像室贺是与他同世代的人。

对方是更年轻的世代……比自己的孩子更加年轻的世代，是清泷曾以驹落指导将棋的对象。

「以那孩子为对手能燃起斗志吗？又或者是──」

就在此时，房间气氛赫然骤变。

隐约传入耳际的细语声瞬间消失，对局室彷佛充满静电一般，流窜著刺痛肌肤的紧张感。

众人公认的强者──以将棋界说法，是唯独深受『信赖』之人，才能散发出那种独特的氛围。

「…………来了呢。」

今天的对手。

清泷确认对方的身姿……感受到寄宿自己内心的焰火熊熊燃起。

《次世代（下任）名人》────神锅步梦六段。

「失礼了。」

这位年轻人甩动已成注册商标的纯白斗篷，姿态潇洒地于下座就坐。

纵使目睹清泷的和服，他仍不改清爽的神情。

──……他果然沉著冷静。

虽然关西人早已看惯，但步梦在服装方面可说是领先群雄。

与之相比之下，排名战最终局穿和服反倒变得理所当然，甚至感觉输了一截。真是不可思议。

──话说回来……当年那乖巧的孩子，竟长成了这副样子啊……

步梦身为弟子八一的挚友，儿时曾数次来到清泷家过夜下棋。

当时的步梦乖巧又沉默寡言，给人的印象为较容易害臊。

──可是将棋实力很不错。攻守都毫无破绽，也不会脱离正著。

那正是王者的棋风。

用两面棋盘同时指导他与弟子八一时，他的才能也毫不逊色，毅力甚至更优于八一。

清泷认为他变强了。

也认为迟早有一天会与他一战。

但他却没料到会这么快，而且是在如此重大的场合碰上……清泷排列著棋子，认为这是将棋之神心血来潮的安排。

「时间已到。请神锅老师持先手开始对局。」

记录员是参加『清泷道场』的其中一名年轻人。

正是过去在棋士室，被清泷强迫让座的那名级位者少年。

如今，他们已是共同切磋实力的伙伴。

他和镜洲一样没铺坐垫，似乎是想伴清泷熬过这场持久战。清泷感觉心中萌生小小的勇气。

以那份勇气为粮食，清泷接受了步梦试探性布下的相矢仓。

矢仓是他们双方的得意招数。

步梦的矢仓，具备成就现代将棋的『巩固·进攻·连结』三要素。棋风相当严谨。

另一方面，清泷则是厚实的防御型矢仓。

他风格独特的棋步，正可谓『将棋的纯文字』。

战况正如双方的棋风，以步梦为攻、清泷为守的局势进展著。两者势均力敌，然而──

「就是这里……！！」

第六十六手。

清泷跳桂了。必胜棋音响彻对局室。

让桂马轻巧跳至棋盘中央之感，是清泷与枥创多等年轻奖励会员下练习将棋时学会的。

「唔！？」

对手选择这时机跳桂，似乎也出乎步梦意料之外。

本来高速飞驰的棋步戛然而止，步梦陷入了漫长思考。

「……？…………唔唔！！」

不久之后，步梦承认清泷的一记跳桂，令自己陷入了劣势。

「呿……！」

步梦以拳头敲打自己大腿，发泄懊悔心情，接著退回被桂马锁定的自阵银，转而采取守势。

──解放青春气息！！

清泷以生气勃勃的棋步，逐渐扩大自己的有利局面。他的棋步跃然轻快，与过去的厚实风格截然相反。

清泷不惜吸收曾经深感厌恶的软体感觉，反覆大量钻研将棋。如此得来的手顺，逼迫持先手的步梦只能单方面防守。

清泷的角出色跃动著，と金远远拋下了步梦的飞车，并蹂躏敌方的攻击阵。

他以自己的感觉，驾驭了借自他人的新衣裳。

「很好…………很好，是驹得……」

清泷出声确认自己的有利战况。

将棋界有句谚语：『驹得永不背叛』。无论将棋观改变多少，棋子的得损犹如护身符一般，永远是不变的指针。

──尤其我们大叔世代，心灵可是很坚强的！

局面显然是持后手的清泷占优势。

以关东首屈一指的年轻棋士为对手，竟能在序盘战到如此地步，而且还是持后手，著实相当骁勇善战。

「唔……无可奈何！！」

步梦振奋精神，将银打入了清泷阵内。

即便有些勉强，要是不采取攻势的话会就此惨遭击溃，如此考量之下他才作此反击。没有什么道理，只是注重气势的胜负技巧……清泷是如此解读的。

──银与金交换？多少还行吧……

虽然防守用的金被吃造成不少损失，但他已建立起如此庞大的优势，接下来只要细心击溃敌方攻势便能得胜。

清泷如此心想，回应了交换。

而他就错在这一步。

步梦立即使用他吃下的金，将金打入了清泷的角头。

「啊！？」

那瞬间，清泷如字面般整个人跳了起来。

角被将死了。

「怎、怎么会……怎么会这么粗心…………」

连他自己都难以置信。

「心思只放在桂马上……却忘了角的存在……！」

──衰退了。

他打从心底这么想。

步梦用包覆著纯白手套的指尖，将平白吃下的角置于棋台。

宛如收下了清泷的命一般。

☖　失著

简直是酒池肉林的飨宴。

排名战确定晋级后，我与幼女在房内度过了心醉神迷的夜晚，用酒池肉林四个字来形容再恰当不过。

别说未成年，全员JS的年纪甚至都不满成年标准的一半，因此这是场无酒精的飨宴。然而我们完全不需要酒精，因为还有更加甘甜醉美的事物相伴。

没错，就是名为『晋级』的美酒。

「「恭喜您♡九豆龙老师♡♡♡」」

我接受JS祝福洗礼，尽情大快朵颐弟子亲手做的美味料理。

随著『啊～♡』的一声，汤匙就从四面八方向我递来。喂喂，我可没办法一次吃那么多啊。

「夏夏呀～为了企祝～要和斯斯结婚！」

「啊！太狡猾了，小夏！澪也想要和九豆龙老师结婚！」

「我、我也……想成为九头龙老师的新娘子！！」

「不行──！！要和师傅结婚的人，是身为头号弟子的爱！爱才是第一！！」

「没关系的各位，晋级C级1组后，想娶多少个老婆都行。」

「「好厉害！！」」

那当然。我已不是在C级2组底边挣扎的棋士，而是C级1组的一员了。

一旦晋级到C级1组，薪水便会提高。而且十七岁已经能够结婚，我想娶几个老婆就娶几个。

「等等，八一！竟然想一次和数名小学生结婚，你究竟在说什么傻话！？你真的会被逮捕唷！？」

「嗯？师姊你也想成为我堂堂C级1组棋士的新娘吗？」

「啊？你说谁？想说大话等你升上A级再说如何？」

「……什么A级？A是你的胸围吧……」

「我宰了你喔。」

「给我注意措辞，你现在可是在C级1组棋士的面前。」

「唔！？」

我举手这么说完后，师姊便面红耳赤，忸忸怩怩了起来。

「呵呵呵……嘴巴很嚣张，身体倒是挺诚实的嘛？银子……」

「唔……！小、小心我取你的小命……！！」（颤抖！）

即便是空银子，在C级1组面前也只能乖乖臣服。太好了，晋级万岁～

我作了这样一场梦。

其实根本没有举办什么宴会，大家只在我房间小小庆祝一下便立即解散了。小绫乃的双亲开车从京都前来迎接，于是小夏与小绫乃便坐车回去了。因为隔天还要上学，住在附近的小澪，则乘坐我叫的计程车返家。

最后留下来的，仅剩师姊和爱。

虽然我得以晋级，却是凭藉他力，加上对局还败下阵来，使气氛相当微妙。

我们静静吃著冷掉的料理，依序洗澡之后乖乖就寝。

一到早晨，爱便去小学上课，师姊大概直接前往了联盟。

疲惫不堪的我睡到傍晚，直到现在才清醒。

「……………………………………好想死………………」

自我逃避的梦境世界里萝莉要素太多，令我忆起了败北的痛楚，不禁低吟一声。晋级C级1组之后就能尽情娶老婆是什么鬼……脑子有洞吗……

被难以言喻的罪恶感侵袭的同时，我确认了手机，看到天衣传来的庆祝简讯。

『真逊的晋级方式，和师傅你倒是挺相衬的。恭喜啰。』

「…………好想死……」

弟子严厉的祝贺击溃了我的心。

只不过，这恐怕是将棋界每个人的真实感想吧。

我靠至今的连胜累积起来的『信赖』，因昨日的败战再度跌落谷底。

「……扬言『矢仓已走入历史』，却被矢仓打得落花流水……」

不只信赖。

我心中的自信也崩毁四散。

「如此洋洋得意，却被决定引退的八十岁老人彻底击垮……」

我当然心知肚明。

对藏王老师抱持这种骄矜的心态，才导致了这场败北。

对前人积攒至今的将棋敬意浅薄，正是我的败因所在。

就算明白道理……败北的痛楚却为所有道理染上了漆黑的情感。纵使晋级也未能消弭这份痛楚，即便小夏说要和我结婚也无法痊愈。

「那么拚死钻研都不行的话……我究竟得下什么样的将棋才好呢……？」

太过懊悔，甚至无法直视将棋盘。

太过羞耻，甚至没有脸前往联盟。

但是──

「结果还是来了……」

我抵达关西将棋会馆，一瞬间踌躇是否该踏入其中。

今天有师傅的对局。

B级2组排名战最终局……万一降级，师傅说不定会引退。

倘若如此，今天将是师傅最后一场公式战。

坦白说，我不想以这么凄惨的状态观看这场重大对局。

然而……

「…………我非得亲眼看到最后一刻。」

深深叹了口气后，我因羞耻感而蜷起身子，悄悄踏入馆内。

迈入棋士室的瞬间，现场异样沉重的气氛令我备感讶异。

师姊、镜洲先生及创多三人围绕一个棋盘，像守夜一般低垂著头。那面棋盘排列的，毫无疑问是师傅与步梦的棋局。

「师姊？师傅的对局发生什么事了？」

「他的角被平白吃了。」

「真加？」

原本想讲「真的假的？」，却因卡在喉咙而变成奇怪的发音。

「职业棋士的对局中被平白吃大棋……有这种事吗？」

在房间一隅负责转播棋谱的鹄记者一面敲打键盘，一面告诉我。

「今年只有一局，是隶属自由阶级的资深棋士下的。」

「结果如何？」

「当下就认输了。」

也难怪他想认输……

「八一哥八一哥八一哥！」

创多手持手机，一瞧见我的脸，便立刻冲了过来。

「我开启了设置于清泷老师家二楼的超级机器，让软体一起检讨这场对局。有种叫远端操作的技术，我可以从手机加以操作──」

创多熟练地操作手机，并告诉我结果。

「软体评价是负1500，先手持绝对优势。」

通常评价差距一旦超越1000，想逆转已是难上加难。

何况还多了500分差距……几乎可说是胜负已分。

加上对手还是步梦，根本近乎绝望。

「清泷老师……被平白吃下角，战局实在严苛啊……」

镜洲先生神情苦闷地紧盯著继盘。

我也一并凝视继盘。

「………………」

思考一会儿之后，我语气痛苦地道出了其他意见。

「从另外一个角度来想，也可说是迫使步梦把持有的金打入无用的位置。形势……或许不如想像中恶劣也说不定。」

「还能……战下去吗？」

师姊以祈祷似的语调说道。

然而没有任何人能回答那个疑问。

雏鹤爱背著书包，直接往清泷家飞奔而去。

「桂香姊！桂香姊────！！」

爱平时总会规矩摆好鞋子，今天却将鞋乱七八糟脱在玄关，娇小的双手紧握著平板电脑。

今天爱根本听不进学校的课程。

上课时、下课时间与午餐时间，她都一直把平板藏在书桌底下观看棋谱转播。

学校一放学，她便立刻冲往这里。

「桂香姊你在哪里！？爷爷老师的对局出大事了……桂香姊！？桂香姊你在哪──！？」

桂香正待在厨房。

父亲明明在进行关键对局，她却没有观战，而是在洗碗盘。

「桂香姊！你看这个！爷爷老师的对局──」

「别说了！！」

桂香背对著爱尖声叫喊。

受到声音惊吓，爱深受动摇，却继续编织话语。

「可、可是……爷爷老师他一直在拚命奋斗。他明明那么努力……你不守望他吗？」

「我明白……用不著你说，我也知道爸爸非常努力。没有人比我更清楚……」

桂香挤出一丝声音说道。

「你知道爸爸为什么总在对局后喝酒吗？因为咬紧牙根时太用力，导致下颚和臼齿疼痛，几乎咬不动固体……不仅如此，由于他一直咬牙强忍，臼齿早就消磨殆尽……因为没有牙齿，所以医生说晚年也没办法做假牙……」

「唔……！怎么会……」

爱哑然失声。

「仰望上方战斗是件幸福的事……但爸爸和我只能俯视脚下挣扎奋斗…………没有梦想亦无希望……仅渴求能多延命一秒……」

「…………」

「你明白那有多难受吗？在那种凄惨状态中下棋，是多么痛苦难堪……像小爱和八一这种理所当然能赢棋的人，是不会明白的吧……？」

桂香语带愤恨地说完后，用双手堵住耳朵放声嘶吼。

「所以求你了！什么都别说！关掉那台平板！！」

「桂香……姊……」

爱抱著平板电脑，不晓得该对堵住耳朵的桂香说些什么才好，只能茫然呆立于厨房入口。

☗　开眼！　大叔流

把角平白送人的瞬间，我本想投子认输。

「………………啊啊……」

被自己亲自锻炼、自己特别关注的年轻人一一超越。

愈是谨遵自己教诲的年轻人，愈是会毫不留情地击溃自己。对局当中，我总会不经意从对手的举止窥见自己的教诲，因而涌升一丝懊悔。

看到神锅用惯用手牢牢紧揪裤子膝头时，我的心几乎要碎裂一地……他至今也未忘记我十年前教导的事，一直遵守到现在。

──这样了不起的年轻人，不可能大意或出现破绽……

然而我挺过来了。

将我几近崩溃的情绪维系起来的人，是连坐垫都没铺，一直在盘侧守望著我的奖励会员。

他拚命的身影，令我忆起了在清泷道场共同下棋的那些年轻人。

为了与我一同钻研今天这场对局的他们，也为了一直支持著我的人，我绝不能投子认输。

还有一种──

认输之前，我还有一种想尝试的方法。

终前对局结束后，在法善寺横丁听到的那番话……

「……京的原味，浪速的醍醐味。你听过吗？」

「？」

神锅只向上移动瞳孔，稍微瞥了我一眼，随即又将目光移回盘面。他大概以为那是大叔特有的自有自语吧。

没错，我是大叔。

就算使用软体、与年轻人来往、打扮成嘻哈风格、解放青春气息，大叔充其量只是大叔。

逞强模仿年轻用语，甚至尝试用LINE，也只会遭辣妹笑说『大叔LINE家家酒』。

与年轻人相处之后，我只学到一件事。

无论怎么做，大叔也无法返老还童。

──自觉衰退的棋士，仅有两条路可走……

其一，是向年轻棋士低头，乞求他们教授将棋。

其二，是隐藏衰退的事实，与得意战术一并殉道。

然而最终，研究量仍然胜不过年轻人。即便试图隐藏衰退的事实，纸也包不住火。

无论往哪条路前进，大叔迟早得面对毁灭的宿命。

所以我，想在两条道路的狭缝间前行。

不只是搬出自己擅长的武器，更要进一步磨练！

「这才是────大叔流！！」

──其之一·大叔不在意小小的棋子得损。

「反正实力差距也差不多是角落！另一枚你也尽管拿去吧！！」

语毕，我将坐垫拋到对局室一隅，在榻榻米上重新正坐，再次进入战斗态势。

虽与『驹得永不背叛』这句话有矛盾，但大叔的发言本来就充满矛盾。正如上司说话总是反反覆覆一样，大叔的棋步亦是变化自如。让优秀的年轻人深受困扰，正是大叔的特权。

「呵呵呵呵，步有四枚……是吗？」

我首先掌握摆置于棋台上的战力。

然后毫无保留地朝对手的玉头打入打入打入！！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唔……！？」

承受我的步连打攻势后，神锅似乎大吃一惊。

毕竟大叔从孩提时代就只有零钱可用，所以小棋的运用也是出类拔萃。紧握百圆硬币，在糖果店东买西买所锻炼出来的金钱观，是超商世代的年轻人培养不出的大叔世代至宝。

「如何？对手像这样奋力死缠，意外地很惹人厌对吧？嗯？」

我以高姿态俯视对手，如此开口说道。

对方当然选择无视，不过大叔早就习惯被年轻人无视了，伤害为零。

年轻时最讨厌大叔做的事，等自己年纪大了之后再回敬给年轻人。

「这才是成为大叔（唯一）的乐趣！」

──其之二·大叔要缠著年轻人不放。

趁著这空档，也不能忘记偷偷整顿自玉四周。

大叔看似粗线条，其实是很容易受伤的纤细生物。传送邮件给酒店小姐和女儿时，总是战战兢兢地按下传送键……

不仅如此，我还将棋步分散左右。

这是迫使对手将意识集中一点的胜负术，藉此让对手无法发挥年轻人的深入判读武器。人生经验丰富的大叔，失败经验亦很丰富。年轻时，我曾好几次被这招陷害而导致失误……

「唔……！！」

棋盘对侧的神锅，将目光集中到了棋盘右侧。

没错，盯住那里。

给我好好地竖耳倾听。

「…………………………」

神锅动员全身感官，试图推敲出我真正的企图。

我所点的歌曲开始流泄了。

入玉进行曲的──前奏曲。

「来来来，进来吧？」

我利用持棋中的步施展垂步，陆续制造と金。

乌鸦和大叔最喜欢金光闪闪的东西。不，我当然不是因为这种理由制造と金，但也是个合理的理由。

我的目标是『相入玉』与『持将棋』──也就是平局。

一旦持将棋成立，就得交换先后手重启棋局。

以现阶段占据压倒性优势的神锅来说，应该会想极力避免这种状况。为此，他必须要扫荡我利用垂步拚命制造出的と金。

「唔！……可恶的成Pawn们！！」

成Pawn？是指と金吗？

最近年轻人讲的话大叔都听不懂……可是神锅焦躁难耐的心情已经传达出来了。

「很好很好……」

纠缠年轻人惹他们发火，可是大叔最为擅长的得意技巧。我死缠又杂乱的棋步，让关东首屈一指的新星，其洗练的将棋头脑深陷混乱。

──时机就是现在……

这方面的呼吸，电脑老师恐怕很难计算出来吧。

软体评价值大概正以猛烈气势恶化……然而软体无法连同神锅的心理状态一并计算出来。

「喝！！」

持续在敌阵激烈垂步，我骤然一转，将步打入了防守著玉的金正下方。

「竟然是……底Pawn！？」

神锅以惊愕的口吻脱口而出。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故意让对方嗅到入玉或持将棋的气息，以为我以此为胜利目标，然而这次我又止住脚步，宣言要与对方正面交锋。

先混淆对手的目光，再进一步动摇对方的心灵。

神锅此刻的混乱程度已达顶点。

然后，他终于祭出了那一手。

第一六一手────6六金。大缓手。

「太失态了！！」

下子的瞬间，神锅醒悟到自己失误了。

他懊悔地数次殴打自己的大腿。

这步坏棋恐怕会留下阴霾。愈是出色又有洁癖的年轻人，就愈追求完美。他将无法饶恕自己犯下的失误。

「这就是年轻人啊……」

另一方面，记忆力衰退的大叔别说定迹和前例，连自己下的将棋都会忘记。多亏如此，失误也会忘得一乾二净。角的影响老早就消失了（精神上来说）。

我再次乘胜追击敌阵的攻击棋。

我吃了神锅用来筑起入玉桥头堡的成香，局面势均力敌！

「呵呵呵……」

我转动著才刚吃下的香车，刻意亮给对手看。

「像这种纵向伸展的阵型……用香车贯穿中央应该效果显著吧……」

神锅无视我的低喃声。

然而心理上他应该会警戒我打入香车，将意识集中于保护自玉安全。

──要是对方选择厮杀，我就会败北……

为了避免这种状况，我得不择手段发出烟雾弹。一旦演变成速度胜负，反射神经衰退的大叔将毫无胜算。大叔其实紧张得要命呢。

不过啊，大叔也未曾放弃胜利。

此刻我才明白。

前辈为了掩饰不安而出声交谈，也是相当了不起的战术。

利用自身的立场，采取游走规则边缘的卑劣技俩──此刻我才明白，这种决心也是一种强大。

大家都为了胜利绞尽脑汁，将尊严拋诸脑后拚死奋战。一切都只为延续自己的棋士生涯……为了能多下一局最喜欢的将棋。

我认为那非常帅气。

此刻我由衷认为，大叔实在太帅气了。

神锅是好孩子，我不对他个人怀抱恨意。

也认定他今后将是与八一共同肩负起将棋界的大器之材。

他晋级是理所当然的。

我反倒希望他能以排名战无败战绩晋升A级，用《次世代（下任）名人》之姿华丽登上头衔战舞台。

这大概也是整个将棋界的共识吧。

「但我偏要违抗那个共识！违抗棋士的命运！」

因为──这才是大叔流的真谛！！

为了在盘面上体现那真谛，我伴随噪音等级的棋音，施展了胜负手。对局室里的所有人应该都大为震惊吧，可是我完全不放在心上。

因为──

「大叔啊……是不看气氛的啦！！」

☖　底步

「「底步！？」」

观看萤幕的每个人都惊愕不已。

清泷师傅以彷佛要刨开棋盘的强力手劲，猛烈地将步打入金的下方──犹如岩磐一般稳固的金底之步。

师姊目瞪口呆，低喃出声。

「在这种发展下，为何……？」

「他打算将死对手。」

我立即回答，同时用和师傅相同的手势，将那枚步敲向继盘。

「透过打入这枚底步，师傅如此告诉步梦：『绝不接受和局，我要将死你的玉』。」

「他要将死……神锅老师？」

银子丝毫无法理解，如此反问。

「面对成为职业棋士后未曾在排名战吃过败仗，关东最有希望的年轻人……濒临降级危机的关西大叔棋士却想将死他？」

「是的，师傅打算将死对手，将胜利纳入囊中。」

我斩钉截铁地断言。

创多挥舞著手机显示的评价值，并提出反驳。

「应该选择厮杀才对！虽说对方追上来了，先手仍旧大幅领先。只要厮杀必定能获胜。然而神锅老师却维持守势……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创多，你一点也不瞭解将棋。」

「咦？」

「步梦并非想防守才防守，是师傅逼迫他采取守势──凭一股气魄。」

「气魄……吗？那种精神方面的东西──」

「还不明白吗？所以你才比我弱。」

「♡♡♡！！」

创多满脸通红，陷入了沉默。肯定是因为被我斥责而感到不甘吧。

到昨天为止，我或许会赞同创多的意见。

可是遭到藏王老师一记当头棒喝后……今天又看了师傅这盘将棋，我才终于掌握了自己错失的重要事物。

回过神来时，棋士室已人满为患。

以参与清泷道场的奖励会员为中心，研修生与曾任奖励会员的业余强豪都来了。甚至看到了生石先生带著飞鸟造访的身影。

大家都是来声援师傅的。

恐怕是看了师傅这盘棋的转播后坐立难安，忍不住赶来联盟吧。

「有人吗！要是有闲著的棋士或奖励会员，能否来帮个忙！？道场的解说会，快被客人挤得水泄不通了……！」

职员峰先生奔入棋士室求援。

「简直就像全大阪的人都聚集而来一样热闹呢。」

「不对。」

听见我这句话后，峰先生以严肃的面容回答。

「日本全国的人都来了。那些从交通手段只有船只的小离岛远道而来的人们，你忍心赶他们回去吗？」

「好，我来帮忙吧。」

生石先生语毕，下楼前往道场。真是粉丝大放送呢。飞鸟目不转睛地盯著萤幕，甚至没发觉父亲已经离开了。

「话说回来……」

师姊细声低语。

「我们刚进入奖励会时，师傅不只有和干事老师打招呼，甚至还到处发糖果给其他奖励会员，说著『请多关照我弟子』……」

「的确有这么回事……」

因为实在太丢脸，当时还觉得有点讨厌……但对离乡背井独立生活的我们而言，师傅的爱比任何事物都令人安心。

比任何人都温柔。

比任何人死缠烂打，比任何人强大，比任何人热血。他就是清泷钢介，我们的师傅。

整座关西将棋会馆，都被不寻常的炽热氛围所包围。

那股热气彷佛传递给了师傅一般，只见他的棋步愈发灼热，逐渐压制步梦。

「……以结果论来说，正因为清泷老师的角平白被吃，才导致神锅六段无法转守为攻。」

镜洲先生回顾棋谱，同时加以分析。

「神锅六段一直意识著自己『领先一枚角』……既然他深信自己保有优势，比起厮杀，他当然宁愿选择安全取胜，这也无可奈何。毕竟这场胜负是如此至关重要。」

第一六五手──9一龙。

「评价值400，先手有利。软体的最佳应手是☗3四步。」

第一六七手──5五桂。

「评价值360，软体仍显示☗3四步。」

这评价表示只要厮杀便能得胜。

可是步梦却顽抗回避决战，不断试图让自玉挣脱。

然后──

「评价值1！！完、完全势均力敌了！！」

第一六九手。时刻来到深夜一点的当下，胜负回到了原点。

「深度（节点）有多少！？」

「两亿……难以置信！」

镜洲先生确认判读的正确性之后，创多不断复述「难以置信！」。棋士室如守夜般沉重的气氛，在深夜热血沸腾了起来。

双方皆已进入一分将棋。

「……这盘棋究竟会如何演变……？」

创多低喃一声。他的目光来回移动，忙碌地比较盘面棋子与软体评价值。

步梦的玉，在龙与马两枚最强棋子的防卫之下，连同整座围玉一并降临自阵，而师傅的小棋们则拚死压制回去。

步、桂马、香车与银……它们彷佛拥有生命一般嘶吼著，将阵型顶了回去。

那死缠烂打的奇观，简直就像工厂大叔们往坠落地面的陨石一涌而上似的。好比配角潇洒接受死期的※浪花节好莱坞电影。（编注：浪花节为一种歌谣风格，常用来形容情节戏剧化。）

那类电影，仅会迎来一种结局。

「所谓奇迹，真的会发生。」

我语落之际，步梦将手伸向盘面，下了第一八五手。

软体显示的数值剧变。

评价值────负600。后手有利！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欢声雷动震撼了房间的空气。

不仅棋士室，整座联盟的建筑物都剧烈摇晃。

师姊确认了奇迹般的数值，以难以置信的口吻低喃出声。

「难不成…………师傅他会赢……？」

这奇迹实在是太过不可思议。

亲眼目睹这个奇迹后，所有人都开始对后手的胜利涌升了现实感。奇迹即将化为现实……！！

就在此时──

「东京的结果出炉了！」

鹄记者一面察看关东与关西的所有对局，一面进行棋谱转播，她无数次确认排名后高声吶喊：

「关东最后一场对局结束！死命挣扎后第三名投子认输了！」

其结果为────

「神锅老师晋级！！清泷老师降级────！！」

锵啷……

我手上的棋子应声滚落地板。

「怎…………么……会………………」

莫大的失落感剥夺了室内的热度。

即将引发的奇迹瞬间丧失了意义。

萤幕上，双手交叉的师傅正用扇子敲打头部，积极振奋精神。

脱下斗篷的步梦拭去额头的汗珠，前后大幅摇摆拚命判读。

然而这场殊死战已然毫无意义。

「……这就是排名战啊。」

镜洲先生悲伤地低喃一声。

镜洲先生参加三段循环赛时，同样曾因排名差距饮恨落泪。虽然残酷，但这就是现实。非得接受不可的残酷现实。

可是师姊尚未习惯这种残酷现实，茫然地喃喃低语。

「那么…………这两个人，究竟在为何而战……？」

现场没有人能回答这个疑问。

──清泷钢介九段确定降级。

这个消息透过网路转播一口气扩散了出去。

爱在棋谱评论中看到这行文字，手中紧握的平板不禁坠落地面。

背对她于厨房伫立的桂香被声音吓到，回过头来。

「小爱？怎么了？」

「咦？没、没有……没什么──」

「……爸爸的对局结束了吗？」

「不、不是的，爷爷老师还在奋战！胜负还没揭晓！」

「…………是吗……爸爸他…………降级了啊………………」

桂香瞬间领悟了一切。

爱全然不知所措。

「桂、桂香……姊……对不起……我……我……！」

回想起自己昨晚脱口说出八一的晋级结果后，爱的双眸溢出了斗大泪珠。

「没关系……错不在小爱你…………谁都没有错……」

桂香任由身体慢慢滑落到厨房地板，无力地继续低吟。

「……我早有所觉悟，事情可能演变至此了……得仰赖他力的当下，这种结局已是在所难免…………排名战就是如此…………」

但这实在太过残酷了──桂香憎恨著创立这制度的人。

她的父亲此刻仍使出浑身解数拚死奋战著。

万一奇迹发生，他真的战胜了神锅步梦……等在那份喜悦之后的──却是名为降级的死旗。

世上有比这更残酷的事吗？

「……告诉我，小爱。我……该以什么表情迎接爸爸才好？」

「…………」

爱挥别泪水，以毅然决然的口吻回答蹲踞在地的桂香。

「走吧，桂香姊。」

「…………小爱……？」

「不去的话，绝对会后悔的。所以走吧，去将棋会馆。」

「但、但是……去了又怎么样？爸爸已经确定降级──」

「因为爷爷老师正在努力呀！」

爱放声高喊。

「桂香姊你不是说过吗？爷爷老师下将棋时，远────远比我和师傅下棋时痛苦许多。那他为什么还要努力！？明明苦不堪言，为何还要继续下将棋！？」

「为……什么……？」

「这种事还用得著说吗！当然是希望桂香姊你能看著他啊！！」

「唔……！！」

「如同桂香姊你一直守望著爷爷老师一样……不对！爷爷老师肯定更用心地看著桂香姊！！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桂香姊你是多么拚命努力。因此他也比任何人都明白，桂香姊你希望他能继续奋斗……所以爷爷老师才不肯放弃！！」

桂香的双眸阵阵颤动，显示出了她内心的动摇。

爱笔直回望那双眼眸，再一次说道：

「走吧！桂香姊！」

爱以令人讶异的强大力量抓住桂香手臂，娇小身躯迈出脚步，坚决要带桂香走。

「因为爷爷老师最希望桂香姊你能看著这盘将棋啊！！」

一分将棋进行中，清泷钢介气势汹汹地拿扇子往自己搧。

「好炽热……」

吸入汗水的和服如铅块般沉重。清泷大幅敞开衣襟，用扇子送入凉风。

时值二月末深夜。

室外气温将近零度。

然而两人的热度却令对局室犹如溽暑。

神锅步梦老早脱去了斗篷。

整洁的发丝如今蓬乱不整。

端正的面容苦闷扭曲。

紊乱的气息与声音自嘴边流泄。

「好炽热……！」

形势倾向清泷，但步梦也赌上了入玉。他的棋步已没有一丝迷惘。

盘侧的记录员双颊泛红，泪水在眼眶打转。

『我也好想下出这种将棋。』

这一天，他首次对自己并非对局者（职业棋士）而懊悔不已，而这也是他首次看著他人的将棋潸潸泪下。

清泷与步梦的棋局，是如此触人心弦。

他们的棋局，让区区棋类游戏撼动人心，甚至改变人生。

「「炽热如火！！」」

他们的命运早已有了结果。

除了他们以外的人早已知晓那个命运。

然而正因如此，这盘将棋才显得如此崇高。因为下著这盘棋的两人，都深信唯有胜利一途，才得以开创命运。

清泷猛攻。

步梦抵御。

因高热而失控的头脑，已发挥不出平日水准。

纵使如此，棋士的本能仍驱使两人继续奋战。

清泷的将棋犹如千锤百炼的钢。

步梦的将棋宛如精雕细琢的白银之剑。

两人正面交锋下，局势渐渐明朗……而今日气魄更加强劲、握有较多勇气的一方是──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清泷牺牲马与角交换小棋，施展最后的大运子。

「唔……！！」

从第一三五手前进五段后，到最后都纹风不动的步梦玉，终于在第二一五手退回了六段。

手数共计八十手。

耗费四小时以上。

若是持棋时间较短的对局，这种手数与时间甚至足以让一局结束。清泷将手数与时间尽数投入之后，成功顶回了神锅玉。

只有一段。

仅此一段。

然而清泷像是在告诫自己一般，把开始下将棋后便谨守至今的格言道出口中。

「应令敌玉落于下段！」

这正是逼迫敌玉基本中的基本。

这瞬间，先手玉陷入了诘棋路当中。

☗　排名战

王手攻势如火如荼展开了。

「都已经将死了……」

「不愿服输啊……但这是理所当然的吧？」

创多与镜洲先生如此交谈著。

步梦的棋音听在我耳里，宛如戚戚哀鸣。

『我不想认输。』『好可怕。』『我不要。』『我想晋级。』『我不要。』

我知道每走一步棋，步梦都如此哭喊著。

因为投子认输的那瞬间，耗费一年积累至今的成果，或许将会尽数付诸流水。

从已经晓得晋级结果的人眼里看来，或许会认为他拚上性命的模样很滑稽。

然而现场没有任何人觉得两人的战役滑稽。

「……清泷老师果真厉害。好！正坐观战吧！！」

镜洲先生语毕，便在棋士室地板就地正坐，参加清泷道场的其余奖励会员也一齐仿效他。在油毡地板并肩跪地的光景实在很怪异，可是没有人嘲笑他们。

「师傅……！」

师姊祈祷似地双手合十。

她牢牢紧闭灰色的眼眸。即便知道敌玉已经将死，她仍因恐惧而不敢直视。谁也无法预料一分将棋中会发生什么事，何况两人已持续奋战十七小时以上了……

不过师傅相当坚强，他没有失误。

第二四六手──目睹师傅所下的8六龙之际，步梦总算止住了棋步。

因为已经没有可落子之处了。

「一手将死……？」

「是的。」

师姊出声确认，我则点头肯定。

「是师傅的胜利。」

师傅将死了步梦的玉，实现他在第一五六手，将步打入金底时的『我要将死你』宣言。

认输的瞬间，双方都缄默不语。

天花板摄影机的萤幕，映照出了步梦投降的光景。他置于棋台的手紧握拳头、微微打颤，低低垂下的后脑勺覆盖了盘面。

「神锅认输！排名战第一颗黑星！！」

「『清泷获胜』！！没有错，清泷真的赢了！！」

棋士室爆发大骚动，记者们同时扛起了摄影机。

我──与师姊一起率先夺门而出。

「师傅……！！」

纵使前往对局室，我们也无能为力。结果已无法扭转，但我们就是无法在原地乾等。

没有理由。

我们就像奔向父母的小狗，气喘吁吁地往楼上狂奔而去。途中，我们与拿著棋谱用纸的记录员擦身而过，他的双眸红肿著。

我和师姊踏入了对局室。

室内仍弥漫著战斗氛围，根本无法靠近棋盘。我们战战兢兢地在棋盘远处正襟危坐。

「………………师傅……」

我们从遥远的下座，仰望结束战役的师傅。清泷钢介九段抬头挺胸、傲然正坐，调整著敞开的和服衣襟。

「真帅气呢。」

师姊用只有我能听见的音量细语道。

那声音……和我们俩憧憬和服打扮的师傅，因而描绘著和服图画时一模一样。

「真帅气呢。我们的师傅，是世界上最帅气的。」

「…………嗯……」

本想强忍住的泪水不禁溃堤……自双颊潸然落下。

一旦哭出来，就无法忍住了。灼热泪水一涌而出，无法抑止。我身旁的师姊也泪如雨下。

平时表情一成不变的师姊，甚至流泄出呜咽声。

「银子……还有八一啊。」

师傅平静地出声叫唤正坐于下座且泪流不止的我们。

「神锅晋级，而我降级了对吧？」

「…………………………是…………」

我以颤抖的声音回答。

晋级与降级的结果，唯独当事人握有询问的权力。其他人不许擅自告知本人，尤其降级的结果更是如此。

这并非明文规定。

却是将棋界应当遵守的规矩。

我和师姊却打破了这条规矩……以不断滴落榻榻米的泪水。

然而师傅却绽露爽朗的笑容，对步梦赠予祝福的话语。

「恭喜了！下期也要加油。」

「…………万分…………感谢……」

步梦以沙哑而孱弱的嗓音回覆。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喜悦之情，根本不像达成三期连续晋级这般伟业之人。

步梦失焦的眼眸注视著盘面，注视著那凄惨的投降图。

相反地，降级的师傅却神清气爽。

──他为什么能露出如此爽朗的表情呢……？

不久之后，媒体记者与检讨成员陆续入室。

摄影机闪光灯此起彼落。拍摄完寡言进行感想战的对局者身影后，棋战主办报社的记者一脸歉疚地向步梦搭话。

「神锅老师……那个，可以麻烦您移步其他房间，进行晋级采访吗……？」

「…………」

步梦踩著幽魂一般的蹒跚步伐，离开了对局室。战败者被要求必须感到喜悦，而且还不得不回应的心情……我能痛切体会。

接著一名与现场氛围毫不相衬的小女孩现身对局室，正好与步梦错过。

「爱？你怎么──」

爱气喘吁吁出现于此，没有出声回答我。取而代之，她将一名女性拉了进来。

是桂香姊。

「…………」

桂香姊被爱拉著手，战战兢兢地踏入了对局室……与师傅四目相交。

「爸爸……」

「是桂香啊。」

师傅的神情，首次参杂了一丝痛楚。

「抱歉了。你如此奋力声援我，我却这么乾脆地降级了。」

「别这么说………别这么说…………」

桂香姊已说不出话来。

她只能用手帕掩住嘴边，以防在神圣的对局室内泄漏出啜泣声。目睹她的模样后，师傅眼眶也泛起了泪光。

回过神来时，对局室内仅剩清泷一门……肯定是声援清泷钢介的人，特别顾虑我们吧。

在齐聚一堂的弟子与徒孙当前，师傅以温柔的口吻开口：

「……除了曾挑战名人的实绩以外，我一无所有，因为其他棋战都马上就被淘汰了。所以我下定决心，降到C级的当下就要引退……」

「「唔……！！」」

所有人倒抽一口气，开口试图说服他回心转意。

然而师傅举起手，打断了我们的话。

「停滞不前、向下堕落的每一天，我都在深思自己的存在意义何在……衰退至无法触及名人宝座的谷底，下将棋又有何意义？跌落C级之后，客观来看要回到A级已是难上加难……既然如此，当下就该选择退居幕后。身为曾经的名人挑战者，这才是正道。」

将棋是为胜利而下的。

常保胜利是职业棋士背负的义务。既然常胜之人才得以成为名人，无法达成的当下就该辞去职业之位。

师傅的想法确实有其道理。

「但是────我有了其他存在意义。」

然后师傅说出了口。

在既艰苦又毫无道理，甚至迫使他决心引退的对局结束后，说出了他能如此爽朗的理由。

「就是你们。」

我……们？

「因为有看著我的身影成长茁壮的你们在。你们证明了，我至今走来的道路没有错。我总算察觉到了这件事的真正意义……虽然察觉得有些迟了。」

师傅绽露笑容，向弟子道出这番话。我再次抬头仰望他。

他的和服右膝处被捏得满是皱褶。

如鞭子般抽打喝斥自己的扇子破烂不堪。

道尽一场死斗的盘上棋子歪斜不整，棋台却整齐摆放。

这一切，全是师傅的足迹……

我和师姊至今一直拚死仿效他，紧追在他身后。

如今，将由爱她们承袭这一切。不在现场的天衣，肯定也怀著相同的心情──

死缠烂打也要变强的心情。

「道路今后还要延续下去。只不过这次立场相反，反倒是我要追赶你们了。」

师傅用满溢爱意的目光，注视著自动聚集于对局室的弟子，接著以强而有力的口吻断言。

「既然这样，今后我仍要在这条路上前行。我不引退了！」

「师傅！」

「爸爸……！」

我与师姊高声欢呼，桂香姊反倒哑然失声，爱则哭喊著「爷爷老师──！」，扑抱师父。

师傅温柔抚摸爱的头。

「藏王老师说过……把胜负置之度外的将棋是最无趣的。」

他以坚定不移的口吻断言。

「我人生中最享受将棋的时刻就是现在。主动放弃这么开心的事……我做不到。」

师傅怀抱著爱，接著看向我并如此说道：

「下期就要在C级1组碰头了呢，八一。」

「……B级2组以下的排名战，不会安排师徒对战啦。师傅……」

我涕泗纵横，笑出了声。

「是这样啊？」

师傅扬起嘴角。

「那得尽早回到B级1组才行呢。不对不对，志愿要高一点，以A级为目标吧！既然这样不如银子也一起加入，让我们三人一起前进名人挑战者争夺战吧！师徒一争高下，气氛一定也会热烈高涨吧？」

「……这次我一定会报恩的。」

我拭去泪水与鼻水，如此回应。

师傅就像初次见面时那样，将宽大厚实的手放上我的脑袋，用力搔乱头发，喜不自胜地漾起笑靥。

「别想，看我击退你！」

☖　尾声

面前摆著一张薄纸。

「…………晋级者的喜悦之声吗？」

那是排名战晋级者得提交给将棋杂志的文章。

文章的内容基本上很随意。大多数人都是回顾排名战的内容，或是对给予关照的人表达感谢之情。

平时我会用电脑打字，但从以前我就一直想亲笔撰写这篇文章。

肯定有很多棋士都抱持同样想法吧。因为对棋士而言，这是别具意义的文章。

「不过……究竟要写什么……」

我明明一直梦想著能写这篇喜悦之声。

如今却不知道应该写些什么才好。

师傅的『遗憾派对』结束后，我背著筋疲力尽睡著的弟子，在黎明时分返回家中。朝阳开始洒落在和室，而我已经盯著这张白色原稿纸好几个小时了。

身旁的弟子揪住我的衣服呼呼酣睡著。

「呼……呼…………师傅……最强……了…………」

爱的梦话令我苦笑一声。龙王确实是排序第一。

然而我绝非将棋界最强的人。若我拥有绝对的强大，就不可能会输给决定引退的藏王老师。

『排名战』。

我望向以此为题的表格，在我前方还罗列著百人以上的名字。

下一期，我的名字将位列第八十三名。

也是C级1组的最末位。

从最低阶的C级2组，以第三名的最低成绩晋级。而且并非自力晋级，而是靠他力。

「……我明明应该是最强的龙王，真是丢人现眼……」

积攒而上的信赖与自信荡然无存。

我再度迷失了方向，不知自己到底该下哪种将棋才好。

但是──

「自己渴望成为的棋士之姿，已深深烙印于这双眼了。」

我拿起笔，开始一笔一划撰写文字。

我将懊悔之情寄宿其中，反省、训斥过去骄矜自满的自己，描写再次受伤淌血而痛苦不堪的自己。我没有写进任何一点喜悦之声。我以年轻人风格夸下豪语，高呼如宝石般闪耀的儿时梦想。

以及，对师傅的憧憬与感谢。

当月将棋杂志，刊登著这么一则报导。

至今虽有男性职业棋士的儿子晋升为职业棋士的例子，却未曾有职业棋士的女儿成为女流棋士的前例。

笔者叨扰了达成这般伟大（？）记录的清泷钢介九段，以及清泷桂香女流三级的宅邸，进行了采访。

曾为内弟子的九头龙八一龙王与空银子女流二冠（奖励会三段），也曾同住一个屋檐下。如今清泷家开创了名为『清泷道场』的硏究会，棋音总是不绝于耳。

我们请父亲与女儿，在这活力四射的家中接受访问。

「这篇会刊登在几月号？」

记者回答五月号之后，清泷皱起了眉头。

「未免太丢脸了。刊登『晋级者的喜悦之声』的杂志上，只有我一个人降级……简直就像斩首示众。」

在一旁耳闻这句话，女儿桂香不禁噗嗤一笑。方才是清泷顾虑记者而说的笑话。

现场的紧张感一口气舒缓下来，记者首先询问清泷此刻的心境。

「我一直认为跌落C级，等同被送进坟场，但是这种心态，才是真正的坟场所在。战斗场所不是重点。只要是一名职业棋士，便能在排名战下棋，同时也意味著具有成为名人的资格。其余只要拚命努力便是。」

虽然饮恨降级，然而面对在最终局确定晋级的神锅步梦七段，他却完美地收下了胜利。

除了自行经营野田将棋中心，清泷还经营著名为清泷道场的巨大研究会，也得培育弟子，可说是忙得不可开交。

虽然他在这方面原本就相当知名──只要受人之托，无论多远他都愿意前往进行推广工作。

忙碌是否为降级的原因之一？

面对这个提问，清泷斩钉截铁地予以否定。

「收两名内弟子时我升上了A级。连续晋升B级2组、B级1组时，则正值内人因地震罹难的痛苦时期……或许正是那股『非得加油不可！』的气魄，才让我得以晋级。自以为状态不错而大意时，反倒惨遭降级（笑）。我认为忙碌不成问题。」

至今最拚命的排名战是何时？

记者提问后，清泷立即回答。

「还是从C级2组晋级1组的时候吧……第一次晋级时气魄截然不同。当时我是怀著绝对要晋级的决心在努力。」

耳闻这句话，桂香侧过脑袋。

「第一次晋级时，发生了什么事吗？」

「你不知道吗？」

「？」

「你出生了啊。」

「唔！！……讨厌！别害我哭嘛……」

桂香用手背拭去泪水。父亲出奇不意的话语，让她连拿出手帕的空暇都没有。

记者针对『桂香』这个名字提出了疑问。

当问起这个名字是否由清泷老师取名之后──

「那当然。看著棋子时我突然灵光一闪。因为这名字实在太棒了，所以还没和内人商量，我就直奔区公所了（笑）。」

父亲自信满满地诉说。

然而询问女儿后，却得到了意外的答覆。

「其实我不太喜欢这个名字。」

「咦！？是、是这样吗……？」

「因为桂马和香车，都是能越过其他棋子，一口气直达任何地方的厉害棋子对吧？自己辜负了这个名字……让我备感压力喔。」

「……」（失落）

「啊！但、但我并不讨厌啦！！能飞跃一步前行的桂马，以及能笔直前进到任何地点的香车……可以代表两者的集合体，我当然非常开心。只是──」

桂香望向记者的双眸。

「我最喜欢的棋子是『步』。它或许是为数众多、又最为弱小的棋子，不过它绝不会向后退缩，不受挫折地一步一步迈向前方，最后成为顶天立地的『と金』。那身影……和爸爸极为相似。」

「桂……桂香……！」

这回轮到父亲拭泪了。

是否庆幸自己持续不懈地下将棋？

听到记者如此询问，桂香斩钉截铁地回答：「那当然」。

「这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虽曾认定自己无法达成而一度放弃……但我还是为能成为女流棋士感到喜悦，很开心努力获得了回报，也很高兴在将棋世界，可以和最喜欢的父亲成为永远的师徒。我一直很羡慕八一和银子，能透过将棋与父亲连系在一起。」

女儿轻轻握住父亲的手，如此倾诉道。

「不过，只懂得羡慕是不行的。血缘能不费吹灰之力获得，然而若想组成将棋家族则需要努力。无论什么事都是同理。」

努力──桂香无数次反覆这个词汇。

「若没有与将棋相遇，我肯定只会度过一段天真的人生。我很感谢教导我这些的将棋……也终于能和一直共同生活的八一与银子成为真正的家人了。小爱和天衣则是附赠的！」

回过神来时，这个家族已不仅有女儿和儿子，连孙子都诞生了。连系他们之间的羁绊，肯定浓于血脉。

将棋是种桌面游戏。

既然将棋是一种游戏，也许被软体彻底解析的日子终有一天会到来。而当那天来临之际，将棋游戏恐怕也将迎来终结。

然而将棋不是这么简单的事物。

倘若没有将棋，空银子与九头龙八一将不会造访这个家；倘若没有将棋，父女之间不会连系起如此强韧的羁绊；倘若没有将棋，雏鹤爱如今仍身处北陆，夜叉神天衣也还深陷悲伤的漆黑漩涡。

将棋为人们构筑了桥梁。

胜负改变了许多人的人生。

一切都源自于盘面上的一手────而软体是不可能为这一切计算评价的。

记者深深感受到，这家族体现出了这件事。

「弟子们奋力加油的期间，我也想证明自己还能战斗。方法就是拿出结果。就算降级，再晋级就好了。下期从C级1组晋级，下下期从B级2组，再来从B级1组……晋级A组的最年长记录是几岁？」

六十岁。

记者如此回答后，清泷神情认真地点了点头。

「是吗？那我只好刷新记录了。」

在这之后，清泷诉说了各式各样的梦想。

不仅自己的梦想，还有女儿、弟子、在清泷道场共同切磋琢磨的奖励会员与研修生，以及享受将棋的棋迷们的梦想。

女儿喜悦地听著那些美梦。这个家族，肯定还会诞生许许多多的将棋之子。

最后，父亲以神清气爽的表情开口了。

他道出自少年时期便一直怀抱心中的梦想。只要仍以棋士身分持续战斗，他便永远不会放弃那至高美梦。

「我想成为名人。」

第七卷 后记小事──『母亲之事』

将棋界存在各式各样的棋士。棋士耗费一年交锋厮杀的排名战，诞生了许多故事。大部分的故事是以悲剧收场，比起晋级，将棋棋迷更关注降级或引退。

其中特别值得一提的人，应属深浦康市九段。

深浦老师是将棋界『坚忍不拔之人』的代表人物。十二岁小学毕业后，他便只身自佐世保上京，就此展开修行。将棋界恐怕没有比他更艰苦的人了。

深浦老师经常因排名差距无法晋级，又时而降级，连维基百科上，都有人为他建立一项『排名战运气特别差』的条目。然而每次惨遭头跳之后，他又会再度晋级。从深浦老师的棋历，能充分感受到他的毅力。

深浦老师当然也撰写过许多篇『晋级者的喜悦之声』……其中最触我心弦的，则是深浦康市七段书写的文章。

『排名战翌日，我返回了佐世保。当时对局繁多，每个礼拜会下两局。我反覆著周末返乡后再继续对局的生活。在医院卧病在床的母亲，年仅58岁。癌症是什么鬼，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自虐的念头在我脑中盘旋不去。

然后，文静的母亲突然用响彻整间医院的声音吶喊：『加油、加油，我才不会输给这种病──！』眼泛泪光的妻子替她盖好棉被，凛人则给予她永别之吻。

母亲在7月31日长眠了。

丧礼结束后不久，家里有三天几乎不见父亲踪影。与二十年来一同工作的母亲告别的期间，他同时也为居酒屋重新开张做准备。他相当敬业，尽管还有非得决定不可的事，可是他轻轻放下了。

──留下来的人只能继续努力──

母亲是坚忍不拔的人。我身上也流淌著她的血脉，我将以此为荣持续奋战。』

（将棋世界2002年5月号『晋级者的喜悦之声　母亲之死』。）

执笔《龙王的工作！》第五集的期间，我也失去了母亲。

她享年58岁。

祖父身亡后短短一年，我唯一剩下的家人──母亲也过世了。为什么？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昨天为止还安稳度日的母亲，入睡之后就再也没睁开眼睛。

急性心脏衰竭。

心脏在沉睡时停止，没有带给她任何痛苦……就算听到这种说明，也不可能为悲痛带来一丝抚慰。

我的作品荣获将棋笔会大奖，更在『这本轻小说真厉害！』获得高度评价，好不容易才要上轨道。

才刚熬过失去祖父的悲痛，我本以为今后的未来将是一片光明。结果某一天，一切突然烟消云散。

母亲的呼吸器官患有严重障碍，但她一个女人只身将我养育成人。

我却没能给予母亲任何回报。

明明是独生子却没能结婚，坚持撰写被世人瞧不起的轻小说，然而温柔的母亲，总是对我说「只要活得好好的就好」……

母亲认同、原谅了我的一切。

如今孤苦无依的我，以丧主身分准备丧礼的期间，脑中一直盘旋著一个想法。

「写轻小说又有什么意义？继续孤身一人活下去，还能有什么好事？」

我一直以轻小说作家这份职业为荣。

无论世人说什么，我都坚定决心，要持续撰写自己深信的文章。

然而母亲身亡的事实，轻易动摇了我这份决心。

自己写的书，曾为母亲带来幸福吗？

成为上班族、成家立业、让她瞧瞧孙子的脸，这么做的话，母亲是否会远比现在幸福？

此时，我忆起了题名为『母亲之死』，由深浦老师撰写的晋级者的喜悦之声。

因为母亲同样享年58岁，我才会不经意想起这篇文章。好奇之下，我稍微调查了深浦老师当时的状况。

然后，我深切体会到自己有多么天真。

深浦老师在身陷与我相同的苦痛之时，成功晋升了B级1组。不仅如此，母亲刚过世的那场排名战，他也拿下了胜利。

母亲与病痛奋战时，深浦老师也共同奋斗著，他煎熬的心情想必更甚于我。可是他未曾逃避不讲理的现实，而是挺身战斗，然后掌握胜利。

看到当时的赛程表后，我彷佛遭到一记当头棒喝。

「既然认为自己写的东西毫无意义，那就写出有意义的东西吧。生存的意义，只能靠一己之力掌握不是吗！」

痛失赋予我一切的母亲之后，我才首次深深知道自己有多么天真。

守夜那天──

吊唁的人尽数离去，深夜中仅剩我们两人。

我在母亲长眠的棺木旁启动笔记型电脑，开始撰写《龙王的工作！》第五集的后续。

黎明之际我完成了第一章，用超商影印机印出原稿后，我将原稿放入母亲的棺木内一并火葬。

「这么说来，我好像没让她看过自己工作的模样……」

化为白骨的母亲，以及燃为灰烬的原稿。我怀抱著纳入两者且余温尚存的骨灰坛，心中如此作想。泪水无止境地潸然落下，我甚至记不起自己究竟何时才止住泪水。

写作并非能一瞬间结束之事。

直到第五集完成前，痛苦不断持续。

丧礼结束后，还得处理后续手续及整理遗物。这些工作勾起了与母亲之间的回忆，深掘我的内心。

空虚、后悔与悲伤，诸如此类的情感断断续续地侵袭内心。这种状况下，就是名为排名战的历史，督促我持续不懈地写作。无数次被不讲理的命运波澜玩弄于鼓掌之间，但棋士们并未就此挫败，她们他们不断奋勇挑战，描绘出炽热的战斗轨迹。他们证明了人类即便深陷痛苦与悲伤，也绝对能成功跨越。

深浦康市正是铁证。

「与之相比之下，写轻小说根本不算什么。」

「再努力一点，再写出更好的东西。」

「不遗余力，抱著『写完后死而无憾』的心情来写！」

每当碰壁、每当因文笔不足而焦躁难耐、每当想就此放弃时，我都会反覆阅读深浦老师的『晋级者的喜悦之声』，然后在内心如此默念……

──留下来的人只能继续努力──

母亲是相当温柔的人。倘若我也承袭了她的温柔，藉由文章体现出那份温柔，或许正是我写小说的意义所在。

将棋世界赋予了我跨越悲伤的力量。

祈求这篇故事，也同样能成为各位读者的力量。

希望那股力量，能促使各位在悲伤与痛苦之中勇敢迈出一步。

在无穷无尽的孤独与绝望之中，但愿这股力量能带来「明天也要好好活下去」的勇气。

若真能实现，母亲肯定也会万分欣慰。

第七卷 感想战

「来BBQ吧！」

那是个突如其来的提议。

月夜见坂燎女流玉将飞身闯入关西将棋会馆棋士室，向正好下完练习将棋，正在进行感想战的我与供御饭万智山城樱花如此说道。

「啊？BBQ？咦？……为什么？」

「好呀～」

供御饭小姐无视因突如其来的提议而困惑不已的我，径自答应了。「由我来开车～」说完后，她便让我坐上中意的橘车后座，月夜见坂小姐则坐在副驾驶座席，接著发动引擎。

以前她好像说过副驾驶座坐人的话，她会没办法开车。最近已经习惯了吗？或者当时她那么说，只是不想让我坐旁边……？

「买肉啰！肉！肉！！肉！！」

「也要买点蔬菜唷～」

半路上，我们顺道到超市购入必要物品。两位女性挑选喜欢的食材，这段期间我则负责找齐BBQ用具套装和纸盘等用品。

接著我们在收银台会合。

「废物，去结帐。」

「啊？咦？为什么？」

「为了庆祝你排名战晋级呀。钱包掏出来，快！」

「龙王，多谢招待～♡」

虽然无法释怀，不过接受祝贺之人出钱是将棋界的传统，我无法违逆，只好乖乖交出钱包。由于采买了各式各样的物品，费用高得惊人。我说服自己下次还能邀请小夏她们来场BBQ约会……这样想就划算了。

「所以呢？要去哪里烤？」

「随便找个河边就行了吧？」

「咦？」

万万没想到提案人竟毫无计画。

「那么选那里就行了吧～？」供御饭小姐说完后，便将方向盘转向正巧近在眼前的河边。

我们在空无一物、占地却格外宽阔的河边为BBQ做准备。反正没看到易燃物，而且附近就有水源，的确是很适合BBQ。

「……在这里用火没问题吗？」

「啊啊？没问题吧，不是烧得很旺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虽然是很廉价的肉，在外头享用格外美味。」

「对吧！？因为将棋棋士都是室内派，偶尔像这样到户外出游也不错吧！」

确实，肉和蔬菜都很美味。

季节已进入春天。种植于河边堤防上的樱花树虽然还只有花苞，不过自河川吹来的暖和徐风著实舒爽宜人。

我伫立于携带式瓦斯炉旁，烤著肉与蔬菜，月夜见坂小姐与供御饭小姐则打开后车厢，并肩坐在置物空间里。这种洋溢青春气息的景象，令最初持否定意见的我也开始享受。感觉在做坏事的心情令人激昂雀跃，用餐与对话都快活起来。

就这样，我们享受了一小时的愉悦时光。

月夜见坂小姐拿著瓶装可乐对嘴喝，喃喃低语道：

「……喂，还记得我们初次见面那天的事吗？」

当然记得，记忆犹新。

「是小学生名人战对吧？我小三，月夜见坂小姐与供御饭小姐小五。步梦也在。」

「我在准决赛中败给燎，大哭了一场──」

「我在准决赛战胜步梦，月夜见坂小姐和我在决赛碰头。」

「然后我吃了败仗，在颁奖典礼结束之后，狠狠揍了废物一顿泄恨。」

「真的很痛耶……虽然已经是十年前左右的事了。」

得以成为棋士之人，大部分从懂事以来就学会将棋了。

然后他们会在道场及大赛相遇。

即便住所分散日本全国各地，也能藉由将棋牵系彼此。如同我们在小学名人战初次见面那样。

所以大家互为熟识，同时也互为竞争对手。

「仔细想想还真是不可思议。最糟糕的相遇，究竟为何会演变成这一场和睦的BBQ派对呢？」

我们自幼便与人竞争高下，在极少数情况下，会找到性格与价值观都合得来的对象。

接著我们会与对方成为『战友』。每经历一场战斗，彼此的羁绊便随之加深。

包含步梦在内，我们四人就是这种关系。

「一想到这段孽缘今后还得延续几十年，现在就觉得心情好沉重。我恐怕会被你们凌虐一辈子吧……」

「……真能这样就好了。」

「……是啊。」

哎呀？两人的态度怎么比平时都要沉静？

正当我想打探理由的时候……

呜呜呜呜～～～！！

「惨了！是警察（条子），快逃！！」

「咦！？这是警车的警笛吗！？」

对这声音耳熟能详的月夜见坂小姐率先做出反应，慌张大叫。供御饭小姐迅速发动引擎，我收拾好垃圾和行囊，一溜进后座，还来不及关起车门，车子便立即急驰而去。

我们发挥出色的团队合作，成功甩开了警车的追踪。

「哎呀～真是千钧一发呢～」

「太好了太好了，多亏我早一步发现。」

「才不好呢！一点也不好！！」

我差点被甩到车外，才总算关起后座车门。确保安全之后，我向嗤嗤嘻笑、互相击掌的两人大叫：

「你们两位有身为头衔保持者的自觉吗！？万一我们一起被逮到，将会演变成将棋界有史以来的大丑闻耶！？」

「没问题的，我们所有人都还未成年呀！」

「就是啊，新闻不会报出名字。」

「不是这个问题好吗！」

我自后座探出身子吼叫，月夜见坂小姐则回道：

「不过要是这时被逮捕，三天后的对局就会不战而败，那可有点困扰了。」

「为了偿还罪过，下次来捡捡这附近的垃圾吧。」

「就是说啊，就这么办吧。」

我强而有力地点头赞同。最近我一心专注于自己的对局，不晓得月夜见坂小姐正面临哪场棋赛。

「……话说回来，三天后有什么对局？」

「山城樱花的挑战者决定战，对手是祭神雷。」

「咦！？」

那不是关键对局吗！

供御饭小姐──山城樱花头衔保持者嘻笑几声后说；

「要是现在电线杆倒在副驾驶座，我的防卫机率或许就会略微提升了。」

「确实。因为雷比我更弱。」

「是呀。虽然才能是她居上，但燎你更缠人嘛。」

「少说笑了。」

两人像这样谈笑风生──

可是万一月夜见坂小姐确定为挑战者，两人将再也无法像这样共乘一辆车。

月夜见坂小姐不会再来关西将棋会馆下练习将棋，三人也不会再一起做蠢事。

战斗不会让我们至今的友情灰飞烟灭。

然而我们把人生全赌在了将棋上。对棋士而言，头衔等同性命。既然要互相掠夺性命，彼此便不可能毫发无伤。

将棋不是格斗技，不会为身体带来损伤。

可是会伤害心灵。

所以伤口才更加沉痛。身体的伤迟早会愈合，心灵创伤会永存痕迹。

──今天做这些蠢事才不是为我庆祝，而是一场诀别宴席……

月夜见坂小姐与供御饭小姐都没有说出口。

她们表面上一如往常，做著比平时更夸张的蠢事。

因为两人尚未经历过互相掠夺性命（头衔）的殊死战，所以才像这样一起做蠢事。

藉此确认是否无论经历多么惨烈的死斗，两人……我们的关系都会回到原样。

战斗刚结束时，或许还会残留伤痛，不过我们衷心希望伤口终有一天会痊愈。

我察觉到两人的心情，从后座乘势说道：

「不如你们两位手牵手发生事故吧！碍事的人消灭之后，我家弟子也比较容易获得头衔。」

「万智，调到倒退排档。把那废物连同后座一并压烂。」

「瞭解！」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等一下等一下为什么只有我真的要被消灭啊好可怕要撞上了好可怕要撞上了要撞上了住手住手住手─────────！！」

三天后。

于关东举行的挑战者决定战，演变成了女流头衔保持者之间的剧烈激战。

执著胜利的两人令对局两度出现了千日手。在持棋时间较短的女流棋战，对局破例持续到了深夜。最后获得挑战权之人，展现出了足以称为执念的死缠精神，成功逆转胜。

挑战者的名字是────月夜见坂燎女流玉将。

对局后的采访中，记者问起挑战者对夺取头衔的期许，她说道：「既然要挑战，夺下头衔就是最低目标。不惜杀死对方我也要抢下。」

春天，京都樱花纷飞乱舞的季节。

山城樱花战揭开了序幕。

第七卷 插图

第八卷 《自战记》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流哲不哼太

录入：kid

大桥宗桂名人杯山城樱花战

概要

为表彰京都市出身的大桥宗桂初代名人，于平成五年创办了日本将棋联盟公式女流头衔战。此次由全体女流棋士与两名业余女性参与。山城樱花头衔保持者将与挑战者决定淘汰赛之优胜者进行三番胜负，胜利者获得山城樱花之位。

三番胜负

第一局　东京·将棋会馆

第二局　京都·天龙寺大方丈

第三局　京都·四条河原

※第二局结束后若战绩为一胜一败，则举办第三局。

－－－－－－－－－

打从一开始，我便决定要采用穴熊。

早在这场头衔战揭幕之前，我就已经做出结论，要以持续磨练至今的穴熊战术，与对手一决胜负。

我内心不存在一丝不安或阴霾。

因为自小学五年级起，我便一直埋首钻研穴熊战术。

以坚守防御为重的现代将棋中（虽然最近职业棋士之间，开始流行起重视平衡的围玉），成功围起穴熊的当下便相当于『先驰得点』。这亦是我不断钻研穴熊战术的原因之一。

更重要的理由是──名为穴熊的围玉与擅长穴熊将棋的棋士，是我一直以来憧憬的目标。

然而最关键的原因，是因为这种围玉在我眼中极其美丽。

犹如披上※五衣唐衣裳一般，在玉的四周层层叠起众多棋子。（编注：又称作「十二単」，日本贵族女性的正式服饰。）

于棋盘一隅筑起端正四方形的光景，在将棋局面中实为罕见。

那在我眼中是如此美丽。

美浓围的高效率构筑手法，能感受到神之意志。

矢仓的丰富变化，媲美展示于服饰店橱窗的众多衣裳，还能任君挑选一套中意的服饰，感觉实为畅快。

然而这两者，都比不上穴熊蕴藏的美感。

我愿意重述无数遍。

我喜欢穴熊。

因此我绝对不会遗忘，且无论结果为何都绝对不会否定──

棋子落在9二香瞬间的怦然悸动。

第八卷 山城樱花战 1

☗

「对了，去一趟京都吧。」

当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正值樱花绚烂的季节。

与弟子一同深思长手数的诘将棋时，我忽然灵光一闪。

「京都……是吗？」

雏鹤爱与我肩并肩，将目光聚焦于诘将棋杂志题目上，闻言露出愣愣的神情望向我。温暖的春风，自敞开的和室窗户吹拂而入。

「嗯，去京都。春假还没结束吧？」

「是还剩一个星期左右没错……」

爱今年春天即将升上小学五年级，目前正在度过久违的长假。

与师傅不同，弟子在学校也是个优等生，早早便完成了春假作业。如今她时而埋首钻研将棋，时而与JS研成员出门玩耍，尽情享受四年级最后的假期。

将棋界亦与学校相同，是从四月开始迈入新年度。于是除了出赛头衔战的棋士以外，众人都相当于进入了长假期间。

漫长煎熬的排名战已拉下帷幕。

而且我不仅晋升C级1组，还成功防卫了龙王头衔。

包含与两名弟子相遇在内，去年是经历了剧烈动荡的一年。

我也需要重整心态，迈向新的奋斗之旅。配合弟子的春假来一趟小旅行也不坏。

想到这里时，我不经意想起一件事，开口询问：

「爱，你去过京都吗？」

「那个……虽然几乎没印象了，但应该去过。毕竟是全日本知名的观光胜地，照理说应该去过才对。」

「真不愧是知名旅馆家的独生女。」

「但是但是！我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了！我想和师傅一起去京都！！」

爱不惜把最喜欢的诘将棋搁在一旁，开始撒娇吵著：「京都！京都！」

好可爱♡

「我想去逛逛清水寺！也想去鸭川河畔。那个，还有、还有……本能寺！爱想看本能寺！！」

「嗯、嗯。」

为了让像小狗一般难掩兴奋的弟子冷静下来，我开口说道：

「不过这回的目的地已经确定了。」

「唔咦？是哪里呢……？」

「首先是岚山。」

我道出了全京都……不对，全日本数一数二的观光景点之名。

「我们要去位于岚山的『天龙寺』。」

「天龙寺？」

爱水汪汪的大眼浮现出问号，似乎没听说过这地方。

毕竟京都的寺院数不胜数，这也无可奈何。不过这是座远近驰名的寺院，只要看过照片应该就能认出来。

「到那里去有什么事吗？」

「『山城樱花战』头衔战将在那里举办。」

「啊……！」

那是六大女流头衔其中之一，唯一被冠以花名的高雅头衔。

其头衔保持者与挑战者，都是与我交情最为深远的将棋伙伴。

「基本上属于室内派的职业棋士会动身外出，当然只可能是为了与将棋有关的事。毕竟我也没有约会对象。」

「…………」

「嗯？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不，并没有。」

只见爱露出了让人无法洞悉感情的成熟神韵，是因为她就快升上高年级了吗？

「我是初次赴往现场观看女流头衔战，肯定能获益良多。为了精益求精，请务必让我前往当地。」

「当然能获益良多没错……」

弟子遣词用字突然变艰深，让我心生动摇，同时解释前往京都的理由。

「山城樱花战比较特殊，光是观战就很有意思。」

「特殊……？」

「首先，它采取三番胜负。在所有职业与女流头衔棋战里，仅限山城樱花战与女流玉将战是三番胜负。」

若计入新人战等一般棋战，还有其他棋战也是如此，但职业棋士的头衔战中，不存在连胜两场便结束比赛的三番胜负。对了对了，龙王战的挑战者决定战也是三番胜负。

「此外，第二局与第三局是连日举行。」

「光是连续两天进行公式战就已经很累人了……头衔战肯定相当煎熬！」

决战前的排程十分紧凑，需要强韧的精神力，不能被第二局的结果影响心情。当然也对肉体造成相当剧烈的负担。

「不过独一无二的最大特点，则是从第二局开始，会在京都名胜举办公开对局。」

「公开？意思是要在大家面前对局吗？」

「没错没错。爱你也在Mynavi女子公开赛的集体预赛中经历过，只要想成是比那更具规模的赛事就行了。」

Mynavi的集体预赛，有复数对局同时进行。

然而山城樱花战仅此一局。双方对局者将装扮得华美艳丽，在人潮众多的场所举行。

京都的外国观光客本来就为数众多，瞩目程度自然非比寻常。

对局时拍照声此起彼落，甚至会有谈话声流入耳际。

能不能熟悉四周环境也是获胜条件之一。因此凭著是否擅长樱花战就能高下立判。

「但是……为什么要在那种状况中下将棋呢？」

「因为樱花的头衔战是由京都市主办。为了让代表日本传统文化的将棋与京都结合，才利用头衔战作为观光素材。」

「原来如此！」

出身旅馆的爱，对『观光』一词格外敏感。

「确实，将棋对局时间很漫长，而且对局者几乎纹风不动。作为观光客的摄影景点再适合不过了！」

「说的也是。要称为体育活动却稍嫌不足的缺点，却因为能归类于景色或展示品，反倒成了优点。」

从外国人眼里看来，将棋对局或许就像传统艺能或现代艺术也说不定。

「第一局在东京举办，不过京都居民也会在那里为京都做宣传活动。这是一场彻底专精『表演』化的极罕见头衔战。」

「好像很有意思！」

爱已经完全沉醉于山城樱花战之中了。

我拿起正在充电的手机确认时间。

「现在出发的话，上午就能抵达京都……很好！四十秒内准备完毕！！」

「师傅～！我们快点去京都吧！」

于是我们踏上了前往春季京都的旅程。

☖

「抵达了～！」

「转眼之间就到了呢。」

自福岛搭乘环状线前往大阪站后，再转乘新快速列车抵达京都，期间花费不到三十分钟。

千年古都意外地近在咫尺。

「好了，得再从这里移动才行。」

「还要搭电车吗？」

「这个嘛……」

时间还绰绰有余。

虽然不是最快速的移动手段，但我想让爱乘坐看看某个交通工具。

「机会难得，搭『岚电』去吧。」

「岚电？」

「京福电铁的岚山本线，俗称『岚电』。很有意思吧？」

我与弟子手牵著手，于京都街道漫步。

春日暖阳温暖和煦。

这几日天气都暖和宜人，樱花也随之齐开。自某处乘风捎来的粉色花瓣，舞落至爱的头顶。

「已经完全进入春天了呢～」

爱用小巧的手心，小心翼翼地握住来自春风的赠礼，接著再用樱色唇瓣吹出气息，将花瓣送回蓝天。

我仰望飘舞空中的花瓣，开口说道：

「东京之类的地区倒还很冷呢。」

「爸爸妈妈也说北陆那里还很寒冷！」

大概是在想像家乡石川县的冰天雪地吧。

爱拥住我的手臂，将身体紧贴上来。

「电视上也说，今年有庞大冷气团坐镇东日本，所以樱前线不会北上！」

「幸好山城樱花战是在樱花盛开的季节举办……毕竟头衔中加入了『樱』字。」

我悠然漫步，暖和的天气令人禁不住睡意。

「……早知道天气如此舒适……」

我略带后悔地低喃一声。

──还是应该邀请天衣一起来的……

我的二号弟子·夜叉神天衣，在名为Mynavi女子公开赛的女流头衔战中脱颖而出，顺利闯入了挑战者决定战。

而挑决的对手，今天将以山城樱花头衔保持者之姿进行对局。

特地动身前来观战，难免会有疙瘩。

所以我才没有提出邀约。即便约了，她也肯定不会来。

但即便如此……我们一门仅此三人，我还是希望大家能共享同样的景色与空气。

我希望那孤独的孩子，能将春景映入眼帘……

爱应该不可能察觉我这份心情，却在这时开口说道：

「明年再来一趟吧！下次和小天衣一起来！」

「……嗯。谢谢你，爱。」

弟子的温柔令我备感欣喜。我又一次体会到，收这孩子入门真是太好了。

好了，在闲聊期间，我们也抵达了车站。

目睹车站与停靠在那的电车后──

「唔！哇啊啊啊……！」

爱的双眼闪烁光辉。

全国屈指可数的路面电车──于道路上行驶的电车就在那里。

「如何？很有意思吧？」

「是的！那辆是叽叽电车对吧！」

「唔！？」

确……确实，路面电车是有这个别称没错，实际上车子也的确会发出「叽铃叽铃」的鸣笛声，可是……可是！

「哇！师傅！叽叽电车的鸣笛音好响亮喔！？叽叽！」

「……爱，听我说一下──」

「唔咦？什么事？」

「嗯，就是……那个啊……该怎么说呢……希望你、呃……遣词用字可以高雅一点──」

「？？？」

爱像是在想脑筋急转弯的题目一样，用全身摆出了大问号。

「……贵叽叽？」

「不对！！」

不是每个东西加上『贵』就会变得高雅！

在我们一来一往的期间，电车也抵达了岚山。

☗

「好棒喔～！这里就是传闻中的岚山吧！」

爱自渡月桥上眺望岚山，因为太过感动而忍不住高声欢呼，并兴奋地手舞足蹈。

桂川流淌于脚下。

自古以来，这幅景色便以各式各样的形式传诵至今。

话虽如此，这里也不全是风雅的景致。

历史悠远的建筑物旁，有众多土产店栉次鳞比；观光巴士绵延不绝，放眼望去随处都是正在自拍的观光客。

即便京都街道本来就较为狭窄，这片人海仍然非比寻常。

「这附近的游客人数真不容小觑……快点到里头去吧。」

姑且拍完『岚山与弟子』的照片后，我如此开口，而爱罕见地说了任性话：

「咦咦～！我想帮JS研成员买土产！」

「回去时再买吧。」

「嗯～！」

爱以依依不舍的目光望向土产店。唔嗯～好可爱。

不过爱很快就恢复了好心情。

因为通往天龙寺的路上，有著长长一排土产店。

这里的观光客人数比渡月桥附近减少许多，道路亦较为宽敞，因此能悠闲踱步。

「今天很暖和，在那里买个抹茶霜淇淋边走边吃吧。」

「抹茶～♡」

说到京都就想到抹茶。我们拿著抹茶口味的冰淇淋、霜淇淋与冰沙等各式甜品，一面品味一面漫步，非常享受。

我愉快地前行，同时为津津有味地舔著抹茶霜淇淋的弟子拍摄照片。走著走著，便抵达了天龙寺。

一颗巨石上雕刻著『天龙寺』的字样，因此我马上就认出来了。

「寺院也会举办头衔战啊！我还以为只会在旅馆或饭店举行呢！」

「只要有宽敞的和室便能下将棋，所以其实满常借用寺院喔。」

至于投宿与用餐则另寻别处……这是较为常见的作法。

当然的确有不便之处，相对地却能得到无尽的历史薰陶与寂静。在寺院内举办对局，想必能诞生名局吧。

「这座天龙寺经常举办将棋头衔战。它不仅是世界遗产之一，从前也曾在境内拍摄电影。」

「电影吗！？」

「因为※太秦就在附近啊。岚电不是也有个站名叫『摄影所前』吗？」（译注：日本电影主题公园。）

「原来如此～！」

爱已彻底臣服于接踵而来的京都魅力，完全沉醉于京都之中了。

「师傅，我们快进去吧！」

「在那之前先去嵯峨野散散步吧。倘若被将棋相关人士碰见，恐怕就没时间观光了。」

我们绕过天龙寺，往野宫神社前进。

「这里可以祈求恋爱运和求子运喔。」

「唔！！」

「境内有块名为『龟石』的神石，据说相当灵验。只要触摸它，今年内便能心想事成。机会难得，要不要进去参拜？」

「绝对要！！」

语气相当坚决呢。

她肯定是想祈求增强将棋实力吧。毕竟我和师姊小时候来访时，就是许这个愿望。

爱全神贯注抚摸著龟石。将那惹人怜爱的身影拍进照片中后，我们便离开野宫神社，往山的方向前进。

「哇啊～长了好多竹子耶～」

「是啊，呵呵呵……」

不晓得看到那个之后，爱会作何反应呢？

我们爬上山坡，抵达天龙寺的北门。通过那里之后再向上攀登。

接著──目睹映入眼帘的道路之后，爱惊愕地停下了脚步。

「是竹林拱门！好……壮观──！！」

时间已近中午时分，日照十分强烈，但阳光仍被左右延伸的竹林尽数遮蔽。

『竹林之道』。

堪称嵯峨野首屈一指的名胜却不需要入场费，任何人都能轻松造访此处。这也正是京都历史的深奥之处吧。

「我、我……在电视上看过这里！！」

爱流露出至今最为感动的神情，仰望著铺天盖地的竹林。

「好棒……空气和光线，全都一片碧绿……」

「对吧～有种『身处京都』的感觉呢～」

印象中经常会在茶的广告中瞥见这幅景观。

这里的外国观光客也为数众多。大家都在拍摄照片，因此很难拍到空无一人的景色，不过我仍勉强抓准时机，成功拍摄到了『竹林与弟子』。拍得很成功呢！

呃，我……尽是在拍小学生的照片耶……

不对不对，这是弟子的成长记录。

拍摄这些JS（小学女生）照片时，我可不抱一丝邪念。爱的双亲（尤其是母亲）也特别叮嘱过，想看看女儿平安无事的模样。

「师傅，拍得可爱吗？」

「嗯、嗯。完美无缺！」

「那这次我们一起照相吧！」

只见爱走向在附近漫步的外国观光客，说了一句「Photo　please！」，请求对方帮我们两人合照。

只见那群外国人又紧接著说：『小妹妹，接下来可以和我们拍张照吗？』表示希望能与爱拍照。大概是因为爱太可爱，就像日本人偶一样吧。应徵者纷纷涌出，各个喊著『我也要、我也要』。爱与外国观光客的摄影会就这么展开了。

爱的可爱程度横跨海外了啊……

『你妹妹好可爱呢！』

有名外国人如此向我搭话。当我有些不知所措时，爱从旁说道：

「He　is　my　master！　Dragon　King！！」

『？？？』

……让你混乱了吧。对不起。

观光行程也到此告一段落。摄影会结束后，我们便从竹林之道折返，从北门前往天龙寺。

才踏入寺庙境内，立刻便碰见了将棋界人士。

「啊！龙王！」

「雏鹤老师也欢迎光临！请往这边！来，这边请！」

爱离开北陆后仅仅一年。

学会将棋之后还不满一年半的孩童，已爬上被人称呼『老师』的地位。

这正是将棋界即为才能的世界之最佳铁证。

我向带领我们前往相关人员休息室的联盟职员，询问对局状况。

「已经进入午休时间了吗？」

「是的。握有※手番的挑战者，已先进入了休息时间。」（译注：下一个下子的人。）

「这样啊……」

规则上的确允许消耗自己的持棋时间，比规定时间早一步开始休息。比起在棋盘前思考，或许她比较想在房内冷静思考吧。

倒也颇符合那个人急躁的性情就是了……

「我是九头龙，打扰了。」

「打、打扰了！我是女流棋士雏鹤爱！！」

我们在相关人员休息室入口，大声打了招呼。

造访头衔战当地研讨棋局时，要像这样清楚报上自己的身分。倘若是奖励会员或研修生，也得谨记报告自己隶属哪个门下。爱是初次参访我没有参与对局的头衔战。为了树立榜样给她，我尽可能严谨地报上了名号。

礼仪端正的小孩，总是很讨大人喜爱。

爱很快就在京都将棋界的叔叔们之间大受欢迎。还收到了八桥、肉桂糖、甜点和果汁等许多点心。

「哎呀，龙王。」

身穿和服端坐于继盘前的男子，发觉我和爱之后出声叫唤。

他是月光圣市九段，将棋联盟会长。

「还有雏鹤小姐也来了。欢迎你们大驾光临。」

「打……打扰了！！我是来这里研讨的！！」

「真了不起呢。」

双眼不便的会长，眯细眼眸夸奖爱。

我环视会长四周，察觉到一个与平时不同之处。

「奇怪？男鹿小姐去哪了？」

担任会长秘书的男鹿笹里女流初段（引退），总是如影随形地紧跟在会长身旁。现在却不见她的身影，真是不可思议。

「她今天负责担任记录员。」

「男鹿小姐吗？还真稀奇呢。」

引退棋士担任记录员或解说会的助讲员，本身并不罕见，可是她竟不惜离开会长身边也要接下记录员一职，著实教人意外。

「京都是男鹿小姐的家乡，她比我更受欢迎呢。」

「啊～原来如此。」

「毕竟记录员受人瞩目的程度仅次于对局者。我希望京都的将棋棋迷，都能一睹她精神百倍的模样，于是这次才告诉她『我一个人没问题，麻烦你担任记录员』。」

「不过男鹿小姐不是百般不情愿吗？甚至都哭出来了耶。」

「她还一脸认真地说『如果被会长舍弃，我宁愿一死』呢。」

比想像中沉重一亿倍……

「真、真不愧是男鹿小姐，连性命都奉献给会长了呢……」

「其实我并不希望因为自己的缘故，让她的人生被束缚。」

也不能说是会长的缘故……不，广义来说是这样没错？

「可是男鹿小姐是自愿这么做的。」

「所以才伤脑筋啊，总不能让她永远依赖我。不是有句话说，要让孩子离巢自立吗？龙王你应该也希望弟子能坚强地独立生存下去吧？」

「是这样没错啦……不过我家的爱已经是独当一面的女流棋士了，并不会过度依赖我。」

会长向爱出声问道：

「若龙王对雏鹤小姐说出相同的话，你会怎么做？」

「这个嘛……」

爱深思了一会儿。

「当下我会遵循师傅的话，让他疏忽大意，接著揪出他和其他女人私通的证据。」

会长喜孜孜地转向浑身打颤的我，接著说：

「话说回来，你真是挑了个绝佳时机来访呢。不愧是龙王，运气果真不错。」

「什……么？」

「可以请您到挑战者那里露个面吗？」

「您说露面……现在是午休时间吧？是要我去休息室吗？」

「是的。」

会长点了点头后，便将嘴凑近我耳际，用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细语道：

「得让番胜负气氛再热烈一点，否则我会很困扰的。」

☖

「你来干什么，废物混帐！！」

在休息室吃著便当的女性，一看见我的脸便口吐恶言。

她是挑战者────月夜见坂燎女流玉将。

在东京举办的第一局棋赛，她下了一场徒有气魄的将棋，彻底惨败，已被逼上毫无退路的绝境。

所以无预警闯入休息室时，我也不觉得她会大喊「欢迎！」来迎接我……只是没想到会惨遭这般痛骂。

若要为眼前这幅光景下个标题，『※流氓成人式』应该是最为贴切的吧。（译注：在成人式上暴动的行为。）

月夜见坂小姐身穿和服时不会搭配裤裙，因此本来就颇像花魁……如今她更宽衣解带、卷起衣襬，让纤长的双脚暴露在外。那身姿与其说美丽，更该形容为性感。

我再说一次……很性感。

不能让小学生弟子瞧见这幅光景。我用背部挡住爱的视线，爱也有些怯生生地揪住我的衣服，躲了起来。

我战战兢兢地问道：

「你、你喝酒了吗……？」

「至少今天没喝啦，好歹是公开对局。」

……至少今天？

「无论过多久都穿不习惯这套和服。吃饭时也很难受，所以才想稍微松开一些……」

「结果却变成这副德性……」

男性和服的腰带是束在腰部，女性则是紧缚住胸部下方，因此听说用餐时相当难受。

大概是束得太紧，她才会松开腰带吧。

即便是男性职业棋士，也会在午休时间换回轻松的服装，所以这决定本身并不坏，不过……

「反正等一下再请女侍帮我穿上就行了吧。」

「这里是寺院耶？会有女侍吗？」

旅馆倒还罢了，寺院不太可能随时配置会穿女性和服的人吧？难道是尼姑之类的吗？

「顶多只有供御饭小姐会吧……不过请对局对手帮忙穿，未免有点尴尬……」

「哼！那我就这副样子下棋！」

「不对不对，那不行吧！？要是我进入休息室以后，月夜见坂小姐以这副打扮出去，会传出可怕谣言的！！」

「哦，给我负起责任喔，废物。」

「什么责任啊！？」

当我们进行这段谜之对话时──

「那、那个……」

之前一直躲在我身后的爱悄悄探出头来，小声地说：

「我会穿和服……」

「挺行的嘛，小不点！比师傅有用多了！」

月夜见坂小姐龙心大悦。

「要是我夺得头衔就给你零用钱。五百圆。」

好小气……

「那个，月夜见坂老师，这孩子好歹已经是女流棋士了唷……？而且好像还和您对局过……？」

「吵死了你这没用的废物！你也该多向弟子看齐，好歹为我带来一点用处。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啊傻子！」

我已经想回去了。

甚至让我不禁后悔来这趟京都，不过如果现在打退堂鼓，想必会被会长百般嘲弄。

进是地狱，退亦是地狱……既然如此不如勇往直前。

「那你说我该做什么才好？又不能针对将棋出主意，毕竟提出建议会酿成大问题，话虽如此，除了将棋以外我又没有其他特长……」

「既然这样，说点笑话来听听。」

「太强人所难啦──！！」

要是以为所有住在大阪的人都会说笑话，可就大错特错了！

不过言下之意，应该是想叫我帮她转换心情吧。

「输棋的话责任归你。」

「责任太重大了吧……」

若月夜见坂小姐今日败下阵来，头衔战也将随之终了。

京都市民与将棋界相关人员，耗费了一整年为第三局做准备。那些辛劳是否会付诸流水，这场棋局将成关键。

虽然尚未确认第二局的将棋内容，不过瞧她这副模样，上午应该没能取得优势吧。

月夜见坂小姐罕见地露出沮丧的模样，流泄一声叹息。

「说到底，京都这地方所有一切都对万智有利。无论对局场、服装抑或料理……对我而言都格格不入。」

「……」

关于这点，的确教人打从心底深感同情。

供御饭小姐是土生土长的京都人，更是旧※华族的大小姐，甚至足以断言找遍全世界，都没人比她更适合持有山城樱花这个头衔。（译注：日本明治维新后的贵族阶级。）

换言之──这亦表示所有人都不希望她将这个头衔拱手让人。

当然，不会有人面对面向月夜见坂小姐说出这种话。

然而在这场番胜负中，即便不凭藉话语，也肯定随处都能体会到这股氛围。听说京都居民尤为擅长这种事。

只要不是极度迟钝的人──

『……我这种人来当山城樱花真的好吗？』

『有够火大！！我绝对要夺取头衔，让你们所有人痛哭流涕啦大笨蛋──！！』

大概都会衍生出上述其中一种感情吧。

而无论哪一种都对将棋不利。过度强烈的情感，会为判读精准度蒙上阴霾。

月夜见坂小姐用手上的筷子指向※重箱。（译注：日本盛装传统料理的饭盒。）

「这……叫什么？是叫素斋吗？是很养生没错啦，但总觉得无法提振气势……」

「我明白你的意思。」

关于这一点，我也略感同情。

在旅馆或饭店举行对局时，总有各式各样的菜单任君挑选，不过在寺社佛阁或市民中心对局时，端出来的尽是便当。

月夜见坂小姐在女流棋士之中，属于会在对局中吃很多东西的罕见类型。胃袋空空的，恐怕让她静不下来吧。

诸如此类的异样感，意外地会大大影响对局。

应该也不可能是食量较小的供御饭小姐，看穿了月夜见坂小姐的这个特徵，才故意安排这些料理。

「所以至少在我吃饭的期间，为了让这顿了无生趣的餐点增添一点风味，由你来娱乐我一番吧。」

你是国王啊？

不过──

「吃饭吗……」

最近甚至出版了一些漫画，是以棋士吃的料理为题材，在将棋界寻求这类话题性的人也愈来愈多。

为头衔战进行解说时，也需要这类较为轻松的话题，因此我脑中有储存一些资料。

对了对了。

提到与将棋相关的饮食话题，还发生过这么一件事。

「记得那是爱来到关西（这里）大约一个月之后发生的事──」

第八卷 烤肉将棋

「呼～～……嘿！今天也下了很多棋呢～」

「下了很多棋呢～」

于关西将棋会馆二楼道场下了一整天练习将棋，我与爱同时伸了个懒腰，放松僵硬的脑袋与身体。

时值四月，地点为大阪。

我──九头龙八一获得了位居将棋界顶峰的龙王头衔，并首次收了一名弟子入门。她是个才刚升上小学四年级的女孩。

名为雏鹤爱。

这名来自北陆温泉街、只身勇闯大阪的JS（小学女生），几经波折坎坷之后，目前正在邻近将棋会馆的某间公寓与我同居。

也就是所谓的内弟子。

于是年仅十六岁的我，也变成了育有一儿的保母，还得考虑弟子今天的晚餐该如何处理……不过现在返家后立刻煮饭，未免有些累人。

「爱，你有什么喜欢的食物吗？」

我收拾著棋子如此询问，弟子则摆出剪刀的手势回答：

「蟹蟹～！」

「螃蟹吗？现在不是吃螃蟹的季节呢…………对了，烤肉呢？」

「喜欢！超级喜欢！」

「很好！那就乘势去吃顿肉再回去吧！」

「耶──！肉～肉～！！」

爱欣喜若狂，高兴地手舞足蹈。

唔嗯！好可爱。

虽然我不是萝莉控，仍为小女孩兴奋雀跃的身影涌升无穷的怜爱之情。虽然我不是萝莉控。

「话虽如此，两个人单独吃烤肉还是有点寂寞，也邀其他棋士去吧？」

「好的！大家一起享用更美味♪」

「对吧！那我去棋士室一趟再来。」

于是我便前往三楼棋士室露面，当身处房内的人物映入眼帘的瞬间，我才得知这是堪称一手顿死的大坏棋。

不管何时，下出坏棋时总是后知后觉，等落子之后才惊觉不妙……

☖

「……」

「……」

「……」

自联盟徒步约五分钟的场所，座落著名为『炭火烤肉·※小功』的店家。占据了餐厅包厢的三个人始终沉默不语。（译注：小功为棋士中田功之昵称。）

成员为我、爱，以及────师姊。

虽然比我年少，却因更早入门而高居师姊之位的空银子女流二冠偶然身处棋士室，使原本能谈笑风生的晚餐时光，骤变为无声的夜晚。

顺带一提，走到这里的路上，我们之间的对话仅有「师姊你今天做了什……」「将棋。」，然后就此结束。好可怕的炼狱……

而且──

「……喂，坐在那边桌位的人是……」

「咦！？白雪姬……！？」

「那个和她在一起的不起眼男人是谁啊……？」

才刚就坐，附近的客人便开始看向这里并窃窃私语。

拥有《浪速白雪姬》这种夸张别名的师姊，不仅将棋界，更是关西圈屈指可数的偶像。

不输给职业偶像的容貌、如白雪般剔透的肌肤与银发，又是小学时代便勇夺女流最高位头衔『女王』与『女流玉座』的将棋奇才。自从她在女流棋战登场后，整整四年都在女流公式战保持无败的神奇实绩。只有国中三年级的师姊，已高居传说领域。

虽说我国中便晋升职业棋士，还以史上最年少之姿夺得七大头衔最高阶之『龙王』，也颇为出色，但多亏超乎人类范畴的师姊，我的存在感格外稀薄。我是不在意啦……我是不在意啦！！

「那、那个……」

在极尽难堪的恶劣气氛中，爱战战兢兢地开口了。

「师傅？进来这种看起来很昂贵的店，真的没关系吗……？」

「没问题的，这家伙去年大赚了一笔。」

回话的人不是我，而是师姊。理所当然地，她是以我会请客为前提而回答的。

顺带一提，顶尖棋士的奖金总额每年都会公开。至于我持有的龙王头衔，则是以像『获胜一次便能夺得○○万圆』这种感觉，连同其余淘汰赛的奖金都尽数公布。换言之，我的钱包内部早已被师姊摸得一清二楚。

「今年有龙王战的奖金进入口袋，即便对局全部吃败仗，也确定年收有四千万以上。纵使失冠，记得光是参加番胜负就能获得一千五百万左右吧？有钱人可真好呢～这样自然会想在家养只小学生啰～」

「……我又没问阿姨。」

「你叫谁阿姨啊？」

两人立刻开始针锋相对。

爱与师姊从相遇瞬间就相当不合，这种程度的你来我往，就像初手7六步与3四步一样，是司空见惯的开场。也就是说她们只要一碰面，就会充满烟硝味。拜托饶了我吧。

「好、好了好了，师姊。毕竟同属一门，师姊你又是爱的师姑……」

「即便如此，一般也不该叫别人『阿姨』吧？应该称呼『空老师』，至少也该叫『空小姐』不是吗？」

「不要。」

「臭小鬼……」

「好啦好啦好啦。好～啦好啦好啦好啦好啦～」

我不得已只好出声劝架。倘若这里是我房间或联盟的话，还能靠将棋一分高下，不过在没有棋盘跟棋子的情况下，很可能会演变成直接互殴。

「抱歉啦，师姊。你想嘛……爱才刚入门没多久，对将棋界的常识与礼仪很生疏……回去以后我会好好教育她的。真的。」

「……」

师姊罕见地噘起唇瓣，表现得像个孩子般责备我：

「你袒护她？」

「与、与其说袒护……教育弟子是师傅的职责所在嘛。」

「……嗯哼～」

「怎、怎么了嘛？你有什么不满吗？」

「没有啊？无所谓呀，继续维持你的萝莉控本色吧。」

「就说我不是萝莉控了！只不过弟子刚好是小学生罢了！！」

「那国中生和小学生，你会收哪个当弟子？」

「咦？当然是小学生啊！」

「……」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这是理所当然的吧！？将棋界就是才能的世界不是吗！？既然如此，弟子当然愈年轻愈好吧！？再说我年仅六岁就入门，师姊更是四岁就入门耶！还是幼稚园生呢！」

砰咚！一声巨响赫然响起。

一看，似乎是爱手中的菜单坠落地板。只见她脸色惨白，连在昏暗的照明下都一目瞭然。

「师、师傅……」

爱浑身打颤，紧揪我的衣服放声吶喊：

「师傅您……只接受更年幼的小孩子吗！？」

现场空气瞬间凝结。

「那个……我的岁数勉强还在一位数，身高也不算高，大概勉强穿得下幼稚园时的衣服……啊啊！可是再没多久我就要十岁了……！」

「呃，等一下，爱，我不是那个意思──」

「师傅！我会尽力加油！努力成为师傅最喜欢的小女孩！生日时我会设法蒙混过去，即便只有一点也好，我会尽力不让自己增长岁数！！所以……所以……！！」

「我明白了！没关系的！九岁也完全OK！！」

「……真的吗？」

「嗯！！我最喜欢小学生了！！」

「……当恋爱对象也行吗？」

「那、那还用说！九岁已经是了不起的淑女了！」

「嘿嘿～♡我也最喜欢师傅了！」

爱眼角含泪，绽露笑容紧拥住我。

师姊看向我的眼神，简直就像看著路边被踩烂的昆虫尸体；店员与其他顾客的目光也如针一般刺人。本应炎热如火的烤肉店气氛，彷佛降至冰点以下。

再也不能来这间店了呢……亏我还挺中意这里的……

☗

「无聊的话题到此为止，快点菜吧。」

师姊丝毫不把他人目光放在眼里，将手伸向掉落地板的菜单。稍作思考过后，她迅速叫唤店员。

「不好意思。我要上等里肌三人份、特上牛五花三人份、上等横膈膜三人份、臀肉条三人份、烤牛内脏三……四人份、菲力牛排三人份，还有白饭三人份，以及石锅拌饭一人份。两个小碟子。还有上等厚牛肚三人份、牛心三人份、颊肉三人份。再来柳橙汁三杯。暂时先这样。」

你到底想吃多少啊？

「等、等一下，师姊……初手就点上等里肌和特上牛五花，不会太深入了吗？这样太油腻了吧？」

『太深入』是将棋术语，比作『做过头』的意思。一开始我想先从清淡的食物开始，例如牛舌之类的。

「啊？我肚子饿了，让我吃点重口味的东西。啊，服务生，麻烦追加黑毛和牛霜降沙朗牛排三片。」

「就说你点太多了啦！！你有在听别人说话吗！？」

「来烤肉店点肉有什么不对！？堂堂头衔保持者，别为了区区一、两片霜降牛肉啰哩啰嗦的！！」

「霜降霜降的、※那么喜欢霜降就去下振飞车啊！！明明是个居飞车党，就别尽是点霜降！！」（译注：霜降与振飞车音近。）

「食物喜好无关居飞车或振飞车！既然你这么说，那居飞车党该吃什么才对！？」

「臀…………臀……臀肉盖？」

「啊？那是哪里的肉啊？」

「呃～……好像是臀部前端的肉吧……？」

我看著菜单如此回答。

上头写著，那是俗称『臀肉』的臀部肉下侧较为柔软的部位。由于牛的臀骨呈现H字形，因此称为H骨，经过讹传后变成了※臀肉盖。学了一课呢。（编注：H骨跟臀肉盖的日文读音相近。）

在我们争执的期间，点的肉也陆续端上餐桌。

「哇！看起来好好吃喔！！」

「油花真丰沛呢～」

也难怪爱会忍不住高声欢呼。即便在昏暗的照明下，里肌与横膈膜的油花仍闪闪发亮。看见这幅光景，让人再也按捺不住食欲。

「来，快烤吧。」

《浪速霜降姬》拿起夹子，开始烤起肉来，不愿服输的我也立刻参战。因为夹子太大，爱拿不稳，因此她只能满心雀跃地看著我们烤肉。

然而此时，问题发生了。

急性子的师姊，打算一口气烤好大量的肉。她是喜欢将肉铺满烤网，不留一丝空隙的类型。

相反地，我则偏好追求每一片肉的美味，喜欢慢条斯理地烤，探索烤网上独自的浪漫。我可不接受只是一个劲儿地把肉排好。

很快地，双方的烤肉观开始在烤网上激散出火花。

「八一，麻烦用更有效率的方式烤肉。」

「师姊你才是，一下子在烤网上铺满那么多种肉，这是哪个时代的烤肉方法啊？昭和时代吗？你是昭和人吗？」

「八一你还敢说，那是什么空荡荡的烤法？我们可是有三个人，不多烤一点会追不上吃的速度。不要浪费空间。」

「不，师姊你才浪费了一堆空间呢！外行人手法表露无遗，都不觉得丢脸吗？」

「啊？哪里浪费？这完美的烤肉阵势哪里浪费空间了？」

「就在那啊！那边的空间。」

「哪里？」

「就说是那里了。」

「到底是哪里？」

「……所～以～说～！」

我将思绪从烤肉模式切换为将棋模式。

「摆在5六位置的横膈膜显而易见是一手坏棋！那片横膈膜应该尽快想办法移到一旁，让5二的牛五花前进比较好。」

「但是横膈膜只能往4筋移动不是吗？如此一来4筋会形成肉柱，乍看之下形势很恶劣。让肉堵塞只会害局势恶化吧？」

「不会不会不会不会！反而是牛五花得以前进至5六位置后，滴到炭上的油脂更能加剧火势。那阵火势也将有助于3七与6四位置的肉。早点烤好就能从盘面上清除，根本不会堵塞。」

「啊啊？让油脂滴落使肉早点烤好，未免太理想论了吧？若没滴油的话该怎么办？只会导致局势恶劣不是吗？」

「你真是说不听耶～我的意思是你得用心洞悉肉的动向，多方活用盘面。受不了，所以观战记才会形容师姊『局限于阵地战，大局观很差』。」

「哦～？真不愧是被评为『只懂得在终盘死缠烂打让对手厌烦，再趁机逆转』的人，说的话就是不一样呢～？」

「我可是靠这种方法获得了头衔呢～」

「头衔这种东西我也有啊，只不过两个而已。」

「头衔的价值可不在数量。」

「是喔，等你保持复数冠再来说大话吧？」

「总而言之，我要把这没用的阵形清除掉！」

「这里是属于我的区域──空区。闯进来的话，我就把你反弹回去。」

我将夹子伸向师姊的阵地，师姊则用自己的夹子加以防御。双方的夹子剧烈撞击，在空中激烈交锋……！

「肉烤好了，我拿走啰～？」

爱无视展开激辩的我与师姊，延展背脊将手伸出去，用筷子轻巧地将烤肉夹进盘子里，将之变为自己的持棋。意外地是个深得要领的孩子呢。

接著，她撒娇地抬头望向我。

「师傅～我肚子饿了～(＞_＜)」

「嗯？哦，抱歉抱歉。你吃吧。」

「我开动了～！」

爱欢呼一声，双手合十。我与师姊毫无意义的争论也暂时休战，两人双双拿起筷子夹肉。

至于味道嘛──

「嗯！好吃好吃♪」

「……还不错。」

师姊面无表情地低喃一声。

师姊身为头衔战常客，已跑遍日本全国的旅馆与饭店。那些地方端上桌的餐点，往往都是一流厨师用一流食材精心烹调的山珍海味。因此师姊明明只是国中生，对食物味道却格外挑剔，既然能获得她的认同，表示这确实是一等一的美味。好想再来这间店……但已经不可能了……

我怀著这般哀戚的心情，细细品味著肉的美味。此时，身旁传来了一声惊叫。

「烫！」

「怎么了，爱？还好吗？」

「好烫喔……」

「喂喂，可别烫伤啰？好好吹凉了再吃。」

「好～」

看样子我家弟子是猫舌头。像只小猫咪似的，真可爱。

爱遵照我的告诫，嘟起小巧的嘴巴「呼～呼～」拚命呼气。好可爱。弟子好可爱。

接著她将吹凉的肉，战战兢兢地送往嘴边。

「如何？好吃吗？」

「嗯～♡」

爱绽露一抹沉醉的笑容，望向我大力点头。餐桌底下的双脚摇来摇去，就像小狗摇著尾巴一样。好可爱好可爱。

光是看到这个笑靥，我就已经饱足了。

以前每次来烤肉店，我满脑子只想著尽可能让自己多吃一片肉。如今我却只希望弟子尽量多吃一点。

「好！使劲烤吧！！」

我卷起袖子，抓起夹子。

烤熟的肉与尚未烤熟的肉，于烤网上乱成一团。

已遭清除的肉从烤网上消失，加上自肉与炭火中冒出的浓烟，现况已无法洞悉肉的动向。

不过能出色整治这般混沌之人，才足以称作职业……！

「嘿──！我要烤出香嫩多汁的肉！！」

「八一……到这阶段了还保持居肉，你在小看烤肉吗？围肉都火烧眉头啰？」

「师姊你才是呢，8三的里肌焦掉了喔？」

「升变吧，快点升变。」

意思是要翻面，在8三作成里肌。

烤网各处都焰火四起，必须不花一秒、立刻做出判断。双方的烤肉手筋皆已用尽，彼此你来我往！好炽热！！

「接招吧，师姊！一手损牛五花交换！」

「太天真了，八一！烤肉若无内脏，即无胜算！」

「师姊，光凭牛肚巩固阵势究竟想…………啊！！这、这围肉是──※美浓围！？」（编注：美浓和牛肚的日文读音相同。）

在我们如此胡闹之际，爱不知何时露出严肃神情，喝斥了我与师姊。

「不可以玩食物！！」

「「对、对不起……」」

☖

将刚开始点的肉几乎横扫殆尽后，我们迎来了饱足的悠闲时光。

「哎呀～起初还不知道会怎么样，结果漂亮地攻破了呢。」

「肚子都鼓鼓的了～(＞_＜)」

爱抚摸著真的鼓了起来的腹部，流泄出可爱的呻吟声。多么完美的幼儿体型啊。

顺带一提，所谓『攻破』在将棋用语中意指『击破对手的玉』。此外，将棋界也会以这句话形容『坚持到底』。

把食物吃得一乾二净时也可用这词汇来形容。在内弟子时代，桂香姊也经常告诫我们「不许挑食，要全部攻破才行」，不过只要有讨厌的食物端上桌，师姊就会用它们攻打我的餐盘。

「真好吃……不过尽是吃肉，让人也想吃点其他东西了呢。」

我摊开菜单，稍作思考。

「好，点些蔬菜或冷面吧。爱你有没有想吃什么？点什么都行喔？」

「嗯…………我想吃布丁！」

「你说这话时眼睛没在看菜单，是在看我的头发吧？」

菜单上有冷冻布丁，于是我点了这道。以冰布丁当作收尾的甜点，确实相当合衬。

「师姊你也点些什么吧？这里还有雪酪喔。」

「※曼加利察猪五花肉三人份，外加猪肝。」（编注：一种匈牙利猪种。）

「你还要吃肉啊！？」

「我才想问你呢，来烤肉店吃什么蔬菜？你傻了吗？想吃蔬菜到田里吃不就得了。」

你是小朋友啊！

「呃，师姊你也应该多少吃点蔬菜吧？一直吃肉的话，那个……会死得早喔？」

「无所谓，我也不想长生。」

「愈爱说这种话的人就愈是长寿呢～反正我看师姊就算年过七十，也还是能保有头衔君临天下。」

「……」

师姊一语不发，仅以目光催促我快点点餐。

与师姊争辩也赢不了，于是我便遵照吩咐向店员点餐。能干的店员在点完餐之后，也同时替我们更换烤网。

过了一会儿之后，我们点的肉、蔬菜以及布丁都送上桌了。

师姊拿肉，我则是蔬菜。这回的点餐内容差异好比将棋与围棋，于是没有掀起争端。烤网上迎来了一段和平时光……本应如此。

没错……我原本以为……

那会是一段和平的时光──

「哎哎，师傅～」

爱发出『嗯～♡』的声音，一边晃动双脚，一边享用冰凉的冷冻布丁，接著叫唤正在悉心烧烤蔬菜的我。

「棋士老师在对局时，都吃些什么呀？」

「这个嘛，因人而异吧。」

我尝了一口爱的布丁后，开始阐述棋士的饮食习惯。

「我容易紧张，所以早晨、中午及晚上都几乎食不下咽。晚上如果吃太饱就会涌上睡意……所以顶多只吃些甜点，为脑袋补充营养帮助思考。」

「糖分很美味♡」

「没错，有效率地摄取糖分十分重要。步梦则是会喝国外进口的超甜血橙汁。」

「原来如此～喝果汁的话就不会想睡了！」

那家伙恐怕没考虑那么多，只是特别中意『血』这个字而已吧。

「我和步梦是这种情况。相反地，也有人会狂吃到令人惊愕的程度。」

「毕竟下将棋很容易肚子饿嘛。」

「有人不仅吃炸鸡定食，炸鸡还要加量；有人头衔战一大清早就点河豚锅；有人不知为何叫两份定食来吃……还有一种人，除了咖哩以外一概不碰。」

而且那个人撰写的自战记，有大半篇幅都耗在咖哩上，都搞不清楚是将棋专栏还是料理专栏了。

「师姊，那个人为什么尽是吃咖哩？」

「谁知道？他好像说过香料能刺激脑部运转之类的话……」

真可疑啊～

「虽然他为头衔战担任过好几次见证人，因此我受过他不少关照，不过他每次都会执拗地推荐咖哩当餐点，实在很麻烦……」

「若是在阵屋，倒是会想吃咖哩呢。」

『阵屋咖哩』与将棋界关系深远。

那是只有在举办将棋头衔战时，神奈川县鹤卷温泉的知名旅馆『阵屋』专门提供给相关人员的特别菜单。

「不过进行头衔战时的饮食相当重要，所以才更要费尽心思。像是饭店或旅馆的餐点都格外讲究，所以有时会端上出乎意料的食物，让人吓一跳呢。」

纵使菜单上写著『○○风的○○～佐○○～』，也只让人感到害怕。

这么一想，无论在什么地方点咖哩，端上桌的就只能是咖哩，或许反倒是优秀的选择。虽然是理所当然的事，却也是至关重要的关键。

「师姊选择头衔战餐点的标准是什么？有没有『点这个就对了！』的食物？」

「肉。」

秒答。这个人真是始终如一耶。

「毕竟师姊从以前就最喜欢吃肉了嘛，所以长大后才这么具攻击性……听好了，爱，只吃肉的话会变成那副样子，因此也要好好吃蔬菜喔。」

我半开玩笑（换言之一半是认真的）如此说道后，师姊以超乎预料的严厉口吻提出反驳。

「八一你从前就是草食系嘛，根本是只彻头彻尾的草食动物。明明有精心调理又美味绝伦的肉摆在眼前，却完────全不肯伸手夹！！」

「你、你干嘛生气啊……？」

我被师姊的气势震慑住，身体后仰，只敢勉强挤出这句话。喜欢吃蔬菜又有什么关系……独居一段时间之后，我也开始注重养生了嘛……

眼见师姊如鲜嫩多汁的猪五花一般熊熊燃烧，享用著布丁的爱绽露天使般的笑容说道：

「那是因为那片肉看起来不好吃啊。」

「我宰了你喔！？」

JS就像将肥肉扔向焰火四起的金属网一般，让师姊如烈火般咬牙切齿，可是爱仍单手拿著布丁，以游刃有余的神情滔滔不绝地大放厥词：

「愈是稚嫩的肉，才愈是鲜嫩美味。枯老的肉不仅臭味熏天，又硬得难以下咽。」

「啊？太老的肉或许是这样没错，但成长到一定程度的熟成肉，当然远比稚嫩的肉更加美味。」

「才没有这种事。愈是稚嫩的肉，就愈是香嫩多汁。」

「懵懂无知的小鬼乖乖闭嘴。成熟的肉才是至高无上的美味，八一你也有同感吧？」

「咦？问、问我吗！？」

火花飞溅到我这里来了！？

「不是这样吧，师傅？师傅您应该是愈稚嫩愈好的那一派吧？刚刚您不是才说过吗？」

「不对吧，八一？八一你不是萝莉控，是个正常人吧？」

「不……咦？为什么会提到萝莉控？」

「「快回答！」」

两人异口同声说道，同时将脸逼近我。

「稚嫩比较好吧？师傅？」

「成熟比较好吧？八一？」

双方咄咄逼人。

究竟该选稚嫩的肉，还是成熟的肉呢？

…………坦白说，这种事怎样都好……

咦？咦咦～？我从来没有意识过肉质是否稚嫩啊。再说光是品尝端上桌的肉，根本无法分辨肉质年龄。

不过从两人严肃的神情看来，恐怕不会容许「都可以」这种答案。

「这个嘛……嗯，果然还是成熟一点比较美味吧？像蔬菜如果没熟的话，就会充满苦味。」

「「！！」」

那瞬间，师姊睽违数年绽露出极度灿烂的神情；爱则像是坠落地狱一般，脸上浸染绝望之情。

只见师姊笑脸迎人，用夹子夹起刚烤好的肉。

「就说吧、就说吧。来，八一，多吃点肉。多吃点成熟的肉。」

「不，我已经吃不下肉──」

「给我吃下去。」

「是。」

我被迫咽下对方强推给我的肥滋滋猪肉。好想吐……

接著泫然欲泣的弟子穷追猛打，朝我吶喊：

「师傅这个憨仔！！大骗子！！刚刚不是才说稚嫩一点比较好吗！！」

「我、我有说过那种话吗？」

「您不是说可以当恋爱对象吗──！！」

「咦！？我和肉谈恋爱！？」

简直一头雾水！JS的思考模式真是天马行空！！

「来，八一。快吃肉，快吃快吃。」

「师傅大骗子！！熟女控！！」

师姊拚命地把肉强塞给吃不下的我，弟子在耳边大吼大叫，店内四处都向我投注冰冷的目光──

我再也受不了烤肉啦！！

※本短篇初次刊载于《ガンガンGA》。

第八卷 山城樱花战 2

「……发生过这么一段故事。」

「嗯哼～」

月夜见坂小姐不知何时躺卧在榻榻米上，边挖耳朵边听我说话。她呼了一口气将指尖的耳垢吹飞，接著陈述了她的感想。

「真是有够无关紧要的故事。」

咦咦……

「结果你只是在炫耀自己很受银子跟那个小学生欢迎而已嘛。听了这种故事，只会让饭菜更难以下咽。」

「不对不对不对，什么受欢迎……要怎么解读才会变成这样啊？我是想让你明白，我从去年开始就一直、一～直饱受辛劳──」

「喂，小鬼，麻烦你帮我穿和服啦。」

「啊……好。」

爱从我身后探出头来，战战兢兢地往月夜见坂小姐身旁走去。听我说啦！

「师傅，请您转过头！！」

「是、是──！！」

在爱的怒斥下，我连忙转过身。

嚓嚓……磨擦衣服的声响传入耳际。束紧腰带时，紧随而来的是月夜见坂小姐「嗯……」的吐息声，听来相当悦耳……

「已经好啰。」

爱语毕，我提心吊胆地回头──身穿和服的月夜见坂小姐正伫立在那里。

……真美。

虽说衣裳松开时的姿态极为性感……但目睹端正挺拔的姿态后，我被她完美的容貌震慑住了。

《强攻的大天使》之别称可非浪得虚名。要是不说话，几乎会让人误以为她是真正的天使……

月夜见坂小姐转动手臂，确认和服的松紧状况，只见她吃惊地向爱说道：

「……小鬼，你很擅长穿和服嘛！」

「是这样吗？」

「是啊。直到刚才都很难受，现在却超级轻松呢！谢啦！」

语毕，月夜见坂燎女流玉将潇洒地迈向了对局场。

☖

当那座庭院映入眼帘之际，爱倒抽一口气后呆站原地。

停顿一会儿之后──

「好壮观……」

她才总算得以发出赞叹声。

此处为天龙寺『曹源池庭园』。

「这里是日本首座被指名为古迹与特别名胜的庭园，现今仍保留著七百年前的面貌。既是可以环游中央曹源池的池泉回游式庭园，同时也是将岚山景色纳入背景的借景式庭园。」

据说是名为梦窗疏石的知名禅僧所打造的。

这号人物似乎在全国各地修建了许多雄伟的庭园。

「顺带一提，曹源池一名的由来，似乎是梦窗先生将池水尽数抽乾之后，发现了刻有『曹源一滴』的石碑，故取此名。」

「师傅……您好厉害……♡」

「──官网上是这么写的。」

「亏我这么尊敬您！」

「有什么关系。我们得死命记住将棋定迹，其他可以上网搜寻的东西，尽管搜寻就是了。」

对必须确保大脑剩余容量的棋士而言，塞进多余的知识也只会碍事。这可不是藉口，是真的！

对局在能将庭园景观尽收眼底的『大方丈』进行。

庭园自然美不胜收，但大方丈也是相当壮丽的建筑物。

分隔东西两侧的纸门上绘制著云龙画像，魄力实为惊人，犹如被巨龙所瞪视。

大方丈平时当然是禁止进入的场所，而山城樱花战第二局正是在此举行。

在院方精心安排下，参拜的客人能漫步于环绕四周的走廊，同时观赏庭园与对局。

两位美女身穿和服，流露壮烈的神情下著将棋，这幅光景似乎大大撩起了不清楚规则的外国观光客的好奇心，人潮一拥而上。

我们这些相关人士也不能贸然闯进大方丈，只能待在设置于其他建筑物的休息室，确认记录员即时登录于平板上的棋谱。

在寺院境内环视一圈过后，我和爱决定在休息室守望这场战斗的最终结果。

「好了，来看看重要的对局吧……」

我与弟子一同眺望显示于萤幕上的局面图。

「爱，你怎么看？」

「这个嘛……」

爱身子前倾，将脸凑近萤幕仔细研讨局面。她嘴里流泄出「……这样、这样、这样……」的语句，并微微晃动身体，潜游于将棋世界当中。

过了一会儿，她道出了结论：

「我认为月夜见坂老师在下午扳回了优势。虽然穴熊这边……供御饭老师的围玉尚存，但她已经丧失攻击手段……」

「原来如此。那下一步该走哪里？」

「我会走……1四步。」

爱选择这一手，是打算向相当于穴熊致命弱点的玉头直接施加压力。

向用坚固铠甲守护身体的对手发动攻击，并自头盔上方将其一刀两断。

「这样啊。你想用最强的棋步，在最短时间内一决胜负是吧？」

「是的。」

「三十分。」

「咦……？」

爱错愕地望向我的脸。

明明说是『最强棋步』却只得到『三十分』低分，大概令爱十分意外，而且没能得到我赞赏，也让她饱受冲击。

「如果是一次定胜负，刚才那手的确是正确答案。」

我解释给予差评的理由。

「然而这是番胜负。纵使这场对局已胜券在握，若下一局不拿下胜利，照样无法夺取头衔。既然如此，不就该尽可能在这场对局多给对手一些伤害吗？」

「伤害……？」

「痛击敌人的心，甚至令对方难以痊愈的地步。」

「可、可是……师傅您不是说将棋讲究礼仪……下棋时不可以为对手带来无谓的痛苦……」

「那是对业余棋士的指导方针。」

言外之意，我同时是在向爱施压『你已经不再是业余棋士了』，接著将『棋士』面临淘汰赛时的要领传授弟子。

「职业棋士必须一直与相同对手战斗。为了尽可能提升多一点胜算，必须将『棘手』的印象深植对手心中。这也是职业棋士的技巧之一，对吧？」

「…………」

爱默不作声。

对这个性情率真的孩子而言，恐怕还需要一段时间来接纳我这番话。

又或者她到最后都无法接纳也说不定。

然而──

「职业将棋的胜负仅有毫厘之差。大家才能几乎相同，付出的努力也不分轩轾，唯独胜负壁垒分明。这就是将棋世界。毫厘之差──能否积攒这毫厘之差，足以左右人生。倘若没有积攒而上的觉悟，那还是别战斗更好。」

因为结果已一目瞭然。

「……月夜见坂老师就是想在这场对局……积攒那毫厘之差吗？」

「没错。不给对方认输的机会，在公开对局中细细凌辱对手。击溃心灵，煽动怒火，只要让对方在下次对局失去平常心就得手了。」

供御饭小姐别名为《虐杀的万智》。

因为她擅长组成穴熊与对手纠缠，精心虐杀敌人后再解决对方，故得其名。

然而此刻，月夜见坂小姐却反过来凌辱《虐杀的万智》，打算给予对方更甚于普通败北数十倍的屈辱。

有些人会称将棋与西洋棋为战略运动，但它们与活动身体的运动之间有决定性的差异。

运动的败因有千百种。

虽说心理层面亦有影响，但绝大多数的问题点都聚焦于肉体方面。若是团体竞技，团队精神及教练的指挥亦可能是败因之一。

然而将棋的败因，除了『自己太弱』以外没有别的。

我们被迫正视自身弱小，真的败北时品尝到的懊悔之情，恐怕也是世上所有胜负之争中最为苛刻的。

「真的……真的非得做到那种程度不可吗？故意伤害对方的心……那实在……」

「真正的胜负之争便是如此。既然互持真刀针锋相对，自然不可能毫发无伤。将棋虽不会残害敌人的肉体，却能将心灵千刀万剐。毕竟要迫使对方认输，除了击溃心灵别无他法。」

「但、但是……那两个人……不是挚友吗？」

没错，她们是挚友。

「正因如此才要赢啊。因为最为亲近，才比任何人都渴求胜利。」

正因为与对方的交情比谁都长远而深刻……所以万一败北，往后的人生都得为对方比自己强的事实感到畏怯。

「那种未来令人深感恐惧。对注定以顶点为目标的棋士而言，更是否定了自身的生存意义。遭受驯服的野生动物，只得沦为家畜。」

「家……畜……？」

如果放弃以顶点为目标，或许就能放下重担。

然而我们早在久远以前，就已放弃从对胜利的渴求中获得解脱。

我们深知若无法夺得胜利，一切都是枉然。

唯独将暗藏人类内心的漆黑情感升华为『胜负』一词的利己主义者，才能在这世界求得一线生机。

若非如此，恐怕我们的心早就崩坏了吧。

……不对。

或许我们很早以前就已经崩坏了。不惜伤害对手的心，还以『毕竟是胜负之争，这也无可奈何』这般理由肯定这种行为。也许这种人反而才奇怪。

爱方才的反应，恐怕才是正常人该有的想法。

不过我必须一点一滴改变这位惹人怜爱、又胸怀温柔之心的年幼弟子。

因为我……已经无法对这孩子撒手不管了──

「你要谨记在心。立于自己身旁之人，正是第一个必须击垮的对象。」

「…………」

爱硕大的双眸百感交集……偏向否定的感情累积成泪水在眼眶打转。

说到立于这孩子身旁之人，便是JS研成员、桂香姊与天衣。以职业棋士为目标的师姊与她层级不同，但恐怕迟早有一天也会在公式战碰头。更往后的未来，还会有比自己年轻的对手辈出。所有人都得沦为替自己奉献胜利白星的家畜。

──应该继续提点她吗？

我张开嘴，打算将纯真无暇的弟子推入胜负之争的魔境深渊。

就在此时──

「看来你似乎顺利帮她放松心情了呢。」

「会长……」

无声无息现身背后的会长，一脸心满意足地向我搭话。

独自一人走路还是太过勉强，于是由联盟的公关负责人引领他。

「辛苦了，龙王。你究竟做了什么，才能让她上午与下午的将棋表现差距如此惊人呢？」

会长指的是月夜见坂小姐。

「呃，唔嗯～？我没有特别做什么啊……只是稍微聊了几句。」

或许是多亏了爱高超的穿衣技术？

「原来如此……仅仅聊上几句就能令棋力增强，真不愧是短期间内培育出两名女流棋士的名伯乐。」

会长感佩地点了好几次头。

受到这般夸赞，连我也不禁觉得自己拥有出色的指导者才能，真是不可思议……

其实只是因为爱和天衣拥有出类拔萃的才能罢了。

「话说回来，明天第三局你有什么打算？」

这盘将棋已无力回天。

包含对局者在内，所有人都如此确信。

媒体记者开始书写终局的预稿，会场相关人员也开始为第三局著手准备。

我稍作思考之后，回覆了会长的问题。

「这个嘛，可以的话我希望能留下观战。」

「那就由我们准备饭店房间。相对地，麻烦你与雏鹤小姐一起帮忙大盘解说。」

「好，当然可以。」

拜访对局现场的棋士协助头衔战的活动，几乎等同于义务。

返回大阪的距离虽然不远，不过为了彻底品味头衔战的氛围，我还是希望能够留宿。

「爱，你也想留宿吧？」

「咦？那、那个……」

爱陷入困惑，不知该如何作答。

对局明明还在进行，竟在讨论结束后的事……关西受过供御饭小姐莫大关照，我们却把她的败北视作既定事实。爱也许对此抱持近乎排斥的情感。

然而『情义』与『胜负』是两回事。

非得将这两者彻底撇清不可。

这正是胜负世界的严苛之处。倘若不能以理所当然的态度接纳这种氛围，肯定无法触及头衔。肯定。

「爱，怎么样？你要自己回去吗？」

「……不，请让我陪同……」

爱勉强挤出一丝声音如此说道。就在下一刻──

「我认输了。」

供御饭万智山城樱花──投降。

局势为一胜一负，胜负回到了起点。

☗

「接下来将召开记者会。」

对局结束后──

一般来说理应是进行感想战的时间，然而山城樱花战时会先移动至其他房间，向地方媒体召开记者会。

我与爱也为了学习，待在房间一隅观摩。

媒体人员排排列坐，并由京都市的宣传负责人率先代表提问。

「首先想访问于本局获得胜利的挑战者，月夜见坂燎女流玉将。恭喜您。」

『多谢～』

「这场比赛局势应该算是大获全胜。」

『的确是呢。』

「与第一局可说是天壤之别……不，更准确来说，是您在上午与下午的变化剧烈，简直判若两人。能说明一下相关原因吗？」

『……你是暗指我作弊吗？』

「不、不，当然不可能有这种事。只是能否请您具体告诉我们，休息时间做了什么事来转换心情？」

『我带男人进房了。』

「………………啊？」

『你没听见吗？我带男人进房，藉此转换心情啊。毕竟饭菜难吃得要死，根本没有其他乐趣。』

（喧哗嘈杂……）

超乎想像的下流答案，让聚集于此的媒体记者纷纷喧扰起来，联盟人员则脸色铁青。

『刚好有个废物混帐──九头龙八一龙王，带著小学生弟子来我这里玩，于是我们三人享受了一番。啊，对了，顺带一提，废物的弟子明明是个小学生，却有一流的穿衣技术，所以明天我也打算拜托她。以上。』

月夜见坂小姐对我露出窃笑，一鼓作气解释完毕。

那的确并非谎言。

月夜见坂小姐真的吩咐我『娱乐她』，而我也不惜搬出压箱的逗人趣事，拚命回应了她的要求。三个人都听得很愉快，这点也没有错。

爱替月夜见坂小姐穿上和服，更是不争的事实。

可是那种讲法……肯定会被误认为，我们三人做了会让月夜见坂小姐和服乱掉的事啊！！

「……爱，你到庭园去玩玩吧。」

「唔咦？」

爱虽然满腹疑惑，仍乖乖离开了房间。

不趁现在让她逃离的话，访谈结束之后会成为媒体的标靶……而且那孩子肯定会老实招供一切……然后误解又会衍生出其他误解，最后一发不可收拾……

「那、那么接下来……有请供御饭山城樱花接受采访。」

察觉到危机的联盟公关负责人立即转移话题，京都市的宣传人员也轻咳一声，再度开始提问。

「本局的结果真是遗憾。」

『序盘还算顺利，一到中盘局势就破绽百出了呢。』

「之后演变成了无法活用穴熊的局势对吧？」

『对手的棋步如此灵巧，我也无技可施。只好转换心情，承认对方的实力。』

「下一局便是决战了，请问您有几分自信？」

『考量至今为止的对战成绩，双方实力在伯仲之间。不过我有主场优势，因此较为有利。毕竟是公开对局，我期许自己能将各位观战者的声援转化为力量，发挥超出实力的表现。』

「能否向声援您的京都民众说一句话？」

『我认为山城樱花这座头衔不能离开京都。出生于东京老街的山城樱花，未免太不风雅了。倘若变成那样，头衔名称也得一并变更为浅草花月之类的，未免太费工夫了呢。』

会场首次充盈著笑声。

从这场以笑声收尾的记者会，足见供御饭小姐台风之稳健。看来她已顺利熬过战败带来的伤害。

单就这场记者会的光景看来……月夜见坂小姐企图击溃供御饭小姐心灵的作战计画，貌似只是白忙一场。

然而记者会期间，两位对局者未曾四目相交。

☖

「呜呃……气氛糟到了极点。」

我以上厕所为藉口，自记者会房间中脱身，于走廊撞见了熟识的人。

「男鹿小姐。」

「是。我是男鹿。」

与平时的西装打扮不同，她今天穿著一身艳丽的和服。

她也将眼镜拿了下来，换成隐形眼镜，因此脸部气质判若两人。

只不过那爽朗的说话口吻，明显出自于男鹿笹里小姐。

「辛苦了。你已经很久没担任记录员了吧？」

「是啊，真教人紧张。」

担任公式战记录员，也是研修生与女流棋士的义务。因此虽然如今已转任联盟职员，男鹿小姐也懂得记录工作。

然而随著引进平板，时间测量方式又会随棋战不同而改变，与男鹿小姐仍是现役棋士时相比，有许多细节部分已经进化。

尽管看起来只是坐在一旁，可是记录员其实相当辛苦。

而且因为是公开对局，虽然对局者能离席去洗手间，记录员基本上得一直正襟危坐。

『真教人紧张』这句话，恐怕是男鹿小姐发自内心的感想吧。

──想到她明天也得承受这般苦行，真让人同情……

若是研修生或女流棋士，还能当作将棋修行，不过男鹿小姐已经不需要再变强了。

为了让对方放松心情，我稍微开了个玩笑。

「话说回来，我听说了喔。会长希望你担任山城樱花战的记录员，结果你还向他发牢骚对吧？」

「……………」

本以为男鹿小姐肯定会一如既往，犀利地给予反击──

想不到她竟然默默垂下头来，泪水开始于眼眶打转。哇──！！

「对、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仓皇失措地安抚泪流不止的男鹿小姐，此时相关人员也察觉异样而群聚过来，耳边传来他们窃窃私语的声音。

「龙王又惹年轻女性哭了……」

「刚刚记者会上才听说，他趁午休溜进挑战者的房间，做了可疑的事。」

「这回不是小学生，而是找上了成人女性吗……我明明听说他是萝莉控啊？」

「他肯定是想让成人女性生下女儿，增加幼女的人数。」

「怪不得！」

「有人刚才还听见他提起什么『家畜』。」

「绝对没错，罪证确凿。」

奇怪的误解在京都人士之间传开了！？

「男、男鹿小姐！拜托你别哭了啦……！」

「呜呜……呜！因为……因为……」

「会长说过他『还是不能没有男鹿小姐陪在身边』喔！」

「……嘿嘿♡」

这么轻易就不哭了！？而且竟然还有点可爱……

话说回来，她真的对会长一心一意耶。

趁这个好机会，打听看看她喜欢上会长的契机是什么吧。

「话说回来，男鹿小姐，你和会长来往多久了？」

「说、说什么交往……我们还没正式开始交往啦……♡」

「不，我是说来往……」

这个人的脑海里还满是粉色泡泡。

「男鹿小姐你是坂井九段的最后一名弟子对吧……而他也是我师傅与月光会长的师傅。我知道坂井九段过世之后，便由会长担任你的监护者。你们从入门前就认识了吗？」

修行当中若师傅过世，一种选择是正式替换师傅，另一种选择则是保留师傅的名字，另寻监护者。

男鹿小姐属于后者。

可是坂井一门是个大家族，像会长这样事务繁忙的人愿意接受监护者一职，他们之间应该还有其他交情才是……

我的猜测正中红心。

「男鹿的祖父替会长──替当时是月光圣市名人的会长，创建了后援会。如今他也依旧是后援会代表。」

「啊，原来是后援会长啊？」

「他同时也担任京都府的将棋普及联合会代表人，与支部长等等职务。本业则是在经营药妆店。」

简单来说，他是京都业余棋界的重镇。

这回的山城樱花战，他应该也积极涉入吧。难怪月光会长会想为男鹿小姐创造表现机会。

……不过得到表现机会的本人倒是一点也不开心。

「那你从以前就和会长是熟识啰？」

「那当然。他还见证了男鹿我出生时的光景呢。」

男鹿小姐出生时，会长的确早就晋升职业棋士，甚至已是荣登名人的年纪了。

若对方是后援会长，双方交情大概形同家人，这种事也不算稀奇。

「原来是这样。不过你不可能记得当时的情景吧。」

「我记得啊。」

咦……？

「我男鹿怎可能遗忘会长初次拥抱我的那一天呢？纵使忘了初次洗澡时的水温，我也绝不会忘却会长胸怀的温暖。」

「不……咦？但那是出生瞬间……的记忆耶……？」

「当时男鹿我如此心想：『啊啊……我肯定是为了让这个人拥在怀中，才会降生于世♡』自那瞬间起，我男鹿便决心要将人生奉献给这个人。」

「…………」

原来如此。

这个人生来就是个变态啊。

☗

「哇啊……！简直就像祭典一样！」

此处为新京极商店街。

我和爱两个人，在沿著鸭川延伸而去的拱廊中踱步。

「哈哈哈，虽然没有祭典乐曲伴奏，不过其他地方确实很难品味到这种氛围。」

毕竟就连拱廊内部，都有众多寺院林立其中。

在这种古色古香的拱廊内，时而能看见年轻人经营的二手服饰店、时髦的咖啡厅，或是突然冒出Animate或Melonbooks之类的御宅商店，形成了男女老幼齐聚同欢的庆祝宴场。

日常当中，融入了非日常。

以现在进行式逐渐积累历史的场所──便是京都。

「离开岚山以后直接回饭店，未免太没趣了。反正明天大概没时间观光，比起寺院，小孩子应该更喜欢这种热闹的地方吧。」

「是！」

爱与我在人群中手牵著手，欢喜雀跃地点了点头。

「我一直想来这里看看！」

「嗯？你知道这地方吗？」

「我曾在以前就读的小学听六年级生说过，毕业旅行最好玩的地方就是这里和清水寺。」

「这样啊……如果你一直待在石川县，毕业旅行大概就是来京都吧。」

「我想应该是，因为每年都一样。」

说到毕业旅行的固定行程，自然是京都之旅。

不过理所当然地，住在京都附近的人会前往其他地区。

「师傅您毕业旅行去了哪里？」

「当时我已经来大阪了。大阪的小学毕业旅行，基本上应该都是伊势志摩。」

「伊势……三重县啊～」

「海之类的景色很美喔。还有西班牙村。」

鸟羽水族馆也相当有趣呢。江豚很可爱。

「我对毕业旅行的印象，一直都是京都和奈良。突然冒出三重县，让人觉得有点格格不入呢。」

「确实如此。」

我对弟子的话点头赞同，接著语气开朗地回覆：

「那这回的旅行，就当作是代替爱没能去成的毕业旅行吧。好玩吗？」

「是！玩得很尽兴！」

「不过毕业旅行还是和学校同学去比较开心吧？虽说是为了将棋修行，转学还是很难受吧？」

「才、才没有那回事！和家乡小学的朋友分别确实很寂寞……但我能和小澪就读同一间小学，也和小绫乃、小夏与小天衣成为了朋友……所以爱非常享受现在的生活！这次的旅行也非常、非～～～常开心！！」

一口气说完之后，爱低下头悄声地说：

「那个…………简直就像约会一样……」

「嗯？你刚才说什么？」

「噫呀！？什、什么也没说──！！」

爱整张脸面红耳赤，不知为何开始用小巧的拳头敲打我。

接著她突然转移话题，企图蒙混过去。

「明天的对局……师傅您怎么看？」

「这个嘛……」

我双手环胸，仰望天空。

「第三局会重新掷棋，很难事先拟定作战计画。」

「因为不晓得哪方会持先手、哪方持后手是吗？」

「没错。」

将棋这种竞技，基本上是能率先行动的先手有利。

胜率也体现了这点。

可是持后手能够『慢出』，可以依自己喜好决定战型是它的优点。

而且理论上，若后手与先手采用相同战术，便会产生矛盾，因此先后手通常不会选用同样战术。

因为很可能会变成亲自传授敌人攻略自己的方法。

「话虽如此，那两人会选用的战术大致上有固定模式。无论持先手或后手，供御饭小姐都会尽可能组成穴熊，月夜见坂小姐则是──」

「空中战……是吗？」

「嗯。基本上是如此。」

月夜见坂小姐擅长横步取或相挂等，让飞车角轻快地交错纵横、动态感十足的高速将棋。

利用这般高速阻止敌人组成穴熊，正是月夜见坂小姐一直以来的战斗方式。

不过今天，她展现出了『即便组成穴熊也能力压对手』的实力。

供御饭小姐已被逼入绝境。

「不晓得战型的话，解说工作也会格外困难……」

爱心怀不安地说道。

「确实如此。可是面临这种状况时能否娱乐观众，才是考验职业技能的时候。」

尤其是关西的观众，时而会在解说过程中提出毫不相干的问题，或者比起将棋解说，更希望我们多讲点笑话或秘辛等等，因此比起棋力，更需要具备这方面的应对能力──

「对了，提起大盘解说……」

我忆起了首次为弟子的棋局进行大盘解说时的光景。

不过那和一般解说稍稍有些出入──

第八卷 师傅，这是王手飞车。

☗

『棋士』。

若问起那是什么样的职业，最浅显易懂的答案应该是『下将棋的职业』吧。

然而虽能以『下将棋』一语概括，实际内容却牵涉广泛。

是以参加公式战进行对局为业？

抑或是以教导他人将棋为业呢？

将棋涵盖各式各样的要素，棋士的工作自然也相当多元。

话虽如此，若要统整出一个共通点，成就棋士这种职业的必要条件──便是『将棋棋迷』。

有了棋迷，才有职业棋士的诞生。反之则无法成立。

于是棋士工作的根本，也可说是『增加将棋棋迷』。

这回便要谈谈有关棋士根本的故事。

记得当时……没错，是爱才刚来大阪没多久时的事。

与师姊展开烤肉大战后过了几天，故事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早晨开始了──

☖

「师傅～已经早上啰～请快起床～」

当我在房间床铺上睡得正香甜时，某人出声将我唤醒。

──是谁……？

我的名字是九头龙八一，是一名职业棋士。

我国中时便晋升职业棋士，并没有就读高中。离开过去以内弟子身分进行修行的师傅家后，我在这间公寓开始了独居生活。

我正好是在一年前左右开始独居……但现在不知为何，竟有人呼唤我为师傅。

而且还是年幼女孩的声音……音色如鸟啭般美妙动人。

那稚嫩的声音，反而引领我潜入更甜美的梦乡……

「……呼……」

「今天天气很晴朗喔～！是下将棋的绝佳日子呢～！」

「唔嗯……」

意识一点一滴地苏醒。

对了。

我最近收了一名弟子。

而且如同我过去那样，她也是寄住在师傅家修行的内弟子……

不但如此，那名弟子……还是个小学女生──

「师傅──起～床～了！请～您～起～床～！」

（摇晃摇晃）

小巧的双手摇晃著我的身体。

看来她似乎打算把我叫醒……但力气实在太小，手心还传来小孩特有的热度，令人心旷神怡……睡意反而愈加浓厚……

「嘿咻！」弟子爱坐到我身上，开始用全身奋力晃动。

啊啊……这个触感…………好疗愈啊～……

「…………再五分钟就好……」

「真是的──！您每次都这么说，结果还不是继续赖床～！」

是，很抱歉。

……不过这也无可奈何啊。毕竟棋士对局基本上是从早晨十点开始，并且经常延续到深夜才结束。

而且早上大多只是依循定迹，纵使昏昏欲睡也还能挽救局面，但万一在终盘一决胜负时涌上睡意，剎那间便会惨遭败北。

所以棋士会变成夜猫子也是没办法的……这是符合职业生态的最佳作息，绝对不是在偷懒…………呼～

「唔嗯嗯……嘿嘿，桂香姊煮的饭真好吃～……」

「唔……」

摇动我身体的手戛然而止。

爱踏著咚咚咚的可爱脚步声跑出房间，接著又踏著咚咚咚的可爱脚步声回到我身旁。

「师傅您看！早饭已经煮好啰──！！弟子亲手煮的超好吃超好吃早饭喔──！！快～看～！」

锵锵锵！

锅铲敲打平底锅的金属声阵阵作响。

看样子是她从厨房拿来的。锵锵锵锵！锵锵锵锵锵锵！

噪音持续了一段时间之后──

「呼……哈啊……呼……」

「……呼～」

「唔唔～～～！」

区区幼女敲打平底锅的声音，根本不足以动摇养成习惯的夜猫子作息。

就在此时，爱赫然转为平静的口吻。

「九头龙老师，由于您的持棋时间已经耗尽，接下来将进入一分将棋。五十秒。一、二、三、四──」

「哇！！」

啪！

我一把掀开棉被，猛然起身。现、现在可不是睡觉的时候！！

「还、还有几分钟！？」

「零分钟。七、八、九──」

「棋、棋子！棋子在哪……呃、2八银！！」

当持棋时间所剩无几时，应该能以口述代替下子才对！

……不过从床铺上跌落地板的我眼前，既无对局对手也无记录员，甚至不见将棋盘的踪影。

「啊？……奇怪？对局呢……？一、一分将棋呢……？」

「早安♡师傅。」

满面灿笑的弟子伫立眼前，露出可爱动人的笑容俯视我，接著道了声早安。

「…………爱，你啊……」

「嘿嘿～♡」

我向恶作剧的孩子放声吶喊：

「读秒真的会让心脏停止，先前不是告诉过你别再这样了吗！？」

「是师傅您自己说今天有事要去将棋联盟，所以绝对要把您叫醒的呀～！哼哼！」

「话、话是这么说没错……但还有很多其他叫人的方法吧？」

「例如说～？」

弟子以俏皮的声音反问道，我则用刚睡醒的脑袋挤出答案。

「例如说，嗯……温柔摇醒我之类的。」

「试过了。」

我想也是……

「坐到我身上摇来摇去。」

「试过了。」

「锵锵敲打平底锅。」

「试过了。」

「早安吻。」

「这个也试过了。」

「咦！？试过了吗！？」

我、我……被小学女生亲了！？

这已经构成犯罪了吧……不对，说什么亲吻，说到底，和JS两人同居的当下就已经是犯罪了……？

我不禁感到畏怯。

「骗～您的！我没有亲啦～」

爱原地旋转一圈之后，吐出舌头如此说道。

「……我想也是～」

比起被骗的怒气，安心感更胜一筹。和JS亲嘴对心脏很不好……

我松了口气安抚胸口，此时爱又拿平底锅掩住脸庞，悄声地喃喃细语。

「……那种事得在清醒的时候做才行……」

「嗯？你说什么？」

「我、我什么也没说！师傅这个憨仔！！」

被骂了……

顺带一提，『憨仔』是爱的家乡石川县的方言，代表『笨蛋』或『傻瓜』的意思。因为应用范围广泛，所以经常使用喔！

「比起这个，师傅，今天究竟有什么事要办呢？」

心情好转的爱将脸庞上半部探出平底锅，并开口询问。

「啊啊……嗯。」

我一面站起身，一面回想本日的预定行程。

「我也不太清楚。只是有个高层人士，交代我十点左右前往联盟。」

「高层人士？」

「嗯，对方是会长秘书……」

将棋联盟会长月光圣市九段，是获颁永世名人资格的大棋士。

此外他又是我师傅的师兄，因此从各方角度来看，他都是我完全无力违逆的对象。

至于他的秘书，则是男鹿笹里女流初段。虽然她已经是引退棋士，却是别名《幕后会长》的掌权者。纵使身为头衔保持者，我这个才刚晋升职业棋士第二年的菜鸟，根本不敢违抗她。

今天是休假。

爱也想去道场下将棋。身为师傅的我如果不勤奋点，是无法以身作则的。

「……也罢，总之吃过饭以后，就一起前往联盟吧。」

「是的！师傅！」

「嗯！」

我对弟子爽朗的回覆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温柔地询问：

「话说回来，今天早餐煮了什么？」

「咖哩！」

「咦……」

我真的能保持神智清醒，顺利抵达联盟吗……？我迎来了令人颤栗的早晨，冷汗狂冒不止……

☗

这里是关西将棋会馆二楼的道场。

小爱与九头龙老师一同来到将棋会馆，跟前往三楼事务所内部理事室的师傅分别后，便到道场和朋友会合。

那是个名为『JS研』的将棋研究团体，由四名小学女生组成。

与小爱就读同校的同班同学，水越澪。

居住于京都的贞任绫乃。

JS研中最为年幼的法国人，夏绿蒂·伊索亚尔。

曾在九头龙老师家合宿的四人感情和睦，虽是JS，将棋技巧却不容小觑。

今天，她们也在这个道场尽情下了很多盘棋。

就在四人开始腻了的时候──

「将棋接龙～」

小澪做出了游戏开始的宣告。

「「耶──！」」

其他三人也欣喜雀跃地附和。

『将棋接龙』──仅以将棋相关词汇进行的接龙游戏。

除此之外规则与一般接龙无异……表面看似如此，但玩家必须活用将棋锻练而成的大局观与判读能力，是种层次很高的对战！

小澪点燃了战争的导火线。

「将·棋！」

将棋接龙的初手是『将棋（Shougi）』。

如同初手7六步一样，这是已定迹化的手顺。（当然也有人会跳脱这个初手定迹，不过在那种情况下，缺点是自己也会无法预测对方的应手，难以设想下一步。）

「Gi！呃～『玉（Gyoku）』！」

小爱几乎不花一秒立刻作答。

「Ku、Ku、Ku……『先夺天王山位（Kuraidori）』！」

小澪回击了一句稍显困难的词汇。以将棋来比喻的话，就像是早早用步展开攻势，吹响了战争的号角。

「Ri？Ri啊……那个，我想想……」

此时小爱准备仔细深思，然而──

「十秒！」

「咦！？有时间限制吗！？」

「这是三十秒将棋接龙。」

小澪无情地开始宣读秒数。

只见小爱愈发仓皇失措。

眼见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小绫乃从旁悄悄给了小爱建议。

「小爱。师傅、师傅。」

「啊！『龙王（Ryuou）』！！龙王的U！」

「打步诘（Uchifudume）！」

「美利坚（Meriken）向飞车（Mukaibisha）！」

「Sha？嗯～……低蹲矢仓（Shagamiyagura）！」

「咦咦～？那是什么？真的有这种词吗？」

「有啊，是菊水矢仓的别名。」

耳闻小澪与小爱你来我往，小夏拉了拉小绫乃的袖子问道：

「吉水矢昌～？」

「是用8八银与7七桂，将玉包围于8九的矢仓战型。」

「哦哦～？」

小夏还只是级位者，且尚未完全精通日语，用符号解释手顺给她听，也只会让她一头雾水。

画面转回陷入漫长思考的小爱。

「Ra、Ra、Ra……咦咦～？Ra有字可以接吗？」

正当小爱即将放弃时，小澪给了提示：

「有啊。印章、印·章！」

「唔咦咦？」

「棋士老师签名之后要盖的东西！」

「…………？」

小爱想像著在家里时，师傅于签名板等东西上签名的身影。啊啊，工作时的师傅好帅唷……当她心想著无关痛痒的事时，答案忽然灵光乍现。

「啊！落款（Rakkan）！」

「好，尾音是『※N』，所以小爱你输了～」（编注：因为现有日文中并没有以ん（读音为N）开头的词语，因此说出ん结尾的词就代表输了接龙游戏。）

小澪语落之际，小爱这才惊觉自己落入陷阱，愤懑不平地抱怨。

「……啊啊～！！小澪你好诈～！竟然误导我──！」

「呵呵呵，胜负世界是很严苛的喔，雏鹤研修生阁下。」

「这样啊～要当女流棋士可真不容易……」

小爱才刚飞身闯入将棋界。

看来她还有许多必须学习的事。

小绫乃语带安慰地说：

「我想将棋实力和接龙实力应该无关才对，但无论哪种游戏，习惯服输都不是好事。」

「对吧！师傅也经常告诫澪：『凡事都必须争第一！』」

「就连营养午餐，小澪也是班上吃最多的嘛。」

小爱绽露灿笑如此说道。小澪一瞬间面露喜色，可是脸庞随即蒙上一层阴霾。

「不过下将棋时，要是得意忘形下得太快，最后就会输得一败涂地。得像小爱和绫乃一样，更沉著一点下棋，否则就无法提升胜率……」

「毕竟将棋是逆转的游戏嘛。」

小绫乃的遣词用字总是相当含蓄。

小爱也以沮丧的口吻说：

「前阵子我和师傅下棋时，也在最后的最后漏看了一手诘，结果输掉了……」

「顿死！」

「顿喜～！」

小澪雀跃地放声喊道，小夏也跟著模仿。

小爱将手抵上胸口。

「胜利即将到手时就会心跳加速，根本无法保持平常心……」

「不如说～」

小澪由下往上窥探小爱的表情。

「小爱你光是和九头龙老师面对面坐在棋盘前，就已经心跳加速了吧？」

「才、才没有那回事！……最近渐渐稍微习惯了……」

「话说回来，九头龙老师今天来联盟有什么事啊？应该不是为了对局，也不是研究会吧？」

「师傅似乎也不是很清楚……呃，好像是会长的秘书把他叫来这里……」

突然冒出『会长』一词，令小绫乃与小澪都担心了起来。

「该不会是做了什么坏事吧？」

「难道说和小爱住在一起，果然还是有问题吗？」

「咦咦！？那、那样我会很困扰的！」

眼见小爱脸色惨白，小澪扬起邪笑乘胜追击。

「因为嘛～仔细想想，这是同居耶？」

小夏左摇右摆地歪了歪脑袋。

「通居～？」

「意思是未婚男女住在同一间房子里。」

听了小绫乃的话后，小爱脸又更加涨红。

「我、我只是内弟子啦！说什么同居…………呀～♡」

「好～好，到此为止、到此为止。」

小澪才认识几周时间就彻底摸透小爱个性，所以选择无视她的反应。

小绫乃则冷静地说：

「玩笑就开到这里，究竟会是什么事呢？」

「工作委托之类的吗？你们想，成为龙王之后，大家应该都抢著找他担任头衔战的大盘解说或电视解说吧？」

「不过，每一局名人战的解说人员都已经公布了。」

「那就是即将展开的Mynavi女王战啰！因为现任的女王大人，是九头龙老师的师姊对吧？他肯定能解说得比任何人都详细。」

「的确是。毕竟他们同住一个屋檐下长达十年，一定有很多两人私下的秘密小故事。」

「而且龙王和女王也很登对～」

「对啊、对啊！」

小绫乃点点头之后，向一旁鼓著双颊的小爱询问：

「话说回来，小爱，你怎么从刚才开始就一脸不开心的样子？」

「我才没有不开心。一点都没有不开心！」

小爱鼓起麻糬般的脸颊，以强烈的口吻坚决否定。

就在此时，小澪祭出了致命的最后一击。

「这么说来，小爱回大阪的那天，我在楼下餐厅里看见他们两人并肩坐在一起吃饭。感情好像很好的样子～」

「……师傅这个憨仔……」

小爱的心情愈发恶劣。

然后九头龙老师本人，就在这最糟糕的时机来到了道场。

☖

「我怎么啦？」

在理事室结束谈话之后，我便下楼前往道场，正好撞见弟子似乎正与朋友们谈论严肃的话题。

好像是在聊关于我的事……？

「斯斯──！」

雀跃地试图攀上我双脚的人，是最年幼的小夏。

「唔咦！？什、什么也没有！我什么都没说！！」

小爱一副仓皇失措的样子，不知为何拚了命地否定。

怎么了？什么事让她这么激动？

「……算了。」

「斯斯，抱抱～」

「好、好，嘿咻……」

我用双手抱起撒娇要抱抱的小夏。

「嘿嘿～♡」

小夏用小手环住我的颈部，将脸颊紧贴上来。

触感柔柔嫩嫩的，相当温暖舒适。小孩子真棒……♡

呃、不对不对！现在可不是陶醉的时候。

我还得执行刚才在理事室接收到的命令，达成一项几近不可能实现的任务──

「小澪和小绫乃你们两个都在啊……能借一步说话吗？」

「好、好的！」

「没问题。」

与爱同龄的两个女孩子挺直背脊回答道。她们已成为研修生，踏上将棋修行之路，因此两人都视我为老师，抱持尊敬之情。

「小夏也在这以唷～」

「也对。那小夏你也可以一起听吗？」

「好！」

我将小夏放到地板上，与JS研的四名成员面对面。

爱代表大家提出了疑问。

「师傅，那位秘书究竟有什么事呢？」

「嗯，关于这点……」

我轻咳一声，稍作停顿之后──

「她希望……各位能成为JS将棋偶像！」

我高声宣布道。

「「JS……将棋偶像？」」

不出所料，每个人都一脸茫然，就像在拚命试图理解前所未闻的奇特战术……简单来说就是『你到底在说什么傻话？』的表情。

爱用有些冷淡的口吻说：

「师傅，那是什么东西？」

「不，呃……我也还不是完全瞭解……」

方才在理事室，男鹿小姐向我说明了一个令人惊愕的计画。

我必须用JS也能理解的方式，浅显易懂地解释才行。

虽然连我也尚未完全消化……

「……你们知道最近掀起了一股将棋热潮吗？」

「嗯～棋士老师好像经常出现在电视上？」

活泼的小澪率先发言，聪慧的小绫乃则开口补充：

「听说『观赏型将棋棋迷』增加了。」

这番话令爱歪了歪脑袋。

对开始学将棋仅仅四个月的爱而言，这可能是个陌生的词汇。

「什么叫『观赏型将棋棋迷』？」

「指的是自己不会下棋，但喜欢观赏职业或女流棋士下棋，或是追踪棋士动态的棋迷。和观看运动比赛一样，以观赏将棋为乐的人们，有时也简称为『观棋棋迷』。」

「咦！？不自己下棋的话，就不好玩了吧？」

「不如说光是看著，就会忍不住想下棋呢。」

爱讶异不已，小澪亦表示赞同。

这两人都是典型的玩家类型……也就是『下棋型将棋棋迷』，也难怪会有这种反应。

职业棋士当中，全然肯定『完全不下棋的棋迷』的也是少数派，很多人认为将棋还是要亲自下才有意义──

「棋迷不仅限于想下棋的人，这现象也就代表了棋迷类型分布广泛。」

「正如小绫乃所言，近年来享受将棋的方法持续推陈出新。」

我一边弯下手指一边说明。

「像是开始有网路转播，会整日播放头衔战过程。手机游戏、漫画与轻小说也不乏将棋题材──」

「夏夏是看漫画学将棋的唷～」

没错没错。

据说身为法国人的小夏，是透过漫画《火影忍者》才对将棋产生兴趣。比起职业对局，这种轻松的题材更容易成为将棋的入门管道。

比方说当漫画《棋魂》动画化时，看过那部动画的世代，熟悉围棋规则的人就比熟悉将棋规则的要来得多。

小绫乃开口说道：

「像小夏一样学习将棋的外国小孩似乎也增加了。将棋热潮遍及全世界呢！」

正是如此。

与十几年前不同，将棋界正繁荣昌盛。

虽然一度被电脑游戏夺去目光，可是最近将棋有助于教育的说法蔚为流行，儿童教室亦是盛况空前。

其原动力，自然是长年以来于顶峰屹立不摇的名人。

而《浪速白雪姬》与《强攻的大天使》等性格强烈且外貌姣好的女流棋士突然崛起，也被认为是一项重要因素。

「不过工作因而源源不绝的区域仅限关东，我们关西棋士丝毫没有搭上这股热潮，这也正是关西本部高层人士的烦恼。」

到此先说明一下。

将棋联盟虽是一个组织，将棋会馆却分为东西两方。

分别为座落于东京千駄谷的将棋会馆，以及位于大阪福岛区的这栋关西将棋会馆。

棋士必须选择其中一方，作为自己的主要对局场。

若以东京为主战场，便是隶属『关东』的棋士；如果将大阪当作主战场，则属于『关西』。而我自然是关西这方。

只不过，由于大多数报社与新闻台都设立于东京，因此大众媒体老是只邀请关东的棋士。

最终导致只有关东棋士出名，而热衷与知名人士见面的狂热粉丝，也只拜访关东的将棋会馆，参与那边的活动……

「确实，今天道场的客人也不算多。就算我们玩起将棋接龙，也没有挨骂。」

小澪一面环顾道场，一面说道。

爱则歪了歪脑袋说：

「不过师傅，这和我们成为偶像有什么关连？」

「简单来说，我们希望关西也能掀起将棋热潮。高层的用意是，想请各位小学女生组成以女流棋士为志向的将棋偶像团体，藉此作为契机。」

「哦……」

弟子看起来完全摸不著头绪。

坦白说我也一头雾水，但绝不能将疑惑之情表露在外。我像是要说服自己一样，继续往下说：

「有可爱女孩在下将棋的事如果传遍大街小巷，或许就能吸引大家来这座道场。也会有许多电视台和杂志采访，更能藉此宣传将棋！」

「那不就和摇钱树没两样嘛！」

「总觉得身价很低呢。」

小澪和小绫乃瞬间就看破了一切。

最近的小学生真聪明……

「…………这是上头的决定，拜托了……」

我努力挤出一丝声音说道。

在理事室商议……不对，那根本称不上商议，而是单方面的命令。

以《幕后会长》之名深受众人恐惧的男鹿小姐，对联盟的表里都瞭若指掌。

深怕日积月累的秘密会被当作把柄，让任何人都不敢违逆那个人……

JS对我内心的恐惧一无所知，轻松地回应了我。

「也罢，反正我们本来就是以女流棋士为目标嘛。很好啊！来试试看吧！」

「我是不介意。」

「我也是，既然师傅要我这么做的话……」

「小夏要当偶夏～！」

「谢谢……！谢谢各位……！」

我忍不住感激涕零。

小澪代替因过度感激而思绪停摆的我继续说下去。

「那么，首先得决定那个才行！」

「决定什么？」

小绫乃疑惑地歪头，小澪则理所当然地回答：

「团名啊，团名！不先决定好的话，什么都没办法开始吧！？我说对吧，小夏？」

「嗯！」

小澪与小夏对彼此点了点头，接著闪烁双眸向我询问：

「九头龙老师！我们的团名决定好了吗！？」

「这、这个嘛……姑且是已经有定案了……」

我支吾其词地说。

我满怀不安，不晓得说出在理事室听说的团名之后，这群孩子会不会丧失热情。

爱稍显不安地说：

「该不会是『SOG81』之类的吧！？」

「唔嗯……呃，怎么说呢……格调再高一点。」

「格调高一点……？啊！那就是『GOD8四步』啰！？」

「不，不是这个意思──」

后手在初手挺进8四步，确实是被誉为『王者之手』的高格调一手。至于GOD则不予置评。

是说『高格调』这个概念本来就相当抽象，要是解释起将棋界中什么样的棋步才称得上高格调，恐怕耗费好几页都不够。实在太麻烦了，所以让我们回避这个话题吧。

「那就是『角交换四间飞车高手队』？」

「还是『居飞车党与水越澪与快乐伙伴们』！」

「这、这个嘛……是跟关西更有关连的名称。」

振飞车党的小绫乃与居飞车党的小澪各自主张自己喜欢的团名，遗憾的是两者都不对。

关键字是『关西』。

小夏像是在索求脑筋急转弯的提示一样，拉了拉我的衣襬。

「乾西～？」

「与将棋相关～格调又高～而且还是和关西有关连的偶像团名？唔嗯～……」

小澪脑袋歪得太过头，身子弯得像发夹似的。

就在此时──

小爱悄悄地……低喃了一声。

「…………※KI●RI少女……」（译注：キラリっ娘，早期由井道千寻、室田伊绪、里见香奈三名女流棋士组成的团体。）

「「喂！」」

被消音了喔！？

「唔咦！？我、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虽然不太明白，但总觉得必须吐槽才行！」

打算将沉眠于关西将棋界历史中的传说团体挖掘出来的爱，让所有人反射性地吐槽。

「啊～真是的，九头龙老师！请快告诉我们，究竟是什么团名！？」

小澪已经迫不及待了。

也对，继续拖延下去也不是办法。

「……你们的团名是……」

「「（心跳加速）……！」」

我向目不转睛直盯著我的JS高声宣布：

「……『浪速筋将棋之道』！」

「咦……？」

爱流泄出发自内心感到疑惑的声音。

呃、嗯。

我刚刚也是同样的反应。

「浪速筋……是指这栋将棋会馆前方的道路对吧？」

「『筋』和『之道』的意思重叠了。」

小澪和小绫乃也一头雾水的样子。至于小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似乎完全搞不清那几个字的意思。

爱用僵硬的口吻问道：

「师傅，为什么会取这种团名？」

「……这是上头的决定。」

我也不认为这是个好主意啊。

但这也没办法嘛！因为高层下令要用这个名字啊！

「谁也奈何不了哭泣的孩子和权力者！」

小澪一语道破了真理。

「这个嘛，我想你们心中应该是千头万绪……可是！为了关西将棋界，大家就一起加油吧──！」

「「好──！」」

嗯！

虽说关于偶像活动，眼下手边并没有任何持棋……不过每个棋子都还能前进。只要大家同心协力，必定能闯过任何难关！

我向众人发问：

「话说回来，你们会不会什么特技？」

「将棋。」

「将棋。」

「将棋。」

「嗯，也对。说的也是。」

毕竟她们尽是在下将棋嘛。

「夏夏，还会下振黑车唷～」

「嗯嗯，好棒。不过那也是将棋唷。」

「哦～？」

小夏使出浑身解数的自我推荐没有受到重用，看起来有些落寞的样子。

就在此时──

「师傅……」

爱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做出了惊人的告白。

「其实我……很会模仿！」

「哦！」

原来这孩子还会这种特技！真教人意外！

「厉害！真不愧是温泉旅馆家的独生女！」

「我想看！小爱的！有趣表演！」

小澪与小绫乃开始拍手打节奏。

确实如小澪所言，爱是温泉旅馆家的独生女，亦是未来的老板娘候选人。而且爱的母亲身为现任老板娘，一直以来都严格训练她。

她很可能教导过爱很不得了的技艺……！

「那么……咳咳，开始啰──！」

「「耶──！」」

爱轻咳一声之后情绪高涨了起来，我们也用更加高亢的热情回应她。

「我要表演模仿啰──！」

「「耶──！」」

「我要模仿『将棋大战』啰──！」

「「耶──！」」

「蟹围──！」

「「……」」

所有观众彷佛被泼了桶冷水一般，全都哑然失声。

的确能称得上是『蟹围』啦……也确实有做出类似的效果没错……

「如何～？」

弟子在脑袋瓜上比著两个剪刀、模仿螃蟹姿势，并（自信满满地）如此询问。在我严格的打分下……

「好可爱！满分！！」

「呀～♡我最喜欢师傅了～」

「哈哈哈！今天工作结束后，我们就到道顿堀吃螃蟹吧！」

「螃蟹～！」

我家的螃蟹实在太可爱了，真想吃掉她。

「夏夏想吃毛蟹蟹～！」

小夏也摆出螃蟹姿势，蹭到我身边来。喂喂，我会破产耶？不过因为太可爱了，就请她吃毛蟹吧！

只见小绫乃与小澪以冷淡的口吻开口：

「师徒搞笑到此为止。倘若真想以偶像为目标的话，我想我们应该需要一些将棋以外的特技。」

「是啊，认真做吧。」

「咦！？我、我刚刚超认真的耶……」

爱深受打击。看样子还得新增剧目才行。

☗

好了，究竟该如何进行偶像活动呢？

针对这点，众人提出了各式各样的意见。

遗憾的是，我们基本上都只懂得下将棋。因为百分之九十九的脑容量都耗在将棋上面，突然要我们思考别的事，实在是难上加难。

我们陷入了瓶颈。

「澪觉得啊～直接请真正的偶像来教我们如何成为偶像，果然才是最快的吧～？」

孩子气的小澪马上就失去了耐心。

呵呵呵……

将棋棋士的本行，正是判读未来。

我早就预料到情况会变成这样。

而且也为了破除这个窘境，事先安排好了秘密策略……！之前的讨论过程，只不过是用来争取时间罢了……！！

「为了深陷苦恼的『浪速筋将棋之道』成员，今天我邀请到一位特别讲师！」

「「哦哦！」」

「提到将棋界偶像，当然就是这位大人物！」

就在刚才，对方已经用LINE告知『我到了』，我算准她登场的时机，指向道场入口高声吶喊。

「有请《浪速白雪姬》空银子女流二冠！师姊请进──！」

「…………你们好。」

师姊在完美的时机登场了。

她跟不上我们高昂的情绪，稍稍显露出动摇之情。毕竟我没有告知师姊缘由，就把她叫出来了。

「女王大人来了──！」

「是本人！是真正的将棋偶像！」

JS的兴奋程度瞬间攀升至顶点。

能见到憧憬的女流二冠，小澪和小绫乃都欣喜若狂。

仅仅只是现身，竟然就能彻底扭转那散漫的氛围……！

「真不愧是师姊！真不愧是浪速白雪姬！居然光是登场，就牢牢抓住了将棋JS的心！？」

师姊用扇子掩住半边脸庞。

「……我可从来没有自称为白雪姬，或是什么偶像……」

「大家听见了吗！？就是这样！换言之，空老师她的意思是所谓偶像不需要主动出手，而是由大众擅自吹捧而成！哎呀～真正的偶像果然不一样～真正的偶像境界完全不同～」

「真让人火大，我可以回去了吗？」

「讨厌啦师姊，只是开个玩──」

「请便请便，想回去的话尽管回去就是了。」

在我安抚师姊之前，弟子爱抢先出言挑衅。

「啧！」师姊凌厉地咂舌一声，用到达绝对零度的视线俯视爱，恶狠狠地唾骂：

「……臭小鬼。」

「阿姨你说什么？」

小爱超好战啊啊啊啊！

「好了好了好了好了慢著慢著，你们双方都不可以跨过这条线唷～一旦碰到就会炸裂喔～」

「啊？八一，你在说什么啊？我根本没把这个臭小鬼放在眼里。」

师姊放话之后，不服输的爱也咬牙切齿地说：

「师傅您才是，请别靠那个阿姨那么近！！不准接近她半径两百公尺以内的范围！」

「那样就没办法对局了吧！？」

「不用对局也没关系！」

JS研成员在远处围观我们一门的你来我往，各自怀抱不同的感想。

「……面对空老师竟然一步都不肯退让，看到这样的小爱，澪不禁觉得自己可能没办法在对局赢过她……」

「相当适合胜负师的性格呢。」

「夏夏想和公主下将棋！」

久违见到师姊，小夏兴奋不已，我则温柔地对她说：

「小夏，今天不和公主下将棋，而是要请她教大家唱歌跳舞。」

「洽歌洽歌～！」

小夏愈发欣喜雀跃。

师姊则一脸困扰。

「啊？我可绝对不唱什么歌喔？」

「这是上头的决定……」

「再说根本没有曲目吧？究竟要在哪里唱什么啊？」

「根据高层递交给我的这张计画表，预计要于年末时，在红白大赛献唱出道曲……」

「还不如在『※扬声歌唱』唱『王将』如何？」（编注：NHK的歌唱比赛节目。）

师姊嗤之以鼻地说。

顺带一提，『王将』是以关西大放异彩的大棋士为题材的早期当红歌曲。

歌词中唱出了棋士与妻子的辛苦，对普及将棋贡献良多；然而因为歌词一并描写出了心酸血泪的部分，也有人认为它有损棋士的形象。

……至少这不是偶像会唱的歌曲。

换言之，师姊把我当成了白痴。就因为我放低身段……就因为她广受将棋棋迷欢迎……对我的辛苦一无所知的混帐师姊……！

众人不理会我沉郁的情绪，继续热烈讨论。

「比起红白大赛，澪更想站在难波大花月剧场的舞台上～」

「将棋相声感觉还不错。」

比起唱歌，小澪与小绫乃对相声更有兴趣。毕竟最近相声正热门，这也难怪。

「来试试看如何？」

「就试试看吧。」

「我是澪～！」

「我是绫乃。」

「两人合起来就是──」

「「『对抗形』～！」」

开始了……

「表演内容是将棋短剧『振飞车』。」

小绫乃宣布题目的同时，小澪便祈祷似地双手交握，接著说出以下的台词：

「好～我要振啰～今天要振啰～！……喀锵喀锵喀锵喀锵喀锵！」

「你是记录员啊！以上！」

……………………

「如何？」

「然后呢，关于出道曲──」

「咦！？竟然无视！？」

心性温柔的我明明打算当作什么也没看见，澪却认定自己使出浑身解数表演的搞笑桥段惨遭否定。太年轻了啊……

「夏夏，听不懂刚刚内个～？」

「也就是说，嘴巴上说要『振』，让人误以为是振飞车，实际上指的是负责※掷棋的记录员。笑点应该就在这里吧？爱也没把握这个解释正不正确。」（译注：掷棋的「掷」之日文汉字为「振」。）

「？？？哦～？」

小夏仍旧一头雾水地歪著脑袋，爱的解释更是有种适得其反的感觉。这孩子果然很恐怖。

小绫乃也浑身颤栗地表示：

「搞笑之路比将棋之路更加坎坷啊……！」

总之，偶像必不可缺的东西果然还是乐曲！

「歌词就由我们来想，问题在于作曲。」

我双手交叉，说出脑中灵光一闪的主意。

「师姊，既然你是浪速白雪姬，要不要邀请浪花莫札特作曲？」

「为什么我非得去拜托木●太良老师这种事不可啊？我又没见过他。」

「因为两个人都和※NANIWA有关……」（编注：浪速跟浪花的日文读音相同。）

「我宰了你喔？」

若是能请到长年于关西超人气节目『侦探！Knight Scoop』担任最高顾问的木田●良老师作曲，肯定能掀起一波话题……

「真是没辙，那就以不唱歌为前提──」

「咦咦～！明明是偶像，没有主打歌怎么行！？」

「那样就纯粹只是下将棋的小学生而已了……」

小澪气鼓鼓地表达不满，小绫乃则是一语中的。

「这也无可奈何啊。要是拜托专业人士作曲，不知道需要多庞大的资金。关西本部的预算本来就比关东还少了……」

「小爱，快点，撒娇撒娇。」

小澪用手肘戳了戳爱的侧腹，在她耳边窃窃私语。

爱紧接著吐出小猫似的甜腻声音。

「师傅～爱好想唱歌唷～♡」

「真拿你没办法，那就从龙王战的奖金拨出五百万左右──」

「喂。」

啪！

当我准备掏出钱包时，师姊用扇子狠狠敲了我的后脑勺。

「好痛！你、你做什么啦，师姊！」

「太宠她了。」

「啊？哪有啊？我根本就像铁石心肠一样严格好吗？对吧，爱？」

「对啊！师傅非常严格！」

「听到没？」

「不过也是全世界最温柔的师傅！！」

「我家的爱才是世界第一孝顺的弟子────！」

「嘿嘿♡」

我将弟子一把抱起团团转圈，好让整个道场都能看到。爱也像飞机一样张开双手，显得雀跃不已。

弟子总是带著深怕被我讨厌的恐惧感，强忍严苛的修行……现在她总算明白我的心情了！好开心！我已经……无所畏惧了……！！

至于师姊她──

「笨蛋师徒……真是一门之耻…………顿死吧……」

看来她是望见九头龙一门的羁绊，心生嫉妒了呢。真受不了。

被我高高抱起的爱，在半空中歪著脑袋。

「所以，结果出道曲该怎么办？」

「仔细想想，现在才开始作曲应该来不及了吧。因为出道演唱会的日子就在这周日。」

「不就是明天吗！」

小澪用今天最为震惊的声调高喊一声。连眼镜都滑下来的小绫乃开口质问：

「怎、怎么会安排这么乱来的行程！？」

「这是上头的决定……」

「八一，你以为凭这句话就什么都能获得原谅吗？」

师姊的吐槽先摆在一边。

「问题在于如何聚集客人。」

「师、师傅……我觉得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很多问题……」

就连心爱的弟子都吐槽了。即便身处这般绝望的状况，我仍不愿轻言放弃。

因为我是龙王·九头龙八一。

我是承袭了死缠烂打的关西将棋，说什么都不肯放弃的男人……！

「总而言之，关于出道演唱会门票的赠品──」

「要附握手券吗？」

「不，附赠的是指导对局券。毕竟我们的目的始终在于增加将棋棋迷。」

我如此回答小澪的疑问。

「究竟得和多少人对局呀……？」

小绫乃太过惊恐，变得面色铁青。

「要是有一千人来的话，肯定会过劳死的……」

小澪现在就已经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

为了一扫两人的不安之情，我决定谈谈自己过去的经历。

「一千人实在不可能啦。我和师姊曾经两个人才好不容易下完五百面棋，当时就已经是极限了。」

「五百面！？」

「那么多棋盘要摆在哪里啊！？」

在我回想起可憎的回忆时，师姊同时开口说明：

「在大阪城的大厅摆成四角形，我和八一在内侧跑了好几十圈来下棋。」

「下那么多盘棋，指甲应该会变得破破烂烂吧……」

「指甲不会烂。」

听了师姊这句话后，爱挑衅地说：

「哦～？说得那么夸张，结果还挺轻松的嘛？」

「烂掉的是膝盖……」

「「噫──────！」」

小学生浑身打颤。

「因为平时缺乏运动，只有那天使尽全力来回狂奔，结果导致膝关节过劳到坏掉了……真想杀了想出那种企划的家伙……」

「那根本是有别于将棋的新运动了……」

指导对局的胜负关键在于体力，特别是同时指导很多局时。

比起头脑，身体反倒会先吃不消……

「但是不会对你们这些小学生提出那么严酷的要求啦，况且会场也无法容纳一千人。」

「会场设置在哪里呢？」

「你们『浪速筋将棋之道』的出道演唱会，就在这栋关西将棋会馆二楼道场的大盘解说场，要在那边的舞台上举办！」

「好窄！」

「不就是那里吗──！？」

面对惊愕不已的小澪与爱，我精神充沛地点了点头。除了仰赖气势我别无他法。

「没错，要请你们站在那座舞台上演出。四人都站上去的话空间应该很挤，所以可别动得太夸张喔。」

「明明是偶像的出道演唱会，却不能乱动……？」

「要是撞在一起跌下来的话就危险了。虽说姑且有设置栏杆……」

听见我如此回应小绫乃之后，就连师姊也心生怜悯，并以略带困惑的表情说：

「在设有栏杆的舞台上举办演唱会，仔细想想还真新颖……」

她低吟似地如此说道。

爱凝望舞台，满怀不安地说：

「那个……师傅？只利用大盘解说的空间，未免太窄了吧……？」

「才没有那种事。若是头衔战的大盘解说会，最多能容纳三十人左右呢。」

小澪亦对我的发言表示赞同。

「道场的空间也涵盖在内的话，应该能容纳一百人左右吧。」

「啊，不行。道场要照常营业。」

「咦？」

小澪僵直原地，爱及小绫乃脸色愈发惨白。

「客人在一旁下棋的同时举办演唱会……」

「这样只会给别人添麻烦吧……」

「毕竟指导对局也是活动之一，必须预留能下将棋的空间。」

师姊一边啪嗒啪嗒敲响扇子，一边听著我们的对话，此时从旁插嘴：

「周边怎么办？难得举办活动，不尽量多赚一点可就白白浪费了。」

真不愧是以奖励会员身分涉足联盟主办活动的人，果然不一样。

周边的确很重要。

顺利的话，甚至能赚进入场费数倍以上的利益。

「那就请各位成员写几张签名板……我的签名扇也一并陈列吧，反正还有一堆库存。」

「九头龙老师的扇子卖不好吗？」

「完全卖不出去。贩卖部的职员还抱著头说『你是至今所有头衔保持者当中卖最差的』。」

我向小绫乃这么解释之后，爱立刻举手高喊：

「我会买一整箱！」

「我家的爱是世界第一孝顺的弟子────！」

师姊阖起扇子转来转去，并向爱询问：

「买那么多，你打算摆在哪里？」

「师傅的房间啊。」

爱绽露灿笑如此回答，小澪与小绫乃则吃了一惊。

「又回来了！」

「这可称不上是卖掉了……」

「回收了嘛。」

师姊嗤之以鼻，显然很看不起我。她自己的扇子人气高到再怎么拚命赶制都会马上销售一空，生产速度根本追不上。

「夏夏要买斯斯的馅子～！」

小夏蹦蹦跳跳地如此说道，六岁幼儿温暖的心令我备感欣喜……

我下意识如此提问：

「小夏真是好孩子，要不要乾脆当我们家的孩子？」

「嗯！」

「不准。」

爱保持方才的灿笑，不花一秒立刻断言。

为了安抚开始释放暗黑气场的弟子，我连忙否定刚刚的发言。

「不，我只是开个玩笑──」

「不准喔。」

「……是。」

抱歉，其实有一部分是真心的。不过我会打消这个念头的……一定会……

「所以到底要怎么办，八一？要唱，还是不唱？」

「大家现在一起去卡拉OK，练习一些流行歌曲如何？」

「我傍晚以后要去补习。」

「夏夏呀，会唱桃太羊喔～！」

「我、我也是……不太擅长合唱曲……」

少女们纷纷议论。

「…………不，没有这个必要。」

我如此回答。

没有主打歌，而且就连练习唱歌跳舞的时间都不够，眼下可说是落入绝望深渊。

然而我可是突破众多修罗场，最终攀升至龙王之位的男人！

我早已想到一招秘手，能够反过来利用这个困境，让企划完美成功。

「师傅，您有什么想法吗？」

「男鹿小姐的确命令我担任JS将棋偶像的制作人，目标是在红白大赛出道表演…………不过！」

此时，我祭出了起死回生的一手！！

「虽说是出道表演，可从没规定要唱歌。我们要演出的是────对局！！」

☖

翌日──

设置为会场的联盟道场，挤满了超乎预期的众多客人。

与其说是挤满……其实只是来道场下将棋的大批银发族，眼看貌似有什么活动，所以姑且先找了张椅子坐下来。

很好，至少人数及格了。

──剩下的问题只在能否满足这些客人……

我身在舞台侧幕，从相连于紧急出口的门扉暗处守望『浪速筋将棋之道』，忍不住心生不安。毕竟这客层年龄实在很难对偶像产生共鸣。

爱比平时稍加盛装打扮，伫立于舞台正中央向客人招呼致意。

「各、各位观众！大家午安！」

爱招呼完毕后──

「我们是……」

「JS将棋偶像！」

「亮速姬将棋之道──！」

众成员也陆续高声喊道。

然后过了好一阵子，才响起此起彼落的掌声。

……因为都是老年人，反应也很迟缓……

难以判断这回响究竟是好是坏，如此缓慢的反应速度实在教人胆战心惊。视情况或许得无视观众席的反应，径自进行下去才行……

不知是幸或不幸，爱太过紧张，完全没有注意观众席。

「今、今天……非常感谢各位在百忙之中拨冗光临我们的出道演唱会！」

爱按照剧本一口气说完──

「接著要为各位带来我们的出道局『闭眼十秒将棋』！」

「「请大家尽情聆听！！」」

铃铃铃～♪

一段耳熟能详的音乐声流淌出来，与此同时──

「各位来宾午安，我是主持人空银子。在这星期天的午后时光，敬请各位放松享受一步步巧手妙手。」

师姊现身于大盘前，念出耳熟能详的开场白，向观众招呼致意。

接著她首先介绍爱。

「先手是雏鹤爱小姐，隶属九头龙八一龙王门下。研修会E2，就读小学四年三班，擅长诘将棋。在终盘稍不留神便会将死的局面下，她却能发挥超乎小学生等级的怪力，是关西研修会备受期待的新人。」

紧接著介绍小澪。

「接著是持后手的水越澪小姐，隶属暮坂和郎七段门下。研修会E1，就读小学四年三班，是居飞车与振飞车都很熟悉的全能棋手。与雏鹤小姐就读同一所小学，也是同班同学。」

师姊流畅地介绍完两位对局者。

「今天将由这两人进行对局。希望诸位能放松心情，享受到最后。」

她礼貌地敬了一礼，移动至大盘右侧。

「接著介绍本日的解说员，九头龙八一龙王。老师，请您多多指教。」

轮到我登场了。

「啊，好的，请多多指教。」

我站上大盘左侧，与师姊面对面，进入解说态势。

「关于持先手的雏鹤小姐，她是老师您的弟子对吧。」

「是啊。是我最近在因缘际会之下，刚收入门的弟子。」

「她有什么特色呢？」

「这个嘛，一言以蔽之就是『很可爱』。」

「……萝莉控。」

「嗯？你刚刚说我是萝莉控吗？」

「没说。」

绝对说了……

剧本上可没写这种话，师姊早早就开始失控了。

即便满怀不安，但揭开序幕的活动已无法中止。只能在对话中叮嘱她，同时加以应对了。

「那么，持后手的水越小姐又有什么特色呢？」

「小澪是本团体的团长，总是精力充沛。弟子在我家举办研究会时，她也总是努力缓和现场气氛，是众人的精神领袖。这孩子也很可爱喔。」

「见一个爱一个啊……」

「咦！？」

师姊依旧挂著灿烂笑靥，一边擅自加入台词，一边继续按剧本进展。

「关于两位的对局，您预测局势会如何发展？」

「这个嘛，因为两人基本上都是居飞车党，既然是闭眼将棋，应该会演变成双方熟悉的战型吧。嗯。」

「也就是矢仓、角交换、横步取以及相挂……等等吗？」

「没错。相挂很有意思，应该会有不错的发展。不过这只是我个人喜好而已，哈哈哈！」

闭眼将棋对对局者而言压力非同小可，但解说员倒是格外轻松，所以我才能像这样大笑。毕竟她们只是小学生，若出现纯真的失败场面（例如弄错棋子数量），或许反而能博取人气。

师姊对我的回答点了点头。

「那么让我们访问一下两位对局者吧。首先是持先手的雏鹤小姐，您对水越小姐印象如何？有预想过战型吗？」

「呃，那个！」

爱看起来极度紧张。

「小澪……啊，不对、水！水、随越小姐是我在将棋会馆道场结交的第一个朋友！然后，呃……战、战型是……我要下居飞车！」

「请告诉我们您对本局的期许。」

「因为是在师傅面前所以很紧张，但为了得到他的夸奖……我会拚了命地努力！」

爱支支吾吾地，总算结束了访问。

不知为何，师姊用比刚才更冷冽的声调将话题丢给我。

「……好了。她是这么说的，老师您觉得如何？」

「这个嘛，好可爱喔。」

「顿死吧恋童癖。」

「咦！？」

「那么下一位，让我们访问持后手的水越澪。您对雏鹤小姐印象如何？」

「小爱吗？她很强喔！无论序盘、中盘或终盘都毫无破绽，不过澪不会输的……」

「请说说看您对本局的抱负。」

「嗯～希……希望大家能见识到，澪下的将棋让棋子跃动起舞！」

小澪神情清爽地结束了访谈。

「……以上是访谈内容，老师您的意见如何？」

「这个嘛，该说是想法新颖吗？同时又很有关西本色呢。」

「她稍微吃螺丝了呢。」

「对啊。若是故意的，便会显得有些做作。因为小澪很单纯，只让人觉得可爱到不行！」

「废物萝王……」

「嗯！？」

「那么负责读秒的贞任绫乃小姐与夏绿蒂·伊索亚尔小姐，麻烦两位。」

「掷棋的结果，决定由雏鹤小姐持先手。持棋时间为零。请双方于十秒之内下子。」

「席间用完揪输啰～！」

小绫乃台风稳健，小夏则压抑不住兴奋之情，兴高采烈地猛敲棋钟。拜托安分一点……

爱与小澪戴上眼罩，聚精会神。

确认双方准备就绪之后，小绫乃高声宣布：

「那么，请两位开始对局。」

「「请多多指教！」」

爱与小澪双双招呼致意。

来吧！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集齐我们所有人之力，打造出最为热情如火的舞台吧────！！

「2六步。」

「8四步。」

「2五步。」

「8五步。」

「7八金。」

「3二金。」

「2四步。」

「同步。」

「同飞。」

「2三步。」

「2六飞。」

「7二银。」

「3八银。」

「6四步。」

「7六步。」

「8六步。」

……………………嗯。

寂静无声。毕竟是将棋嘛。

尤其下闭眼将棋时，棋士仅有口述棋步，万一对手没听见就麻烦了。

所以观众自然都小心翼翼，不敢发出声音……

更进一步地说，由于没有使用棋子，因此连『啪！』或『喀！』之类的棋音都没有……从视觉上来说，两个蒙著双眼的女孩子低垂著头坐在椅子上，不断相互喊符号的情景也极度离奇，和演唱会三个字根本沾不上边……我身为制作人的自信心，已经有如坠落在地的糖果一般碎裂四散……不过──

「那么老师，麻烦您进行解说。」

「啊，好的。」

在师姊叫唤下，我将意识集中于操作大盘。得将棋子布置成现在的局面才行。

那段期间，爱与小澪又以「同步」、「同飞」互相交换飞车先，战况逐渐白热化。

与师姊协力让大盘追上现在局面之后，我眺望大盘说道：

「战型是相挂呢。」

「是老师您喜欢的战型……」

「的确没错。」

先手相挂是我的拿手战术，与爱下的第一盘将棋亦是相挂。

在这种公开对局中，有些对局者会选择解说员的拿手战术。

这是考量到若运用难以解说的战术，解说员会不知所措，如此一来观众亦无法享受对局。她们俩都长大了呢……

「8七步。」

「8二飞。」

「3六步。」

「3四步。」

「5八玉。」

「6三银。」

当我不禁为弟子的温柔莞尔之际，局面又不断向前进展。

「局面进展迅速呢。」

「就是说啊～」

师姊与我都忙于操作棋子，无法好好解说。

「3五步。」

「同步。」

「3七银。」

两人就像在互相较劲一样，都不花一秒就喊出符号。观众一脸错愕，怀疑这种速度下，对局者是否真能掌握局面──

「截至目前为止，仍然是依循定迹──」

「所以不需要思考便能下子。」

就在师姊语毕瞬间──

「………………」

至此为止都下子迅速的小澪，此时首次消耗了时间。怎么了……？

「嗯？她似乎陷入了深思呢。」

「五、溜、区、啪──」

我的说话声与小夏的读秒声重叠。

接著，小澪以气魄十足的声音喊出了下一手。

「8八角成！」

「哦哦！」

那是连我这个解说员都不禁高喊出声的决断一手！

爱亦提高了警觉。

「……同、银。」

「4二银！」

「呼呼……！」

「别顾著喘气，九头龙萝王，请快点解说好吗？」

就连出言训诫我的师姊，也同样以感佩的口吻讲述小澪的棋步。

「竟然突然祭出后手角交换……」

「是啊，之后的4二银也相当有意思。应该是在家中思考过的棋步。」

本以为选择战型的人是爱……

其实反而是小澪早就预测到局面会演变成相挂，事先准备了这套手顺！

「3四步。」

爱没有丧失冷静，以稳健的声调道出符号。

然而小澪却咄咄逼人地推进局面，丝毫不肯缓和攻势。

「4四步。」

「4六银。」

「5四银。」

「……7、七…………银。」

爱显得痛苦难耐。

「水越小姐是刻意将局面诱导至雏鹤小姐的拿手战型吗？」

「很有可能，局势已经彻底倾向后手了。」

小澪的声调跃然轻快。

「4三银上。」

「6六银。」

「3四银！」

「7七桂。」

「5二金。」

「5五银右。」

「4三银右。」

「7五银。」

爱发动猛攻，试图力挽狂澜。

持有脑内将棋盘的爱，大概认为局面愈是复杂，就对自己愈有利吧。

然而──

「雏鹤小姐积极做出了进攻。」

「不……她只是在小澪的压迫下被迫发动攻势。」

我不认为爱的攻势会奏效。

毕竟小澪的每个棋步，应该都预想到了之后的发展才对……

「4二玉。」

「3八金。」

「5四步！」

「4四银。」

「同银。」

「……」

爱的手……不对，她的嘴停止了。

现在这个局面下，必须思考出胜负手才行。

「五、六、七──」

小绫乃的读秒声逼迫爱做出决断。顺带一提，读秒的分工方式是由小夏负责小澪，而小绫乃负责爱。

「7一角。」

师姊略感讶异地开口：

「在这时机打入角啊……」

「飞车似乎能和角交换，这下危险了。」

结果如我所言。

「6二飞。」

小澪无所畏惧地接受了飞车角交换。

这也意味著事后的发展将是──

「同角成。」

「同金。」

「7一飞。」

「4六步！」

「啊！？」

爱叫出声。

小澪的反击完美奏效了。

不过应该还没就此结束。

「虽然突然下了这记狠招，但更可怕的一手还等在后头。也就是打入角──」

此时正是我展现解说员实力的时候。

我凝望师姊。

「如果猜错了……我就放弃空小姐！」

「你、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啊？…………笨蛋……」

「师傅这个憨仔！！」

结果助讲员与对局者双方都发火了。

唔嗯～虽说是活动，还是有点兴奋过头了吗……？

不过纵使搞错笑点，判读可不会失准。

「1四角！」

小澪强而有力祭出的角，让爱彻底麻痹了。

「啊！？呜啊──……」

「正是这手。这一手让后手彻底占了上风，哎呀～真是凌厉的攻势呢。」

虽然我的弟子屈于劣势，但我不得不夸奖澪呢。

「五、六、七、八、九……」

「4八步！」

在秒数追赶下，爱在千钧一发之际施展了胜负手。

「4六步。」

然而对方冷静地予以回击，痛苦不堪的爱紧咬下唇。

「同…………同……飞。」

「4五银打。」

局面是小澪占据了优势。

只要正确无误地将对方逼入绝境，便已胜券在握。

为这种已然失去趣味的棋局炒热气氛，也是解说员与助讲员的重要职责。于是师姊开启了话题：

「话说回来，方才您提到这是水越小姐『在家里想好的棋步』。」

「是的。」

「雏鹤小姐正和九头龙老师您同居对吧？」

「嗯，是。」

我老实地点头承认。痛苦万分的爱让飞车逃离。

「1六飞……」

「4六步。」

「…………1四飞。」

「4七步成。」

「同步。」

感觉爱已放弃，只是平淡道出棋步，小澪消耗时间的局面反倒增加，恐怕是在寻找诘吧。

「平时两位是怎么钻研将棋的呢？」

「你是问在家里的时候吗？」

我难以忖度师姊这个提问的意图。

小澪也同样稍稍陷入了深思。局面太过有利，反倒会烦恼该如何得胜。

「嗯……」

「五、溜、区、啪──」

「3一金打！」

「……3四飞！」

「嗯！？……同银？」

「虽然以实战练习为主，但我家的爱对定迹几乎一无所知，所以不管怎么下，局势总会变得很奇怪。」

与此同时，爱不知何时开始前后摇摆身体，小声地低喃著「……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

这是爱集中精神时的习惯。

「1一龙。」

「2八飞！」

「6九玉。」

「2九飞成！」

「5九香。」

「5五桂！」

「3三步！」

「奇怪！？嗯、嗯……同银？」

「5六角。」

「4五角！」

「同角。」

「4七桂不成。」

「7九玉。」

爱流畅自如的棋步，令小澪迟迟找不到能一决胜负的关键一手。

师姊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也就是老师您最拿手的变态将棋对吧？」

「这个嘛，让金和玉前进到第四段的将棋，确实满变态的。」

「意思是您对一名小学生，做了掏出金和玉的变态行为啰？」

「等、等等，师姊！麻烦你别用这种让人误解的说法！」

「误解？哈！和小学生同居的家伙还有什么好说的？」

话题开始朝危险的方向前进了！？

「嗯……」

「五、溜、区──」

「4五银。」

「8八玉。」

「唔……」

「五、溜、区、啪──」

「5九桂成！」

小夏的读秒次数明显增加了。换言之，小澪总是思考到极限才出手。

她被逼入绝境了吗……？就和我一样……

「别、别提小学生了，谈谈将棋吧！」

「等等，八一，你想逃吗？」

「奇怪？局面该不会逆转了吧？」

我并非无视师姊的发言，而是纯粹感觉到局面有异样。

直到方才都还痛苦不堪的爱，如今已高高挺直背脊。

「6四银。」

「奇、奇怪？……呃～2二银！」

「4四银。」

「咦咦……？为、为什么？奇怪……？」

局势一口气急转直下，使小澪心生动摇。咦咦？奇怪了？

比起『该如何下才好』，她更加在意『局势到底是从哪里变奇怪的？』。快棋对弈中，这种精神状态相当不妙。

「呃，那个…………」

「五、溜、区、啪、九──」

小夏的读秒声已快要宣读完『9』，在这千钧一发的时间点──

「5二步！」

澪如此吶喊。

「咦！」

这瞬间，爱吃了一惊，如字面所述当场跳了起来。

「怎么会──！」

「打入了、打入了！」

师姊和我也一脸愕然，不小心变回了平时的口吻。

因为这是…………

「嗯！？嗯嗯！？」

小澪不晓得出了什么事，仓皇失措，只见爱一脸歉疚地告诉她：

「…………小澪，那是二步……」

「啊，抱歉！我认输了！」

在理解的瞬间，小澪立刻宣布投子认输。

没错。

小澪最后喊出的一手，是让两枚步并列的『二步』──换言之，她犯规了。

小绫乃保持冷静，以沉著的口吻宣告：

「……到此，共九十手。由先手获得胜利。」

若是周日的将棋节目，此时会拉近爱的镜头，并在下方打出『胜利者　雏鹤爱』的字幕。

至于败下阵来的小澪──

「哎呀…………搞砸了……」

「…………」

「好丢脸…………太丢脸了……」

她露出泫然欲泣的神情，挤出一抹惨澹的笑靥，不断地重复说著「好丢脸」。

虽说闭眼将棋经常出现二步……但她原本占据压倒性优势，却在最后被对方牵著鼻子走，甚至心生动摇下出二步，实在太不堪入目了。

「…………」

正因为能痛切体会小澪的心情，因此获胜的爱只是低垂著头，不发一语。

令人尴尬的沉默笼罩室内……

「……嗯。虽然最后迎来了冲击的结局……」

担任主持人的师姊，罕见地以慰劳小学生的口吻开口：

「九头龙老师，让我们重新回顾这一局吧？」

「说的也是。尽管小澪在最后打入二步，因违反规则而败北……不过JS绞尽脑汁的模样实在太可爱，所以没关系啦！嗯！」

「彻头彻尾的萝莉控……」

「嗯！？」

☗

「……曾经发生过这种事呢。」

『浪速筋将棋之道』首次登台后过了数周。

我在神户的咖啡厅一面啜饮咖啡，一面向坐在对面的人阐述那场传说中的表演。

讲述完毕之后，眼前的少女将叉子狠狠刺入她喜欢的『蜂蜜栗子蛋糕』，并以百无聊赖的口吻唾骂道：

「哼，将棋联盟还真爱做些无聊事呢。」

夜叉神天衣，九岁。

她是在会长命令之下，最近开始由我代为指导的女孩子。

总是一身黑衣的天衣留有一头乌黑长发，性格相当孤傲。除了名字与弟子同音异字以外，一切都与弟子截然不同。

她不但对身为龙王的我丝毫不抱敬意，对于将棋联盟亦抱持批判态度。

我苦笑一声，对口吻毒辣的学生反驳道：

「别这么说嘛。周边商品销售成绩不错，整体来说算是备受好评喔。就像在看孙女玩耍一样，疗愈了观众的心呢。」

「根本只有老人家感兴趣嘛……」

「我承认的确需要严加检讨。」

我将身子探出餐桌。

「于是，我希望加入第五位成员──」

「我可不干喔？」

「虽然你和我家弟子名字重复了……不过无妨。傲娇属性和抖S性格没有和任何人重叠，没问题的。」

「我都说不干了，你耳聋了吗？最好一头撞上将棋的尖角部分，死一死算了。」

「哦！不错哦，抖S小学生！应该能博取众多人气。」

JS研尽是些可爱乖巧的孩子，搭配抖S属性之后，应该能带来新奇的效果……！

「我说了，我绝对不干！我对什么偶像没有半点兴趣，也不打算和你的弟子混在一起！！」

「不过只要进入研修会，就非得加入『浪速筋将棋之道』不可。」

「为什么！？」

「…………这是上头的决定。」

※本短篇为《※龙王的工作！第2集附广播剧CD限定特装版》广播剧CD剧本小说版。（编注：此为日本出版情形。）

《自战记》

自小学时成为女流棋士之后，今年已迈入第八年。

我开始常常不经意地陷入沉思。这八年以来，自己究竟积攒了多少事物呢？

幸运的是从首次获得头衔开始，我就未曾跌落为无冠棋士。长相与姓名，也都在将棋棋迷之间广为人知。

难为情的是，我还有幸蒙受一个极为夸张的别名。（这是我首次坦白，其实我相当中意这个别名。）

然而长江后浪推前浪，我光是防卫头衔就已经耗尽心力，最近在其他棋战的成绩都不尽理想。

纵使得以进入番胜负，之后也赢不了。

即便是头衔保持者，女流棋士的对局数仍远比职业棋士少了许多。

于是一旦败下阵来，空暇时间就会随之增加。

能否活用这段时间，与棋士的未来息息相关……但身为头衔保持者的使命感，以及希望多少向培养自己的女流棋界报恩的心情，促使我转而将精力投注于推广工作。

即使导致将棋研究时间减少，我也说服自己牺牲一些时间是无可奈何的。

担任电视棋战的助讲员自不必说，不仅将棋专门杂志，就连一般杂志的采访专栏我也一律接受。倘若有人邀请，我也会参与电视综艺节目。

结果女流棋士认知度高涨，愿意参加活动的棋迷亦逐渐增加。

我对此感到心满意足……也满心以为棋迷肯定会为我感到开心。

然而某一次，当我以来宾身分受邀参加地区将棋活动之际，将棋棋迷对我投注的话语改变了我的想法。

「你最近都偷懒没下将棋吧？」

「毕竟参加活动赚比较多嘛。」

「女流可真好，总是吃尽甜头。」

我只能尽全力撑起一抹乾笑。

为了让女流棋士认知度高涨，不惜牺牲研究时间专注于推广工作……结果却导致女流棋士的评价下滑。

自那之后，我对『推广』的想法翻转了。

无论牺牲多少自己的时间，即便对棋迷鞠躬尽瘁，只要身为棋士的一天，不获胜便毫无意义。弱小的女流棋士参加一百次活动，都比不上强大的女流棋士参加一次来得让人开心。

因此身为头衔保持者，唯独变强一途才是对女流棋界最大的贡献。

我如此下定决心，从此一概拒绝参加活动，专心埋首于研究中。

我再度化身成了胜负之鬼。

第八卷 山城樱花战 3

「……那次活动可真是不得了呢……」

我忆起堪称暴行的那场崭新将棋活动（？），如今仍不禁浑身打颤。

爱仰望著我，并提出疑问。

「这么说来，『浪速筋将棋之道』不会再活动了吗？」

「这么嘛……不好说呢。」

她们并非没有人气，况且爱才刚成为女流棋士，关西本部高层也有可能会想藉此大赚一票。

不过嘛，嗯……

「……JS研成员怎么说？」

「她们说很好玩，还想再登台表演，但是绝对不想再下闭眼将棋了！」

我想也是。

闭眼将棋能炒热气氛，因此经常在将棋活动中举办，不过即便是职业棋士，压力亦非同小可。

若要再度让JS研成员站上舞台……这回得确实准备歌曲与舞蹈，在完美的状态下让她们登台才行，这才是身为师傅（制作人）的职责。

「不过啊，想不到自那时算起还不满一年，你们俩都已经晋升为女流棋士了。我家弟子真让人吃惊呢。」

「就连我也不敢置信……」

爱语带不安地说道。

白天旁观头衔战时，我或许威胁过头了。

因为这孩子天资过人，我才忍不住想一鼓作气将许多观念灌输给她……然而爱只不过是年仅十岁的女孩子。

前途漫漫，一点一滴教导她即可。

「不过我对于女流棋士的工作与观念一知半解。这回头衔战，你只要仔细观察前辈女流棋士的举止态度，当作参考就好。」

「好……好的！」

爱欣喜雀跃地点了点头，并从身后紧拥住我。

虽然希望爱能尽快独当一面……但每次她像这样撒娇，我的决心就会轻易被击溃。好可爱哦可恶。

☖

接著，那天夜里──

在新京极闲晃一下之后，我们便入住会长安排的旅馆，早早就寝。

由于不是温泉旅馆而是饭店，因此没有什么可做的事。而且考量到两位对局者的疲劳，每逢头衔战都会举办的前夜祭典与相关人员限定聚餐都无法举行。于是第二局前一天举办的前夜祭典，便等于第二、第三局两天份的前夜祭。

我住单人房，爱则与男鹿小姐同寝。

本来我们师徒两人同住一间房也无妨，况且我们是临时入住，因此我向会长表示两人住单人房也没关系。然而──

『贵为头衔保持者，且是位居最高位的龙王，怎么可能让你和人同住。你可是肩负棋界未来的支柱，麻烦抱持一点自觉。不允许你和小学女生弟子共处一室。两人同住单人房这种事绝对敬谢不敏。听见没？』

在会长如此叮嘱之下，我也只好听从。

那位性情敦厚的会长难得语气如此凝重，肯定有至关重要的理由。虽然我和弟子本来就住在一起。

身负永世名人的名号，果然必须格外注意形式。我也得向他看齐才行……

「呼～…………今天走了很多路，感觉很快就能进入梦乡……」

棋士大多是夜猫子，毕竟是室内派，稍微运动一下马上就浑身疲惫。

我在小学三年级时成为小学生名人，国中生时晋升为职业棋士，年届高中生便当上了龙王。换言之，我是同年代将棋棋士的顶尖，以将棋这项室内派竞技来说，我也足以充当同年龄层的代表人物。我是室内派竞技顶尖中的顶尖。换句话说，我的脚好痛。

时刻才刚过九点，浓浓睡意便向我袭来。

我将手机放在枕边充电。

当我正要设定闹钟时，爱传了LINE给我。

『师傅，晚安。』

随讯还贴上了爱与男鹿小姐穿著浴袍的模样。她们看起来相处得不错，让师傅我也放心了。

「好了，我也早点睡吧……」

我钻进被窝，阖上眼帘。就在我准备迅速潜游梦乡之际──

叩、叩、叩。

某人敲门的声音响起了。

是我的房间……吗？

「都这种时间了，会是谁啊？」

我害怕是酩酊大醉的月夜见坂小姐闯入，摆好架式开启门扉──

想不到伫立眼前的，却是出乎意料的人物。

「……供御饭小姐？」

「陪我散步。」

「啊？」

…………啊？散步？

☗

「我说，供御饭小姐……」

为了不让相关人员撞见，我偷偷摸摸溜出饭店，压低声音，向同样偷偷摸摸走在前头的明日主角提问。

「都这么晚了你要去哪？便利商店吗？」

「去·个·好·地·方♡」

供御饭小姐有如伏见稻荷狐狸一般扬起嘴角，只回答了这句话。

从刚刚到现在，她怎么样也不肯告诉我目的地。真教人不安……

远离饭店之后，我们开始并肩漫步。

我们穿越傍晚与爱走过的新京极，往四条大桥的方向迈进。

这个区域有许多酒馆。因此即便夜色已晚，路上依然人声鼎沸。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该不会是要去喝酒吧？」

「讨厌啦龙王，我像是那种坏孩子吗？」

供御饭小姐笑容满面地如此说道。

那样看起来反而像极了大坏人。她到底要把我带去哪里？

然而我的不安并未持续太久。

「请看那边。」

供御饭小姐将身子探出四条大桥的栏杆，接著摊开扇子，以浮夸的动作指向并肩坐在河畔上的人。

「那即是鸭川名胜，『等间距就坐的情侣』！」

「…………哦～」

确实是名闻遐迩没错啦……可是值得让人在对局前夜溜出饭店观赏吗？

「不过真的是等间距排列耶，难道有什么法则吗？」

「恋爱是没有法则的唷。」

供御饭小姐「呵……」的一声拨起发丝，似乎觉得自己说了句绝世名言。那模样久违地让我有点火大。

这女人，我可要回去了喔。

「……所以呢？你是为了让我看这种东西，才在我即将进入梦乡时袭击房间，特地在三更半夜带我出来吗？」

「龙王您白天不是与弟子逛遍了京都吗？机会难得，我想让您也体验一下大人的京都……这才是真正的京都。」

「白天我已经充分体验过啦！鸭川确实非常有名，但和岚山与嵯峨野相较之下……嗯。」

「唔……」

供御饭小姐噘起了唇瓣──

「今天这场第二局，因为地点不好的关系，让我无法拿出实力。」

她道出了令人感到意外的发言。

「天龙寺对我来说是客场。」

「客场？」

「没错。」

我丝毫不明白供御饭小姐话中含意，满腹问号。

京都应该是她的主场才对啊……？

察觉到我表情不对劲之后，供御饭小姐激动地高声说道：

「天龙寺本来是为了镇压后醍醐天皇的灵魂，由足利尊氏所搭建的寺院。是来自关东的蛮横暴徒，企图封印天皇而建造的。在那种场所对局，会陷入不利局势也是显而易见。」

「原……原来如此？」

总觉得像是在找藉口……

「何况嵯峨根本算不上京都。那里是用来种植缴纳给京城的蔬菜，或是在假日出个远门，来趟当天来回小旅行的场所。在那种乡村下将棋，当然只能下出俗气的棋步！」

「…………」

这番话绝对不能让嵯峨居民听见……

大概是因为输棋，供御饭小姐罕见地任性胡闹了起来。

虽然开记者会时，她看起来一点也不放在心上，实际上肯定很想对四周的人迁怒，以泄懊悔之情。

之所以邀请我深夜散步，恐怕也是因为独自关在房内，她就会一直忆起今天的将棋。

她一定是认为必须找个人聊聊天，强制自己转换心情才行。

这也是了不起的胜负术之一。

「知道了、知道了啦。」

我耸耸肩说。

「我会陪著你，直到你满意为止，所以好歹告诉我要去哪里吧。」

「去探勘对局场。」

「这么说来……第三局要在鸭川河畔举办嘛。」

「是的。河畔上搭建了特设舞台。」

供御饭小姐有些自鸣得意地向我解释。

「提到鸭川河畔，夏季的『※纳凉床』的确远近驰名，但同样在河畔举行表演的歌舞伎，已成最近的潮流。这次樱花战，便要借用歌舞伎舞台来下将棋。关注度和昨天不可同日而语。」（编注：建设在河畔的餐厅等等。）

「歌舞伎的舞台……是吗？」

「歌舞伎是从京都河畔起家的。同样的，将棋亦是以京都大桥家为正统世家逐渐发展而成。大桥家族至今仍代代制作将棋棋子，也是京都的贵族。」

这件事我从师傅及年长棋士口中耳闻过。

将棋的发祥地是京都。

因此关西棋士总认定自己才代表了将棋正统。

这么说来本因坊秀埋（烧卖）老师也提过，盘师的系谱分为以京都为中心的御所派，以及以江户为中心的城棋盘师系谱。

「供御饭小姐你的祖先也制作过将棋棋子吗？」

「据说时运不济时，会兼差制作将棋棋子，或是歌牌的卡牌。」

「原来供御饭小姐的祖先也做过这种兼职啊，真教人意外呢。是多久以前的事啊？」

「江户时代左右吧～」

比预想中还早了三百年左右，真不愧是京都贵族……

「还有其他的呢，例如绘制春宫图。」

「春宫图？」

「借用现在的说法，就像色情漫画吧。」

色、色情！？

「与江户浮世绘不同，京都以肉笔画──直接用颜料在纸上绘制的画作为主流。因此对涵养甚高的贵族而言，是最理想的兼职工作。」

「原来如此，所以供御饭小姐才会拥有如此色情的身体……咳咳！！所、所以供御饭小姐您才具备写文章与摄影的才能呢！不过用不著画色情图，画普通的图不就行了吗？」

「无论哪个年代，薄本都是最畅销的。」

薄本……？

我刻意无视那个陌生的词汇（反正肯定不是什么正经的词），将对话继续下去。

「所以呢，从这里看得见那座舞台吗？」

「还得去更上游才行，大概在三条大桥附近。」

「是更往上的那条路吗？」

「没错。有个叫先斗町歌舞练场的地方，就在那附近。现在天色已经很暗了，从这里看不见。」

「怎么办？走过去吗？」

三条离这里约一个车站的距离，不算太远。

「说的也是，走吧。」

语毕，供御饭小姐便勾住我的手臂，紧紧贴了上来。

贴了上……咦咦咦咦咦！？

「等等！？咦咦咦！？你、你干嘛贴上来啊！？」

「我们可是要走在鸭川的河畔上，表现得像对情侣才符合礼数。这是京都的传统。」

是这样吗！？这真的是京都的传统吗！？

可是今天京都市内聚集了满山满谷的将棋相关人员，而当中应该也有些人会来这附近喝酒。

倘若被谁撞见这副模样……！

而且事迹败露给爱和师姊知道的话……！！

「我们……真的是只是去探勘吧！？对吧！？」

「探勘探勘～」

供御饭小姐乐不可支地喊著。她紧紧黏住我，将我的左臂埋进丰满的双峰之间，然后往鸭川河畔走去。

☖

「到这附近就行了。」

走下河畔之后，恰巧有其他情侣离开，发现空位的供御饭小姐随即停下脚步。

「来，坐吧♡」

「啊啊？」

供御饭小姐拉住我的手臂，理所当然似地在河畔坐了下来。

咦……？

「等、咦？要坐吗？……为何？」

「唔～嗯……我累了。」

「我们才走了三十步左右耶！」

她根本只是随便想了一个理由吧！

「不是要去探勘明天的对局舞台吗！？我们是为此才溜出饭店的吧！？」

「对局舞台就留作明天的余兴吧。」

「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啊！？」

我忍不住放声怒吼，结果四周的情侣全都皱著眉头望向这里。

「怎么了、怎么了？」

「情侣吵架吗？」

「竟然对女孩子大吼，真差劲……」

唔……！

明、明明我才是被耍著玩的人……明明我才是受害者……！

「龙王，喊那么大声会给四周的人添麻烦的。赶紧坐下，和我悠哉谈天吧♡」

「…………」

我只好不情不愿地原地就坐。

话说在前头，我真的是打从心底不情愿喔。

我绝对没有一丝『我终于也跻身鸭川等间距情侣的行列了……！』，或『而且还是和附近人群当中最亮眼的美女一起，根本是人生胜利组嘛！』，或『供御饭小姐的胸部未免太丰满了吧……？』这种想法。

供御饭小姐从随身包包里头拿出保温瓶，将饮料倒入杯中后递给我。简直就像来野餐一样。

「来，请喝茶。」

「……谢谢。」

放声嘶吼之后口也渴了，于是我老实收下并递往嘴边。

然后，就在我饮下第一口的剎那──

「唔……！好喝…………」

过度冲击的味道，让我说不出第二句话。

那般沁凉的滋味，令焦躁烦闷的神经瞬间镇静了下来。

这、这真的是茶吗！？茶是如此美味的饮品吗！？

倘若这才是真正的茶，那我在关西将棋会馆对局中喝的、由奖励会员冲泡的茶简直堪比泥水。

据说关西的茶远比关东的茶美味许多……然而此刻饮入口中的茶与先前相比，更是有如飞车与步之间的差距。

不能以『茶』这种轻率的词汇叫它……

这高贵的美味足以称呼『茶大人』……！

「那是当然的。这是我在饭店冲泡的茶，用了从乌丸天神神社汲取菅原道真公产汤名水，搭配宇治抹茶。」

「怪不得……」

我再一次品尝供御饭小姐冲泡的茶。

苦味中交织著甜味与雅致的风味，最后留下清爽余韵。

而且相当冰凉爽口。

「冰抹茶也很好喝呢。」

「极速冷却反倒能锁住香气与茶味。要是保持高温，还会加速氧化。」

供御饭小姐得意洋洋地说明，并从包包中拿出更多小道具。

「接下来，这是我借用饭店厨房制作的烤饭团。」

「还、还真是无微不至呢……」

「没错，我是个会为他人鞠躬尽瘁的女人。」

供御饭小姐将包在铝箔纸中的烤饭团递给我，笑脸迎人地点点头后继续说：

「既不像小爱一样是独占欲的集合体，又不如银子那般别扭倔强。我是个方便的女人，只要能静静守候那人身旁就心满意足了。」

「？？？什么意思？」

「呵呵呵，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供御饭小姐故弄玄虚地漾起笑容，接著将头靠向我的肩头。

她柔顺如瀑布的发丝撩过我的脸颊，飘来很香的气息……我的心脏小鹿乱撞，剧烈地疯狂跳动。

「等、等一下……靠太近了……」

「大家都是这么做的呀～没有人会在意身旁的人在做什么。在这般暗夜之中，再做些更难为情的事也无妨──」

更……更难为情的事！？什么！？

耳闻这句话，我反射性望向供御饭小姐的脸──

「呵呵♡怎么啦～？」

「…………不。没、没什么……」

对方绽露一抹微笑，彷佛彻底看穿了我的心思。

明明才相差两岁，供御饭小姐却远比我成熟许多。

──完全被玩弄在股掌之间……

「……可以再喝一杯茶吗？」

「也吃点烤饭团吧♡」

从旁人眼里看来，恐怕就像是年长的女大生女友，在照顾一名高中生。

简直像是一对笨蛋情侣。

不过我平时尽是在照料年纪较小的女孩子，反过来受人照顾感觉格外新鲜，令人不禁怦然心动……

例如爱、天衣、JS研成员还有师姊和师姊和师姊，我四周尽是自我主张强烈的年轻女孩。

桂香姊也一样，或许我果然还是比较喜欢年长的姊姊……我如此心想，眺望著街灯反射下的鸭川。

就这样，我们度过了一段寂静的时光。然后──

供御饭小姐喃喃流泄出一句话：

「……我自始至终都不及燎。」

「不及她……？」

「你还记得小学名人战吗？」

「当然记得。毕竟那是我们四人初次相遇。」

当时我小学三年级，供御饭小姐则是小学五年级。那已经是八年前的事了。

准决赛的比赛组合为──

神锅步梦（小五）　VS　九头龙八一（小三）

月夜见坂燎（小五）　VS　供御饭万智（小五）

「如今回想起来，还真是豪华的组合呢。也有人说两个女孩子留到准决赛实为罕见。」

「而且还是由史上最年少的小学三年级生获得优胜。」

「不过隔年师姊就以小二的记录拿下优胜……」

不但是女孩子，更是史上最年少。

我的记录被轻而易举刷新，自然而然也从众人的记忆中被抹灭掉了。那女人果然从以前就一直是我的绊脚石……

「我在准决赛中败给燎，在摄影棚角落哭得泣不成声……就在那时，八一来到身边向我搭话。」

「因为小万……供御饭小姐嚎啕大哭嘛……」

桂香姊平时就经常叮嘱我：

『听好了，八一，安慰哭泣的女孩，是男孩子的工作唷。』

我只是实践这句话罢了。

那番话主要是希望我去安抚输棋后大哭大闹的师姊……结果偶然成了我与供御饭小姐相识的契机。

「那之后我进入了奖励会，开始会在联盟碰见加入关西研修会的供御饭小姐。月夜见坂小姐偶尔也会来远征。就这样，我们与进入关东奖励会的步梦，四人之间衍生出了亦敌亦友的奇妙同伴意识──」

「不是四人，是三个人。」

「咦……？」

「我排除在外，因为我未曾加入奖励会。」

供御饭小姐以令人意外的严厉口吻如此说道。真教人惊讶。

──原来她是这么想的啊……

我们四人之中，确实唯独供御饭小姐未曾经历过奖励会。

话虽如此，自奖励会脱颖而出，顺利晋升职业棋士的人只有我和步梦……

「燎她加入了奖励会。虽说最终惨遭降级而退会……即便如此她仍挑战过。」

月夜见坂小姐在当上女流棋士之后，暂时保留女流资格，并于国中二年级时进入了奖励会五级。当时她达到了这般创举。

然而奖励会似乎令她吃足了苦头。

连气焰甚高的月夜见坂小姐，也不满一年便不得不选择退会……

「可是，我甚至不曾挑战过。」

供御饭小姐遥望著鸭川对岸……不对，她双眸映照著更遥远的场所。

「虽说家人与师傅本来就反对，但那充其量是藉口。最终我只是对自己的才能没自信罢了。」

「……进入奖励会不见得正确。变强的方法因人而异──」

「你说谎。」

「唔……」

「置身于严苛的环境，与强者对战──变强的方法仅此一途。银子正是不可动摇的铁证。假设那孩子没选择职业棋士之路，而成为了女流棋士，便能出赛所有女流棋战，轻易称霸女流六大头衔……若真是如此，我们早就被免除头衔了。」

「可、可是……供御饭小姐你多才多艺啊！不仅具备记者的能力，也有学历。我只有国中毕业耶？」

「无论是就读大学，还是成为观战记者，全都只是因为我对自己的才能毫无自信。双亲老是叫我『放弃将棋尽快结婚』、『若想涉猎将棋，好歹进入报社』。我只是以此为藉口，为自己寻找退路……！」

供御饭小姐的音量细微，语气却逐渐激动起来。

简直就像……对现在的自己深恶痛绝一般。

「今天会战败是理所当然的。因为燎断绝了退路，倾尽一切投注于将棋之中。而我下棋时却早就为自己打造好退路，甚至用救命绳索层层卷住身躯。」

「别这么说……虽说你今天确实吃了败仗，不过供御饭小姐你至今都成功防卫头衔，还留下了许多了不起的棋谱，不是吗？」

供御饭小姐嗤之以鼻地「哈！」了一声。

「女流棋士的棋谱半点价值都没有。至今曾有任何女流的将棋被选入名局赏吗？棋士的使命是留下棋谱，为将棋发展带来贡献……我在将棋界中没有任何存在意义，不是吗？」

「…………」

「穿著奢华美丽的和服，在华丽的舞台上让人海围观，无法专注精神，下著失误百出的将棋。甚至还得到『女流的棋局常常出现逆转胜，所以很有趣』这种评价。那种东西根本不是将棋！只是供人赏玩的玩物！山城樱花这种浮夸的头衔名称，就是绝佳的铁证！！」

不是的──这么反驳她很简单。

但是供御饭小姐远比我聪明。敷衍的假话轻易就会被她看穿，反而伤害到她。

所以我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因为我深知棋士的存在意义，并非来自他人的评价。

仅有获胜一途，才是唯一的存在意义。

将棋会透过胜负来告诉我们，自己的理想与努力成果是否正确。人类的言语全然没有意义。

只有下棋，才能证明自己的价值。

然而──

「……防御将棋会削减寿命。我的身心都已经斑驳蓝缕……如同被逼入绝境的穴熊……」

「这……」

她不是因为输棋而沮丧。

自儿时起便持续与将棋为伍，在怪物当中不停奋战，这样的生活已让供御饭小姐身心俱疲了。

防御将棋确实会剧烈消耗心灵。

我家师傅虽然人称『钢铁流』，但不断强忍痛苦的期间会下意识咬紧牙关。最后导致智齿耗损，无法制作假牙。比起以进攻将棋为主的月光会长，师傅显得衰老许多，难以想像他们同年。

实际上，棋士的寿命比平均寿命要短。

而众人评价我的棋风时，认为我更偏向防御将棋。尽管玉型薄弱，却能巧妙操控薄弱的玉并藉此得胜。

可是我本身很享受千钧一发之际看穿对方攻势的危机感，因此并未特别意识到『防御』这件事。

对我而言无论攻守，将棋的一切都令我乐在其中。

『防御时不会痛苦』这点，关键不在技巧，而是个性。

即便能做表面工夫，本性是很难改变的。而所谓的个性，大多取决于先天差异。

倘若现在会觉得痛苦……恐怕未来会持续深陷苦楚吧。

只要她还身为棋士，就永远不会改变。

「不过…………无论怎么烦恼，无论多么苦不堪言……我果然还是离不开将棋。」

「因为你……喜欢将棋是吗？」

「……是啊。」

供御饭小姐望著我的脸庞。

「虽然我很讨厌自己的将棋……很讨厌只是顽强、却没有任何才华发光发热的将棋，但我很喜欢才华洋溢之人的将棋。最喜欢了。」

「我也一样。每个人肯定都渴望著自己不具备的事物。」

我很犹豫是否该说出之后的话语──

但最后，我还是告诉了她。

「我也总是希望，自己拥有供御饭小姐这般顽强的性格呢。」

「……『顽强』可不是称赞女孩子的话唷？」

「很抱歉。」

我低下头，接著笔直凝望对方的眼眸。

「不过我果然还是喜欢供御饭小姐的将棋。」

「唔……！」

一直维持『姊姊』形象的供御饭小姐，表情霎时崩解。

仅在一瞬之间，她变回了小学生时代，因为输棋而嚎啕大哭的女孩子──『小万』。

而后她别过通红的脸庞。

「…………你以为都是谁害我离不开将棋的……」

「什么？」

我向别过脸喃喃细语的供御饭小姐反问。河川流淌的声音意外嘈杂，让人听不清细语声。

低著头的供御饭小姐，忽然气势汹汹地抬起头。

「我的话题到此为止！这次轮到龙王了！」

「咦！？」

「你不是说了笑话讨燎开心吗？既然如此，不说个笑话给我听未免太不公平了。你不怕我向见证人告状吗？」

「咦？咦咦……」

要是因为这种蠢事引起骚动，就太不好意思了。

供御饭小姐将丰满的双峰挤向我。

「快点快点，讨我开心～」

「这、这个嘛，那么──」

供御饭小姐如今正试图完成头衔保持者的义务，几乎要被那股压力压垮。

既然如此……我想说些故事给她作为参考。

希望她至少在聆听我的故事时能尽情享受。

希望她在短短一瞬间忘却将棋的事，欢乐地开怀大笑。

希望她如往常捉弄我，并绽露灿笑。

我压抑动摇的心，探寻记忆线索。最后，我决定讲述自己首次完成自身义务的故事。

那是身为头衔保持者，身为龙王的我，初次完成将棋以外的工作时的事──

第八卷 顶尖棋士的工作

「百忙之中把你叫来，真是抱歉。」

那件事来得相当唐突。

时值初夏，五月即将进入尾声。准备迎接新一季排名战的将棋界，紧张感逐渐高涨。

至于我，在新弟子夜叉神天衣一事的骚动告一段落之后，正准备专注于自己的对局上……

然而月光圣市将棋联盟会长，却传唤我到关西将棋会馆理事室报到，以一如往常的稳重声调开启了话题：

「其实──有件将棋以外的工作要委托龙王。」

「唔！！」

──来了吗……！

看见我猛然站起身来，守候于会长身旁的秘书男鹿笹里女流初段，讶异地调整眼镜位置。

「龙王？为什么站起来？」

「啊，没有……只是那个……听、听见有工作，让我鼓起了干劲……」

「哦，那还真是可靠呢。」

双眼不便的会长不怎么惊讶，只是漾起一抹浅笑如此说道。

男鹿小姐紧盯著我。

「可以继续了吗？」

「啊，不好意思，请说……」

我静悄悄地坐回椅子上后，男鹿小姐轻咳一声，接著将他人透过联盟委托我的『将棋以外的工作』内容告诉我。

在此之前，先让我稍作说明。

棋士接受工作时，共有两种管道。

其一，为棋士私下接受工作委托。

虽说隶属将棋联盟，但职业棋士是自雇人士，换言之每一个人都是独立活动的。有委托时，要选择接受或拒绝当然也是个人自由。

其二，则是透过联盟介绍工作。

来自日本全国的各种将棋相关委托，都会汇集至将棋联盟。内容涵盖将棋大赛的裁判、企业将棋社顾问、杂志采访甚至电视演出等等。

由联盟代为接管的工作，会考量过工作内容与对诸位棋士的公平性之后，再分派下去……

重点在于，我是头衔保持者。

而且还是位居顶峰的龙王。

──身为头衔保持者，有义务维护头衔的门面……

我们与无冠棋士不同。比方说，头衔保持者不能在活动中随便下指导对局，也不许担任其他头衔战的见证人。

换言之，我们的工作极度有限。

──所以至今为止，几乎没有任何对局之外的工作上门……不过也能说多亏如此，我才有收弟子的空暇。

然而好不容易才获得头衔，却没有机会以龙王之姿现身于世人面前，实在有点寂寞。

正当我涌现这个想法时，紧随而来的便是会长的传唤。

──换句话说……与龙王（我）相衬的工作终于来访了！

至今为止，世人总说『即便是龙王，也没有工作能委托给那种初出茅庐的新人』，如今总算愿意交付工作给我了。

同时这也意味著世人终于承认我是名顶尖棋士。

这怎么能叫我不鼓起干劲？我一定会完美努力达成工作，好让今后也有源源不绝的工作上门！

过去曾是复数头衔保持者的会长，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情，只见他煞有介事地停顿一会儿之后开口：

「首先，第一件委托是──」

「唔……！」

我咽下唾沫，静待会长的话语。

身为龙王的我，首次接受的委托工作是──

「月刊《幼女之友》委托你进行访谈。」

「为啥！！」

我全力吐槽永世名人。为啥──！！

会长漾起一抹微笑。

「你不如问问自己的良心吧？」

「您想说我是个萝莉控吗！？您就是这个意思对吧！？那也容我说一句，我才不是萝莉控──────────────────────！！」

呼……哈啊……呼……

会长向气喘吁吁的我搭话：

「冷静一点了吗？」

「……稍微。」

「那么，你意下如何？」

「驳回！请拒绝对方！」

「真遗憾。」

会长耸耸肩，看起来根本没有多遗憾。这个人肯定是等著看好戏……

「接著，是第二件委托──」

我浑身散发不信任感，怀疑该不会又是与萝莉相关的工作，然而对方告知的第二件委托内容，却让我十分意外。

「有人委托你为游戏进行监修工作。」

「…………游戏？」

「没错。游戏相关的委托不少，就联盟的立场，也希望能尽量接受。」

「是这样吗？」

「毕竟将棋本身亦是一种游戏。我也曾经监修过名为『月光圣市的将棋指南』的红白机游戏呢。」

「游戏大受好评，甚至出到了第三代呢！」

男鹿小姐就像自家的事一样自鸣得意地说。你不是红白机的世代吧……

「龙王你会玩游戏吗？」

「并不讨厌，而且最近师傅也玩起了手机游戏。」

「那就没问题了。你要接受吗？」

「倒是无妨……不过游戏也分很多种吧？是哪种游戏呢？」

八成是将棋相关的游戏，但视构想不同，工作内容也会大幅变动。

「不晓得呢。对方似乎希望能当面详谈。」

「是哪里的公司？」

「神户的公司，名叫『YMM online』──」

「咦！？是知名的大企业耶！」

就连对游戏业界不甚瞭解的我都曾耳闻，那是间在网路时代急速成长的企业。

而且特别著重于开发手机游戏。

我中学时期的同学也常在学校讨论……

「那种大企业怎么会找上我？因为是龙王吗？」

「这点我也不清楚──」

会长静静地摇了摇头后，以故弄玄虚的口吻说道：

「不过，委托人是龙王你的熟识喔。」

我的……熟识？

☖

翌日──

「就是这里啊……想不到神户还有游戏开发室。」

我在神户站踏出电车，接著进入站前一栋豪华办公大楼，向柜台小姐告知来意之后，便前往目标公司所在的楼层。

提到关西的游戏公司，最远近驰名的是京都那间公司。就是宝可……什么的，和玛利……什么的。

「虽然规模没有那么大，但办公室比预想中更专业。」

这也是多亏了龙王的名号吧。

若不是这样，怎么可能找上初出茅庐的新人棋士监修游戏。

「话虽如此，会长那句话真教人在意。说是我的熟识委托……但我没有熟人在游戏相关产业工作啊。」

说到底我只有国中毕业，同学都还只是高中生。提到熟识的社会人士，我也仅认识将棋相关人员。

究竟会是谁呢？

想不到在办公室中等候我的人──是出乎意料的人物。

「九头龙老师，欢迎光临敝公司。」

「奇怪！？……晶小姐？」

伫立眼前的，是身穿笔挺黑西装的二十岁女性。

其名为池田晶。

她是我弟子夜叉神天衣的贴身保镳兼侍从。

……理应如此才对。

「怎么了，老师？我在办公室工作，是件这么奇怪的事吗？」

「不，那个……我以为你二十四小时都随侍在天衣身旁……」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那岂不是个变态而已吗？」

说是变态也八九不离十了吧……

「纵使我是大小姐的保镳，也不可能与她同行去小学上课，我们公司可没悠闲到容我在这段期间玩耍闲晃。」

「哦……原来如此。」

听她这么一说确实如此。

天衣的祖父是经营柏青哥与演艺事务所的前黑……咳咳！企、企业家！没错，是企业家。

既然晶小姐是这里的员工，理所当然得工作。

「事情就是这样。上头要求我活用年轻人的感性，打造自己的事业，于是我便试著成立了游戏公司。」

「晶小姐会写游戏程式吗？」

「不，我对那种东西完全没有概念。」

咦？那要怎么制作游戏？

「不过我很擅长逼使对方遵守约定与回收资金，所以就进一步活用这些特长。至于游戏部分，则委任开发人员。」

「原、原来如此……」

眼见话题突然急转直下偏往惊悚的方向，于是我迅速说明来意。

「这次要制作将棋游戏……是这样吗？我当然愿意助贵公司一臂之力！只要是我力所能及之事，你尽管说！」

「唔嗯，关于这点──」

「监修将棋内容自不必说，拍摄CM，或在行销节目下将棋也行，我什么都愿意做！」

「不，老师，等一下──」

「啊，对了！要取什么游戏名呢？『九头龙龙王将棋秘传』或『九头龙八一的将棋指南』吗……还是简单扼要一点，就取『九头龙将棋』呢？」

「喂！」

「啊啊，不过既然是手机游戏，游戏名还是采用英文比较好吧？例如WARS或QUEST或LORD等等，将这类单字结合起来──」

「我不是叫你等等吗？」

「是？」

「谁说要制作将棋游戏了？」

「咦？」

晶小姐向一脸呆滞的我说道：

「我们干嘛大费周章，以那种偏执的题材制作游戏？」

偏、偏执？

怎么回事……？

「不需要专业知识，无论男女老幼都能轻松享乐才是理想的手机游戏。将棋规则太过困难，以手机游戏而言游玩时间也太漫长。不适合作为手机游戏的构想。」

「呃，可是……市面上也有将棋手机游戏不是吗……？」

而且应该相当热门才对。

「有是有没错，但不可能每款都卖座。实际上，上架之后短期内便结束服务的将棋APP数不胜数。」

「……」

晶小姐有条不紊的解说，令我过度震惊而哑口无言。

这个人……我还以为她肯定只是个萝莉控痴女，原来头脑这么灵光……难以想像她老是记不住将棋规则……

「但、但是……既然如此，为何找我监修？」

「我相中的，是老师将棋以外的优点。」

「我……将棋以外的优点？」

究竟是什么？

虽然由自己坦言有些难为情，不过除了将棋，我真的一无是处。撇除将棋的话，我纯粹只是个国中毕业的蠢小鬼。不具备任何能为世人带来用处的特长……

晶小姐流露认真的神情，笔直凝视著我。

「我与九头龙老师交情还不深。然而尽管时间不长，却是段深刻的时光。我对老师评价很高……你确实具备将棋以外的才能。」

「晶小姐……」

我几乎要潸然泪下……对棋士而言，没有比受到棋盘前的对手肯定更教人欣喜的了。甚至令我涌升一股冲动，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事，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

「所以呢？究竟是什么样的游戏，能活用我将棋以外的才能？」

「主题是……『幼女』！！」

「连你也把我当成萝莉控啊！！」

这远比将棋偏执多了吧！

而且弄不好的话会构成犯罪耶！？

可是晶小姐只把我的惊叫声当作耳边风，有条有理地陈述我雀屏中选的理由。

「老师不仅是游戏专家，在培育幼女方面更有不可动摇的实绩。纵使雏鹤小姐才华过人，但你竟能在短时间内，将一个彻头彻尾的将棋外行栽培到那种程度。同样站在照料幼女的立场，我实在万分钦佩。」

「是……这样吗？」

职业棋士或许的确对游戏攻略格外拿手。实际上专业玩家不在少数，那些人也会涉猎将棋之外的游戏。

最近有些棋士还站上了『人狼』游戏的舞台，还有些人会公开电视游戏软体的实况动画进行宣传。而且听说与我同世代的神锅步梦六段，会自己组战斗卡牌游戏的牌组，水准媲美职业级……

培育弟子方面能受到好评，也很令人开心。

为了让那些孩子的才能得以发挥，我尝试过各种方法，也失败过无数次，辛苦总算得到了回报。

「不过总觉得没办法释怀。」

「好啦好啦，老师，专程来一趟神户，读过企划书后再判断也不迟。」

「也对……」

我在看似昂贵的沙发坐下，并接下晶小姐递出的企划书。

手中的企划书开头写上了标题──

『萝莉控GO』

「…………」

头晕目眩……

「这可是划时代的游戏。听了别吓到喔，这是……与现实连结的游戏！」

「…………」

「利用手机的位置情报功能，让各式各样的幼女现身于路边和空地。」

「……然后呢？玩家要对幼女做什么？」

「丢球捕获她们。」

「OUTTTTTT────────────────────！！」

我从沙发上猛然站起，用双手比出×并惊声吶喊。1出局！

晶小姐一脸不服。

「啊？哪里不行啊？」

「多重构造的不行！不行的理由就像千层派一样重叠在一起！！根本无法说明！！」

「起初采用的捕获方案不是用球，而是将幼女塞进箱型车里。」

「你认真的吗！？」

「我想追求逼真。」

「逼真过头了！警察会来敲门的！」

会像※quzil●x老师一样喔！（编注：クジラックス，日本的R18萝莉题材漫画家，因出现模仿其作品剧情犯罪的人，而被警察找上门约谈。）

「没错。正是有这个疑虑，我们才决定改用丢球捕获。除此之外，还可以在路上步行，加温孵化幼女的蛋──」

「孵化！？幼女是从蛋里孵化的吗！？」

「是的。我们考虑过各种方案，最后还是认为这种表现手法最为妥当。毕竟也可能有小孩子游玩，所以不想用太鲜明的表现手法。」

是吗？

这样不会反而更鲜明吗？

「不、不过……这款游戏真的行吗？纵使能收集许多幼女，正常人也不会因此感到有趣吧……」

「多收集到的幼女，能让她们在『旅馆』待机。」

「…………」

「还能收集大量同种类的『幼女』，将她们送进『设施』，制作成萝莉棒棒糖。将萝莉棒棒糖喂给想培育的幼女，就能令其『进化』，获得更强大的幼女！」

「进化之后，哪方面会变强？」

「变得更小只，可爱度也会倍增！」

那不叫进化好吗？根本退化了。

「觉得这道手续很麻烦的大人玩家，还能迅速『收购』幼女。」

「喂────────────！！」

「怎么了，老师？干嘛这么亢奋？」

用词！注意用词啊啊啊！！

「请不要用『收购』幼女这种机制好吗！」

「可是不加入储值机制的话，就赚不了钱。」

「既然这样，好歹用婉转点的表现方式！那个……比如给零用钱……」

「那种表现方法才更可疑吧？」

「确实！话说幼女和金钱牵扯在一起，无论如何都会很可疑吧！」

2出局，已经没有退路了。

「那就用钱购买『珍珠』吧。可以利用那些珍珠获得幼女，或是得到强化道具等等。这样如何？」

「嗯……这样还行吧……」

经过多重手续减轻违法程度，就理论上而言和洗钱行为是一丘之貉。

千钧一发……真的是千钧一发之间的攻防战……

经过重重考量之后，或许真能发行也说不定。不晓得能不能勉强控制在满球数……

「然后呢，其他还有什么系统？」

「在公园和小学设置『萝莉热点』──」

「玩完了啦混帐！！」

我将手中的企划书揉成一团扔向地板，气势过猛使身体都弯成卍字型了。

3出局，比赛结束。或者该说提前结束了。

「为何？将摄影机对准现实中的幼女确实问题重大，不过非现实的虚拟人物就没问题了吧？」

「变态会群聚在公园和小学啦！！」

一群大叔高举手机，大举涌向小学四周。光是想像到这幅光景，便能预见这款游戏肯定会凄惨倒闭。

「总而言之，不行就是不行！这种东西发行的瞬间，就会饱受非议而被迫中止营运的！」

「唔……我本来觉得能带起一波话题的。」

应该能吧。

是能带起话题──带起不好的话题！

晶小姐似乎还有些依依不舍，她噘起嘴唇试著提出反驳：

「要是能让变成茧居族的萝莉控走出家门，成为他们回归社会的契机，岂不是能为世人带来益处吗？」

「萝莉控还是别离开家，才是为世人著想。」

「你这么说也有道理。」

只见晶小姐爽快地将企划书扔进垃圾桶。

「那么请看下一份企划，其实这才是真的企划。」

「什么嘛……真是的！晶小姐，请你早点说嘛！」

「哈哈哈，抱歉啦。我想吓吓老师嘛。」

「瞧你这家伙，哈哈哈！」

气氛骤然一变，和稳的氛围流淌于两人之间。

那份疯狂企划书，肯定是业界俗称的『牺牲企划』。

若有希望通过的企划案，就率先提交一份不管怎么想都会被驳回的企划案。在门槛降低之后，再拿出真正的企划案。如此一来真正的企划案便会较容易通过。很专业对吧？我姑且事先调查过了。

「所以呢？接下来又是什么游戏？」

「音乐节奏游戏。」

「又是个和将棋相差十万八千里的企划呢……」

已经完全搞不懂为何会找我来了……不对，从萝莉控GO开始，我就摸不著头绪了……

既然这样，还不如找师傅来比较好吧？毕竟他最近一直沉溺在手机游戏之中，而且好歹也挑战过两次名人头衔。

我怀著有苦说不出的心情，向晶小姐提出疑问：

「所以呢？游戏名称是？」

「『※Loli Live！』」（编注：此为萝莉的日文罗马拼音。）

好廉价……！

「取『CHILDM@STER』也是可以，总之就是那类型的游戏。」

「我明白了，姑且明白了。」

方向性明确再好不过。

玩家肯定也比较容易上手。

「其实我们的作业进度，已经进展到制作模组了。比起企划书，直接请您看看这段动画比较快。」

「哦。」

晶小姐操作笔电，接著将画面转向我。

我仔细凝视画面。

萤幕上呈现出来的是一名身穿洋装的小女孩角色，画面相当生动。

「哇……很可爱呢！」

画面中的女孩实在太可爱动人，令我不禁赞叹出声。

年纪大约落在五岁左右吧？

稚嫩的外貌中略带一丝倔强，是我喜欢的类型。

『你这废乌！别靠近我！』

『乃玩骑马游戏了，还不快趴下乃！』

『我、我对尼这种人，才咩有任何感觉！』

口齿不清的语调极具魅力，令人怦然心动。

不过这名幼女……

「她是不是和天衣有点像啊？不仅五官相像，连声音和举止都有些雷同。」

「她就是大小姐啊。」

「啊？」

「这是用大小姐幼稚园时代的照片，制作而成的模组。动作也是从当年拍摄的家庭记录片中，节录大小姐的影片当作素材。声音自然也是大小姐幼年时期的声音。」

「为、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当然是因为我想随时随地养育大小姐呀！」

晶小姐紧握拳头，斩钉截铁地断言。

啊啊……

这个人果然不行了……

「之所以想出这个企划，是由于大小姐在小学上课的期间，我总是会一边想著『啊啊，好想尽早见到大小姐……』、『好想多和大小姐卿卿我我……』，一边玩音乐手机游戏消磨时间。就在此时，我产生一个想法，要是游戏里的角色是大小姐就完美无缺了。正是这份妄想，让我诞生出了灵感。」

「根本只是为了满足私欲嘛……」

不过这种动机，或许正好适合这类忠实欲望系的游戏。

我再度仔细观察画面中的虚拟天衣大小姐。

『你的脸好恶勋，鼻要靠近我。你这嘿物！』

「…………」

将脸靠近画面的瞬间，就会被幼女痛骂一顿。

这毫无疑问是天衣，还是一如往常不愿亲近人……

然而随著时间流逝，她逐渐会不时绽露笑靥。嘴上虽然拒绝，却愿意倾听我的心愿，隔阂一点一滴地消失……令人难以抑制爱怜之情。

唔唔……

这个……

「坦白说………………我可以理解！」

「你果然能明白！」

我与晶小姐强而有力地双手交握。

这也无可奈何啊，谁叫她那么可爱。

原来那位傲慢又盛气凌人的天衣大小姐，也有如此天真可爱的时期……

而且若能依自己喜好将大小姐养育长大……

让她穿上喜欢的衣服、唱喜欢的歌曲、跳喜欢的舞……

「这什么！？太完美了吧！！」

正因为与天衣相处时总是万分辛苦，我才会衍生各种妄想……不对！是诞生梦想！

「晶小姐！这一定会畅销的！」

「这还用得著说吗！可以独占天衣大小姐的游戏，怎么可能不畅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大小姐大小姐大小姐大小姐大小姐大小姐──────────────●●●●●●●●」

「冷静点！！什么！？等一下……等等、快冷静下来啊！！!」

因为兴奋过度，鲜红的血珠（●）竟然自晶小姐鼻腔滴滴落下。她用面纸塞住鼻子，气喘吁吁地问道：

「老、老师……如何？要不要随我一同制作最棒的游戏？」

「……我明白了。晶小姐，我愿意追随你。」

「上吧。」

「上吧。」

于是事情就此定案。

☗

自那天起我们便留宿于办公室内，埋首制作游戏！

「老师，您不用钻研将棋吗？」

「将棋随时都能研究，不过幼女只能趁年幼时投注爱意！」

「老师您果真是人类中的废物……不过我不讨厌唷？」

我们扬起笑意，仅以眼神相视而笑，接著继续动手。不能浪费一分一秒。因为幼女正持续成长……

开发过程难如登天！

制作游戏、谈论天衣的哪种举止最萌、熬煮猪肉味噌汤、热情分享让天衣穿上哪些服装最教人兴奋、制作游戏、熬煮猪肉味噌汤、为天衣的台词争执不下而认真大打出手、熬煮猪肉味噌汤后握手言和……总而言之，我们窝在办公室闭门不出，每天持续不懈工作。

无论什么难关都正面挑战──

「可恶！无法决定哪种书包最适合大小姐！」

「有了，晶小姐！这是最新的书包型录！！」

「立大功了，老师！」

我们每次都能施展起死回生的一手，拓展前行未来的道路！

制作游戏也与将棋相同，需要死缠烂打的坚定毅力。只要永不放弃，持续寻求最佳应手，便能突破高墙、跨越不可能！

然后终于──

「……母片完成了！」

著手开发后，不知经历了几天……

我已经彻底丧失时间感，在睡意与疲劳的侵袭下意识朦胧。

然而在晨曦照耀下看见游戏画面的瞬间，所有辛劳都得到了回报……涌上心头的成就感，与赢下对局、赢得头衔时一模一样。

「只要将这款游戏发行上市……」

「毫无疑问能成为手机游戏历史的转捩点……！」

晶小姐与我强而有力地交握双手。

我们制作的游戏完美无缺，每个部分都无可挑剔。

游戏名称暂定为『偶像天衣大师』，为了留住手机使用者的目光，大力推销天衣大小姐。

基于资金与时间上的问题，角色仅有天衣一人。

取而代之，服装、歌曲与动作都豪华丰富。

服装设计外包给萝莉画技广受好评的人气插画家，乐曲风格也范围广泛。我们不仅从摇滚乐中挑选了适合偶像的歌曲，甚至连童谣都涵盖其中，由幼女来唱肯定能撩起怜爱之心。简直完美！

我一面操作手机，一面说道：

「事前预约的人数也相当可观！只要用推特发送广告动画，就能向全世界散布可爱幼女……世界将会脱胎换骨！」

编织推特文章的指尖不停打颤。

无论面临多么重大的关键对局，这指尖都不曾颤抖过……

晶小姐迫不及待地开始阐述下一部作品的构想。

「我们下次就利用这款游戏筹措的资金，挑战VR！在3D空间中重现大小姐的身姿，就能摸来摸去舔来舔去了！！」

「好强！晶小姐你太强了，混帐！」

要是做出了那种东西，究竟会诞生出多么无药可救的废人啊！？根本是萝莉控制造机！！大家会被品种改良成※萌豚的！！（编注：喜欢以二次元美少女为卖点之作品的御宅族。）

我们即将打开绝不能开启的潘朵拉之盒……名为萝莉控召唤机的潘朵拉之盒……！

「很好！那么赶快向大小姐取得发行许可吧！」

「咦？」

我反射性地发出高八度惊呼，难以置信地向晶小姐确认：

「咦？等一下？……你还没取得天衣的许可……吗？」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要是向大小姐坦白这种企划，肯定只会招来一阵怒火而已。」

确、确实……！

『啊？你们做这什么恶心的东西？负起责任去死吧。』

她恐怕会这样说吧。

嗯？奇怪？

只顾著埋头制作游戏，所以没有察觉……这下岂不是无路可走了？

「干嘛露出那副不安的样子！我们都已经如此完美重现出大小姐了！！她肯定会中意的！没错吧！？」

「说的也是……！」

是啊！我有什么好不安的？

区区企划书，肯定无法传达出我们的殷切热情。

然而具体呈现于画面上的思念……一定能传递给天衣！

☖

「啊？你们擅自做这什么恶心的东西？休想发行。」

目睹游戏画面的剎那，天衣便用看著秽物的眼神向我们唾骂道。

晶小姐吐血倒地。

我一面照护趴倒在地的晶小姐，一面拚命说服天衣。

「不、不……等一下啊天衣！这可是我与晶小姐，以及全世界喜爱幼女之人的梦想结晶啊！」

「恶心死了，负起责任去死吧。」

「…………」

一刀两断。对方毫不留情的痛骂令我哑口无言。晶小姐仍趴倒在地，脸庞四周流出鲜红的血，如赤红太阳一般渐渐扩散……

开发过程中情绪不自觉高涨，总觉得自己制作出了伟大的游戏……但被唾骂之后冷静想想，擅自拿现实幼女的资料制作幼女养成游戏，的确恶心到无以复加……

「要确实把资料全部删除喔？」

天衣要求晶小姐把自己的照片和动画档案尽数删除，我也以几乎要一头栽进地面的姿势跪地求饶，总算获得了宽恕。

「……被骂了呢～」

「……被骂了。」

经过数日之后──

自神户站往南步行，不远处就有一座临海乐园。我与晶小姐并肩坐在长椅上，茫然眺望出航的观光船，怀念那段狂风暴雨般的日子。

触怒天衣之后，晶小姐的事业霎时停摆。

办公室惨遭没收，如字面般全不复存……如同漂浮海面的泡泡……

「……可是，这种结果或许也不错。」

「咦？」

为什么……？

我以眼神如此质问。晶小姐依旧遥望著往地平线彼端消逝的观光船，喃喃地道出理由。

「妄想那游戏……咳咳！我、我在酝酿构想的时期，也是大小姐封闭自己心灵的期间。」

「啊……」

经她这么一说，我才惊觉到──

天衣父母双亡……自那之后，她便一直独自埋首于将棋之中。

「然而最近，大小姐表露情感的时间增加了。」

明明惨遭训斥，晶小姐却满心欢喜地如此说道。

「像双亲健在时那般大笑的机会还不常见，但光是能见到她发火……我就很开心了。」

「晶小姐……」

我回想起来了。

最初与那孩子在棋盘前对峙的那天，三人一起前往新世界道场的时光，以及在研修会试验时，天衣与桂香姊、爱战斗时的模样。

赢棋时满心欢喜，输棋时懊悔不已。

唯独与他人相隔棋盘时才能得到的东西，确实存在。

独自一人无法体会的各种情感，天衣透过将棋再次品尝到了……如同教导她将棋的双亲仍然健在时那般。

天衣之所以对其他游戏不感兴趣……也是因为她现在脑海中被将棋占满了。一想到这里，我反倒涌升一股喜悦之情。

「所以……谢谢你，老师。从今以后，大小姐也拜托你了。」

「……彼此彼此。」

或许顶尖棋士的工作，对我而言负担还太过沉重。至少这回是以失败告终了。

然而身为师傅，培育天衣的工作绝不容许失败。

无论多么困难坎坷、即便有人叫我停止……唯独此事我绝不打算放弃。

直到终有一天，那孩子成为独当一面的女流棋士。

直到她不需要靠游戏挂上虚伪的笑容，能够真心灿笑的日子到来。

因为这才是────龙王的工作。

※本短篇初次刊载于《ガンガンGA》。

第八卷 山城樱花战 4

「……有过这么一段故事。」

「这……称得上一段佳话吗？」

供御饭小姐流露出微妙的神情。

奇怪？我选错故事了吗？

我觉得故事结局收得很漂亮啊……

「晶小姐就是经常陪小天衣一起来联盟的人吗？」

「是的，就像贴身保镳一样，好像也在不知不觉间迷上了将棋。」

「嗯哼～」

供御饭小姐若有所思地从河畔捡起一颗略大的石头，噗通一声扔进鸭川。

「她和龙王你，感情要好到能一起工作吗？」

「刚才提起的是首次合作机会……不过我们已经说好『有机会再一起制作游戏吧！下次去除掉萝莉要素！』。一旦牵扯上天衣，晶小姐就会变得很棘手，但我们格外合得来呢。」

撇除对天衣大小姐的爱会让她失控这点，晶小姐算是个精明的人。毕竟是因为爱，失控也在所难免。因为爱啊……！

「我成功防卫龙王，今年也还是头衔保持者。身为顶尖棋士，希望今后能拓展各种工作领域。身为顶尖棋士，这是理所当然的嘛～」

真辛苦啊～还得接受将棋以外的工作，顶尖棋士真辛苦啊～

当我以做作的口吻如此说道后──

「那么假设我明天防卫成功，你愿意和我做将棋以外的工作吗？」

「啊？」

出乎意料的发言，令我瞬间愣住了。

「既然是供御饭小姐……不管是将棋工作，还是将棋以外的工作，当然都能合作，完全没问题呀？」

「就这么说定了。勾小指、勾小指，说谎的人要吞千根针！」

「嗯？刚刚『千根针』三个字的腔调有点……不对，不先告诉我是什么工作，我会很困扰的！！」

「京都的约会圣地巡回之旅。来自旅游杂志的委托。」

「啊，只是这样的话……」

这种采访报导，应该也需要男性的观点吧。肯定只要一起巡游京都，随便说点意见就能搞定。真轻松！

正当我如此作想时──

「顺带一提，因为还需要照片，得请龙王和我一起担任模特儿喔。」

「啊！？」

模、模特儿！？

「这这这、这、这样我很困扰！意思是要在杂志上，刊登我和供御饭小姐像情侣一样的照片对吧！？要、要是那种照片散布出去，别人肯定会说三道四……！！」

「有什么关系，只是模特儿而已。」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有关系，关系可大了啊啊啊啊啊……」

要是被爱撞见，肯定会被怀疑。

要是被师姊发现，肯定会被痛殴。

要是被天衣看见，她恐怕会比现在更进一步鄙视我；要是桂香姊看到，肯定会像母亲目击儿子陷入爱河一样，说出「哎呀哎呀不能小看八一呢～」这种话。明明我真正喜欢的是桂香姊才对啊……！

「总之我会很困扰！不能做出这种约定！！」

「可是我们已经勾小指了～」

「怎、怎么这样……」

「要是我败北，这个约定就一笔勾销，应该还挺公平的吧？」

「这……倒也没错啦……」

「龙王认为我能战胜燎吗？」

「……直到刚才我还这么认为，现在倒是希望你赶快输掉。」

「真坏心～」

之后返回饭店的路上，我也不停地劝说，然而供御饭小姐直到最后，都不愿意撤销那个约定。

☖

「这……！」

翌日──

目睹这次对局场·鸭川舞台的爱，僵直在原地放声吶喊：

「竟然要在这种地方下将棋──！？」

「真壮观……」

昨天因为夜色很暗所以看不清楚，在阳光沐浴下再见识一次……实在令人震惊不已。

「那是什么？」

「歌舞技吗？不过还摆著一块奇怪的木头。」

「将棋……之类的？」

「那两位穿和服的女性要下将棋吗？」

「不妙！大美女耶！」

摆置于舞台上的将棋盘，以及相隔棋盘就坐的两位和服美女，很快便成了众人注目的焦点。自三条大桥至四条大桥之间，被称为三条河原与四条河原的区域，挤满了人山人海的观众。

连京都居民都被震慑住，外国观光客更是流露极为震惊的神情，用手机猛拍照片……此时此刻，这幅光景恐怕已扩散到了全世界。

真可怕……竟然要在这种状况下将棋……

「呃，我怎么能被吓到，我们也有大盘解说的工作啊！」

「唔咦咦──！？」

「应该不至于同样在舞台上解说，但肯定是在备受关注的场所。得提振精神工作才行……！」

山城樱花战的持棋时间是棋钟制，各有两小时。

持棋时间耗尽为止共四小时，之后将进行一分将棋。要是比赛进入白热化，恐怕会演变成长达五小时以上的持久战。

「涵盖午餐休息、终局后对局者采访以及仪式在内，最好预估十小时左右比较好。对爱而言，这是成为女流棋士之后第一份重大工作呢。」

「是、是的……！！」

爱虽然在首场公式战中稳稳取得了胜利，这种活动似乎反倒会令她紧张。不过将棋开局之后，应该也没空紧张了……

过去她也曾在关西将棋会馆和我一起进行大盘解说，可是当时连一手都没解说就换人上阵了……你或许听不懂我在讲什么，毕竟连我自己都想不起那时的事……绝对不是因为什么催眠术或快转之类的小伎俩，我体验到的是恐惧深渊的一角……

「这是个好机会，我就将大盘解说的心得传授给你吧。」

「好的！拜托您指导了……！！」

解说会场设置于对局舞台附近的河堤上。观众视野良好，且有一定高度，能随时确认对局状况。

道路封了起来，现场仅摆了大盘及折叠椅，在别有风情的京都街景里，光是这样就已经很雅致了。

我与弟子并肩行走，同时向她讲述心得。

「基本上与一般大盘解说无异。最大的差别，在于公开对局时，对局者和解说员及观众的距离近在咫尺。」

「对局者会听见我们的声音吗？」

「没错，这点得严加注意才行。」

这回由于两位对局者离鸭川颇近，我们的声音应该会被流水声与风声盖过去……话虽如此，发言时最好还是小心为上。

「公开对局时，由于大盘解说会在同一座舞台上一并进行，因此礼貌上不能用符号展示具体棋步。基本上要避免提及先手后手，用大盘展示棋步时，必须以『这里』、『那里』等抽象的词汇进行解说，同时当然也得注意观众的反应。即便我们百般小心，要是观众讲出符号的话，一切就白费工夫了。」

「……有好多规则，好难喔～(>_<)」

「也用不著那么担心。反正对局者集中精神时，几乎听不进四周的声音。」

「呜哇哇……」

混乱与紧张感令爱头晕目眩，膝盖不停打颤……

唔嗯～伤脑筋呢。

让爱太过胆怯的话，她会说不出话来，话虽如此，欠缺紧张感也很困扰。若她能以积极的态度放松心情，可就谢天谢地了……

正当我如此作想时──

「小爱──！」

「啊！小澪！大家都来了……！」

一个娇小的身躯从人群之中穿梭而出，轻巧地现身于我们面前。她正是爱的棋友兼小学同学·水越澪。

同年的贞任绫乃，以及比大家小三岁的夏绿蒂·伊索亚尔也尾随其后。

包含爱在内，这四位感情和睦的幼女朋友，组成了名为『JS研』的团体。

「嘿嘿～！我们来为你加油了！！」

「九头龙老师、小爱，大盘解说辛苦了。」

「希苦了──！」

小澪、小绫乃与小夏分别如此说道。

「各、各位……谢谢你们──！」

爱霎时松了一口气，眼泛泪光地紧拥住小夏。被抱住的小夏发出「哦～？」的一声，一脸疑惑地回抱爱，并拍拍她的背部。好可爱唷♡

不过这下子……真是帮了大忙……

面临这种场面时，最有力的强心针，就是自己声音所及之处有熟人在场。

只要说话时观众愿意点头附和，口条便会格外顺畅。参与将棋活动时，希望务必谨记这点。

「来得正好，各位！我会请主办单位安排最前排的座位，大盘解说时也请你们为爱加油！」

「「太好了～！！」」

幼女们欢欣鼓舞。真想守护这些笑容。

我逮住一名四处奔波的忙碌工作人员。

「不好意思，这些孩子是我的熟识。她们是关西本部的研修生和儿童学校的学生，可以麻烦你，为她们准备前方的座位吗？」

「啊，是龙王的熟识吗……请您稍候一下。」

明明对局开幕在即，工作人员却没有流露一丝不耐之情，反而悉心地为我处理。

他前往稍远处，与其他工作人员商议──

「九头龙老师的……」

「因为是小学生嘛……」

「可是空席状况……」

「VIP席呢……」

在窃窃私语的谈话声中，一个不可忽视的单词传入耳际，令我连忙大喊：

「VIP席！？不，用不著做到那种程度……」

「快别这么说。VIP席是在月光会长的指示下，特地为了她们这样娇小的小朋友，事先准备好的座位。」

「会长他？为了娇小的小朋友……？」

是为了普及将棋，才特地准备儿童用座位吗？

不过我放眼环视四周，小孩大多是站著观看，或是坐在父亲的肩膀上。

这是怎么回事？总觉得对话搭不上线……

「那个，我是想为弟子的朋友准备座位……」

「是的，所以我们会为她们准备VIP席。」

「……请稍等一下，所谓的VIP不是『重要人士』的意思吗？例如政治人物或企业高层之类的？」

「不，我们的VIP略有不同。」

「不对吗？那VIP的意义究竟是……？」

「Very（V）Important（I）Pedo（P）的意思。」

Very　Important　Pedo！

「意思是『非常重要的幼女』。」

「不，我听得懂意思，但是完全搞不懂！」

我是真的完全摸不著头绪。

究竟怎么回事……？

「也就是说，月光会长下达指示，九头龙老师您光临之际肯定会带著多名幼女随同，为此要事先预备好座位。这是由将棋联盟向全国分部下达的公告。」

「咦？给我等一下？言下之意是整个将棋界都知道了吗？而且还……在分部传开了……？」

「那是当然的。就连名人都称您为『当今最强的棋士』，不仅成功防卫头衔，排名战也顺利晋级C级1组。九头龙龙王现在可是将棋界最为百般礼遇的对象。而龙王捧在掌心上悉心呵护的幼女朋友们，当然也是贵客。重视她们，便等同于重视将棋界。」

才不等同。绝对不等同。

绝对必须遏止这种VIP席歪风，若消息传开来可会酿成大祸的。不对，消息已经传开了，但要是我今天实际让幼女坐上VIP席的事散播出去，一切就无法挽回了。

然而目睹欣喜若狂的幼女朋友们立刻坐上椅子的模样，实在难以拒绝……

「耶──！这张椅子软软的，坐起来好舒服唷～」

「夏夏坐在斯斯附近，毫开心唷──♡」

主办单位准备的特制儿童用椅既附有椅背又有扶手，让小澪与小夏欢天喜地。

「竟然能请主办单位准备这么棒的座位，真不愧是九豆龙老师！」

「哈……哈哈哈，你们能开心，我也就满足了。」

幼女们欣喜雀跃地绽露灿笑，工作人员也瞭然于心地对我投以『啊啊，这个人果然是个幼女控』的视线。惨遭两者夹攻的我，漾起了有如蒙娜丽莎的不可思议表情。

「我们会在最前排奋力猜棋步！澪要把下一手问题的奖品，全部纳入囊中！」

「每、每个人只有一份，还请手下留情……」

JS研成员如此干劲十足，的确既可靠又令人欣慰。不过倘若把礼物尽数发给熟识幼女的丑闻传开来，幼女控的污名就更洗不清了。

「继VIP席之后，很可能会连VIP礼物都一并准备……」

「师傅？VIP是什么？」

「重要之人的意思。」

我潇洒地回应弟子之后，将视线瞥向VIP席（虽然百般不愿使用这个名词，但实在想不出其他词汇）一角，确认从刚才便一直令我很在意的事。

「………………」

在喧哗嘈杂的孩子们当中，仅有一名少女神经紧绷、不发一语。

是小绫乃。

她是居住于京都的十岁女孩，隶属于关西研修会，师傅则是在市内开设教室的加悦奥老师。

她的同门师姊，今日将以头衔保持者的身分端坐于棋盘前。

我弯下腰，尽可能以平稳的口吻向小绫乃搭话。

「小绫乃，你是来声援供御饭小姐的吧？」

「那当然。」

「今早你见过供御饭小姐了吗？」

「没有，但是──」

小绫乃低垂著头，奋力紧握膝头。

「我……深信万智姊姊一定能获得胜利。」

小绫乃的声线因不安而颤动，却仍继续往下说：

「因为姊姊她……一直比任何人都要努力……」

「…………是啊。」

我只能点点头。

昨晚供御饭小姐真情流露的丧气话。

月夜见坂小姐在记者会上的煽动与挑衅。

或许两者都会影响到今天的将棋。

而小绫乃，以及聚集现场守望胜负的众多将棋棋迷与观光客……每一个人，都将因接下来展开的一局将棋，得到某种启发。

对局者之间的强烈信念自不必说……

赌上众人思念与心愿的决胜对局──揭开了序幕。

☗

『各、各位观综……找安！！』

爱奋力向观众招呼致意，因为太过紧张导致咬字像小夏一样。

她的身影让群众纷扰嘈杂。

「那小朋友是谁？」

「小学生吗？」

「你不晓得吗？她是雏鹤爱女流二段，是堂堂的女流棋士老师喔！」

「哇──！她年纪还那么小耶！？」

许多观众高声惊呼，同时也有不少人理所当然地接纳了爱的存在。

爱──雏鹤女流已经累积了为数可观的棋迷。

貌似还出现了一些追星棋迷，随处都能瞥见经常在活动出没的面孔。当中亦有一些年轻男子。

──身为师傅的我，得小心可疑的苍蝇飞来才行……！

『接著解说员是师傅……不对，呃……那个……』

『解说员由我九头龙八一担任。』

我以沉著稳重的声调致意，拯救早早便陷入慌乱的弟子。

『今日应该有许多对将棋不甚瞭解的观众一起观战，因此请容我稍作说明。我是雏鹤的师傅，十七岁，雏鹤则为十岁，恐怕是将棋界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一对师徒。还请各位多多指教。』

『请、请多多子教！！』

爱激动地吃了螺丝，低头鞠躬，观众则赐与热烈的掌声。

话说回来，今天的解说难度颇高。

从这里能俯视对局者的身影，尽管可以凭气氛大略猜测她们下了什么棋步，却无法清晰看见正确棋步。

因此我和爱，都必须一边用手机确认记录员男鹿小姐记录于平板上的棋谱，一边重现于大盘上。我得好好带领爱才行……

现在时刻为八点四十分。

见证人月光会长已于盘侧就定位，以京都市长为首的众多相关人员也齐聚一堂。

对局很快便要揭开序幕。

『本局为第三局，必须重新掷棋决定先手与后手。那个，所谓掷棋就是……像这样用双手摇动棋子……咿呀──！？』

实际示范掷棋动作后，爱不小心弄掉麦克风，尖叫了一声，接著手忙脚乱追在麦克风后头。

最后由小澪急忙捡起掉在地上的麦克风，引起了一阵轩然大波。

可爱到像是套好的一连串意外，让观众从对局开始前便十分欣喜。

「小爱──！」

「世界第一可爱──！」

「加油──！」

甚至还传来了这种加油声。

『呜呜～……为了不分散对局者老师的注意力，明明得保持安静才行……公开对局的助讲员真辛苦……』

历经千辛万苦之后，爱总算握好麦克风，将话题丢给了我。

『师傅……不对，九头龙老师，就您的预测，今天的对局会演变成哪种战型呢？』

『今天的解说员是我，见证人则是月光会长。要是发展成我俩擅长的一手损角交换……解说起来可就轻松了。』

『我我、我会很困扰的──！！』

爱仓皇失措的模样，再次让会场热烈起来。

一手损角交换是专家才会使用的战型，对局者采用的可能性趋近于零，因此我的发言仅仅只是玩笑，把此话当真的弟子实在太可爱了♡

哎呀，差不多接近对局开始的时刻了。

来认真进行一下解说工作吧。

『挑战者月夜见坂小姐属于居飞车党，供御饭山城樱花虽是全能棋手，但采用振飞车的次数较多。我大胆预测会演变为对抗形。』

『也就是预测供御饭老师会持先手并采用振飞车，而月夜见坂老师则是居飞车对吧。我也是这么想的！』

『既然有雏鹤老师背书，也为我打了剂强心针呢。』

『讨厌啦──！请不要捉弄我～！』

爱气鼓鼓的模样，让观众都陶醉其中。

接下来，舞台上也有动静了。

担任记录员的男鹿小姐俐落摊开纯白绢布，从头衔保持者供御饭小姐那里取走五枚步，并进行掷棋。

散落的棋子为──

『结果如何？我视力不好，看不太清楚……』

『步有三枚！！』

视力清晰的爱，用自己的双眼确认过后说道。

『由供御饭山城樱花持先手，挑战者月夜见坂女流玉将持后手！』

「呼……」

最前排的小绫乃安心地吁了口气。

由于先手胜率较高，这表示供御饭小姐的胜率多少提升了一些。

然而那份安心感并未延续太久。

双方互相开启角道之后……见证人月光会长与京都市长等人才刚起身离开盘侧，持先手的供御饭小姐随即强而有力祭出了令人意外的一手。

第三手────2六步。

『让飞车前方的步突进了！？竟然选择居飞车！？』

我太过震惊，不小心变回平时的语气，于是赶紧轻咳一声，解说自己讶异的理由。

『失礼了……我原先预想，若供御饭小姐打算确实掌握胜利，应该会选择她较为擅长的振飞车……』

没想到她彻底颠覆了我的预测。

爱满怀不安地提问：

『是出奇制胜的作战策略吗？』

『我想这是供御饭小姐事先决定好的策略，毕竟她几乎是当机立断立刻下子。』

我再一次忆起了她昨晚的模样。

当时她就决定好这个作战策略了吗？

还是说……？

「万智姊姊……」

小绫乃亦惴惴不安地凝视大盘。

小绫乃是受供御饭小姐影响才踏上将棋这条路，也是憧憬供御饭小姐的将棋，才加入振飞车党的行列。在她眼里……这个选择究竟意味著什么呢？

然而令人惊奇的事并未就此终止。

『啊！月夜见坂老师停止了角道！』

爱大为震惊地喊道。

月夜见坂小姐利用初手开启的角道，在突进4筋的步之后立即关闭了。

我将麦克风拿离嘴边，细声低喃。

「拒绝角交换？矢仓吗……？」

以速度为长的月夜见坂小姐竟停止角道，实为罕见。

──是看见供御饭小姐的居飞车之后，决定慎重行事吗？

本以为抽到后手的月夜见坂小姐会转而消极应战……不过目睹她施展的下一手之后，这种想法立刻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咦！？」」

所有略懂将棋的人，全都惊愕地叫出声来。

第十手。

月夜见坂小姐拿起飞车。拿起了仅能侧向移动的飞车。

接著，她以波涛般的气势滑动那枚飞车。

爱惊声吶喊，我则茫然低喃。

『飞车！？』

『振…………飞车？』

我反覆确认手边的手机无数次，但无论看几次，显示于棋谱上的『☖4二飞』字样都未曾更动。

──停止角道的四间飞车……

既非愉悦中飞车，亦非角交换四间飞车，而是与月夜见坂小姐的棋风相差十万八千里的古风普通四间飞车。

『居、居飞车党的月夜见坂老师竟然振了飞车……太出乎意料了！！』

爱持续高声哀嚎。

「…………那位月夜见坂小姐会就此罢休吗……？」

我有种感觉，月夜见坂小姐似乎还藏了一手。

仅仅只是振飞车，是无法动摇供御饭小姐的。

不惜做到这种地步，她应该暗藏了什么杀手锏才对……！

在我陷入深思的期间，棋步以猛烈的速度迅速进展，双方都急于完成围玉。

振了飞车之后，月夜见坂小姐彷佛要填补那片空档一般，将玉笔直移向棋盘角落。

爱关掉麦克风的电源，向我询问：

「这是美浓围吗？」

「不对！这个速度……该不会！？」

月夜见坂小姐将玉移往8二位置之后……

她并未移动7筋的银，而是让位于两格之外──存在于棋盘最边端的一枚香车前进。

这下无庸置疑了。

「「「「「穴熊！？」」」」」

正是如此。

月夜见坂小姐选择的战型为『振飞车穴熊（振穴）』。

这本应是供御饭小姐最为拿手的战型才对……！

究竟有谁能预料到这种发展！？

「被摆了一道呢……！」

我感觉到自己的嘴角忍不住上扬。完全无法解说，那女人太可怕了。

爱仍未开启麦克风电源，悄声问道：

「……会演变成相穴熊吗？」

「很难说……供御饭小姐今天似乎也另有打算……」

不，与其说是『打算』，更接近『觉悟』吧。

然后像是要印证我这番话一般，供御饭小姐凝望月夜见坂小姐潜入棋盘角落的玉短短几分钟后，便以毅然决然的手势祭出了下一手。

供御饭小姐选择的是──7八银。

「是左美浓。这下相穴熊的可能性几乎消失了……」

美浓围多半是振飞车的战型，不过居飞车亦能运用。

在居飞车的情况下，构筑围玉的位置并非棋盘右侧，而是左侧，因此被称为『左美浓』。采取这种阵形后，几乎不会有人转而筑起穴熊。虽说还有银冠穴熊……

爱一面操作大盘的棋子，一面开启麦克风电源对我开口：

『师傅……九头龙老师，先手的围玉似乎是左美浓……』

『从前，这种围玉是相当常见的振飞车对策。比穴熊更具柔软性，根据局势不同，还能转变为高美浓围或银冠。』

『擅长穴熊的供御饭老师，打算与穴熊一战吗？』

『正是如此。《虐杀的万智》对穴熊的优缺点都瞭若指掌，究竟会如何击退穴熊呢……相当值得关注。』

仅仅只是被华美舞台吸引而来的观众各个一脸茫然；然而略懂将棋的人，都已经完全听不进我的解说了。

这个决断就是如此出乎意料。

『她们两位都舍弃了自己擅长的战术，反过来采取对手的拿手战型。正因为她们长年以来不停交战，对彼此深入钻研……更因为她们尊敬对手，认同对方的将棋有其价值，才会演变成这个局势。』

我语带确信地如此解说。

两人应该不是纯粹为了出奇制胜，或是挑衅对手。

然而我完全无法预料此刻的形势会如何发展。

『会……形成平手的局面吗？』

『姑且不论千日手，双方守备阵容正面交锋的对抗阵形，几乎不可能因为持将棋而重启棋局。恐怕会一局定生死。』

『好、好紧张喔……！！』

爱双手紧握麦克风。

最前排的小澪探出身子，小绫乃脸色惨白，小夏则温柔地握住小绫乃的手。

两名对局者彷佛事先就知道彼此的作战策略一般，顺畅无阻地进展棋步。

恐怕是认为时间宝贵吧。

既然双方都采取实战经验较少的战术，自然是剩余时间较多的一方有利。两人应该打算飞快结束序盘，将较多时间投入中盘的胜负关键，以及终盘的攻势。

目睹供御饭小姐移动围玉之后，爱高声吶喊：

『她把银移动到王的上方了！』

『这是银冠。虽能强化玉头，侧方的防御力却会下滑。』

『这么说，持先手的供御饭老师认为局势会演变成玉头的交锋战吗！？』

『是啊。若局面依循供御饭小姐的计画进展，她就能占据上风；若预测落空，则会陷入劣势。中盘战的应对进退将是本局的重头戏。』

中盘的对战，可谓棋局当中最为困难的阶段。

与能仰赖研究的序盘，以及答案已经明瞭的终盘不同，在尚未导出答案的情况下，还得有效运用有限的持棋时间。在此阶段，必须具备足以将自己理想阵形呈现于盘面的构想力，以及压制对手判读的腕力。

换言之────强者得胜。

☗

男鹿笹里正在比任何人都近的距离，旁观这场对局。

「…………」

只是把棋步一一记录于手中的平板与棋谱用纸……男鹿的工作明明如此单纯，她却惊觉自己已经心力交瘁。

双方的意志激烈交锋，那已超越互殴的境界，演进为真枪实弹的厮杀。

在供御饭组成银冠的当下，月夜见坂随即让金前行至第三段，巩固上部的厚度。

月夜见坂开启角道挑衅，供御饭便牺牲步兵挑起决战。看见此状，月夜见坂接著将飞车绕至5筋，企图施展大运子，但供御饭反而陆续让棋子前进，彷佛在催促开战一般，态度相当强势。

「喀───！！」

第四十八手的棋音更加响亮。

月夜见坂毅然决然，让在第三段防守的金奋勇出击，笔直与对方冲突。虽然构筑了穴熊且持后手，就男鹿的看法，这场对局从头到尾都是由月夜见坂握有主导权。

──说到底，企图用对方的拿手战术取得胜利……本身就是最狂傲的举动……

那等同是在宣言：

『我要让你的存在意义，不留一丝痕迹地从世上灰飞烟灭！！』

穴熊是供御饭自小学时代就持续千锤百炼的战术，更是她的心灵寄托。

倘若月夜见坂的技术更胜供御饭一筹，并藉此夺下头衔……将带来无以计数的伤害。

──甚至会令她再也无法重拾将棋……

然而供御饭并非只是默默接受挑衅。

为了超越自己的极限，她反倒飞身挑战全新下法。为了击倒过去的自己──击倒只知道仰赖穴熊的自己，笔直与之正面交锋。

为了孕育出全新的自己。

为了变得更强。

「…………好炽热……」

男鹿低喃道。

自河川拂来的春风还很冷冽，然而和服之下的肌肤却火烫赤红、热血沸腾……令男鹿不禁想立即拿起棋子下将棋。

──明明我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放弃女流棋士之路了……

过去男鹿也曾是备受期待的女流棋士。

国中时代以女流棋士之姿出道当时，男鹿还能与比自己年轻的月夜见坂及供御饭平起平坐。

然而供御饭与月夜见坂都在短时间内登上了女流棋士的巅峰……并达成头衔保持者的创举。

──有比自己强大的年轻人存在，实在太过难受……令我无法忍受。

在这个世界，愈年轻愈有利，如果对手比自己年轻，便意味著自己永远都是个输家。

而更年长的世代，又有《永恒女王（Eternal Queen）》释迦堂里奈女流名迹这位传奇人物君临在上，于是男鹿早早便选择引退。

在那之后，比月夜见坂与供御饭更年轻的世代开始崭露头角。

那便是获得了女流帝位的《运子雷神》祭神雷。

紧接著，颠覆过去女流棋士常识的《浪速白雪姬》空银子随之出现。

在她之后，又有雏鹤爱与夜叉神天衣两个怪物登上舞台，月夜见坂与供御饭的世代持续面临苦战。

可是，纵使月夜见坂及供御饭与当年的男鹿一样，陷入相同苦境，却未曾放弃奋战。

她们反过来将困境化为力量，还展现出如此激昂高亢的胜负。

将过去的辉煌尽数舍弃。

对头衔不抱一丝留恋。

内心仅有一个愿望──渴望变强。

──……最终，即便我保持现役身分，也无法达到这般境界……

男鹿在不知不觉间屏住气息，随后深深叹了口气。

──光是坐在盘侧，就几乎要筋疲力竭……

鸭川捎来的春风比想像中刺骨。

即便如此，男鹿和服之下的身躯仍大汗淋漓。

眼前这场对局所孕育的热量，就是如此庞大。

──口好乾……好想喝水……

男鹿数次将手伸向装满水的杯子，但都在前一刻停手。摄取过量水分的话，就非得离开去洗手间不可，连那段时间都让她觉得可惜。

──无法从这场对局移开目光……！！

就连已经看透自身才能，刻意将热情尘封起来的男鹿都解放了封印，沉醉于眼前的对局之中。

来自鸭川的风势逐渐增强。

直线的对阵交锋，消磨著双方的时间和体力。

尽管乍看之下是一直线，不过两人都是经过大量判读，一一击溃对方的企图，不断持续如此高层次的战斗，当然会费力耗神。

结果就是──在中盘的尾声，双方都几乎耗尽了时间。

「月夜见坂老师，接下来将进入一分将棋。」

「好！！」

被誉为《强攻的大天使》的女子气魄十足地回应之后，舍弃了角，令飞车奔腾。

月夜见坂总算啃碎先手的防御阵形，眼看她即将升变成龙的那瞬间……

尖牙已经抵上供御饭的柔软侧腹，她在此陷入最后的漫长深思──

「供御饭老师，接下来将进入一分将棋。」

「……」

供御饭万智不发一语地点了点头，绞尽脑汁祭出最强一手。

第七十七手──6一金。

有《虐杀的万智》之称的穴熊专家，终于为击溃穴熊而出手了。

「要对后手玉下一手成诘吗……！？」

供御饭不畏死亡的决断，令男鹿震惊不已。

供御饭放弃了贵重的持棋，月夜见坂亦牺牲了大棋。

──在这种局面，双方随时都可能倒下……！

然而局势不分轩轾，难以判读出倒下的会是何者。

男鹿操作平板，同时抬起头窥伺月夜见坂的表情，猜测她的下一步。

然而，下一个瞬间──

「啊……！？」

至今为止势头最强的风赫然卷起，男鹿下意识惊呼一声，压住头发。狂乱的发丝差点刺入眼里，令她反射性紧闭双眸。

然后────

「…………？」

当她睁开眼帘之际──

本应在眼前的东西消失无踪了。

「什么！？怎么会……！！」

男鹿面色铁青地叫喊出声。

棋子自将棋盘上消失了踪影。

突如其来的阵风，将盘上所有棋子全数吹翻。

至此为止的局面，随著风灰飞烟灭了。

☖

那瞬间，见证人月光圣市未能掌握状况。

「……发生什么事了？」

为了迎接终局，月光正身处建筑物之中，重新打理和服，所以没能立刻知晓室外的对局场吹起了阵风，棋子还因此飞散各处。

平时男鹿总会确切为月光说明状况，不过她此刻并不在月光身旁。

工作人员休息室陷入大混乱。

「风？然后棋子被吹走了！？」

「怎么办！？先暂停计时，捡回棋子重新排列……」

「要是捡回来的棋子没能凑齐怎么办！？」

「有准备备用的棋子吗！？」

「有棋子！要暂停计时吗！？」

「可是已经进入一分将棋了，要是现在中断棋局──」

「可是照这样下去，也没办法好好下棋啊！？」

面临前所未闻的事态，谁也不敢妄下判断。

这阵混乱亦传染给了观众。

「……喂，棋子是不是不见了？」

「被风吹散了吗？」

「怎、怎么办！？要中断吗！？」

「不过在最终盘的局面中止，对接著下子的人有利吧？」

无论是工作人员还是观众，守望这场对局的每个人都仓皇失措。

就连盘侧的男鹿亦不例外。

现况为一分将棋，时刻仍持续前行。

──怎么办！？该读秒吗……还是应该停止呢！？

「会、会长……」

男鹿呻吟求援，但月光当然不在那里。

如果发生此事时并非一分将棋。

如果不是公开对局。

如果见证人并非盲眼的月光圣市。

各种『如果』相织交错的此时此刻──

将棋史上绝无仅有的罕见状况，令空前绝后的名胜负就此诞生了。

「…………」

记录员男鹿笹里流露出面临穷途末路的表情，凝望持有手番的月夜见坂。

男鹿多希望她能指示『停止计时』。男鹿本以为她会这么说。

因为只要如此下令，月夜见坂便能在这危急时刻赚取大量的思考时间。这同时也意味著，她夺取头衔的机率随之提升。

然而男鹿错了。

月夜见坂燎面不改色，她将指尖抵住盘面上的一点，然后放声说道：

「6九银。」

那是下子的宣言。

在一分将棋进行当中，如果有无法移动棋子的状况发生，像这样用指尖及声音指示下一手，也能视同下子。

换言之，月夜见坂言下之意是：

『不要利用棋盘跟棋子，直接用脑内将棋盘来下吧。你做得到吗？』

而后她锐利地瞪向男鹿。

「唔……！！」

男鹿全凭反射动作把棋步输入平板──『第八十六手·后手·6九银』。

──极具攻击性的一手！她彻底读透了吗！？只要乘胜追击就能获胜……是吗！？

然而对局者不只有月夜见坂。

在公式战……而且还是在头衔战直接开始闭眼将棋，可谓前所未闻的蛮横行为。若要继续进行，绝对需要另一方的同意。

更进一步说，与速读速下的月夜见坂相比，这种状况下，深思派的供御饭应该更希望能利用棋盘与棋子仔细沉思才对。

──仅凭脑内将棋盘在最终盘战斗……对她应该是压倒性不利。她会怎么做！？

男鹿望向供御饭的脸庞。

供御饭身为头衔保持者、身为对局者，有权利要求对局中止。

仅只要道出一句话即可。

只要说：

『请停止计时，叫见证人过来。』

只要这样就好。

面临现况，得以容许这种行为。只要如此……她便能在极度难解的局面获得充裕时间，判读该继续进攻或采取守势。

「………………」

然而供御饭并未烦恼太久。

几乎在男鹿抬起看著平板的脸，与她四目相交的当下，她便做出了决断。

山城樱花开口了。

「8八金。」

仅仅一句话。就只道出了这句话。

但那却是────战斗继续的狼烟。

『我一步也不会退让。我会接受你的一切挑衅，然后彻底击溃你！』

供御饭万智山城樱花做出了宣言。

☗

「竟──」

目睹平板的棋谱更新之后，我忍不住怀疑自己的眼睛。

「竟然要用闭眼将棋继续对局！？」

我望向舞台上的对局者。

两名对局者剧烈地前后摇摆身躯，手部没有动作，仅有嘴巴在动。

无庸置疑。在如此繁复难解的终盘战中……

她们打算不仰赖棋盘及棋子来战斗。

「这……这样可以吗？」

「毫无疑问不存在前例……可是对局应该能成立……才对……」

弟子惶恐不安，而我光是作此回应便已耗尽心神。

眼前的光景极不寻常。

一人紧闭双眼，用手指奋力抓挠发丝，表情痛苦地扭曲身子，并以野兽嚎叫般的声音吶喊符号。

另一人仰望天际，用歌咏般的独特抑扬顿挫咏唱符号。

两人眼中早已没有现实棋盘，只能凭存在脑内的棋盘棋子思考。

将一切思考资源尽数投注于将棋，两人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在他人眼中是什么模样。

而更加不寻常的是……她们编织而成的棋谱，精准度高到令人毛骨悚然。

最前排某位观众喃喃低语的声音，清亮地响遍全场。

「名局赏啊……」

没有任何人提出反驳。

这是公开对局，而且还是女流棋士的将棋。

若是标准较高的将棋棋迷，光是凑齐这两项要素，便绝对不会自口中道出名局赏三个字。

然而于眼前编织而成的棋谱，具备足以将那种无聊的先入为主观念击溃、粉碎的破坏力。

而且……还是在没有棋盘与棋子的情况下……

女流棋士？公开对局？

……那又如何。

无关乎职业或女流。

只要拥有压倒性的强大力量，以及相同热量的求胜渴望，相互撞击必然会诞生名局。

「……好炽热！！」

我看著不断更新的棋谱，如此低喃出声。

无论世上哪一名棋士，看到这盘将棋都肯定会热血沸腾。

「哎～哎～哪一边会银？」

「呃呃～……我、我没办法判读出来啦──！！」

小夏的疑问让小澪高声哀嚎。

一旁的小绫乃紧闭双眸，祈祷似地双手交握。

「万智姊姊……！！」

月夜见坂小姐进攻著。毫不止歇地进攻。

她彷佛彻底化身成她的别名《强攻的大天使》，舍弃一切防御、发动枪林弹雨般的攻势。

「2八飞──！！」

月夜见坂小姐嘶吼嚎叫，祭出了飞车打。

至此为止，供御饭小姐都完美地防御了攻势。然而──

「6九金！」

「唔！！……这一手……」

坏棋。虽然声音凌厉，但她若是战败，这一手足称败著。

「没有棋盘棋子的劣势显现出来了……供御饭小姐太过专注于防守自玉，无法综观盘面。她的意识过度被『防御』束缚，错失了转守为攻的时机……再这样下去，情势会渐渐恶化！」

勉强维持平衡的局势，倾向了月夜见坂小姐。

双方随时都可能惨遭将死，在此局面下，一名少女率先嗅到了诘的气味。

「这样──」

在我身旁凝视大盘的爱，当场原地正坐。

接著她开始前后摇摆。

「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

爱像两名对局者一样，利用自己脑内展开的十一面将棋盘，试图读透这极其繁复的局面。

「第一零四手──」

「……爱？」

「2九飞成之后将是后手得胜。」

「唔！……没错！」

与我的判读如出一辙。而且局面也同样朝那个结局进展。

然而此时，缓手再次出现。

月夜见坂小姐选择的棋步，并非爱展示的2九飞成──

「9五桂！？」

「太急于分出胜负了……不过这是王手。倘若无法正确防御，仍旧是供御饭小姐败北！」

面临这一手，有两种应手可以选择。

将玉留在围玉之中。

或者让玉冲出围玉，朝敌营直线进攻。

「……供御饭小姐会怎么做呢？待在围玉中确实能确保安全，却无法掌握胜机。」

这种状况下，守在安全场所静待敌人失误也是一种手段。

然而，只要突破了名为围玉的壳，并背负风险、勇往直前──起死回生的一手就等在眼前。

「…………」

至今一直仰望天际的供御饭小姐，垂下了脸庞。

男鹿小姐的读秒声响起。

「三十秒──……」

供御饭小姐正在迷惘。

「四十秒──……」

与其说是在判读棋路，反倒像是──

「五十秒。一、二、三……」

一个迷失方向的孩子，不知道该继续前行还是折返归途。

「四、五、六、七、八、九──」

「9六玉。」

哦哦！！

光凭符号便能理解局面的观众，因那句话惊愕出声。

「情况如何！？」

「她让玉冲出围玉了……太惊人了！」

观众之间如此对谈。

正如他们所言，供御饭小姐让玉自围玉中挺身出击，选择勇往直前。

屏息以待的我叹了口气，接著悄声低语。

「……她冲破壳了呢。哎呀哎呀，看来我得履行那个约定了……」

「？」

爱一脸疑惑地抬头仰望我。危险危险……

「呿──！！少得意忘形了！2九飞成！！」

供御饭小姐的玉宛如在生死交关的绝地玩耍，只身浮游于空中。月夜见坂小姐以它为目标，持续发动猛攻。

然而供御饭小姐全都不花一秒瞬即应对。

尽数挺过七度袭来的连续王手，可见她已经完美读透了。

然后供御饭小姐，祭出了我和爱判读出来的起死回生的一手。

当平板出现『第一一一手☗6三角』的字样之后，我们打开了麦克风的电源。

『这记角打是绝妙的反击。』

『是的，师傅！这是反下一手成诘！』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观众全都热血沸腾。

乘著那阵欢呼声，双方攻守交换了。

供御饭小姐利用と金，将躲藏于棋盘一隅的敌玉逼上了绝路。

『运用と金仔细地击垮围玉……基本又忠实，却是最快速确实的方法。』

她完美地击垮了穴熊。

供御饭小姐于半空中游移不定的视线，不知何时聚焦于盘面的一点──9一位置。她必须击破的玉就在那里。她的神情，同时流露出一丝寂寞。

那是为了哀悼培育她至今的穴熊战术，亦代表诀别以没有才能为藉口而自暴自弃的自己。

她带著那副神情，吟咏出了下一手。

「7三桂。」

供御饭小姐在第一三五手打入桂，祭出了王手。

「…………」

月夜见坂小姐睁开紧闭的眼帘，打理凌乱的坐姿与衣著，饮水滋润喉咙之后，她用连我们这里都能听见的宏亮声音开口了。

自她口中流泄的并非符号──

「我认输了。」

挑战者深深低下头，宣布认输。

这瞬间，三番胜负终结，供御饭万智山城樱花确定防卫成功。

同时，继释迦堂里奈女王四冠之后，史上第二位女流永世位保持者──『女王山城樱花』诞生了。

☖

终局之后──

两名对局者暂时陷入了精神恍惚的状态。毕竟她们仅凭脑内将棋盘，下出了如此精彩绝伦的终盘战，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媒体用摄影机团团包围住筋疲力竭的两人，一直守望战斗的观众也赐与如雷掌声。

之后记录员男鹿小姐率领两人前往大盘解说场。

我、爱，以及众多将棋棋迷在此迎接结束对战的对局者。即便对局已经结束，也没有任何一人起身离开。

最前排的小澪与小夏满脸通红，欣喜若狂地不断鼓掌。小绫乃眼眶泛红，仔细凝望憧憬的师姊。

『两位都辛苦了，真是场热烈的激战呢！』

两位对局者分别伫立于大盘左右。

心力交瘁的供御饭小姐站在我身旁。

浑身散发出懊悔之情，看起来失望透顶的月夜见坂小姐则立于爱的身边。

两人的斗志尚未彻底浇熄，无法在战斗过后立刻并肩而立。

何况这次月夜见坂小姐还声称『我不惜杀死对方也要抢下头衔』。

撇除这点不提，三场全程比完才分出胜负，会让战败者的心深受伤害……或许还会导致她们无法回到从前的关系。

彷佛印证了我的不安──

「「…………」」

供御饭小姐与月夜见坂小姐，都对我慰劳的话语不作任何反应。

『呃，那个……真是一盘精彩绝伦的将棋呢！尤其是月夜见坂小姐竟然选择振飞车穴熊，真的让人大吃一惊。请问那是事先想好的作战策略吗？』

我如此提问之后，站在月夜见坂小姐脚边的爱随即伸直背脊，将麦克风递向战败者嘴边。

月夜见坂小姐依旧不改她不悦至极的神情，然后──

「借我。」

「啊！」

从爱手中一把夺走麦克风之后，她用反派（Heel）摔角手似的语气开口：

『你问我穴熊是不是策略？那还用说吗？当然是策略啊！』

月夜见坂小姐向大吃一惊的我与观众说道：

『那是奇袭，奇·袭。我在第二局把万智的穴熊做成了烤全穴熊。于是我心想，既然如此，这次就换我组成穴熊，她肯定会脑充血向我疯狂猛攻。结果却是我按捺不住发动了攻势，最后反倒导致穴熊惨遭瓦解！听懂了没废物！！』

『我、我听懂了！非常清楚明白了！』

『话说我才刚输棋，不爽到了极点，少问我这种显而易见的问题啦废物！！废物废物废物废物废──────物──────！！』

『等等！？你也用不著说得这么过分吧！我当然很清楚那个振飞车穴熊是奇袭，我是希望各位将棋棋迷能听对局者本人亲口解释，才刻意这么问的嘛！！』

『少啰嗦少啰嗦少啰嗦少啰嗦────！！反正这些家伙全都是来为万智加油的不是吗！他们肯定在内心暗自窃喜骂我活该对吧这群混帐──────────────────！！』

战败者陷入了狂暴状态。

观众并未被她的态度惹火，只是震惊到哑然失语。我同样也大吃一惊。毕竟最近已经很少人会在输棋之后这么疯狂了……虽然我家师傅还从联盟窗户尿尿……

就在此时──

「那、那个…………」

爱站在月夜见坂小姐脚边，畏畏缩缩、战战兢兢地提问：

「月夜见坂老师，那个银打……难不成……」

……银？

爱口中的『银打』────自然是盘面被风扰乱后的下一手。

也就是月夜见坂小姐首次口述符号的那一手。

听见爱的提问之后，月夜见坂小姐语气爽快地回答：

『没错。打入6九银的当下，我就判读出自己会输一手了。』

「咦？」

供御饭小姐惊愕地双眼圆睁。

「咦……？那个……没有诘吗？」

『这不是当然的吗？所以我才煽动对手进行闭眼将棋呀……我认为如果是不用棋盘棋子的快棋胜负，我就能拿下胜利，而且也可以用闭眼将棋来动摇她。』

所有人都难掩讶异之情。

她并非刻意选择了闭眼将棋。

月夜见坂小姐在那个当下，便已读透自己的败北。

月夜见坂燎……果真很强！

只不过，今日有位更胜她一筹的人──

『可是这家伙没有逃跑。无论是我的盘外战术，或是振飞车穴熊的奇袭策略，她一概挺了过去，真的很强。我彻底惨败，输得心服口服。』

月夜见坂小姐用大拇指指向呆站原地的供御饭小姐，夸张地耸了耸肩。

她肯定很不甘心。懊悔到想嚎啕大哭、放声嘶吼。

然而月夜见坂小姐的表情显得神清气爽。

不仅口气恶劣，对身为解说员的我更是严厉到难以置信……但作为一名手下败将，没有人能比她更英气凛然。

我接著将麦克风递向胜利者。

『供御饭小姐，请向棋迷说句话。』

『咦？』

供御饭小姐讶异地望向我。起初她还踌躇不决，犹豫是否该拿起我递出的麦克风。

可是不久之后，她做出觉悟，拿起了麦克风开始诉说：

『现在……我的内心波涛汹涌，不晓得该说些什么……』

她的嗓音有些沙哑。

下一句话也迟迟道不出口。

我仅对供御饭小姐提出一个问题。

『为何您没有组成穴熊呢？』

『…………我内心一直在挣扎。心想这样下去真的好吗……虽然我仰赖穴熊获得了头衔，且持续防卫至今，但这样意义何在……身为女流棋士的自己、身为山城樱花的自己，究竟有几分价值……』

供御饭小姐的这番话，是说给观众听的。

但同时也是那一晚的答案。

『第二局惨败之后，我想通了。我想放手尝试自己渴望的将棋，尝试我一直憧憬的有才之人的将棋…………想不到那个人却反过来模仿我的将棋，让我万分吃惊……』

『……！』

月夜见坂小姐讶异地望向供御饭小姐。

『虽然今天凭指运获胜了，前途仍是一片迷茫。究竟该进一步磨练穴熊，还是尽情地下今天这种将棋？这样下去我真的能变强吗……继续下将棋有意义吗……这些迷惘都尚未消散，可是──』

可是──

史上第二位女王山城樱花，以强而有力的声音往下说：

『今天是有史以来，我最享受将棋的一天。』

接著她深深低下头，语气坚毅地断言：

『为了能再下出今天这样的将棋……明年一年，请容我继续保管山城樱花头衔。』

如雷贯耳的掌声，随樱色花瓣一同缭乱舞落。

《自战记》

对手在第一二五手打入8三桂的当下，我就有了胜负已然揭晓的醒悟。

即便如此，我仍在5一步死缠、在6一金垂死挣扎。但我不是在等待对手失误。

听起来或许像是藉口……可是我未曾抱持那种心情。

毕竟是公开对局，纵使已预见自己的败北，仍应该让局面进展到容易判断出诘的阶段，在赛季开始前我便谨记著这件事。

然而真的演变成那种状况，这想法却烟消云散了。

我仅仅只是希望那场对局能延续到永远。

意识到自己败北之后的棋局，坦白说，教人痛苦难耐。

那瞬间也是满怀苦楚。

然而痛苦之中……不知道这种形容方式是否恰当，我彷佛看见了一道『光』。

从前我曾在自战记中如此写道：

『在将棋界，强大就是一切。』

这个想法直至今日也未曾改变。

如同空银子一般孤高，目标仅有变强一途。

我认为那肯定是正确的道路，也对那种生存之道怀抱憧憬。

我之所以进入奖励会，也是为了追寻自己认知中最强的存在。因为在我心中，那才是正途。只和女流棋士战斗不会变强，那样的人生也毫无意义。只要眼前还有必须击垮的敌人，我独自一人就能变强。

过去的我，无庸置疑是正确的。

然而从奖励会退会，重回女流棋士身分，我的想法也与从前不同了。

我开始对同为女流棋士之人萌生同感与同伴意识，也对对局对手产生敬意。

这种天真的情感，或许会从我身上夺走胜负之争所需的强大。即便有人这么指责我，我也无话反驳。

就像现在，我也确实败北了。

不过我是这么想的──

纵使最顶峰的宝座是唯一目标，抵达那里的方法却无以计数。

被奖励会除名时，同时丧失目标与自信的我宛如行尸走肉。重新接纳我的人，却是从前被我鄙视、舍弃的女流棋士。

尤其是我这次的挑战对手，不仅研究会与VS（对局），她甚至多管闲事到连私人时间都来关照我。简直教人厌烦（笑）。

她不仅把我拖去参加女流棋士活动，还带我这种不擅交际的人前往各种场所。

我不再是孤独一人了。

我下定决心，要和这位伙伴一同变强。

只不过，若不拿出相应的结果，仍旧无法获得他人认同。我个人的决心与情感，恐怕会埋没于将棋历史的洪流之中。

这样实在太过可惜、太教人不甘了。

供御饭万智肯定也怀抱著同样的心情吧。所以她才会踏上观战记作家这条路，藉此让自己留名于世。

很遗憾的，我不具备那种才能。

就连这篇自战记，我也只能如实抒发自己的感受。但编织的文字愈多，就愈偏离内心真正的心情，实在教人焦躁难耐。

除了将棋，我真的一无所有。

既然如此，只能将自己的一切呈现于盘面。

不畏惧败北，不回避遭人否定。

我视作人生第一位劲敌，且至今仍是我目标（虽然有些不自量力）的职业棋士，说过这么一句话──

『只要心灵尚未屈服，就永不败北。』

即便连战连败、惨遭世人唾弃，他也绝不轻言放弃，彻底体现了这句话。

于是我决心变强。我认为自己能变强。

我渴望变强，强大到无论棋迷在将棋活动中说什么，都不会迷失自己的目标。

在这场对局采用穴熊时也一样。我希望自己强大到不会畏惧展现自己的研究，强大到无须顾忌他人，能够尽情表现自己。

过去我也在自战记中提过，将棋棋迷授予了我一个高攀不起的别名。

《强攻的大天使》这别名中包含的『强攻』一词，意味著无所畏惧地勇往直前。

而『天使』之名，则代表了背负著神下达的使命，是自天界下凡之人。

既然如此──

前进、前进、不断前进，就是我作为女流棋士的使命。

感谢大家读完这篇不得要领的文章。

明年我绝对会重回这座舞台。

挑战者　月夜见坂燎

第八卷 后记小事──『某位店员的故事』

感谢各位阅读《龙王的工作！》第八集。

撰写系列作之初，我并不打算让感想战二人组于本篇登场（至少不会是主要人物），但由于两位人气实在太高，于是这次才决定撰写以她们为主轴的故事。此外还有男鹿小姐。我真的很喜欢男鹿小姐。

只不过如此一来，平时活跃的主要角色戏分肯定会减少……因此我决定将如今已经很难买到的第二集广播剧CD之内容，以及曾在网路上公开的短篇插入其中。

由于第六、第七集的内容稍嫌沉重，因此我希望在此安插较为开朗的一集。

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最近出现了「连后记都很沉重」这种感想……

我的写作风格主要偏向喜剧类，虽说只是后记，但我很能体会不想阅读沉重话题的心情。真是抱歉……

于是这次，就在后记写写开心的故事吧！

故事要追溯至《龙王的工作！》出版之前。

当时GA文库迎来十周年，因此希望能提升关西地区的营业额。

为了研究出方法，文库与关西的书店店员们举办了研讨会，打算听听什么样的书籍实际上最畅销。

我没有参与讨论，但会议的结论似乎是「既然是以关西为舞台，就在关西主打这部《龙王的工作！》吧！」。

顺带一提，《龙王的工作！》封面之所以为雾面，也是因为现场有人建议「封面光滑的书，摆在店里时会因为反光而看不见」，因此才选择现在这种制作方式。

于是，被选为GA文库十周年纪念作品的《龙王的工作！》，在第一集发售时获得关西书店大力推销。

说到当时我处于什么状况……

如同第六集后记提过的，好比父亲存在的祖父离世了。

当时我深陷悲恸，心想为了祖父，一定要让新作畅销。为此只要是力所能及之事，我全都愿意做。

这成了我使用推特的契机。我开始积极发文，为新作进行宣传──

就在那时，我目睹了一张照片。

那是某位观战记者在推特上转推的照片。照片是神户某间书店的卖场，摆置著将棋盘的光景。

为了宣传隔月发售的《龙王的工作！》，那间店在轻小说区摆了小小一块榻榻米与将棋盘。

那幅情景在将棋棋迷间掀起了一点话题，也有人藉此得知《龙王的工作！》这本将棋轻小说即将发售。

我对此感到欣喜雀跃，心想「对方如此费尽心思，我一定要去道谢才行！」。

话虽如此，千里迢迢前往神户未免有些辛苦，仅仅为了道谢就从岐阜远道而来，或许会给对方带来困扰，所以我迟迟没有展开行动……

祖父过世后，过了一个半月左右。

时值八月的某个溽暑之日。

我早晨起床后，忽然萌生一个想法。

「反正第二集是以神户为舞台，不如趁取材的时候去道谢吧……」

祖父的死或许真的让我太过焦急，我当时满脑子只想著要尽力去做自己能做的事。

除此之外，与《农林》合作过的FC岐阜足球队将在大阪比赛，想前往观战也是理由之一。

在各种理由交错之下，我决定当天早晨赴往关西，就这么自名古屋站搭乘新干线前往神户。

到神户的必要场景取材完毕后，我便前去叨扰那间书店。

正如照片中的光景，一面将棋盘就摆在轻小说卖场中央，散发出强烈的异样感……

我向正巧在卖场里的店员出声搭话。

「不好意思，请问摆放这面将棋盘的店员是哪位？」

「就是我……？」

「非常感谢！我是这本书的作者！」

我指向将棋盘，莫名地开始自我介绍。尚未出版的小说作者无预警现身令店员吃了一惊，但也相当开心。

之后，对方殷勤热切地向我解释摆置这面将棋盘的理由。

店员表示，自己刚当上轻小说负责人，还不熟悉这个职务，但认为只要绞尽脑汁布置卖场，肯定能影响销售量。

对方也参与过GA文库举办的研讨会，并陈述了各式各样的意见。

店员在出版前便阅读过《龙王的工作！》，甚至认为「这么有趣的书绝对会大卖！」……店员热情四射地阐述今后还想做些什么来推销《龙王的工作！》，甚至让我无暇插嘴。

「真是热情的人。」

我仍记得自己当时的感想。

不只是纸上谈兵，那名店员实际拿出了结果。

第一集发售时，那间书店的销售量甚至媲美秋叶原的知名店家。当时恐怕高居日本第一也说不定。

第二集发售时，他们还举办了签名会。

为了回应那股热情，我也比从前更加热心地进行推销活动。走遍关西与东海的书店，请店家摆放签名书，还撰写了许多特典小说……只要是我能力范围内的事都尝试过了。

虽然没能成为热销作品，但多亏如此，《龙王的工作！》的销售量仍一点一滴地渐渐提升。

之后，我与那位店员断了联系……

「对方现在过得如何呢？」

某一天，当我一面如此心想，一面在家乡的连锁店购物时，竟然撞见那名店员正在工作的身影。

原来不知何时，对方调职到了这里的书店。

当时我震惊到无以复加。

既然对方工作的店家就在附近，我也不再像当初见面时那般犹豫不决，直接出声搭话，之后我们再度开始一起工作。

获得可靠的同伴后，《龙王的工作！》的销售量在家乡节节攀升，乘著在将棋笔会大奖与《这本轻小说真厉害！》得奖的势头，本作的人气也成长到足以动画化。

至于从出版前便持续支持《龙王的工作！》的店员现况如何呢──

不仅限于作品，对方支撑著我的一切。

在我们初次相遇后正好过了三年，我们登记结婚了。

母亲继祖父之后过世，我身边已没有任何家人，让我初次认真思索该和什么样的人共度一生。不管再怎么痛苦，今后我仍想继续撰写自己喜欢的故事。届时我希望身边的人，是个比我更具热情与毅力的人。

萌生这个想法时，那名店员的脸庞自然浮现脑海。

或许是祖父凑合了我们两人，母亲又在身后推了我一把吧。

她是一位我配不上的美好妻子。

唯一一个令人在意的地方是……妻子的年纪比我小七岁。

正巧与八一和小爱的年龄差距一模一样……

话虽如此，与十六岁及九岁不同，三十几岁与二十几岁之间并没有什么异样感。虽然能将「相差七岁原来是这种感觉啊～」作为写作参考，但我未曾特别意识到这点。

我只担心妻子的亲戚得知我在撰写哪类小说之后，会不会产生「果然啊……」的感想。无论找什么藉口都毫无说服力……而且某位前辈作家还建议（？）我说：「我才差五岁就被一堆人说是萝莉控，你还是先做好觉悟比较好。」……

或许是在作品中狂骂八一是萝莉控，得到了报应吧……

《龙王的工作！》这部作品，在各种意义上都是我人生的转捩点。

倘若没有这部作品，我恐怕不会与妻子相遇。

如果没有与妻子相遇，我便不会察觉到，有人对这部作品的热情超越了我这个作者。

为了不输给那份爱与热情，今后我也会竭尽全力，用更甚以往的热情持续撰写《龙王的工作！》。

第八卷 感想战

「果然在啊。」

山城樱花战胜负揭晓后，翌日──

我一大早便前往关西将棋会馆的棋士室露面，却已经有人先来一步，正在下练习将棋。

「啊？『果然』是什么意思啊？」

「龙王，昨天多谢了♡」

是月夜见坂燎女流玉将，以及可喜可贺防卫头衔的供御饭万智女王山城樱花。

看到两人像头衔战之前那样下著将棋，令我松了口气。

「一直消沉下去也不是办法。」

「我成功防卫了头衔，没有消沉的理由呢♡」

月夜见坂小姐显得神清气爽，供御饭小姐也容光焕发。

最终局的内容精彩到有人提名为今年度的名局赏候选（女流的对局排进名局赏是前所未闻的创举），下出那种棋局，自然也不会在意结果了。不过获胜的一方当然还是更开心。

我在月夜见坂小姐身旁坐下，针对盘面内容提出疑问。

「你们在下练习将棋吗？哪方占优势？」

「这不是对局，是研究会啦、研究会。」

「连续两天拚个你死我活之后，又要继续用将棋一分高下，未免太难受了。」

确实，仔细看看盘面，是近期备受议论的局面。

供御饭小姐操作摆置于盘侧的手机。她们大概是一边与其他研究会的人连线，一边进行研究吧。最近这种型态的研究会也增加了。

「比起我们，你才不妙吧。」

月夜见坂小姐移动棋子之后，望向我如此说道。

「啊？为什么？」

「Mynavi啊Mynavi。如果那个黑发臭矮子在挑决时战胜万智，就得和银子进行五番胜负吧？你的立场会比对手是我或万智时更艰难吧？」

黑发臭矮子……是指天衣吧。

供御饭小姐也像狐狸一般窃笑。

「就是说呀，毕竟是第二夫人与姊姊之间的头衔战，完全是进退两难呢。不过我可不打算眼睁睁看著这情况发生。」

「说什么第二夫人……难道是指天衣！？请别胡说八道啦，这话被人听见的话，我会被抹杀的！」

「「被谁？」」

「两者都是！」

她们可是清泷一门中最具危险性的组合。连练习将棋也算在内，两人恐怕一次也没对局过。

若两人得一争高下……难以想像会演变成多么惊世骇俗的状况。至少我绝对不可能毫发无伤。

「从那矮子的立场看来，银子是大姑吗？那当然会起争执啰！」

「龙王支持哪边？」

「两边都支持。」

就我的立场，我希望她们能像这次樱花战一样，双方都发挥出最完美的演出，创造出名局。

为此我会出手协助，但并不代表我特别偏袒某一方。

只不过凭这种答案，当然无法让眼前的两人心满意足──

「不是这个意思～我是问你要当哪边的教练。」

「唔～嗯……毕竟师姊已经很习惯头衔战，身为师傅，照料弟子也是理所当然的。」

「你会被砍。」

「砍成肉酱。」

「别说这种触霉头的话啦！」

我也隐约觉得有这个可能，所以本来就很不安了耶！

「……不过我今天会来这里，也是为了谈谈这件事。」

「你想问什么方法能偷偷袒护弟子，不让银子发现吗？」

「才不是。」

我以严肃的神情询问：

「天衣是首次在头衔战登场，你们能否站在女性视角提供一些意见？我对这一知半解，又不能去问师姊。」

「说的也是……最好重新教导她持棋时间的使用方法比较妥当。」

「是啊。女流棋战的持棋时间多半很短，可是一换作头衔战便会突然拉长。这点很令人不知所措。」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这方面我应该也能教她。毕竟男性棋战的持棋时间更长。

「除此之外……啊，那件事应该也非教不可吧？只是废物教不教得来可就难说了～」

「什么事啊，月夜见坂小姐？」

「和服啦，和服。在女王战穿和服已成义务，还是趁现在习惯和服比较好吧？」

啊……！

「对呢。穿著和服对局可是有诀窍的。」

供御饭小姐一面移动棋子，一面抚摸自己的胸口附近。

丰满的双峰微微晃动，令我确信今天肯定是个好日子。

「最难受的就是胸口了。男性和服的腰带是束在腰际，女性则是紧缚胸下，所以就连呼吸都很痛苦。专注于将棋而前倾身子时，甚至都喘不过气来了。」

「原来如此……」

「是吗？我除了刚吃饱饭之外，胸口都不觉得难受啊？」

「我想也是。」

我立刻点头赞同之后，月夜见坂小姐随即祭出一记凌厉的直拳。太好了，看样子挑战头衔失败的伤痛已经痊愈了……相对地换我伤痕累累。

「我宰了你喔这个废物！难得我为了让你弟子赢过那个女将棋机器，还认真地提出建议……！」

「可是啊～提到胸部，师姊也是飞机场。和小学生有得拚呢。」

「不不不，再怎么说银子还是发育得更好吧？」

「没有没有没有，她到现在都还是光溜溜的飞机场啦！」

「说得这么笃定好吗？要是又被银子听见，会被她杀掉喔？」

「没问题啦，我记取教训了。」

我将手机画面展示给供御饭小姐看。

「我早就确认过师姊的行程表，今天她不会来联盟。师姊正在和桂香姊举办研究会，来这里前，我还特地请桂香姊传了照片给我。」

「这样啊。话说回来，龙王……」

「是？」

「你知道手机有免持功能吗？」

供御饭小姐语毕，便指向与别处研究会连线中的手机。

接著手机传出了熟悉的声音……那是来自地狱的讯息。

『你好，这里是光溜溜的飞机场，有事吗？』

「师……师姊────」

『我要连同弟子杀光你们。赶尽杀绝。』

她全都听见了。

九头龙一门或许会就此灭门。

第八卷 插图

第九卷 第〇谱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linpop

录入：kid

序章

……怎么，又来了啊？

我可是很忙的，突然跑来很令人困扰……

不，我没这么说。

反正我也有事想向他们俩报告，就一块儿去吧。

话说回来，这是我们第几次一起造访那里了？

宅邸里都传出谣言了，说我最近经常和某人单独外出。

那个……貌、貌似被误会成是恋人……

少少少、少、少说蠢话了！！我才没半点那种想法！！

别、别戏弄大人！！

……我当然不会犯下让大小姐察觉的低级失误，尽管放心吧。

来，到了。这里的徐风总是如此轻爽。

我先打扫一下周边环境…………已经没在听了啊。

受不了。一旦集中精神就会彻底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这点和大小姐简直一模一样。今天又会耗费几个小时呢？

…………结束了吗？

嗯，维持原样就好。我之后会收拾乾净。

话说回来，你说了什么？比平时还要久呢。

我？你也知道吧，我自始至终都只向他们祈求一件事。

哦……？今天你还商量了关于自己的事？

这可真稀奇。

不过……嗯。也对，我似乎能够理解。

平时难以启齿的事，面对他们两人的确能侃侃而谈。

不禁会想说不愿对他人倾诉的丧气话。或相反地，想阐述被别人嗤之以鼻的远大梦想……

结果如何？向他们谈过之后，有得到答案吗？

什么？

多亏如此想到了新战术？

呵……果然厉害。

你问我为什么笑？因为这种事前所未闻啊……

竟然有人在扫墓时想到新的将棋战术。

☖　美人鱼

我厌恶童话。

但凡虚假的故事我基本上都讨厌。那些故事毫无助益，阅读之后无法获得多少启发，只不过是浪费时间。

然而大人却一心以为女孩子肯定喜欢童话，于是送了一本接著一本的绘本给我。

薄薄的书中，撰写著如蛋糕般甜蜜的故事，再用闪闪发亮的夸张插图缀饰。

公主登场并与王子相恋，却遭到了邪恶魔法师阻挠。最终两人跨越困难结为连理──这是标准的故事套路。

里头竭尽所能地塞满了女孩子喜欢的事物。

城堡、马车、戒指、玻璃鞋、毒苹果、小矮人、狼、结婚典礼……以及爱之吻。

我对那些不感一丝兴趣。

甚至有些反感。

再说，我本来就讨厌被当作小孩对待。因为我早就不是小孩了。

但是就连我，也有一则喜欢的童话。

『美人鱼』。

我想大家应该都很清楚，故事的大纲如下──

人鱼公主爱上了人类王子，为了实现恋情，打算借助魔法师的力量变成人类。

然而若想成为人类，必须给予魔法师相应的代价。

魔法师索求的代价即为──

『声音』。

人鱼公主虽然得以化身人类，但丧失了声音的她，无法向王子表白自己的心意。

之后便发生了一连串纠纷。

至于故事的结局……原作是以悲剧作收，动画则改编成了圆满结局。

我一开始读的儿童绘本，也被改写成了圆满结局。

大概是认为结局对孩子而言太过沉重吧。毕竟人鱼公主不仅失恋，甚至还化为海上泡沫。这种沉郁的结局，在世上所有童话中恐怕是数一数二沉重。

不过结局怎样都无所谓。

重要的在于故事寓意。那寓意才更为沉重。

『若想获得什么，就必须付出相应的牺牲。』

我认为这是相当符合现实的教训。

人鱼公主以声音换到了人类的身体。

若非人类便无法与王子结为连理（虽然并非完全不可能，但那男人必须有比萝莉控更特殊的性癖才行），因此她非得成为人类不可。

然而如果失去了表达心意的方法，最终仍无法达成目的。

若用将棋来比喻，就像一旦使用持棋防卫王手，便会因此丧失进攻手段，结果仍旧无法赢得胜利。

那么人鱼公主究竟该如何是好？

我不晓得，也未曾想过。

因为我不会与王子殿下谈恋爱。

我心中仅有将棋，所以这之后的故事也只会围绕将棋。

不像绘本一样甜蜜又光鲜亮丽。这是一段苦闷且满身泥泞的胜负故事，是白雪公主与灰姑娘徒手厮杀的血腥惨剧。

愿你能守望到最后。

故事的终结────究竟谁会得到什么，谁又会舍弃什么？

第九卷 第一谱

☗　春与修罗

「……差不多到这里就行了吧？」

生石充玉将低垂著头，喃喃低语一声。

「同意。」

于鬼头曜帝位也简短回应。

这瞬间──玉将战第五局第二次持将棋成立。

清晨两点，使二日制对局延续到第三天的两人，不禁流露疲惫的神色。

「「…………」」

目睹持将棋成立的见证人与记录员，也都被对局者释放的气场彻底震慑，只能不发一语地自盘侧凝望两位头衔保持者。

他们面庞消瘦、满脸胡渣，唯独目光仍炯炯有神。

双方的玉皆已闯入敌阵角落，盘面罗列著数量极不寻常的『と金』，手数更是早已远超过三百。

那是持将棋独有的、跨越善恶的局面。

「…………又是持将棋啊……」

战战兢兢地踏入室内的相关人员交头接耳。

「而且两局都将近四百手还未能分出高下……你相信吗？为了争夺一颗胜利白星，就下了近千手。」

「这场头衔战究竟会延续到何时……」

「尤其是生石先生简直鬼气逼人。《运子的巨匠》不为人知的另一面……《死缠的巨匠》打从一开始就显露本性了……」

「生石先生三连败之后，本以为于鬼头会一口气夺下头衔，想不到他竟在那之后紧咬不放，著实惊人。不过──」

「嗯，更重要的是──」

相关人员异口同声地开口了。

真正撼动将棋界的，是另一件惊人事实。

「「没想到生石充……《运子的巨匠》……竟然开始下居飞车了！！」」

正是如此。

尝到三连败而失去退路的生石，在关键的第四局所祭出的秘技，居然是居飞车。

战型演变成出乎意料的相居飞车，且生石从序盘便始终掌控局面。

然后第四局，他总算初尝胜利的果实。

「不仅我们，恐怕连于鬼头先生都大吃一惊吧……」

「毕竟媲美电脑的帝位，竟然从序盘就退居劣势，第二天上午胜负便迅速分晓了。」

「之后生石先生连第五局都祭出居飞车，演变为持将棋。改日重启的这场对局，他也采用了居飞车……难道生石先生舍弃振飞车了吗？」

「怎么可能！……只不过，或许他认为凭振飞车战胜不了于鬼头先生……」

「与其说是于鬼头先生，不如说是软体将棋……是吧？」

「生石先生开始采用软体进行研究的情报，难道是真的吗……？」

「不得不承认了吧……」

「他序盘的架构明显受到了软体影响……」

「据传九头龙八一说过『矢仓已走入历史』，该不会生石充也认为『振飞车已走入历史』了……？」

「讽刺的是，生石先生舍弃振飞车之后，其他棋战的胜率就提升了……也许振飞车真的走入历史了……」

「他本来连与人进行研究会都不屑一顾，自尊心超级高……」

「不惜舍弃自尊心，也想守住头衔……」

「不过因为生石先生死缠不放，于鬼头先生其他棋战的胜率下降了对吧？也错失了挑战名人的机会……」

「恐怕是宁愿舍弃其他棋战，不把玉将宝座纳入囊中不肯干休吧……？」

「意气之争……是吗？」

原先用来举办第七局（最终局）的对局场，却因为第五局二度重启棋局而提前使用了。

这是异常事态。

棋战主办报社的负责人与联盟职员正苦恼著该如何调整日程，一旁的生石与于鬼头则始终缄默不语，也未进行感想战，仅仅只是静坐于棋盘之前──

这场死斗的另一方，另一场胜负之争迎来了历史性的终局。

「我认输了。」

一名和服美女如此说道，并低下了头。下一瞬间，记者一齐往东京千駄谷的将棋会馆特别对局室蜂拥而至。

接著，他们同时朝著下座猛按快门。

这场对局为『Mynavi女子将棋公开赛』本战淘汰赛·挑战者决定战。

在女流棋战中最为崇高的对局中，将胜利纳入囊中的是位于下座、称之为少女都尚嫌过早的小女孩。

她年仅十岁。

即将升上小学五年级的女童，挺直背脊、微抬下颚，接受了供御饭万智山城樱花的投降宣言。

这幅冲击性的光景，令蜂拥而至的记者不禁倒抽一口气。

「小学生竟然战胜了才刚获得永世位（女王）的女流顶尖棋士……！」

既然身穿和服登场，供御饭万智毫无疑问是赌上了头衔保持者的尊严，全神贯注地奋力一搏。

人们颤栗不已，低声交头接耳。

「那孩子四个月前还只是业余棋士吧……！？」

「山城樱花战结束后几乎没过多久，供御饭小姐大概是疲劳尚未消除吧？」

「纵使如此，她也刷新了挑战头衔的最年少记录耶！？而且依照Mynavi的规定，成为挑战者的当下，便能晋升女流二段，所以──」

「年仅十岁就成为女流二段……简直是如假包换的灰姑娘童话嘛！」

「史上最年少女流棋士，将挑战以史上最年少记录夺得女流头衔的空银子……实在太戏剧化了！！」

「《神户的仙杜瑞拉》与《浪速白雪姬》之争，终于要实现了……」

「简直是童话世界……超脱了现实……」

所有人都兴奋难耐地不停按著快门。

不久后人墙分散两边，观战记者于盘侧就坐，开始访问对局者。

基于规定，夜叉神天衣一口气晋升为女流二段，当记者询问她是抱著什么样的心境迎接本局时──

「…………我不认为……自己毫无胜算。」

她如此答道，嗓音难免显得有些沙哑。

但之后天衣的声音渐渐恢复状态，其成熟的应答，令人难以想像她仅是小学生，记者们再度吃了一惊。

没有人指示她如此回答。

天衣是凭藉自身的意志，道出了自身的话语。

证据就是这次陪伴她前来的人，并非师傅九头龙八一龙王，而是将棋联盟的职员。

虽说八一为了公式战而无法来东京，不过天衣反倒对此感到高兴。年仅十岁的她明白，身边有熟识的人在场只会衍生骄纵之情，进而显露破绽。

「供御饭小姐！山城樱花小姐！能借一步访问吗！？」

受话题性吸引而前来采访的电视台女记者，用不符合对局室氛围的造作尖锐嗓音，斗胆访问供御饭。

「恕我直接请教，目睹棋盘对面的对手身姿之后，您是否疏忽大意了呢！？」

「……为了不轻视对手，我来此之前已经鼓足干劲。」

「不过对手才十岁喔！？一般情况下，怎可能败给一个年仅十岁的女孩！？」

「夜叉神女流二段已是实力高超的顶尖女流棋士，从这棋谱便能一目瞭然，这是实力导致的结果。」

「原来如此，那么──」

女性采访记者眼见供御饭完全不受她搧风点火，于是改变方针。

「供御饭小姐您曾在公式战中与空银子女王一较高下，坦白说，您认为她与夜叉神小姐哪方更胜一筹！？」

「这个嘛……」

供御饭用手中的扇子掩住口部。

「空女流二冠是奖励会三段的一员，实力差距过大，在我们这些女流棋士眼里，她的棋力可说是深不可测。无法忖度的东西便无话可说……没错吧？」

道出最后一句话时，供御饭万智的双眸寄宿著难以言喻的锐光。

「噫……」

别名《虐杀的万智》的女子目光，总算令采访记者领悟到自己踩到了肉食猛兽的尾巴，于是往后退缩。

乍看之下，她轻描淡写地接受了败北，但输给一个十岁小学生肯定很不甘心。

『别啰嗦个没完，小心我宰了你。』

供御饭万智以眼神如此放话。

「我来自神户三宫新闻，想请夜叉神小姐回答一个疑问──」

原本躁动喧嚷的记者已全部鸦雀无声，此时，天衣家乡新闻社派遣而来的记者，提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夜叉神小姐，您即将于头衔战这个盛大舞台挑战空女王，而她也是您师傅九头龙龙王的师姊。同属清泷一门的系谱，会令您在战斗时有所顾忌吗？」

「无所谓，我从未意识到我们是同门。」

她立即回答。

「况且，若会因为这种事有所顾忌，大不了换个师傅就行了吧？」

「「……唔！！」」

『换师傅』这句发言在将棋界中近乎禁忌，令大人们深受动摇，然而当事人口吻极端冷静，显示那句话是出自真心。

接著《神户的仙杜瑞拉》以同样的声调继续说道：

「无论祭出任何手段，无论付出多少牺牲，我都绝对要夺得头衔。如此而已。」

☖　老祖父和孙子

弟子即将成为女王战的挑战者。

这则喜讯传入耳里的当下，我──九头龙八一却收到了难以置信的通知。

「晶小姐！」

此处为神户滩区。

我飞奔闯入建造于六甲山山脚、宛如要塞一般的宅邸，并呼唤于玄关等候的黑西装女性。

女子──池田晶小姐一脸歉疚地低下头。

「……万分抱歉，九头龙老师，在你忙于对局之际叫你过来──」

「那种事无所谓！反倒是为什么至今你都保持沉默！？」

「…………这是他本人的希望。」

晶小姐开始往宅邸深处……往一家之主所在位置迈开脚步。

我追在她后头，并压低声量询问。

「所以……他身体状况……如何？」

「相当不乐观。」

「唔……！！」

我脸上霎时失去血色。明明来这里之前已做好了觉悟，果然还是难以克制动摇之情。

「……天衣晓得这件事吗？」

「我怎么可能告诉她！！」

愤怒咆哮后，晶小姐惊觉自己的失态，立刻掩住嘴部。

我与晶小姐连忙环顾四周，幸好没有瞧见天衣的身影。看来她尚未从东京返回。

晶小姐压低声音说道：

「……大小姐自幼便父母双亡。如今她面临重要的头衔战，甚至成为了世人关注的焦点，不能再让她背负更多重担。」

「你说的没错，抱歉。」

我……实在太没用了。贵为龙王而被吹捧成天才，但这种时刻将棋却是如此无力。我悔恨地深刻体会到，端坐棋盘前时获得的全能感通通只是妄想……

「听好了，绝对不可以流露出动摇之情。」

「是。」

一抵达主人所在的房间前，晶小姐便如此叮嘱我，我也做好觉悟并点点头。

「九头龙老师来访了。」

接著，晶小姐拉开纸门──

「九……九头龙……老师……」

……映入眼帘的，是一名老人浑身插管且倒卧床铺，气若游丝的身影。

他的双眸如骸骨般深深陷落，且面色蜡黄。丝毫感受不到过去在SM小说家·鬼泽谈老师家初次见面时，那杀气逼人的气魄。

这副样子……已经……

「许久不见了。」

我比照对局当前之际，扼杀一切感情、抹杀所有表情，挂上一个微笑面具，向卧病在床的老人招呼致意。

然而是否有成功笑出来，我却没什么自信。

「用……用这副模样……见你…………真是、失礼了……」

天衣的祖父拚命调整紊乱的气息，同时指向隔壁房间。

「晶、晶…………把、把那个……给…………」

「是！」

晶小姐跪在榻榻米上，拉开通往隔壁房的纸门。

出现在那里的竟是──

「唔……！？天、天衣！？」

天衣怎么会在这里！？见到祖父的身体状况，她不会受到冲击吗！？

瞧见我深受动摇的模样后，晶小姐以沉稳的口吻解释：

「请冷静，老师。那只是人偶。」

「哦、哦哦……原来是人偶…………人偶？」

那是具精致到令人震惊的人偶。肌肤质感无懈可击，和本尊一样弹嫩剔透。不晓得素材是什么。树脂吗？

当我用指尖轻戳人偶脸颊以确认触感时，晶小姐开口了。

「老师，想让你看的并非人偶，而是洋装。」

「洋装吗……？是指这件纯白洋装？」

总穿著一身丧服般漆黑洋装的天衣，竟穿起了纯白洋装。即便只是人偶，也相当不可思议……不过只要瞥一眼就能明白──

美丽的洋装使用了最优质的布料，经由一流专家制作而成。

天衣的祖父自棉被中撑起上半身，颤巍巍地向我解释：

「本、本来、我是想订制一件更大的……等孙女长大成人之后再让她穿上…………咳！咳咳！！……但、但看样子……我、我是活不到那一天了……呢……」

语毕，天衣的祖父再度开始剧烈猛咳。

「医生！快叫医生过来！！」

晶小姐激动吆喝之后，一名抱著大包包的白衣男子，以及身穿护士服的年轻女性随即闯入房间，为天衣的祖父把脉并让他躺回床铺。

我无计可施，只能眼睁睁旁观这幅光景──

「想…………」

「想？」

天衣的祖父望向我，拚命地试图传达什么讯息，于是我凑近耳朵回问他。

「想……看…………」

「看什么！？您想看什么！？如果是天衣夺得头衔的模样，我一定──」

「想、想看天衣……穿那身洋装…………和九头龙老师办……喜事的……模样…………」

「禧式？」

有那种头衔吗？

「他是说喜事，老师。举行婚礼的意思。」

婚礼？我……和天衣！？

天衣的祖父以缥缈的眼神仰望空中，上气不接下气地呻吟著。

「天、天衣……太好了……真是太好了…………能、能嫁给……九头龙老师的话…………我也……无须操心……了…………」

「他已经神智不清了！」

医生以急迫的口吻说道，晶小姐则紧咬下唇催促我。

「九头龙老师！！没时间了！！」

「我、我明白了！该怎么做！？」

「隔壁房间准备了婚礼用的纯白衣装！穿上那套就行！！」

「好！！」

我连忙脱下自己的上衣并在隔壁房换上纯白西装，与天衣人偶比肩并列。

谢天谢地，西装尺寸相当合身。即便只是偶然，我还是不禁感谢神明。

「哦哦……！哦哦哦……！！」

天衣的祖父的双眸重获了些许生气，豆大泪珠滚落而下。

太好了……搞不好他能就此恢复元气。纵使没办法如愿，我也可以毫无留恋地目送他离开……！

「那么，接下来进行神圣的结婚仪式。」

医生临机应变，开始即兴演出。

多么冷静准确的判断力啊！！身穿白衣的他，看起来确实颇有神父的架势！就连把自己的服装浸在黑油漆中，假扮牧师、钻强盗空档的军官金肉人也得自叹不如！！

「九头龙八一，你愿意娶夜叉神天衣为妻，并发誓一生一世永远爱著她吗？」

「我、我愿意！」

「那么请在证书上签名。」

这回换护士将抱在怀里的病历表当作证书，连同笔一并递给了我。

我不假思索地在对方指示的位置签下姓名。

接著晶小姐向我询问。

「老师，你有带印章来吗？」

「啊……抱歉，我有看到你在讯息中注明要带，不过我是直接从联盟赶来的，所以还放在家里。」

「呿！算了，那就用落款吧，这你总有带了吧？」

「啊，有。」

棋士无法预料何时会被索求签名，因此会随身携带落款章。我从随身包中拿出落款章，沾满充足的红色印泥之后，将它凑近证书──

呃，奇怪？

虽然顺势演到现在……但总觉得有诸多可疑之处？

我再次仔细端详那份证书……应该说是病历表。

…………嗯？嗯嗯～？

这文章是怎么回事？

以演戏来说未免太具体了吧……？

「快啊，老师，盖下落款章。」

「请、请等一下，晶小姐！这真的只是演戏而已吧？只是假结婚典礼吧？既然如此根本没必要真的盖印章啊？不需要沾印泥，装出盖印章的动作就好了……」

「没错，这是假结婚典礼，所以就算真的盖下去也无妨，对吧？」

晶小姐边说，边用双手抓住我的右臂往纸张靠近。

而且力道格外强劲。

「话、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果然还是有点奇怪。即使只是演戏，我还是不能在这份证书上盖印──」

「还不快让他盖下去啊，晶──────！！」

唰！！噗咻噗咻噗咻噗咻──！！

只见天衣的祖父竟从床铺上猛然跳起，将连接身上的所有管子尽数拔光。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爷爷超有精神的好吗──！！

「等等！？咦咦！？您、您不是已经垂死了吗！？」

「晶！别拖拖拉拉的！用尽全力、用尽全力啊！！」

「谨遵指示！！」

天衣的祖父向晶小姐下达指示，同时活用床铺的高度和弹簧，背向我祭出了一记月面瀑布坠击！

老人如不死鸟一般摊开双手，高高舞上天际。然后──

「唔呃……！！」

天衣的祖父气势十足地从天而降压制，我当场扑倒在地。

与此同时，医生与护士也都脱下白衣加入战局，场面混乱不堪。

「唔哦！？连医生和护士都来了！？原来你们全都是一伙的吗！？」

四个人齐心协力，企图逼我在证书上盖章！

纵使我已全力抵抗，仍寡不敌众。

他们将我压倒在榻榻米上，无视我的意愿，将沾满印泥的落款章狠狠压在证书上。

「啊啊！可恶──最后还是盖下去了……」

「「好啊！！」」

「表面上是这样……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

趁著对方以为达成目的而松懈的空隙，我将证书给撕成了两半！毁弃之后就无效了，正可谓反下一手成诘。

接著我向天衣的祖父和晶小姐放声怒吼。

「你们耍了我对吧！？」

「哈哈哈！我还不能输给年轻人呢！」

「化妆是由我负责的！厉害吧？」

只见晶小姐指间夹著化妆用具，摆出像金●狼一样的帅气姿势。我无视她，向与方才判若两人、中气十足地大笑著的天衣祖父说道：

「为什么要做这种傻事！？」

「因为我总有一天，会留下无依无靠的孙女逝去。」

「唔……」

他面带笑容道出的一句话，沉重到令我无言以对。

「虽然现在还很硬朗，可一年后就不得而知了。活到这个岁数，即使明天突然猝逝也不奇怪。届时天衣该怎么办？她岂不是太可怜了吗？就不能让那孤苦无依的孩子入籍老师名下吗？」

「用不著做这种事，我也会负起责任照顾天衣的。毕竟我是她师傅。」

「……师傅啊～？」

「……唉……」

天衣的祖父及晶小姐都明显流露出不满的神情。连扮演医生和护士的人也不例外……

「……我说啊……」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在将棋界，特别是对清泷一门（我们）而言，师徒间的羁绊更甚于亲手足！我明白祖父您担忧的心情，但我保证，至少会将天衣培育成能依靠女流棋士身分独立地活下去。而纵使她已经能独当一面，在我死前都还是会负责照看她。即便我离世，交情更甚于亲姊妹的头号弟子·雏鹤爱也会继续支持她。这样您还有什么好不安的！？」

我激动地一口气说完之后，又补充了一句：

「况且天衣才不会答应和我订婚。」

「是这样吗？不问问看本人可不晓得喔？」

「啊？您在说什么傻话……」

难不成天衣虽然总是当面嫌弃我是废物或笨蛋，但在家里却百般赞许师傅？比如『我最讨厌你了！你这废物！笨蛋师傅！讨厌讨厌讨厌……我喜欢你！和我结婚吧！！』这种感觉吗？哪来的别扭病娇啊……

「也罢，问问本人就明白了。」

既然得知天衣的祖父身体健康，我也不必客气了。

我一边脱下白西装，一边唾骂道：

「受不了！对局刚结束就收到『天衣的祖父病危』的通知，我才从大阪拔腿赶来，结果却是一场闹剧……」

「这么说来，还没帮老师庆祝今天获胜呢。」

晶小姐赫然想起似地如此说道。

「九头龙老师，恭喜你在帝位联赛白组获得四连胜！看来复数冠指日可待！！」

「既然如此就麻烦你们静静守望比赛！我当然会竭尽所能协助天衣的头衔战，但我自己也因为对局忙得不可开交了啊！」

光是想到下一场碰到的对手，就已经令我心情沉重了……

我抱怨一回之后，向晶小姐询问。

「所以呢？天衣现在人在哪里？」

「她正在向双亲报告头衔挑战赛的结果。」

听到这句话我便明白了。

天衣此刻的所在之处是那里。

☗　会唱歌的白骨

能俯视海面的斜坡上搭建了一座墓地，那块漆黑岩石就安置于墓地深处。

那里是闲杂人等禁止踏入的圣域。我──夜叉神天衣独自逆迎海风伫立著。

「爸爸……还有妈妈，头衔战终于近在眼前了。」

我向漆黑岩石出声说道。

那是父亲及母亲的墓碑。

我的双亲应该就长眠于这块黑石下方。

之所以说应该……是因为我并未亲眼看见两人的遗骸埋藏于石头底下。

当时我还年幼，根本不明白葬礼的意义……也不明白双亲之死的意义。

但是我们三人再也无法围绕棋盘了。

理解这件事的当下，我才首次正视双亲之死，深感悲伤。

之后我便独自面对棋盘……开始度过排列爸爸棋谱的每一天。就因为想听听活在棋谱中的爸爸的声音……

「我用了爸爸的棋子。」

为了祝贺我成为女流棋士，师傅在本因坊秀埋的工房赠与了我一组棋子。

那组棋子的文字，是从已逝父亲的手写棋谱中撷取出来的。

是奖励会员镜洲飞马三段，收集了爸爸生前的手写文字，才打造出这组棋子。

我将完成的那组棋子用于将棋研究。

「爸爸的字非常清晰易懂……无论下多久将棋都不会疲惫，彷佛爸爸正守望著我的将棋一般，棋步不断自脑海中泉涌！我总会想著『若是爸爸的话，肯定会这样下』！」

之后我滔滔不绝地阐述前些日子的棋局。

也就是Mynavi的挑决。

我想告诉爸爸，自己在那场棋赛下出了什么样的将棋。

「供御饭万智是至今为止最难缠的对手。用来应付月夜见坂燎的角头步，对《虐杀的万智》丝毫不管用……爸爸你应该知道吧？我的角头步存在弱点。遗憾的是我未能发现克服那弱点的方法……一手损角交换所面临的严峻状况，同样无法可解。但是！凭爸爸你教导我的普通角交换定迹阵形，应该就足以与之一战！因为用了爸爸的棋子后，脑中便浮现数不胜数的新棋步──」

我热切畅谈著，回过神时已过了将近一小时。

不行不行，每次来这里都是这样。

「妈妈，对不起，尽是和爸爸说话。但我无论如何都会不禁谈起将棋，聊个没完……」

我在内心向妈妈低头致歉。

她是个温柔稳重且美丽的人……同时又有些天真烂漫，永远像个少女。

「妈妈你总是希望我多读绘本。我有发觉喔，当我开始和爸爸下将棋之后，妈妈就变得有些不愉快。」

爸爸和妈妈是在东京的大学将棋社相遇的。

但坦白说，妈妈的棋力并不怎么强，我想她也并非多热爱将棋。

虽然妈妈生前我没有问出口……不过我想妈妈她肯定是为了和爸爸拉近关系，才开始学将棋的。

所以当妈妈生下女儿之后，才让世间一般女孩会喜欢的事物，围绕著自己的孩子。

绘本、美丽的洋装和扮家家酒用的玩具。

妈妈肯定期许著我能成为童话世界的公主。

然而夺去我目光的却是将棋。

当我在爸爸和妈妈之间陷入两难时，提供我解决方案的亦是将棋。

十年前……我诞生那年，某个新的女流头衔战创立了。

首位获得那座头衔的女流棋士，穿戴要价数千万圆的珠宝与礼服，举办了一场极其盛大的即位仪式，那模样简直与童话世界内的公主如出一辙。

头衔名称为────『女王』。

我阅读将棋杂志而获知此事，向双亲如此宣示：

『那么天衣要成为将棋的女王陛下！』

爸爸欢天喜地，妈妈虽然流露复杂的神情，最后全家人仍开心欢笑。自那天起，女王头衔便成了我们三人的梦想。

多么讽刺。

如今的我却──

「你知道吗？我现在被人誉为《神户的仙杜瑞拉》唷。我竟然是仙杜瑞拉，惹人发笑对吧？……妈妈你高兴吗？」

我向漆黑石块如此问道。

我感觉妈妈似乎绽露了一抹笑容……就像那时一样。

「不过我到现在，都还是对绘本创造出来的世界毫无兴趣。公主与王子相遇并坠入爱河……那种世界实在很无趣。」

再说我根本不瞭解喜欢上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除了自己以外的人皆为敌人。

这是胜负世界的真理，而胜负世界的这种洁癖观念也格外投我所好。

所以我不懂恋爱。

也认为没必要懂。

「并非因为我只是小学生。即便未来我升上国中或高中……应该也不会谈恋爱。对不起……」

为了延续夜叉神的血脉，我总有一天会结婚。

这是我的义务。

如同我会竭尽全力战胜眼前的对局一般，我也会达成这个义务。总有一天与某人结为夫妇，并且养育下一代。

不过我丝毫无法想像那会是什么样的家庭。

「…………如果教导孩子将棋，我也能打造幸福的家庭吗……？」

怎么样呢？

若问我将棋世界是否幸福，答案是否定的。

可是若问将棋是否有趣，我将毫不迟疑地回答「非常有趣」。

「好了，我差不多得走了。」

这地方相当舒适宜人。

一个不小心，便会不知不觉待到天黑。

实际上也的确发生过几次这种事。我单独溜出宅邸来到此处，害得晶他们慌慌张张跑来找人……

然而现在的我没有那么多时间。

「对不起，之后我会有好一阵子没办法过来。或许你们会感到寂寞，但请谅解。」

我站起身来，深深低头致歉。

我已下定决心。

在女王战终结之前，我不会再来这里。若不做出这般坚定的觉悟，便绝对无法成功。我即将面临的胜负就是如此困难。

今天之所以来此，就是为了传达我的决心。

「下次来到此处之际……我必定会实现三人的梦想，奉上女王头衔作为赠礼。」

语毕，我走下斜坡。

途中未曾回头。

登上斜坡时推动背部的顺风，如今已成强劲的逆风。

☖　秘密花园

决定由天衣担任女王挑战者的翌日──

我与某人约定好见面。

「啊……你好，好久不见了……」

「…………」

当我坐在吧台席时，无声无息现身背后的那号人物默默伫立原地，并用灰色的双眸俯视著我。

她是空银子女王。

也是天衣即将挑战的对手。

「要移到另一边的桌位吗？」

「在这里就行。」

师姊没有与我眼神交会，就这么迅速地在一旁的吧台席坐了下来。

今天她穿著便服。

师姊三月一日自国中毕业，之后除了公式战以外便不再穿著水手服（而将棋界直到三月三十一日为止仍视她为国中生）。

比从前更引人注目的她，最近经常戴著鸭舌帽变装。

除此之外……就是在极其少有的机会下……她会COSPLAY给我看。关于那件事我在反省了……

我和师姊虽然与生石充玉将一同创办了三人研究会，但由于玉将战渐入佳境，再加上日程问题等诸多因素，现在顺势停办中。

于是最近我与师姊碰面的机会也减少了。

我们是靠将棋连系起来的姊弟。

两人之间的关系，毫无疑问比将棋界任何师姊弟都要浓厚坚韧。

然而反过来说，一旦撇除将棋，我们之间的关系甚至可说是相当淡薄。

──就连约她出来，都必须要有适切的理由……

而理由，则是为了一通电话。

决定由天衣担任女王挑战者那天，我也在进行对局。当时有两通电话彷佛算准了对局结束的时机，打到了关西将棋会馆事务局。其中一通来自晶小姐。

另一通则是桂香姊打来的。

职员峰先生告知我弟子即将挑战头衔战之后，我认定桂香姊肯定也是为此联络，于是欣喜雀跃地接起了电话，但是……

『啊，喂喂，是桂香姊吗！？听我说！刚才确定由天衣成为女王战挑战者了！你已经知道了吗！？我想商量一下该怎么庆祝──』

『八一，你现在立刻去见银子。』

『咦？为什么？等头衔战结束再见面比较好吧？毕竟我的弟子是挑战者，她应该也会觉得很尴尬──』

『别说了，总而言之尽早和银子见上一面，然后送她一份礼物。记得必须是一份不能送给其他女孩的特别赠礼。』

『礼物？？？』

虽然完全无法理解，但经验告诉我关于师姊的事，听从桂香姊的建议准没错，于是我决定老实遵从。

──反正我正好也有东西想交给她……

我将手伸进口袋，确认那东西的触感。

之后桂香姊又说『仔细听好，还有一件重要的事』，并给了我另一个建议……不过这件事稍后再谈吧。

于是我约了师姊，在关西将棋会馆一楼的餐厅『Twelve』见面。

「……」

寡言的店长将菜单摆在师姊前方，示意要她点菜。

我和师姊都没有摊开菜单，立刻点了菜。

「我点珍豚美人A套餐，师姊你呢？」

「经典套餐C。」

我们两人从十一年前开始便会一起在这间店用餐，因此早已把菜单全部烙印在脑海里。师姊从那时就总是点经典套餐C，真是始终如一啊……

由于已经过了午餐时间，因此店长迅速端上料理。

我们默默地双手合十，接著开始用餐。

「…………」

「…………」

有好一段时间，我们只是默默地专心将料理送至嘴边。找不到说话的时机……

结果两人就这样用完餐点。在店长收走餐具并回到厨房时，我终于开口了。

「师姊，那个……」

「什么？」

「呃…………就是……」

「到底什么事？有话快说。」

「这……这个！！」

我将收在口袋内的『礼物』，摆在了吧台上。

那是────我家的钥匙。

进行龙王防卫战的期间，师姊因为被我激怒而把这副备份钥匙丢还给我……直到现在我都没能交给她。

「毕竟生石先生的研究会中断了，我们也不好再去叨扰愉悦温泉。师傅家的『清泷道场』又人满为患，既然如此不如就像以前一样，在我家研究应该……比较……方便吧…………？」

话说到一半，我的声量愈来愈微弱。

因为……我完全无法看透师姊的表情……

「那、那个…………所以、呃………………我希望师姊你拿回这把钥匙……可以吗…………」

我将钥匙摆在吧台上，恳求似地如此提议。

而师姊她──

「不需要。」

「唔……！」

她斩钉截铁地拒绝了我的请求。

一股锐利的剧痛贯穿胸口。因为她这句话，彷佛意味著再也不想和我进行研究会……就此断绝与我之间的连系也无妨。

──这也难怪……毕竟我是与她争夺头衔的对手的师傅……

然而事情并非如我所想。

师姊没有拿起钥匙，而是抓住我的手并如此说道：

「我已经不需要那种东西了，跟我来一下。」

「啊？」

师姊就这么将我带到了某个地方──

「就是……这里吗？这是哪里？公寓？」

那是一栋自关西将棋会馆徒步约十五分钟的河岸新公寓。

「师姊？我们来这里做什么？你有熟人住这里吗？」

师姊不顾陷入混乱的我，径自踏入建筑物中，接著她从口袋内拿出钥匙，开启了入口的自动门锁。

「还不快过来，我要丢下你啰？」

「哇哇！」

我在自动门阖上前一秒溜进建筑物中，接著就这么搭乘电梯前往八楼。

我战战兢兢地跟著于前头昂首阔步的师姊，然后──

『801号房』。

师姊在这间房间前驻足，并用钥匙开启了房门。

「进来，动作快。」

「是、是……」

我在师姊的催促下迈入房内。

那是间装潢简朴的独立套房。

房内几乎空无一物。仅有插著无线网路路由器且正在充电的平板电脑，孤伶伶地摆在地板上。除此之外还有一本破烂斑驳的书。

「这里……是怎么回事？」

「买的，拿来研究用。」

「师姊你买的？」

「因为对局费积了很多。」

这家伙才十五岁就买下了一间公寓……

而且选这么优质的地段，仅为了研究将棋…………嗯？研究？

「你说研究用……这么说师姊你不打算升高中啰？」

我环视空荡荡的房间并如此询问。

《浪速白雪姬》是否升学高中，是全日本关注的焦点，就连我这个师弟都不晓得她的未来志愿。

「八一，拿去。」

「唔！？」

师姊没有回答我问题，而是丢了某样东西过来。我连忙接住。

「这副备份钥匙寄放在你那，我不在时记得来打扫。」

咦咦～……

「回答呢？」

「遵命。」

不愿收下我家钥匙，原来是因为有了这间公寓……我望著附有『银将』棋子形吊饰的钥匙，震惊之余也感到欣喜。

因为这证明了我在师姊心中占据特别的地位，即便只是充当男佣我也甘愿。

「不过……这里真的什么也没有耶。」

「毕竟才刚买。而且我要专心钻研将棋，不想摆多余的东西。」

「话虽如此，好歹买套桌椅吧？」

「…………」

师姊默不作声，将头顶的鸭舌帽拿下并扔在地上。

「那你来当椅子吧。」

「啊？」

「少啰嗦，在这里坐下！」

「好痛──！？」

师姊的下踢攻击猛然炸裂！！

膝盖以下彷佛被镰刀削成两半，让我直接瘫坐于地板，师姊小巧的臀部紧接著坐了上来。

她就这么倚靠著我，貌似把我当成了坐垫。

叫我当椅子原来是这个意思。

「……太硬了，给我变软一点。」

「什么变软……人体才没有这种功能……」

她以为自己的师弟是史莱姆吗？

把我像坐垫一样垫在臀部下方的师姊屈膝而坐，接著将平板摆在靠拢的大腿上方，开启将棋软体开始研究。

「这样只有一台平板也能开研究会了。来，这局面你会怎么下？」

「唔嗯～……我的话会下这──」

正准备将手伸向平板，我却僵住了。

因为平板摆在师姊大腿上，所以要是我将手伸向那里，就会……你懂吧？

就像从身后环抱住师姊的感觉……

「敢偷摸胸部就宰了你。」

「不存在的东西我摸不到……」

「啊？」

「不会摸，我绝对不会摸。」

明明是个平胸，还这么趾高气昂……

然而我无法违逆师姊。与我紧密接触的师姊，发丝与肌肤都散发出一股令人腰际酥软的香气。不知为何，那气味消融了我的反抗意愿。

小时候一起就寝、入浴时都不当一回事……现在她却像是变成了截然不同的生物。

从我的方向看不见师姊的表情，但声音听来似乎没有什么特殊变化。我一个人莫名小鹿乱撞只会让她觉得奇怪，于是只好故作镇静开始研究。

「那个……最近流行下在这里。」

「这步棋没办法成立吗？」

「那步棋的感觉也很不错。那就这样发展下去──」

唔嗯……

这种姿势相当不错嘛……

能够从同方向检讨，表示能衍生与相隔棋盘研究时不同的观点，也比较容易与对方产生共鸣。

这是个新发现呢，下次在JS研试用看看吧……正当我内心如此作想时，师姊突然用后脑勺朝我的下颚发动攻势。好痛！

「你做什么啦！？」

「你刚刚在想幼女的事对吧？」

好、好敏锐……！

之后我只好努力将幼女驱逐脑海。意外的是其实并不困难，因为将棋……和年幼的姊姊彻底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研究告一段落之后，师姊「嗯～」地伸了个懒腰，接著开口说道：

「我肚子饿了。」

「是喔？」

「我肚子饿了！」

师姊晃动双脚喊著。你是小朋友吗？

虽然感觉才刚吃过饭，但一看时钟才发现竟然已过了数小时。

好奇怪……只不过是在空无一物的房间内充当师姊的椅子而已，为何时间流逝得如此迅速？将棋真的是时间小偷呢。

「话虽如此，这里既没餐具也没其他东西，不可能自己煮。要去外面吃吗？」

「叫外送就好了吧。」

「原来如此。叫披萨之类的？」

「不要，我想吃寿司。」

「是、是。」

于是我遵从任性白雪姬的指示叫了寿司。我已经很习惯在举办JS研时帮忙叫外送，所以选了一间登录于手机的熟店。

寿司送来之后，我便前往玄关领餐（当然是我付钱），并端到师姊身边。

「边继续研究边吃吧，不然太浪费时间了。」

意思是叫我再当一次椅子。无可奈何之下我只好听命。

「那就随意拿著寿司边吃边研究吧。」

「手指会弄脏。」

「用筷子不就得了？」

「喂我吃。」

真没办法。毕竟会弄脏手指，这也无可奈何啦，把平板弄得黏答答就不好了……我如此说服自己，同时将师姊喜欢的口味依序递往她嘴边。

「等等，八一，要好好送进嘴里。」

「像这样喂前面的人吃太难了啦……」

「给我精进技巧。下一次要喂得更顺畅。」

下一次？她还要我继续喂啊？

话说今后和师姊进行研究会时，都是这种形式吗？

「八一你也快吃呀！」

「……感激不尽。」

我高兴到几乎要喜极而泣。竟然有幸品尝自己付钱买的寿司，简直是天堂！

于是我们便一面钻研将棋，一面享用寿司。

虽然寿司及披萨等食物的优点是能够随意拿在手上，但吃著吃著，便会不自觉专注于将棋上。结果因为长时间将寿司拿在手上，使吃相变得很难看。

研究告一段落时，我的手和嘴边都已经脏兮兮的了。

「呼……暂时到此作结吧。接下来就当作下次的课题。」

「八一，你的脸沾到饭粒了。」

「咦？哪里哪里？」

「……好蠢的脸。」

师姊扭动身子，转身与我面对面，她用指尖捏起黏在我脸庞的饭粒，并吃了下去。

「唔……！！」

噗通────！！胸口紧紧纠结，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席卷而来。

从前这种事明明很平常……现在却羞耻到难以忍受，教人心痒难耐……

「都、都已经这么晚了啊！研究到太晚也不好，差不多该回去了吧？」

「……………………」

师姊有些支吾其词，用相当细微的声音说道：

「今天我没有预定计画……所以再继续一下也没关系…………做其他事也可以……」

其他事？

该、该不会是……！！

「你还打算研究振飞车吗？真是贪心耶！」

「顿死吧废物！」

「为什么要骂我！？」

师姊不知为何气得鼓起了双颊。

她的意思应该是还要研究其他东西吧？难道是相振飞车？

师姊别扭地远离我，在地板上抱膝而坐并别开目光。

「……所以呢？下次何时再举行研究会？」

她用手触碰扭动的脚指，并如此询问。

「与生石老师的研究会中断后少了研究对手，让八一你很困扰吧？没办法，就让我来陪你吧。虽然我四月底就要展开三段循环赛，忙────得不可开交。」

「三段循环赛……对啊，都已经这时期了……」

耳闻这句话，我的脑袋宛如被浇了桶冷水。

历时半年，唯独奖励会三段得以参加的循环赛中，仅有前两名能晋升四段……成为职业棋士。

升级成绩平均为十三胜五败左右。换言之一旦吃下六败，半年努力都将付诸流水。

在这种状况下，众人究竟会下出什么样的棋局？

无法留下任何美丽棋谱，只著眼于「不败」。毫不留情地深掘对方心灵与技术的弱点，就为了让自己是个棘手对手的印象，深植于竞争者心中。

下著这种将棋，纵使战胜也会为心灵带来创伤，若战败更会心如死灰。

最为残酷的制度则是年龄限制。据说甚至有人承受不了压力而自杀。

我遭受的痛苦虽然不及他们，但一忆起三段循环赛仍会深陷忧郁。

每位职业棋士都异口同声地说『绝对不愿再回去那座人间炼狱』。

而师姊终于也即将踏入那座地狱。

一名年仅十五岁的女孩子，将勇闯那地狱。

即便感到欣喜……可是冷静想想，这根本不是该和我悠闲举行研究会的时候。

「虽然我忙得不可开交，但若八一你坚持的话，也是可以勉强挤出一点时程。即便很难，但既然是师弟的请求──」

「关于这点，我们还是暂时别见面了。」

「……？」

师姊张著嘴，当场愣住。

如此回绝为我著想的师姊让人心痛……不过现在不能对她撒娇。

──我希望师姊能专注于自己的事。只将心思放在自己身上……

所以我才刻意用这种语气。

「那个……至少在女王战结束前，我们还是少见面为妙。即便不是我们两人亲自对局，但出入与我弟子进行番胜负的人家中，很可能造成误解。」

「………………也对，这不是当然的吗？」

「就是说啊。我身为师傅，非得支援天衣的首场头衔战不可。同时与身为对战对手的师姊你进行研究会，未免太尴尬了。」

「没错，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用不著你特地说出来我也知道。你是白痴吗？说这什么蠢话，找死吗？」

「对、对不起……」

她气得火冒三丈。对师姊如此资深的人说这种话的确很失礼。要是有人多嘴叮嘱我这些基本常识，我也会略感不悦。

可是若现在不狠下心来，为人温柔的她，又会将时间耗在我身上。

「所以研究会就等女王战结束后，再重新开始吧。」

「也对。」

师姊简短允诺。本以为话题会就此打住──

「不过，八一你没关系吗？」

「咦？」

「往年女王战结束都已经六月，到时也差不多是排名战开始的时期了。不事先安排研究会，不会不安吗？」

「最近可以靠软体独自研究，我没什么问题。」

坦白说我很想进行研究会，想得不得了。

软体研究和与人之间的胜负是两回事，何况现在有如此理想的研究场所。从另一层意义来说，无法与师姊见面也很痛苦……但我不能这么任性。

如同师姊所言，女王战与三段循环赛同时进行应该相当艰苦。

再说若与我进行研究会，师姊还得提防自己的研究经由我泄漏给天衣，如此一来双方在研究时都不能掀出底牌。

──为了彼此，现在还是先别见面比较好。

为了不让师姊困扰，我刻意以精神饱满的语气断言。

「谢谢你为我担心！但我没问题的！就算女王战结束前都见不到师姊，也完全无所谓！！」

「………………………………………………………………」

默默低著头的师姊，倏地抬起头来。

「回去。」

「啊？」

「我接下来有事。」

「咦？可是你刚刚不是说没事──」

「现在突然想起来了。」

「是什么事？」

「重要又紧急的秘密工作。」

师姊推著我的背，将我赶出房内，一边阖起玄关门一边说：

「我要和将棋联盟讨论今后的行程安排。」

☗　两个国王的孩子

「什么……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日程啊！？」

这里是关西将棋会馆三楼事务局的会客室。耳闻女王战五番胜负的日程与对局场地的瞬间，黑衣幼女起身咆哮。

「小、小天衣……冷静点……」坐在一旁的爱出声安抚，但天衣却一概无视，质问对方。

「第一局到第三局之间仅有短短十天……第四局和第五局甚至连对局日都尚未决定！这是瞧不起人吗！？」

「……我深感抱歉。」

坐在我们对面的联盟职员男鹿笹里小姐，紧咬著下唇如此谢罪。

拥有《幕后会长》之称的掌权者，脸上已毫无余裕。

「异常事态连续出现……说来难堪，但现况已彻底超出将棋联盟的处理能力了。」

男鹿小姐面庞显露疲态，道出联盟的苦衷。

月光会长通电话的声音，自相隔一扇门扉的职员室流泄而出。他大概正分秒必争地与各地进行交涉吧。

过于密集的头衔战使联盟安排的时程漏洞百出，这是不争的事实。女王战的现场解说通通由我负责，即为不可动摇的铁证。

若是一般对局，只要对局者与记录员的时程有空档便能勉强举行，但头衔战却并非如此。

观战记者、网路转播记者、正副见证人、联盟涉外负责人、大盘解说员及助讲员……光是头衔战动员的人力，就是一般对局无法相提并论的。

「玉将战二度演变为持将棋，又正逢攸关名人第一百期头衔的名人战即将揭幕，再加上关注度与往年不可同日而语的女王战及三段循环赛……这些时程纠缠在一起，我们实在处理不来。」

「我明白联盟的苦衷，不过这毕竟是我可爱弟子的初次头衔战。站在师傅的立场，我希望她能以万全状态一战。」

当我道出『可爱弟子』的瞬间，天衣「哈！」的嗤笑一声，爱则气得鼓起双颊。小孩子真难伺候……

「正如龙王您所言。」

男鹿小姐向我低头致歉，接著望向仍站在原地的天衣。

「一般情况下，头衔战的番胜负日程早就该全部公开了。虽说我们也有苦衷，还是对夜叉神小姐深感歉疚。」

「……」

「但联盟认定这是最妥当的日程。至少我们已做了最大努力，尽可能安排舒适的对局环境。」

男鹿小姐说的并非谎言。

三局当中有两局的对局场，安排于大阪与神户。

这是师姊与天衣各自的主场，如此一来，就能让移动负担控制在最小范围。

尤其是第一局的对局场。虽说位于大阪，但反而可说是天衣的主场。

第二局的地点距离稍远，却也是由值得信赖的旅馆安排场地。

「…………」

天衣伫立原地紧闭双眸，默默不语地拚命抑制怒火。

爱坐在一旁，满怀不安地凝望著她。

「虽然没有根据，不过以下是我的猜测──」

我隐瞒最近才刚与师姊碰面的事，并向天衣说道：

「师姊之后将以首位女性奖励会三段的身分，在三段循环赛一战。为了集中精神，她大概希望能尽早结束女王战。毕竟对她而言，女流头衔的价值并不高。」

我瞥向男鹿小姐的脸庞。

「至于联盟的理想，应该是想先藉由与天衣的女王战，提高师姊的关注度，再顺势让世人注目焦点集中于三段循环赛对吧？毕竟除了师姊以外，这次还有史上首位小学生三段，以及通过资格考试的上班族等人，极具话题性的要素都齐聚一堂了。」

「我们当然也对这类宣传效果怀抱一丝期待，可是联盟真正忧心的是空女王的身体状况。为此，女王的意见当然摆在第一顺位。」

男鹿小姐斩钉截铁地说道。

举行头衔战时，优先配合头衔保持者的状况是理所当然的。若觉得不甘心，亲自夺下头衔便是。

只是……如果这日程是依循师姊的要求，那么蕴藏其中的暗示可说是相当辛辣。

垂下眼帘听著对话的天衣，用足以让四周空气冻结的冰冷声调开口了。

「……原来如此。换言之，她认定我会三连败是吧？」

「「…………」」

我与男鹿小姐都默认了天衣这句话。

否定也没有用。即便用话语包装粉饰，这聪慧的孩子也能揭穿大人的谎言。

『反正我会三连胜，预定日程排到第三局就行了。』

『我想在三段循环赛开始前结束。』

师姊是如此告知日程要求的。

听闻此事，爱突然「啊！」了一声，彷佛有什么重大发现似地望向我。

「所以第四局和第五局的对局场，才安排在关西将棋会馆吗！？」

「不，平时就是在将棋会馆……」

由于女流棋战预算较少，所以大致都是这样安排……

「钱当然也是问题之一，另一个理由则是会场时程谈不拢。这是很现实的问题……」

男鹿小姐的话题又绕回了原点。

最终，根本的问题还是时间不足，而且也不存在解决这难题的方法。

「如何？若夜叉神小姐您打算拒绝这日程，我们当然会再商讨。最糟的情况下，只好每一场对局都安排在东西将棋会馆……」

「无妨，我接受。」

天衣用手背撩起有如双翼的艳丽黑发，像以往一样用充满傲慢、自信与斗志的口吻宣示。

「在准备时间很少这点上，对手也跟我一样。反倒是空银子应该正专注于三段循环赛对吧？既然她不把我放在眼里，那就让我从视线死角狠狠痛殴她一拳。」

语落之际，天衣用拳头击向自己的掌心，发出爆竹般的巨响。

「一开始就打得她无法招架，之后再穷追猛攻，不给她空暇时间复元。尽管被自己安排的日程绊住脚步，后悔莫及吧！」

「没错，就是这股气势。」

好胜弟子的一番话，令我这个师傅感到相当可靠。

天衣的精神状态并不差。

虽说师姊棋术明显高她一等，但天衣尚不明白对手的恐怖，胜算将由此而生。

心情真是复杂……我不想为师姊增添负担，但也不希望天衣战败……

「多谢您的体谅。」

男鹿小姐深深低下头。

「接下来，关于龙王先前询问的雏鹤小姐那件事──」

「唔……！！」

能感觉到爱比我先一步僵直了身子。

男鹿小姐瞥了一眼爱之后，以事务性口吻告知。

「理事会的回答是『执行上有其困难』。」

「这样啊……」

我吐露失望的叹息，并如此说道。

「本来觉得如果能以记录员身分在盘侧体验头衔战，对爱而言，会成为很宝贵的经验……」

记录员一职能在比任何人都近的地点观赏对局，从以前就被称为『最佳的修练方法』。

自从网路转播兴起之后，就开始有声浪质疑，记录员是否确实与提高棋力息息相关。

即便如此，坚称『至少想担任一次头衔战记录员』的人仍占多数，毕竟那是自己将来出战头衔战的事前演练机会。

确定由天衣担任挑战者那时，桂香姊给了我另一个建议。那就是──

『尽可能也让小爱在最近距离体验头衔战。』

她提出这个建议。

桂香姊提议的方法是担任记录员，我自然是再欢迎不过。转告爱这件事之后，她也一秒回答「我想试试！」。

这毕竟是师妹天衣的首次头衔战，爱应该也想尽一份心力，加上前些日子观战山城樱花战的体验，或许也带来了刺激。

然而联盟的回应却是『NO』。

「那、那个……是因为我实力还不足吗！？」

爱锲而不舍地追问男鹿小姐。

「如果是因为经验不足，我会接更多更多记录工作！虽然时间所剩不多……但我会拚了命地努力！所以……所以……！！」

「不是这样的。」

男鹿小姐打断了年幼女流棋士率直而过于眩目的心意。

「联盟也寄予雏鹤小姐您莫大的期许，毛遂自荐担任头衔战记录员此事本身，我们相当欢迎。若是其他头衔战的记录工作，联盟很乐意委任于您……」

我灵光一闪，开口说道：

「那么，果然是因为──」

「是的，是由于『同门禁忌』。」

与对局者隶属同门的情况下，由于可能发生作弊行为，因此无法担任见证人或记录员，这种规定俗称『同门禁忌』。

我和爱自然都明白这点。

然而这项规定，却存在唯一一种例外。

「当双方对局者皆属同门时，便能担任记录员……空女王是清泷九段的弟子，夜叉神小姐与雏鹤小姐则为徒孙，因此三人应能视为同门……以上是龙王的见解。」

「是的。」

「很遗憾，联盟不接受这种说法。」

「……只是担任记录员，应该无法作弊吧？」

「话虽如此，规定就是规定。根据理事会的判断，这种情况下的『同门』，仅限师傅与弟子。」

「能不能通融一下……」

「唯独这件事真的不行。」

将棋联盟算是经常通融特例的机构。作为惯例的传统有时会在某天突然消失，也会依据情况随机应变。

不过看来这回行不通。

「于是，有件事想与您商量一下。」

男鹿小姐总算绽露出以往的微笑。

「为了让雏鹤小姐以其他形式在盘侧观战头衔战，我们准备了另一项提议。具体内容如下──」

「「咦？」」

我和爱歪了歪脑袋，耳闻男鹿小姐口中的『提议』内容之后……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我们同时惊愕地叫出声。咦咦──！？

☖　不来梅的城市乐手

「甘赞记～？」

小夏咬字不清的声音响彻房内。

这里是九头龙老师与小爱生活的公寓和室。

四个JS对即将进入尾声的春假感到依依不舍，连续几天都聚集在这间屋子下将棋或开睡衣派对。

女王战将于两天后揭开序幕，九头龙老师为了帮对局当前的天衣上课而前往神户，因此不在家。

「甘赞……不对，观战记就是由新闻记者或将棋作家执笔，把将棋对局撰写成文章，对吧？」

稍微被小夏传染腔调的小澪开口确认。

「对。爱和师傅都大吃一惊……」

小爱流露出既困扰又欣喜的神情。

「本来是想拜托联盟让我担任记录员，但行不通……所以他们才取而代之，问我要不要担任观战记者。」

「要写第几局？」

「他们说可以挑喜欢的写。」

「哦～原来是这样啊？」

「因为不会刊登在报纸上，只是在将棋杂志和联盟首页发表。男鹿小姐还说『写一篇女王战整体的感想也可以』，所以目前我打算现场观战第一局和第三局，因为是在关西对局。」

「哦～……竟然能被当作特例礼遇，表示将棋联盟果然对小爱寄予超多期待呢～」

小澪感佩地直点头。

「而且观战记者就坐在记录员旁边对吧？既不需要做杂事，也可以离席，坦白说，不是比记录员更轻松、更好吗！」

「哈哈，不过师傅一脸遗憾地说『以修行层面来说，记录员比较好』。」

「夏夏也要──！夏夏也要当记物员──！」

「在那之前，小夏你得先学会正坐才行。」

小澪语毕后，小夏边高喊著「夏夏增坐──！」边挑战正坐，结果却失去平衡，在地板滚了好几圈。

「哈哈哈哈哈！」

「小夏好可爱唷～」

「哦唷～？」

如此和乐融融的光景中，唯有一人对这件事燃起了强烈的兴致──

「好厉害！太教人羡慕了！！」

那人正是眼镜耀眼闪烁的贞任绫乃。

「身为女流棋士，同时又撰写观战记，简直就像万智姊姊一样！我也好想变成那样！」

「是、是这样吗？虽然不可能写出像供御饭老师那样的文章……不过我会以她为榜样，好好努力～」

「唔唔～……成为女流棋士，果然是撰写观战记最快的捷径吗？既然如此，我也以女流棋士为目标……可是可是，凭我的棋力……哇唔唔唔～！」

「绫绫怎么惹～？帮你摸摸～」

小夏很担心抱头苦思的小绫乃，于是用小巧的手摸了摸对方的头。

「不过小爱字迹漂亮，国文成绩也很好，很适合撰写观战记呢。」

「谢谢你，小澪！」

由于小爱还不太擅长打字，所以联盟表示这篇观战记，可以写在学校用的方格笔记本上提交。

「哎～哎～」

小夏拉了拉小澪和小爱的衣服，并开口说道：

「夏夏也想写甘赞记～」

「咦？可是小夏你会写日文文章吗？必须要写汉字喔？」

小澪如此询问后，重新振作的小绫乃代而回答。

「小夏在学校写的作文，先前被刊登在报纸上了，所以她对写作颇有自信。」

「咦！？好厉害喔！！」

「揪是这篇～」

小夏从口袋中拿出整齐折好的剪报，并拿给小爱和小澪看。

『喜番』

夏夏喜番将棋。

但是更喜番斯斯。

斯斯说：

「我要娶妮当新娘纸。」

「蜜耶旅行去夏威夷。」

「我会买公寓给妮。」

夏夏也喜番斯斯。

多喜番？

非常喜番！

小澪读完文章，震惊不已地向小夏确认。

「这被刊在报纸上了？就这篇？」

「嗯！」

小夏志得意满地回应。

小爱亦对小夏的文章赞不绝口。

「毕竟这篇作文文笔很好，这是当然的嘛！小夏好厉害！真羡慕你～」

「嗯！」

「哎哎，还有没有其他作品？爱还想听更多、更多师傅对小夏你说过的话……！你愿意告诉我吗？」

「嗯！」

「「哇哇哇哇哇……」」

小夏满面灿笑地点了点头，小爱笑得更是开怀。瞧见这幅光景，小澪与小绫乃脸色愈发惨白。

「小、小夏！这件事下次再说！……应该说如果你喜欢九头龙老师的话，就绝对不能告诉小爱！！」

「唔咦～？」

小夏歪了歪脑袋，小爱则挂著灿笑沉默不语。那模样远比她说话时更加惊悚。

为了让扭曲的时空恢复原貌，小澪转移了话题。

「不、不过啊！竟然让小爱你为小天衣撰写观战记，九头龙老师也有他严格的一面呢！」

「咦？」

小爱露出不解的神情。

小澪继续说：

「因为小天衣和小爱互为劲敌对吧？必须在最近距离，眼睁睁看著劲敌抢先挑战头衔，不会很难受吗？」

「才、才没有这种事呢！师傅只是为了让爱成长，才做了多方考量而已，一点也不难受唷！」

小爱拚了命地否定小澪那番话。

「况且我还一次都未曾战胜小天衣。要说不甘心嘛……毕竟本来就是小天衣比较早开始学棋，女流棋士的实绩爱也完全不能比……说是劲敌，未免太厚脸皮了。」

「是这样吗？但我认为短时间内就当上女流棋士的小爱，才能绝不劣于小天衣。而且研修会那场对局，也和小爱对局后的泪水一并化为了传奇。我觉得你们俩是最棒的劲敌。」

听到小绫乃这番话，小爱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

「第一次在研修会对局时，爱只是因为自己错失诘，才懊悔地哭了出来而已……」

小爱再度绽露一抹笑容。

「不过……即便当不成劲敌，爱也是小天衣的师姊，所以这次，我想为小天衣撰写一篇出色的观战记！」

「嗯哼～……」

小澪曾在研修会时，在让子棋局中败给小爱而懊悔流泪，她流露出稍显复杂的神情，但不久后，总算接受了这种说法，并点了点头。

「这样啊，说的也是！」

「你们毕竟是师姊妹，感情和睦再好不过了。小天衣有些性情乖戾，不过这也是因为她对将棋态度认真，所以我很尊敬她，也希望她好好加油。」

「夏夏也是──！夏夏也想帮小天衣加有～」

小天衣与JS研成员相隔一条沟渠，即便如此，她仍是与大家共同钻研将棋的棋友，这点不会改变。

「对了！！小澪我们也可以去声援她吧！？可以吧！？第一局是在大阪对吧？」

「那地方的话距离并不远，而且因为是观光景点，可以像京都那时一样大家一起去。」

那之后，联盟迅速公布了女王战的日程，并掀起一阵热议。

能预想当天肯定会有人山人海的观众蜂拥而至，现场大盘解说会的门票也采用事前申请＆抽签制，与其说是将棋活动，更像是偶像明星的演唱会，但是──

「记得山城樱花战那时说过，九豆龙老师的学生能坐VIP席对吧？」

「不晓得耶，我会问问看师傅……」

她口中的VIP席，指的是『Very Important Pedo席』。九头龙老师已被众人认定为萝莉控，而这正是将棋相关人员为了他小小的恋人们，特地预留的座位。

换言之，一旦让幼女坐上那座位，将棋相关人员对九头龙老师是萝莉控一事，将由怀疑逐渐转为不可动摇的确信……然而JS研成员还只是小学生，不可能顾虑到这点。九头龙老师的评价真教人担忧。

不过爱忧心的却是其他事。

「可是小天衣那种个性，大阵仗去声援或许会惹她生气。阿姨……空老师的举动，本来就已经让她很火大了。」

「我明白啦！所以只要偷偷去为她加油就好！只是去听大盘解说的话，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偷偷德～」

小夏雀跃地高举双手放声吶喊，一点也不像是偷偷的。

「我会好好看住小夏的。」

小绫乃从身后紧拥住小夏。

「所以，也请让我在现场参观观战记者的工作内容！拜托了！！」

小绫乃的眼镜闪烁光辉，奋力恳求道。

感觉就算拒绝了，她们三人还是会跑来。

「……说的也是。大家都和爱一样，想声援小天衣嘛。嗯！我会找师傅商量看看的！」

小爱漾起笑容点头允诺。师妹小天衣的个性容易招人误解，除了自己以外还有其他人能理解她，令小爱感到欣喜。

小澪站起身来，高举双手。

「好～！那就决定由JS研全体成员，偷偷去为小天衣加油啰～！」

「「好──！！」」

可爱的加油团，于这瞬间创立了。

然而，这时还没有任何一个人料想到……就此揭幕的女王战第一局，竟会迎来那般冲击性的终结。

第九卷 第二谱

☗　猿蟹合战

「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举办天衣的首场头衔战。」

女王战第一局。

我为了勘验场地，于前一天造访对局场，感慨至深地仰望那栋建筑物。

──『通天阁』。

不用介绍也知道，那是大阪的地标。

即便阿倍野搭建了展望台，大阪的象徵仍旧是通天阁。

建筑物下方的『新世界』今天也聚集了众多观光客，以及与流浪汉几乎无异的可疑大阪人民。众人不是吃著串烧，就是在买花俏的衬衫。

我接任天衣的个人课程老师后，一开始带她去的新世界道场也在这里……

「真教人怀念呢，九头龙老师。」

晶小姐身为未成年人天衣的监护人，也被允许同行。她在我身旁怀念地举起相机。

「那之后还不满一年……大小姐真的成长为独当一面的淑女了……」

晶小姐的镜头当中，自然是天衣的身影。

通天阁底下的『王将碑』前方，正在举行两位对局者的摄影会。

这是头衔战的惯例。

「两位请看这里！」「笑容！能否露出一点笑容！？」「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数不胜数的摄影机炮台，团团包围住了十岁的挑战者及十五岁的女王。

天衣一如往常身穿黑衣。

师姊则穿著国中时的水手服。

「也请转向这里！」

「还有这里！也麻烦看一下这边！」

「能不能摆一点不同的姿势！？像这样……踩住摄影机另一头读者的感觉！没错没错！就是这样！！」

面对媒体记者过度兴奋的要求，天衣和师姊都冷静地一一达成。

其中似乎有些人，还试图拍些与将棋头衔战无关的照片……

「……好像有些莫名其妙的媒体混进来了呢。」

「唔……无耻之徒！」

晶小姐怒发冲冠，猛然闯入媒体记者之中。

「你们给我闪开！竟敢要求大小姐摆那种奇怪的姿势！！」

「你、你是什么人啊！？」

「听好了！！根本无须要求大小姐摆姿势！因为大小姐自然而然的举止中，本身就充斥著抖S的魅力！闪边去────────────！！」

「等等！？你、你突然趴在地上做什么……！？」

「呼……吁……呼……！」

晶小姐异常兴奋，她猛喘著气，开始从超低角度帮天衣疯狂拍照。

在其他记者面前，天衣不能像平时那样怒斥晶小姐，只能显露出嫌恶的神情，然而那副神情却令晶小姐愈发亢奋，形成了欲望的恶性循环。我？我当然是装作不认识她啰。

耳闻喧哗声的观光客和当地人，也纷纷举起手机、相机群聚而来。

「什么、什么？他们在干嘛？」

「是将棋！明天要在通天阁举行头衔战！」

「听说《浪速白雪姬》来了！」

「她身旁那个黑衣女孩，就是传闻中的《神户的仙杜瑞拉》吧！真娇小。」

「OH～！FANTASTIC！！」

无论全国节目或地方电视局，连续数日都报导著师姊及天衣的对决，大众的反应简直就像偶像来到了现场。

「夜叉神天衣可是我培养的！那个小鬼，干得不错嘛！」

忽然间，被酒精与香菸烧哑的嗓音传入了耳际。

「凭我《新世界女豹》亲授的『角头步』，无论空银子抑或九头龙八一都能一刀两断！不败的白雪姬也只能活到明天为止了！」

这、这是……！

这完全分不清是大叔还是大婶的声音，难道是──！！

「黑豹！那不是黑豹吗！」

方才趴在地面上的晶小姐单边侧脸颊沾满了沙粒，彷佛与一度诀别的宠物狗重逢般高声吶喊。

──黑豹。

在新世界将棋道场『双玉俱乐部』，使天衣碰上难关的谜之将棋棋手……经历不详，性别亦不详（之后判别出她是雌性），一身豹纹服装与爆炸头是她的注册商标。最后一次见到黑豹时，不知为何她全身都染成粉色，化身成了粉红豹……

我浑身颤栗，道出了异样之处。

「她全身的颜色……都变成紫色了耶……」

「不知道为什么，大婶总会想把头发染成紫色嘛。」

我们从远处观察头发上洒满亮粉的紫豹。天衣似乎也察觉到了黑豹的存在，不禁流露些许动摇之情。

仔细一瞧，不仅黑豹，曾在新世界道场与天衣赌棋的业余大叔强豪，也都面露怀念的神情，伫立远方凝望著天衣。

既没有出声搭话，亦没有发出声援。

然而众人都关心著天衣……于是才前来这里。

这股氛围，肯定能成为天衣的助力。

「不过，我想她明天是不会使用角头步的。」

「是这样吗？那她会用『※东南西北（编注：一种摺纸游戏。）』啰？」

「你该不会是想说『小精灵』吧？」

「我就是这么说的！」

晶小姐像个小女孩似地如此声张。

「说难听一点，角头步和小精灵都是B级战术。在头衔战运用那种战术的当下，便很有可能招致圈内人鄙视的目光。无论再怎么美味，三星高级餐厅也不会端出大阪烧，对吧？」

「原来如此……」

「不过就现代将棋而言，只要获胜众人便不会有怨言；相对地，败北时伤害也会格外巨大。棋士有他们独特的标准。例如持有利的先手时，逃入千日手便『等同于落败』……」

在将棋界（这世界），『信用』具有莫大的价值。

『这孩子很强。』

『让这孩子夺得头衔也无妨。』

若能带给众人这种印象，紧要关头时对手便不会死缠烂打，于是淘汰赛和番胜负也会较容易得胜，使胜率随之提升。

这便是将棋界的信用。

出赛头衔战是大幅提高信用的绝佳机会，同时却也潜藏著信用下滑的危险。

甚至有句谚语说道：

『出场头衔战，等于多了一枚香车；但若惨遭三连败，便将失去一枚香车。』

接下来，天衣将接受将棋界的考验。无论战胜师姊抑或落败，能否通过这道考验，将大幅左右她今后的女流棋士人生。

「……况且，即便用她现在的角头步来挑战，对师姊也不管用。因为天衣的角头步存在重大的缺陷……」

「你说缺陷！？九头龙老师，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正当晶小姐打算质问我之际──

「接下来将勘验对局场。敬请两位对局者及见证人等相关人员，移步至建筑物内。」

主办单位工作人员如此宣告，让场面进展到下一个阶段。

本局的见证人，是在排名战和我下完最终棋局后引退的《浪速帝王》藏王达雄九段。

他强忍关节疼痛并拄著拐杖，接下了如此重责大任。

「喂喂，九头龙老师……让那老爷爷来真的没问题吗？他会不会在棋局结束前就翘辫子啊？」

「嘘！说这种话会遭天谴的，晶小姐……当这座通天阁还是关西棋界圣地时，藏王老师可是最名闻遐迩的大人物。甚至可以说缺少那个人，通天阁对局便无法实现。」

「唔嗯，原来如此……」

说到那位藏王老师，他本来是由我师傅清泷钢介九段撑著身子，默默地守望摄影现场，但是──

「既然都来新世界了，居然不喝点酒就要勘验现场？哪有这种荒唐事！钢介！喂，钢介！」

「是是，老师您叫我吗？」

「陪我去喝一杯！」

「可、可是老师……见证人必须去勘验──」

「区区女流棋战的勘验工作，交给你弟子就行啦！反正未成年不能喝酒，正好。」

藏王老师在头顶挥了挥右手的拐杖，并向我高喊。

「龙王！之后就拜托你啦！」

「是……」

于是藏王老师真的就这样强逼师傅喝酒去了。我目送他的背影，光是虚弱地回应一声便已耗尽心力。从前的棋士真是超乎想像……

晶小姐心怀不安地询问。

「老师，没问题吗？你不是说少了那老爷爷，通天阁对局便无法实现？」

「……也罢，船到桥头自然直啦。今天这种日子，天衣和师姊应该都会老实一点……」

然而没想到，天衣一下子就爆发了。

「好暗！没有像样一点的照明设备吗？」

才刚踏入即将成为对局室的通天阁三楼，天衣便要求追加照明。

选择棋子时，也发生了轻微的争执。

主办单位这回准备了两种棋子，师姊比较过两者之后……

「这组棋子的黑色纹路有点太深，会让眼睛疲劳，挑那组白色的比较──」

「哎呀？老花眼啦？」

天衣无视自己也刚抱怨过『房间太暗眼睛会疲劳』，居然暗讽师姊的年纪。

十岁小孩嘲笑十五岁少女是个老人的异常事态，令相关人员都僵直原地。「唉～……」接著天衣又做作地叹了一口气。

「算了，就选那组吧。虽说那种低俗的白色棋子根本不适用于头衔战，但让眼睛疲劳未免太可怜了。」

「……」

「我本来就很讨厌『白』这颜色。虽说白色意味著纯洁，可是自己说自己纯洁未免太厚脸皮了吧。若是我被冠上白雪姬这种昵称，肯定会羞耻到下不了将棋。」

「…………」

显而易见的挑衅，令师姊双眸的色彩逐渐产生变化。

情绪亢奋或怀抱杀意时，师姊的眼眸颜色便会改变。那是不妙的攻击色彩！！

「嗯嗯嗯！棋、棋子就这么定案了……重点是这面棋盘！这究竟是什么棋盘呀！？」

我成功将所有人的注意力，从棋子转移到了将棋盘上。

主办单位像是想著『多亏你能注意到』似地开始解说。

「这面棋盘是专程为这次女王战精心准备，从某位名高望重的大师那里借来的。」

「跟谁借的？」

「本因坊秀埋老师！」

……原来是那家伙～

人称本因坊秀埋的围棋头衔保持者，是史上最强的女性围棋棋士。

涵盖将棋界在内，她毫无疑问是棋道历史中最强大的女性。

秀埋老师同时也是位名闻遐迩的棋具工匠，对即将与自己踏上同样道路的师姊颇有共鸣，因此特别关照师姊。她也曾为天衣制作棋子，两人有过一面之缘。

然而秀埋老师的真面目……只不过是个变态。

「秀埋老师还追加一句留言说：『基于一场不幸的误解，导致我被禁止进出将棋界，所以希望至少能用亲手制作的棋盘，守望这场历史对局。』」

「不，哪里是误解，根本就是她自作自受……」

必须确实厘清这点才行。

「话说回来，这是几寸盘？」

「对方说是七寸盘。」

「不不不，这绝对比七寸盘更厚吧。」

主办单位准备的棋盘，包含棋墩在内，看来将近有三十公分高。

「这恐怕接近八寸棋盘了。秀埋老师的话，大概是拿到了厚实的优质榧木，舍不得削薄吧……」

毕竟是自己特别关照的两人初次对局，秀埋老师才贴心地想让对局者使用顶级棋盘，然而干劲太过旺盛的她，忽略了最重要的问题。

──这次的对局者，是年仅十几岁的女孩子。

「这么庞大的棋盘，连成人男性来下都会疲劳不堪……更别说天衣……不对，挑战者的身体还很娇小，还是选小一点的棋盘比较好吧？」

「也对。」

如此点头赞同的人并非天衣，而是师姊。

感觉师姊懂事到有些异常。只差一期就能获得永世女王殊荣，她也成长了呢……我如此心想，只是短短一秒之后，我就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后悔了。

「反正她似乎对棋子也颇有微词，乾脆准备一副儿童用的棋盘棋子如何？『动物将棋』那种应该正好吧？」

师姊发动了强烈的反击。多么显而易见的挑衅。

接著天衣像是宣布『勘验已经结束』似地站起身来，狠瞪师姊放声说道：

「就用这面棋盘。」

「可是，天衣──」

「我不是说这面棋盘就行了吗？你耳聋了吗？想死吗笨蛋？」

哦哦哦……

用厚棋盘的话，较为不利的是身躯娇小的天衣。

若是平时，天衣立刻便能理解这点，但因为不愿在对局前气势输人，她显得比平常更加倔强。不，也可能纯粹只是被煽动而火大了而已。

「那、那明天再请主办单位准备厚一点的坐垫吧……」

我如此说道，试图和平收场，然而师姊再一次让我的努力付诸流水。

「既然如此，不如连同坐垫附赠一张儿童椅如何？还是要坐在温柔师傅的大腿上对局？我倒是无所谓喔。」

「你自己还不是个小鬼？听说你还光溜溜的是吧？」

「小心我宰了你之后撒到天王寺动物园喔。」

「哦哦，好可怕！救救我啊师傅（老师）！」

语毕，天衣躲到了我身后。禁止牵连别人！！

「来、来题字吧，题字！接下来请两位书写签名板，作为今天在前夜祭典给来宾的礼物～！」

我被师姊冰寒刺骨的视线贯穿心脏，以临时代理见证人的身分如此宣告，接著新闻媒体纷纷举起摄影机，准备拍摄题字时的照片。

师姊与天衣「哼！」了一声转过身，用毛笔沾满墨汁，强劲有力地在签名板上大胆挥毫。

……真是一手绝妙好字。除此之外我别无感想。

收到这种礼物，肯定没人会开心吧……

然而将棋棋迷对这两位天才美少女的爱，远远超乎我的想像。

「五万！」

「那我出七万！！」

「哇哈哈哈哈，你们对大小姐的爱只有这点程度吗！？我出八万！敢出八万以上的家伙放马过来吧！！」

前夜祭典的会场为『SPA温泉大世界』，从通天阁徒步五分钟可到达。

这里既能享受全世界的温泉设备，还具备完善的旅馆设施及宴会场地。听起来很厉害，但简而言之就类似于健康乐园或超高级澡堂。虽说是女流棋赛，选在这种地方举行头衔战前夜祭典，恐怕是前所未闻。

两位对局者在勘验时已一触即发，前夜祭典开幕短短十分钟之后，两人竟然便返回了自己的房间。这也同样是史无前例──

『春日已悄然而至。温暖宜人的天气使小苍蝇也倾巢而出，真想尽早将其驱除。』（师姊）

『如果我是苍蝇，你就是引来苍蝇的垃圾。』（天衣）

两位对局者各自以这两段话作为开场致词，要是继续让她们待在同一个房间，在下棋前两人恐怕会先开始厮杀……所以只好这样……

于是接下来的签名板竞标会就此展开。

顺带一提，头衔保持者等级的亲笔签名板，市价大约是五千圆──

「八万五千！」

「九万！」

「九万三千！！」

「啊啊，算了，十万啦十万！我走路回神户！！」

我从后方一把架住最终把整个钱包都高高举起的晶小姐。

「请冷静下来啊！你应该随时都能拿到天衣的签名吧！？」

「别阻止我，老师！大小姐绝对不会帮熟人签名的！所以我和大老爷只能像这样，偷偷摸摸地在将棋活动大肆收购！！」

「这种事在将棋界格外常见，但这次麻烦你克制一点！！」

棋士的亲兄弟参加前夜祭典或解说会，并利用下一手问题等机会获得亲人的奖品，其实是相当常见的光景。得奖之后物归原主的人也不在少数。

最后，天衣的签名板以十万圆的价格得标了（由晶小姐取得）。

结果这次又换师姊的粉丝嚷嚷著『怎么能让女王的签名板比挑战者低廉！』并开始哄抬价格，再次掀起一阵大骚动。

见证人藏王九段不仅不制止，甚至率先换上浴衣大口畅饮啤酒，心情愉悦非常。

「哇哈哈哈哈！挺不赖的嘛，真是有趣！对吧，钢介？」

「是是，老师。话说回来，差不多该休息了，否则会影响到明天……」

「区区啤酒，喝几百杯我都不会醉啦蠢蛋！」

《浪速帝王》用掌心拍了一下师傅的头之后，语带落寞地说：

「……何况我已经引退了，根本没必要顾虑身体状况。除了喝酒，我也没有其他娱乐。都被剥夺了将棋，别再夺去酒了。」

「老师……」

师傅低喃一声之后说：

「我明白了！本人清泷钢介，会陪著老师直到您满意为止！八一！陪我跳裸舞！！」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竟然把我卷进去！？

「咦什么咦！老师可是一门的大前辈！！除了我们，还有谁能让前夜祭典热络起来！！清泷……出击──！！」

高喊出和阿姆○一样的台词之后，师傅便开始一件件脱掉衣服。

得标天衣的签名板而喜不自胜的晶小姐，面露灿笑开口说道：

「放心吧！我会用摄影机，好好收录九头龙老师英勇的身姿！」

「不需要啦混帐！！」

我一面松开领带，一面吶喊。

师傅的命令是绝对的。酒、钞票与男人裸体交织乱舞的女王战前夜祭典，不只彻夜未停，甚至延续到了当天早晨……

☖　兔与狼的决斗

「师傅早安！」

踏入对局室时，迎接我的是弟子朝气蓬勃的声音。而那当然不是天衣。

「哦哦…………爱啊，早安……」

「嗯？您很疲惫吗？」

「这个嘛…………因为前夜祭典迟迟无法结束……」

藏王老师根本不打算回房，师傅又喝得烂醉如泥。照顾他们两位的期间天也亮了，我根本是看护嘛。

「……你记得带文具来了呢，很好很好。」

我俯视正坐的弟子，望见她腿上放著空白笔记本及猫咪铅笔盒，接著我也在她身旁坐下，并环视对局室内部。

「话说回来，桂香姊人呢？她没和你一起来吗？」

因为我和师傅都来这里参加前夜祭典，于是昨天让爱寄住在师傅家，请桂香姊照顾她。

本来以为桂香姊今天会和爱一起来现场──

「桂香姊留下来看家。」

「看家？为什么？」

「我没打听原因……应该是因为没人照看道场吧？」

「这样啊，说的也是。」

睡眠不足与疲劳害我脑袋不清了。

桂香姊根本不可能一起跟来，真是对不起她了。平时她还得帮忙照料爱和师姊，清泷一门真是多亏了桂香姊才得以成立。多伟大的圣母啊。

「早安，准备就绪了吧？」

对局开始前二十分钟整，见证人藏王九段迈入了室内。

换上和服后，他彷佛返老回春一般，背脊挺拔，也没拄著拐杖。果然厉害。

而师傅因为宿醉和睡眠不足而面色惨白，步履蹒跚地跟在他身后。瞧那副模样，师傅今天大概派不上用场了……

再来只要静候对局者到来即可。室内自然被寂静所支配，紧张感急遽攀升。

率先现身的人────是挑战者·夜叉神天衣女流二段。

「早安。」

女王战明文规定，必须穿著和服开始对局。

天衣身穿红黑交织的振袖，以及深红色的裤裙，以嘹亮嗓音向相关人员招呼致意。

「「哦哦……！」」

守候现场的媒体，都被十岁少女所散发出的气场震慑住，有短短一瞬间忘了按下快门。因为今晨的天衣与昨天简直判若两人。

伫立眼前的她，宛如漆黑暗夜中熊熊燃烧的焰火一般美艳。

「好美……」

我身旁的爱倒抽一口气，并赞叹一声。

天衣用手铺平厚实的坐垫以确认触感，接著于棋盘前就坐。

……果然有八寸高。

昨天勘验时师姊已经试坐过，但天衣单独与棋盘对比……棋盘显然太过庞大。虽然不认为这会与胜负有直接关联，不过……

──她真的只是年仅十岁的小女孩呢……

胸口紧紧纠结，一股不可思议的感情油然而生。

与爱不同，无须我出手，天衣也独自成长变强了。从我们相遇时开始，她便展现出了出类拔萃的知识与才能。

──即使如此……亲眼看到她成长茁壮的模样，情绪仍不禁激动起来……

纵使知道我不具资格，依然不禁眼眶发热。

「失礼了。」

对局开始前十分钟整，空银子女王来到了现场。

师姊穿著她在头衔战常穿的藏青色和服，从束口袋中拿出小支纸扇，再将怀表置于榻榻米上。

接著她陆续拿出唇膏、眼药水与手帕等随身物品，摆在早已决定好的固定位置。

做完这些后，师姊便以自己的步调开始排列棋子。紧随在后的天衣，动作显得有些慌忙。

师姊已参与过二十场以上头衔战对局。

无论任何地点，她都能在几分钟内使其变为自己的主场。就头衔战的熟练度而言，师姊甚至远远凌驾于我。

──这就是经验差距……我也曾从名人身上，感受过这种余裕。

头衔战毫无疑问与一般对局不同。

一旦穿上和服，便会在意重量与热气，而面临这种大场面自然也会紧张。

更何况在陌生地点下将棋，本来就很难发挥最佳状态。

甚至有句话说：

『重要胜负无名局。』

要在头衔战发挥实力，正是如此困难。

──只不过从淘汰赛脱颖而出的挑战者，还能凭藉一股气势……

任何胜负都不是绝对的。如同我也能获得龙王宝座那样。

「接下来进行掷棋。」

担任记录员的奖励会员，已做好决定先后手的准备。

……顺带一提，我本来希望由镜洲先生担任本局记录员。

镜洲先生曾数次与身为业余强豪的天衣父亲下棋，也饱经对方锻练，因此我希望他能在最近距离守望这场胜负。

然而──

『恕我婉拒。我没办法冷静坐在现场，更何况──』

镜洲先生似乎早就想好一套说词，并拒绝了我的请求。

『我有可能在下次三段循环赛碰上银子。现在我想专注于自己的事上。』

最后，镜洲先生选择担任爱知县举办的名人战第二局记录员。他想亲身体验最高峰的对决，藉此重振成为职业棋士的决心。

看见他以自身修行为最优先的态度后，我再次深刻体会到，镜洲先生对下次的三段循环赛怀抱多么强烈的决心……

「…………要是大家都能赢就好了。」

「？」

爱一脸疑惑地仰望我的侧脸。

记录员将棋子拋上半空中。喀啦喀啦……雨滴般的声响紧接著响起。

「步五枚。」

哦哦……无声的惊叹满溢对局室。

「步……五枚。先手是……」

爱立即著手在书页上做笔记。

由师姊持先手。

「…………」

得知掷棋结果后，师姊默默无语地将宝特瓶内的饮料倒入杯中。那动作与她在自家进行研究会时几乎无异。

另一方面，天衣则垂下眼帘，丝毫不动。

即便知晓掷棋结果，天衣仍未流露一丝情绪波动。不给对手任何一点情报，大概是她的作战计画。

只不过……她紧闭的眼睑却微微颤动著。

藏王老师凝视著记录员平板上显示的电子时钟，然后打破了寂静。

「时间到了。来，开始吧。」

对局者无声致意。狂岚般的闪光灯闪烁不止。

师姊迅速开启角道之后，便喝下倒进杯中的饮料润湿喉咙。

☗　花衣魔笛手

「好、好厉害！这就是……这就是作梦都会梦到的头衔战相关人员休息室……！！」

小绫乃闪烁双眸与眼镜，兴奋地高声吶喊。

「有好多萤幕和将棋盘！哇啊！只能在转播部落格照片中一睹的崇高场所，如今我就置身其中……！哇啊啊～！！」

相关人员休息室位于通天阁二楼。

JS研成员一大清早便前来参观。

其中小绫乃的兴奋程度简直非同小可。虽然平时乖巧老实，但这孩子毕竟还只是小学生……

顺带一提，大盘解说将在地下室大厅举办，对局室则在三楼。

要是闹得太厉害，或许会被对局者听见。当我对小绫乃的兴奋情绪有些不安时，爱前来向我道谢。

「谢、谢谢师傅让大家进来休息室……」

「没关系。她们毕竟是爱的研究会伙伴，而且小澪和小绫乃也是研修生，是可望成为女流棋士的种子，毫无疑问是相关人员。」

当地奖励会员前来头衔战休息室钻研，是司空见惯的光景。

不如说早晨的休息室闲得发慌，所以非常欢迎客人。而且因为宿醉而昏昏沉沉的清泷师傅，在孩子们面前也会振作一些。

「谢谢您！真的太感谢您了！！」

小绫乃只差没下跪磕头，也前来向我道谢。

「九……九头龙老师为我实现了梦想……！光是平常能留宿您家中，就已经如梦似幻了……只要是为了九头龙老师，我什么都愿意做！就算叫我当场全裸也乐意之至！！」

「小小小小绫乃！？现、现场还有很多相关人员！！除此之外还有新闻记者和媒体人士，比喻时要慎重一点！！好吗！？」

我死命制止兴奋过度而开始胡言乱语的小绫乃。

然而为时已晚。

「……他刚刚是不是让小学生说出了『我什么都愿意做』……？」

「我还想说他一大清早带大批JS来有何企图，竟然要她们……全裸……？」

「而且听起来，他平时就会让小学生在家留宿……果然是个萝莉控……」

「他也是这样教育《神户的仙杜瑞拉》的吗……？」

「反正早上也没什么新闻，总之先写成报导吧。」

这是不实报导啊──！！

「师傅……不对。」

爱戴上不知何时买的玩具眼镜，并将IC录音机对准我。

「咳咳！呃～……九头龙龙王，请问您对本局的序盘有何看法？」

「嗯？怎么啦，爱？为什么说话突然那么客气？」

「今天爱是观战记者，这是正式采访，所以请师傅……不对，请九头龙龙王好好回答唷。」

啊，是这么回事啊。

「好厉害──！小爱就像真正的记者一样！」

「竟然能熟练使用IC录音机……难以想像我们同为小学生！小爱真是令人畏惧的孩子……！！」

「嘿嘿～♡」

众人的反应令雏鹤记者龙心大悦。

我也对那台IC录音机的存在很介怀。若她以前就持有那机器，而且运用自如……表示她平时就会录下我的发言……吗……？

「澪也要来模仿记者！九豆龙龙王，请问您认为哪方会得胜！？」

「也请让我练习采访！」

「夏夏也要！夏夏也要采访斯斯～！」

连小夏也拿出口袋内的棒棒糖，把它当成IC录音机伸向我，化身成了记者。

在JS的围绕下进行采访，感觉真是新奇。

「这个嘛……序盘演变成了普通角交换定迹阵形，以夜叉神小姐来说著实罕见。后手若不采取行动的话，局势将会很严苛，所以我想她应该暗藏什么秘策。如果对方中计，或许甚至能占据优势。」

「为何她不使用自己擅长的一手损角交换呢？」

「因为一手损角交换这个战术的地位已经愈来愈严峻。从专业角度来看，普通角交换的定迹愈发进步，所以一手损的优点也随之式微了。」

「原来如此……！非常感谢！！」

小绫乃紧接在爱之后提出问题。

「您对两位对局者印象如何？」

「师……空女王相当沉著稳健。相对地，夜叉神挑战者则是首次穿著和服登场，那打扮相当适合她。」

「这边这边这边！坦白说，您认为谁的和服打扮比较可爱！？」

「咦？你、你问我谁比较可爱……」

小澪精神奕奕地发问，令我有些手足无措。

谁……谁比较可爱？

「告诉我啦，九豆龙老师～我不会说给别人听的～」

「嗯……毕竟我已经看惯师姊的和服了。这是初次见识天衣的和服装扮，以新鲜感来说，是挑战者获胜……吧？」

「小天衣大胜利──！！」

「九头龙老师斩钉截铁地断言后手优势！！」

「这样啊……师傅果然比较喜欢新的……新的……也就是年幼的……」

话题方向怎么有点奇怪？

「龙王果然是萝莉控……」「空女王明明也才十五岁，竟然这么快就换掉她……」「九头龙八一·换幼女比换手机还要随意的男人……」「反正也没有什么新闻，总之先写成报导吧。」

媒体有动作了！？

「等等……别乱开这种玩笑啦！万一写成报导，真的会有人信以为真！我才不是什么萝莉控──」

「哎～哎～」

「嗯？怎么了，小夏？」

小夏吊挂在我手臂上，如字面所描述一般，正在进行『※包围采访（译注：吊挂与包围采访日文相同。）』，她在最坏的时机向我提出了疑问。

「斯斯什么时候要和夏夏结婚？」

（嘈杂……！）

休息室的氛围赫然骤变，压倒性地往不妙的方向变化。

「小、小夏，现在不方便提这件事……」

「斯斯约好要『起夏夏当妻子』呀～什摸时候起夏夏～？什摸时候～？」

彷佛迎来对局者投降的瞬间一般，众记者手忙脚乱地行动起来。

为了将我是萝莉控的事情写成报导。

「本来以为夜叉神小姐会是取代空女王的新欢，想不到他已经和这么年幼的孩子订婚了！」

「她还是那么稚嫩的幼女耶！」

「『龙王与金发萝莉缔结婚约』……独家头条啊！」

「去打快报！还有号外也是！！」

快把那报导删掉啊────！！拜托重写────！！

「好厉害！这就是使出浑身解数的休息室氛围……！好炽热！！」

别为了这种事感动啊，小绫乃！

「对、对了，各位！别顾著采访我，不如去通天阁和新世界采访看看吧！？采、采访费用我出！去吧！」

我从钱包中拿出钞票，并向JS们如此提议。从画面上看来简直可疑到不行，但我别无选择。

「顺便吃顿午餐吧，餐饮报导也很重要！」

「咦！？明明是将棋的观战记，却要报导建筑物和餐饮吗？」

爱大吃一惊，我则以教导的语气解释道：

「连同对局场和周边景点一并写进去，是撰写观战记的礼仪。尤其是头衔战。」

「唔咦？为什么呢……？」

「爱的老家也是旅馆，我想你应该明白，准备头衔战相当辛苦。不惜如此辛劳也要争取成为对局场的原因，便是期待将棋棋迷能成为客源。当然，『喜欢将棋』的心意仍是最关键的要素。」

所以将棋界也必须回馈那份心意才行。

「下局好棋虽然重要，但光是这样，棋迷的兴致只会聚焦在将棋上。得由观战记或转播部落格来顾及这部分。」

小澪弹响手指并高声叫喊。

「原来如此！所以观战记中，才会突然蹦出建筑物的名称啊！？」

「没错，因为文字情报会恒久流传。经年累月之下，也有许多旅馆和饭店荣获『名胜负旅馆』之名。」

神奈川『阵屋』、天童『泷之汤』、新泻『龙言』、山梨『常盘饭店』，以及镜洲先生这次以记录员身分造访的爱知『银波庄』……有数不尽的例子。

多亏这些旅馆为对局备妥适当的环境，头衔战才得以举行。

因此观战记也得提及这部分才行。

「本次的通天阁对局实为罕见，资历长远的将棋棋迷也都感到怀念，所以详细提及对局场绝对比较好。」

「可是……将棋……」

爱斜眼瞄著映照出盘面的萤幕，显得欲言又止。

采访我的时候，她的视线也始终很在意萤幕。看起来满怀不安，深怕随时会有动静。

「没问题的，小妹妹。」

待在房间中央阅读体育版的藏王老师如此说道。他面前的继盘甚至尚未摆上棋子。

「首次参与头衔战时，比起将棋内容，脑海里更在乎『该怎么运用时间』。这场棋局还会持续很久呢。对吧，钢介？」

「是啊……头衔战的初次对局，简直犹如梦境一般。虽然有长达八小时的持棋时间，当中却有七小时是用来让自己冷静下来。脑海里只想著『第一天至少要避免差距拉大』……」

师傅感怀地阐述首次在二日制名人战挑战头衔的往事。

感觉彷佛是陈年往事，其实还不到十年。

「总之就是这样。我第一次参加龙王战时，也因为害怕而不敢下快棋，不过胜负渐入佳境时就必须回到对局室，所以得趁现在采访其他地方才行。」

「……是！那我走了！」

爱总算接受我这番话，接著便与JS研成员，一同前往通天阁与新世界探险去了。

☗　老鼠与饭团

「两位对局者点的午餐送到了！」

JS研成员外出采访后，经过了一小时左右。

主办单位拿了一份与对局者相同的午餐，并端到休息室，记者们紧接著一齐围上前去拍摄照片。这是头衔战司空见惯的光景。

「挑战者是『松花堂便当』，空女王则是『炖菜乌龙面（附什锦饭）』。」

「「炖菜乌龙面？」」

首次见到的料理，令记者们歪了歪脑袋。

「炖菜乌龙面是新世界自古流传的奇妙餐点。」

曾吃过这道料理的我解释道。

「以菜色而言与其说是『炖菜』，正确来说比较接近『浓汤』，换言之就是在肉和蔬菜熬煮而成的盐味汤头中放入乌龙面，感觉类似西式的乌龙汤面。」

「「哦哦～」」

「孩提时代，我和师姊一起来新世界道场下将棋时，经常吃这道料理。真教人怀念……第一次点这道菜时，师姊一心以为端上桌的会是白奶油炖菜，看到实际料理以后还哭了出来呢……」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记者们将我的儿时回忆做成笔记后，顺便提议道：

「九头龙老师，机会难得，可以比较看看两位对局者的午餐并给予品评吗？」

「不错耶！」

「麻烦您提供饮食评论！」

咦咦！？

「饮、饮食评论是吗！？呃……挑战者的松花堂便当味道依循定迹，至于女王的炖菜乌龙面──」

在改编成电视剧的漫画《将棋饭》影响下，最近愈来愈多饮食比对局内容更占篇幅的报导。

对不懂将棋的人而言，饮食或许更容易挑起他们的兴趣。若师姊获胜的话，明天体育版肯定会出现『白雪姬·以秘手炖菜乌龙面闯出活路！』为标题的报导。

进行采访的期间，午休也结束了，对局再度展开。

天衣率先回房，端坐棋盘前思考，在记录员宣布「时间已到」的同时落子。

直到最后一刻才回到对局室的师姊，在稍作思考之后，谨慎地防守那步棋。

天衣几乎没耗费任何时间，又迅速进展了好几手。

记者向我提出要求。

「能麻烦您顺便讲解棋局吗？」

「后手相当积极呢。」

离萤幕有段距离的我，看著手机的棋谱转播如此答覆。

持后手的天衣，似乎一心认为必须掌握主导权。

「她很早就挺进端步，试图施展出有效攻势。虽然感觉有些躁进……」

虽说整体平衡有些异样，但这也代表天衣正在寻求胜负分水岭……此时的我是这么想的。

各报社记者必须以简短词句撰写快报，因此向我寻求结论。

「眼下局势如何？」

「仍不分轩轾。只不过若先手在应对上出了点差错，便会拉开差距。掌握手番积极进攻的，是后手。」

「这代表只是小学生的夜叉神小姐，以空女王为对手还算骁勇善战吗？」

「倒不如说……女王太保守了。简直就像不惜放弃先手优势，也想达成某种目的……」

师姊属于攻守均衡的类型，但包含终盘力在内，凌厉攻势才是她的特色。

相反地，天衣则是序盘战略优异的防守天才。

如今双方都扼杀了自己的特长，才发展成这种局势。局面甚至逐渐演变成关键胜负中常见的朴实将棋，彻底体现出『重要胜负无名局』这句话。

胜负本来就不是绝对的。

无论哪场战斗，必定存在不确定因素，因此也可能产生出乎预料的结果。

而第一局便存在一项极大的不确定因素。

这是双方首次在公式战交手。

──若第一局师姊始终只想静观其变，搞不好……？

「看这样子，棋局还会持续很久呢。」

藏王老师享用完外送握寿司，用湿纸巾擦拭指尖并低喃一声。

「是啊。虽说手数已经进展不少了──」

清泷师傅到了下午总算醒酒，也表示赞同。

就在此时，映照出棋谱的手机上，显示出讯息。

是爱传来的。

『我们要回休息室了！』

『不过我和师傅很快就要进行大盘解说了。』

『那我们大家一起去大盘解说场～』

伴随节奏明快的响铃陆续传来的讯息中，夹带了爱和JS研成员一起拍的照片，有在通天阁底下的王将碑拍的，还有在串炸店门口的巨大比利肯神像前的合照。

唔嗯，真可爱。

「……小学生的照片真是顶级甜品……」

我心满意足地品尝著JS甜蜜爽口的照片，以作为饭后甜点。

「晶小姐。」

我从椅子上起身，出声叫唤从清早便一直默默坐在房间角落的女子。

「我们要去地下剧场举行大盘解说，你要不要一起来？」

「………………」

即便我开口搭话，晶小姐仍全神贯注于天衣大小姐的对局身影，似乎完全没听进耳里。

与前夜祭典吵杂胡闹的样子截然不同，今天她始终很安分。

晶小姐没有拿著照相机，当然也没闯入早晨的对局室，她只是一直默默守望著映照于休息室萤幕的天衣。

如字面所述一般废寝忘食，动也不动。

现在仅有晶小姐一人紧盯著萤幕。

而且凭晶小姐的棋力，即便看著盘面，也无法理解顶尖女流棋士每一手棋步的意义，因此她没有看向天花板摄影机照出的盘面影像，而是凝视著侧面拍摄两位对局者的对局室摄影机。

──在这时间点，那几乎无异于静止画像……

再说，将棋本来就是动作很少的竞技。

果然只有打从心底担忧天衣的晶小姐，能够始终紧盯著那种画面。

向她这样的人解说将棋内容，反而很不识趣。因为晶小姐脑中并不在乎『何者会获胜』，她只『渴望天衣能获胜』。

于是我准备静悄悄地前往大盘解说会场，此时──

「九头龙老师。」

始终凝望萤幕的晶小姐，此时首次开口了。

「能借一步说话吗？有件事我很在意……」

「怎么了，晶小姐？」

「记录员很在意自己的袖子。」

「袖子？」

我看向萤幕，记录员确实数次将自己的右边袖口高举至脸侧，像是在确认什么似地观望著。

做出那种举动，对局者恐怕也会注意到。

「那记录员怎么搞的，之后得叮嘱他才行。」

正准备前往地下大盘解说会场的师傅，一边调整领带，一边不悦地说道。

然而──

「…………？」

我感觉到哪里不对劲……一股不祥预感油然而生。看著天衣今日的棋步，我一直感受到异样感……彷佛拼图缺了一块的异样感。

──…………袖子……？

右边袖子。右侧……

当我意识著右侧并望向继盘的瞬间，我总算察觉到了异样感的原因所在。

「啊！！该、该不会……！？」

破天荒的严重事态发生了，甚至让我在惊觉之后还难以置信。

我确认天花板摄影机的萤幕。

比较排列于继盘的局面，以及摄影机另一头的现实棋盘之后──我终于正确理解了记录员想传达的讯息。

「果然！！」

「怎、怎么了，八一！？」

「香车！」

我指向天花板摄影机左上角……也就是映照出后手棋台的位置，放声吶喊。

「右方的香从棋盘上掉下来，落在棋台上了！」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现场所有人都惊愕地叫出声来。

下一瞬间，留在房内的众人全部涌向天花板摄影机的萤幕前。

「真、真的！右方的香车不见了！」

「对局者没发现吗！？」

「她太紧张了……毕竟是首次参加头衔战，又只是个小学生……」

本应存在的香车消失了。

不应存在的香车却落到了天衣的棋台上。

「怎么会这样！？」

师傅脸色铁青地大叫。

「恐怕是被和服袖子碰到，才会掉到棋台上……因为天衣身形太娇小了……」

剧烈的情感激烈交缠，我无法抑制打颤的身体。

「掉在地上倒还好，偏偏掉在棋台上！」

师傅咬牙切齿地喊道。

令人悔恨不已的疏失。

「勘验时，明明已经发现棋盘太庞大了……！」

早知如此，应该坚持更换棋盘才对！！

「银子呢！？银子她发现了吗！？」

──当然。

师姊绝不可能错失眼前发生的异变。

不，不仅如此……她的棋路──！！

我总算明白了师姊棋步中蕴藏的目的。

──师姊并非采取守势，她是在诱导天衣的棋路……！！

「快察觉啊，天衣！快点察觉！！」

我忍不住朝萤幕嘶吼。

她不可能听见，假使听见了，也会被视为作弊而违反规则。

即便如此，我仍不由自主地高声叫喊。

「大、大小姐……」

晶小姐瘫软在地，浑身打颤，双手合十祈祷著。

「…………」

见证人藏王老师缄默不语地进行准备……准备迎接终局。

将棋是场孤独的战役。

连前往对局室，出声提醒一句『你的香车掉啰』都不被允许。记录员的行为已游走违规边缘。

理所当然地，休息室的祈祷声无法为对局室带来一丝影响。

棋步平淡地进展著。

师姊平淡地防守，天衣平淡地进攻。

平淡地……一步步构筑起正好适合打入香车的阵形。

「「拜托快察觉啊……！」」

在场每个人都拚了命地祈求著。

然后……

天衣的手，伸向了棋台────────

☗　枕中记

──行得通……！！

从棋台拿起香车，并强而有力打在棋盘上的瞬间，我明白局势已大幅倾向我。

午休期间，进入对局室重新审视棋盘之后，我领悟到局势比用餐前预想的更有利，于是开始积极采取行动。

然后现在──我奋力祭出了爽快的一击。

我抬起目光，望向端坐棋盘对向的空银子。

──如何！？这招让你损失惨重吧？

至今为止，无论我施展任何攻势，这女人始终面不改色──

「…………」

她的表情依旧纹风不动，仅仅只是注视著盘面。

呿，真没意思。

不过无论空银子作何感想，这局面是我占上风。这是绝对的真理。

──做到了……能赢！我也能战胜不败的女王！

心脏澎湃地剧烈鼓动，几乎要冲破胸口。那震动使我打入的棋子微微打颤，无法顺利摆在格线内。

我大口深呼吸，避免显露出动摇的心情。

「呼……吁────………………」

将指尖远离打入的香车后，我仰头望天。

虽然还在对局，灼热的泪水却已满溢眼眶。

因为我已朝梦想迈进了一大步。

──爸爸、妈妈……如此一来就获得一胜了。我绝对会夺得头衔……！

不过现在还不是欢喜的时候。冷静下来……！

为了压抑亢奋的心情，我打算暂时离开座位，就在此时──

纸门毫无预警地敞开，身穿和服的见证人现身眼前。

「……？」

怎么回事？

他是来观望对局场的状况吗？

但是……怎么会选在这时候？

我准备出声询问，但几乎同一时间，见证人藏王达雄九段开口了。

见证人如此说道──

「到此为止了。经由方才那一手，确定由空女王获得胜利。」

……………………啊？

「多谢指教。」

空银子理所当然似地接受了那句话，并以淡漠的口吻致意。

我……深陷混乱。

「咦？为、为什……么？」

盘侧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平静地著手进行终局的准备。我简直难以置信。

我再度开口，这回几乎是放声嘶吼。

「为什么啊！？为什么我非输不可！？」

紧接在见证人之后，人群陆续闯入对局室，宛如决堤的水坝一般，我拚了命地试图拦阻。

「对局还在进行！快给我出去！！」

「已经结束了。」

如此回答的人是八一（师傅）。

师傅面色凝重，紧随在媒体之后进入室内，接著指向盘面某一点并如此说明：

「天衣，那枚香车并非持棋。」

「啊？你在说什…………么…………………………──！！」

我感到全身发寒。

集中于头部的所有血液一口气流回脚尖…………我无力地瘫坐在坐垫上。

意识到自己脚软倒地，已经是好一阵子之后的事了。

「……你把手伸向棋盘深处时，和服衣袖碰到香车，使它掉到了棋台上……抱歉。」

师傅的语气显得痛苦难受。

然而面色难堪的人仅有师傅，以及师公而已……陆续蜂拥而至的媒体与相关人员拍摄著胜利者空银子，同时斜眼瞥向我，表情像是在说『怎么会没察觉这种事？』。

没错。这种事是没察觉到的那方不好。

我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没发现。

我……居然以这种外行的方式输了棋局……

「为什么…………？」

──为什么我没察觉？

──我……真的这么弱吗？

悔恨之情溢满心头，刺激著鼻头深处。即使拚命压抑，仍无法遏止情感化作泪水滚落而下。

这是与方才截然不同的泪水。

「天才之间的对局，竟会以这种方式收场！」

「女流头衔战中，曾出现这种违规案例吗！？」

「就我所知，过去仅有一次……不过那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媒体彷佛寻觅到了合适的新闻题材，大肆喧哗著，师公则一脸歉疚地答覆。

那副模样，犹如父母正在替犯下罪行的孩童谢罪一般，深深刺痛了我的心。

──这种输棋方式……我该如何向爸爸和妈妈报告才好……？

使用掉落的棋子而招致败北的那场棋局，我也知道。

当时我还为早期女流棋士程度之低下感到无奈至极。

然而那次例子，好歹还是在终盘白热化的局面下发生的，我则是在中盘构筑阵形时……这违规比受我蔑视的女流程度更低下，令人羞耻到想一死了之……

「空女王……您辛苦了。」

代表记者面露歉疚，于盘侧就坐，并开始采访胜利者。

「那个，我有个难以启齿的问题…………空女王，您有察觉夜叉神小姐的香车掉落在棋台上吗？」

「是，我察觉到了。」

「您没想过要提醒她吗？」

「毕竟是胜负之争。话虽如此，我也没打算故意让她打入香车。这只是自然发生的意外。」

──……骗子！！

空银子那番话令我奋力紧咬牙根，恨得咬牙切齿。

空银子早就掌握了一切。包含我弄掉了棋子、我对此毫无知觉、我会因此而打入香车……甚至连打入的瞬间，我以为自己『赢了』而得意忘形的事，也心知肚明。

在全方位上，我都劣于空银子。

对局前，我自以为能与她不分轩轾地相抗衡，其实她早就彻底看穿了我的心思，并加以利用。

我脑海描绘而成的棋路，只是自我满足而偏离现实的幻想。

『想获胜』的心情不知不觉间被替换成『能赢』的错觉，进而联系起『我赢了』的妄想，于是才会毫不迟疑地使用掉落于棋台的香车。

换言之，我眼前所见的一切仅是一场梦。

而梦境…………转瞬之间化作了恶梦。

但我很清楚，这是场绝不会清醒的恶梦。

当无论如何都不希望发生的惨剧成真之际……恶梦却迟迟不肯退去。

因为对我而言，现实才是最恶劣、最差劲的恶梦。

第九卷 第三谱

☖　狐狸娶亲

「所以呢？夜叉神小姐还是很沮丧吗？」

替百汇拍摄完照片之后，眼前的美女将细长汤匙刺入其中，并如此询问。

「表面上很有精神。」

我凝视著于抹茶拿铁表面载浮载沉的心形标志回答道。

简直就像经常晒在IG上的精致拉花，令人实在舍不得喝。不过既然照片都拍完了，也只能饮入口中……如同棋局结束后，总得毁坏盘面一样。

「不过她受到的打击，果然还是很剧烈。」

「哦？」

「她头一次问我：『你是看中我哪一点才收我为徒？』」

「……病得不轻呢。」

虽然是采取疑问句，但正是因为她对自己丧失自信，才会渴望他人认同自己的才能。

对平时桀骜不驯的天衣而言根本是天方夜谭。这是她心灵崩溃的铁证。

「那种结束方式也写不成观战记，于是爱的采访也还在进行中。何况她根本错过了终局的瞬间……」

「结果雏鹤小姐打算负责哪一场观战记？」

「应该是第三局。第一局似乎会替换成藏王老师的解说……或者说是闲话家常的内容。」

「说到第三局，就是在夜叉神小姐家乡举办的神户对局嘛。」

「没错。不过照这样下去……」

恐怕会如师姊的预测，第三局将成为最终局。

在家乡（主场）对局时会有大批声援，对局者也会受到鼓舞，但在精神被逼上绝境的状况下，那些加油声反而会形成压力。

『不希望让头衔战在家乡闭幕』的心情，亦会对第二局造成压力，很可能导致精神上无法重振旗鼓，就此一蹶不振。

眼前美女依旧用长汤匙插著百汇，接著说道：

「初次撰写观战记就遇上这种事，也难为雏鹤小姐了。反正到第三局（决战）为止还有时间，可以的话，不如我来指导她观战记者的工作技巧吧？」

「帮大忙了。」

「我正巧接到了转播工作，就请她帮点忙吧。」

语毕，美女绽露出一抹坏心眼的笑靥。

「尽管放心吧，无论多平庸的棋局，都有值得写成观战记的可看之处。」

「不，要是演变成平庸的棋局，我会很困扰的……」

「这是她首次参加头衔战，第一局又以那种违规方式落败，精神崩溃也是理所当然的。这反倒让我放心了。」

「咦？」

「这表示《神户的仙杜瑞拉》也只是个十岁的小女孩。」

坐在我对面的美女──鹄记者语毕，总算将百汇递向嘴边并「嗯～♡」地沉浸于幸福的滋味之中。

这里是座落于京都某处的咖啡厅。

为了『端出能晒到IG上的百汇及拿铁，最适合约会的店家特辑！』这种贪心的地区杂志企划，鹄记者造访了最近人气逐渐升温的这间店以进行采访。

我则负责协助她。

因为必须表现出「适合约会的店家」的感觉，于是我们两人不仅用心形吸管啜饮同一杯饮料，还『啊～♡』地喂对方享用百汇，拍了一堆像是笨蛋情侣的照片。

这种照片，一般应该是请模特儿来拍摄才对，但是──

『找我这种人可以吗？』

『就要龙王才好。』

对方是这么说的。是因为呈现出普通人的感觉，读者更能产生共鸣吗？

不过坦白说，这次邀约正好意外成了救命稻草。

表面上是为了实现不久前山城樱花战时的约定……可是其实我是想向她打听一件事。

「你觉得该怎么做才好？到第二局为止时间所剩无几，不晓得该从何修正……但希望她至少能以正常的精神状态战斗。」

「您想问我……该如何正常地与空银子一战是吗？」

鹄记者赫然停下了迅速移动的汤匙。

「那种事我还想请你教教我呢。」

如此低语一声之后，对方拿下眼镜、松开盘起的头发，接著将目光投向窗外并开始说了起来。

「……每位曾和银子对峙过的女流棋士，都会撞上一堵障壁。」

「障壁？」

「我不是指她的胸部喔。」

师姊的胸部确实就像一堵障壁，但我当然知道不是这个意思……

观战记者鹄化身为供御饭万智山城樱花之后，一脸愉悦地指向自己的丰胸，然后又转为严肃的神情继续往下说。

「才能、努力、环境，以及与生俱来的明星特质，任何方面银子都远超出女流棋士的范畴。把那种超出范畴的存在拿来与自己比较的当下，就已经不可能用平常心应战了。平衡肯定会瓦解。」

「可是不比较的话就无法战斗了吧？必须比较自己和对手，掌握劣于对手的部分与更胜一筹的部分……否则一次定胜负还好说，番胜负是不可能赢的。」

「这是天才才说得出口的道理。」

「天衣也是天才啊，棋才与师姊差距并不大。不，单论序盘才能的话，说她凌驾于师姊也不为过。」

「嗯～……牛头不对马嘴呢。」

供御饭小姐苦笑一声。

「龙王你和银子距离太近，反而不明白那女孩的厉害之处。」

「我倒觉得自己明白……」

「不过熟人互为番胜负对手的状况下，或许龙王你也有些欠缺冷静。」

「我对此有自觉。所以无论独自思考多久，我都想不到究竟能为天衣做些什么……」

「因为我与银子、天衣都交手过，你才率先前来找我商量是吗？」

「不，供御饭小姐你是第三人。」

「哦？」

供御饭小姐如伏见稻荷狐狸一般，眯细了双眸。

「在我之前居然还有两名商量对象……龙王你也有两把刷子嘛？」

如此说道的同时，供御饭小姐将舌尖攀上了汤匙。

明明满面笑容……但感觉好恐怖。

「那些人是谁？他们给了什么建议？」

「没有，一直以来，都只是请他们听我自言自语而已。」

「？」

供御饭小姐流露诧异的神情，似乎在思索我口中的人物究竟是何方神圣……不过中途似乎又觉得无所谓了，于是开始吃起剩余的百汇。

「话又说回来，龙王你可真残忍。」

「咦？」

「竟然向我寻求帮助天衣的建议，简直是魔鬼的暴行。」

「这…………我深感抱歉，也知道这违反礼仪……」

供御饭小姐在挑决时败给天衣，在她内心烙印了最深、最新的伤痛。

或许她内心对天衣输棋感到很痛快。

我从前也有过无数次同样的心情，所以非常明白。

即便明白……

「你就这么珍惜那女孩吗？」

「因为她是我弟子。」

「………………」

供御饭小姐垂下视线，默默地继续吃著百汇。

──果然还是太失礼了吗……

因为她较年长，我们又从以前就很亲昵、不拘小节，所以我总是很依赖她。

不过──

「《睡美人》。」

「咦？」

这回换我露出了诧异的神情。

「如果是最初与银子战斗、最先撞上那堵障壁的人，或许会掌握什么心得。」

「啊……！」

我不由自主地自椅子上站起身来。

──我怎么会把那个人给忘了呢？

如果是《睡美人》……并非过去的《睡美人》，而是变成那副模样的《睡美人》，说不定会给天衣一些建议。

「非常感谢你，供御饭小姐！」

「不用客气，龙王。」

供御饭小姐用汤匙轻触我的嘴唇，接著说道：

「作为谢礼，再来陪我约会吧。下次可没有采访啰♡」

☗　睡美人

「做那种事又有什么意义？」

天衣再次道出了这几天已成口头禅的那句话。

爱走在一旁，以训斥的口吻说道：

「小、小天衣……难得师傅为你安排……」

「既然这样，倒不如帮我找个练习将棋的对象要好多了！下一局是有利的先手……是绝对不容战败的对局啊……！」

「现在才开始仓促地下练习将棋，也只是杯水车薪。」

我走在两人前方，回过头去如此说道。

「到第二局前能下几局？你应该也很清楚，棋力不可能因此急遽提升。」

「……那究竟该怎么做？意思是有不必下棋也能变强的方法吗？」

「有。」

「唔……！？」

「大概。」

「搞什么！？你在耍我吗！？」

「我也不清楚，所以现在才要去问出答案。」

精神愈是脆弱，愈会试图凭技巧来弥补，于是会急著钻研或下练习将棋。

但最终那只不过是在逃避罢了。

我在与名人对决的龙王战中学会了这点。

与认定『绝对赢不了』的对手于棋盘前对峙时，首要任务是将心态调整为『没有赢不了的胜负』。

「所以呢……师傅，今天我们要见的人，是先前在女流玉座战成为挑战者的人对吧？」

爱为了缓和尴尬的氛围，于是加入话题。

「没错。她是不久前才与师姊进行番胜负的女流棋士，甚至把师姊逼到了千钧一发的绝境。那是盘很精彩的棋局。」

「那么，那个人知道空老师的弱点吗？」

「不。她真正厉害的地方，在于怀孕并养育小孩的同时，却还能出赛头衔战，下出了比从前更出色的棋局。钻研时间明明减少，她却变强了。正是这点了不起。就算她的丈夫是职业棋士──」

「那对夫妻是女流棋士和职业棋士吗！？那肯定能获益良多！！」

「哦、哦哦……对吧？能获益良多对吧？」

「没错！我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她、她非常感兴趣呢……毕竟爱上进心超级强嘛！

不过真正的当事人却丝毫不予理会，真伤脑筋。

「师姊也变强了，能晋升奖励会三段就是证据。可是就我看来，那个人却在那种环境下，逐渐缩短了与师姊之间的差距。」

天衣耳闻这句话，「哼」了一声并撩起发丝，狠狠地放声说道：

「但她还是输了。」

「当然是输了。因为从来没有任何女流棋士战胜师姊。」

自从十一岁出赛女流棋战以来，师姊就未曾败给女流棋士。

五年来，五十五战五十五胜。甚至连持将棋和千日手都不曾有过。

我再次体认到她真的是怪物。

而第一个惨遭那只怪物血祭的强者，就是我们即将会面的对象。

「她是女王战创立之初，首位获得那座头衔的初代女王。之后她一并拿下女流玉座，逐渐代替释迦堂小姐成为君临女流棋界的顶尖棋士，然而却被当时还是小学生的师姊抢夺两座头衔，坠落成无冠棋士。」

换言之，她可说是师姊的第一个『受害者』。

「她的棋风就像效率的化身，将无谓的事物尽数撇除。不曾进行感想战，除了对将棋有益的事以外一律不做，私下也断绝与他人之间的关系。于是有人赋予她一个别名──」

「《睡美人》。」

回答的人是天衣。

爱吃了一惊。

「小天衣，你知道她啊？」

「算是吧……」

天衣含糊其词地点点头。

「就我来看，你不知道才让人吃惊呢。」

「这也无可奈何，毕竟爱加入将棋界才一年。《睡美人》在这几年因为怀孕、生产及育儿而反覆长期休息，不晓得也是理所当然的。」

天衣知道《睡美人》这个别名，反倒教人讶异。

虽然将棋杂志从前曾使用过这个别名，但如今早就没有人如此称呼她了。

为何没人称她为《睡美人》了？

因为不论棋风或个性，她已经与从前判若两人。

荣登初代女王宝座那时，宛如真正公主殿下的《睡美人》──

如今已经变得相当圆滑了。身心都是。

「哎呀哎呀哎呀哎呀！好可爱的弟子们呀！？哎呀哎呀哎呀哎呀哎呀！！」

此处是大阪北侧。自千里中央车站走一段路之后，有个搭建于宽敞公园前的集合住宅区。

我按下其中一户的门铃之后，一位抱著婴儿的丰满美女猛然飞奔而出。

「好久不见了，花立小姐。今天劳烦您百忙之中──」

「讨厌啦！不需要这些繁文缛节～我成天照顾小孩，很渴望和别人聊天的机会。有客人来我非常欢迎！」

花立蓟女流五段。

会有《睡美人》这个称呼，一方面也是由于她出身自※茨城县（译注：日文的「茨」代表荆棘，而睡美人在日文中为「茨姫」。），但第一个孩子出生之后，她便移居到关西出身的丈夫老家附近，因此转为隶属关西。

长期休假的她，在怀有第二个孩子的期间忽然回归。

而且还突然于头衔战登场，为棋界带来了莫大的冲击。

花立小姐解释当时是安定期，不过那硕大的腹部冲击力实在太过强烈，所有人都惴惴不安，深怕她在对局当中突然生产。

「话说回来，想不到当年的八一弟弟已经到了能收弟子的年纪……而且弟子双双都已成为女流棋士，我也有一把岁数了呢。」

「花立小姐您才二十几岁而已吧，还很年轻啦！」

「哎呀讨厌，都懂得说客套话啦！」

「好痛！？」

啪──！被猛力狠拍背部，我向前飞扑了出去。

恐怕是体重增加的缘故，那力量真不容小觑……从前她不仅身材较为纤细，也对他人丝毫不感兴趣，所以根本无法沟通。然而如今她已彻底变成大阪的大妈了。生小孩竟能让一个人产生如此剧变……

对方带领我们前往客厅之后，可以看到一个两岁左右的女孩子正坐在地板上。

「小樱～八一哥哥来玩啰～」

小女孩将手上的玩具扔在地板，接著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跑了过来。

「哥哥～♡哥哥～♡」

「小樱，好久不见，好像长大一点了呢？」

上回见到长女花立樱，是在女流玉座战的休息室。

她与母亲很像，是个美人胚子。

「上次见面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还记得我啊？」

「因为网路转播偶尔会播放八一你的对局。她总会边看边喊著『哥哥♡』，几小时都不会腻，真是帮了大忙呢。」

「原来如此。双亲都是棋士，在这种家庭环境下，比起教育节目，会率先沉浸于将棋转播啊……」

「虽说她连规则都还不懂呢。接下来──」

把小婴儿抱上婴儿床就寝之后，花立小姐当场正坐，郑重地向爱与天衣招呼致意。

「初次见面。我是室贺央门下的女流棋士花立蓟。」

紧接著就地正坐并回礼致意的人是──

「我是九头龙八一门下的头号弟子雏鹤爱！今日有幸能洗耳恭听您的各种金玉良言，令我万分期待！」

「哎呀哎呀，阿姨说的话都很无趣唷？」

「绝对没有这回事！我想详细听听您与丈夫是如何相遇、以及求婚时的台词，还有职业棋士和女流棋士的婚姻生活！！」

「谈这些没关系吗？八一联络我时，是说想打听钻研将棋的方法……？」

「不不，谈将棋就行了，就谈将棋……天衣，快打招呼。」

我制止莫名兴奋异常的头号弟子，并催促第二弟子回礼。

「……我是夜叉神天衣。」

「请多指教，呵呵呵呵。」

花立小姐富饶兴味地凝视伫立不动的天衣。

「窝是小花班的花立樱……」

小樱模仿大家自我介绍，缓和了紧绷的气氛。

接著花立小姐望向被小樱紧紧抓住的我。

「八一，你喜欢小孩对吧？」

「啊？」

在我回话之前，爱抢先以莫名冰冷的口吻回答。

「师傅他喜欢小孩，而且愈小愈好。对吧，小天衣？」

「对啊，他的最爱呢。」

等等～

「说、说这种话会招致误解的，麻烦谨慎发言！年长的女性反而才符合我的喜好，我对幼女不抱那种感情──」

「……哥哥不喜番小樱吗？」

「没有没有没有！我最最最最──喜欢小樱了！」

我赶紧抱起泫然欲泣的小樱并安慰她。

「小樱也好喜番哥哥～♡」

小樱如此说道，接著轻轻拍了拍我的脸颊。好可爱♡

不过──

「……师傅，对方只是个小婴儿，您到底在陶醉什么？您是萝莉控吗？我真的要报警啰……？」

「……你其实只是想来见这个小婴儿吧？」

两名弟子对我投以冰冷的视线……好刺人！！

反倒是《睡美人》用毫不尖锐的温暖声调说道：

「那八一你就带这孩子去楼下公园玩吧。接下来我们要举办女流棋士限定的秘密茶会！」

花立小姐语毕，便把我赶了出去。

☖　爱丽丝镜中奇遇

「来吧！碍事的人已经离开了！」

把八一驱赶出门之后，花立再次正视爱与天衣。

「你们对我瞭解多少？」

「只知道你是最初的女王，而且是被空银子夺去头衔的女流棋士。」

听见天衣刺耳的一句话，花立也只是微笑著点了点头。

「嗯。棋谱呢？」

「我……对不起，因为时间不多，我只排了最近的女流玉座战棋谱。每一局都是相当有趣的棋局！」

「谢谢。以前的棋谱如何？」

「获得女王宝座时的将棋很不错。」

天衣别开头如此说道：

「不过那之后的棋谱几乎没有排列价值。尤其是败给空银子而失冠之后的棋局，简直垃圾不如。」

「真是老实的孩子。这样就好说了，帮了大忙呢。」

爱满腹疑惑地凝望著那两人的神情。

接著花立站起身来，开始准备茶饮。

「我保存了当时的照片，那是我仍被喻为《睡美人》时的模样……虽然太过不堪入目，我实在不太想看。」

花立端出红茶及饼乾茶点，然后像是顺手似地，把数年前的将棋杂志堆到了两人面前。

摆在最上方的杂志封面，是刚升上国中的银子，爱不假思索地翻开。

接著她瞠目结舌。

「唔……！！这、这是……」

映照纸上的是──与现在似像非像的花立蓟。

连天衣都难掩动摇之情。

「这、这……这模样简直……简直就像……！」

「空…………银、子……」

天衣咽下唾沫，并道出了那个名字。

「……直到最近，我才总算能冷静地面对当时的照片。」

眼前的是花立最初荣登女王宝座时的照片，以及败给银子之后的照片。

花立比较照片中判若两人的自己，接著说道：

「我当时渴望能成为银子。年轻、美丽、棋力高强又严以律己……任谁都会憧憬银子。」

「就、就算这样……连外表都模仿她未免太……」

爱难以理解，呻吟似地说道。

「起初，我只是想调查那女孩生长于什么环境、进行著什么研究，于是才模仿她。但只是这样，仍完全战胜不了银子。」

花立身形逐渐消瘦。

皮肤愈发苍白，甚至显露病态。

最后她终于连发色都漂白，用彩色隐形眼镜改变瞳色，甚至穿上水手服端坐棋盘前。那副模样显然极端异常。

里头有张照片，记录了两人在头衔战前夜祭典并肩伫立的光景。

将棋杂志如此描述──

『犹如姊妹的两人。』

上头只写了这句话，反倒更突显这幅光景的异样。

「……简直毛骨悚然。」

天衣别过目光，唾骂一声。

「…………」

就连爱都因为过度剧烈的冲击而哑然失声。

「面对远比自己年幼、当时年仅十二岁的银子，却惨遭六连败，进而被夺去两座头衔，我受到了足以颠覆人生的沉痛打击。」

过去曾试图成为空银子的女子阐述著。

「听说那孩子正在与关西棋士举行研究会，于是我也拜托关西的职业棋士一起举办研究会；听说她是内弟子，身处二十四小时都能下将棋的环境，于是我也舍弃私生活，废寝忘食地钻研将棋。」

花立本来还打算追随成为奖励会员的银子，跟著加入奖励会，但却被师傅制止了。

若她是真心想成为职业棋士，师傅应该会允许吧，然而花立的目的并非成为职业棋士，而是成为空银子。

「不过，还是行不通。无论多么努力，我都无法成为银子。太过逞强使我弄坏身子，连心也碎裂了……我们的差距逐渐拉大。」

花立翻开将棋杂志，页面上收录著骨瘦如柴的《睡美人》。

那既非空银子，亦非花立蓟……只是个如饿鬼般可悲的存在。花立凝视著那副身影，静静地开口。

「阻止我继续毁坏的人，是一起进行研究会的关西职业棋士……也是我现在的丈夫。」

始终在最近距离注视著《睡美人》的人，唤醒了她。

「那个人告诉我，他喜欢我。他对著已然崩坏的我……对著迷失从前的自己、却也未能成为银子的我这么说道──」

《睡美人》彷佛忆起了听见那句话的瞬间，并接著往下说。

「他说『即便你不是一名棋士，我也肯定会喜欢上你。』……」

天衣默默地听著这段故事。

「好感人……」

爱则眼泛泪光，流露赞叹。

「我一心认为自己只有将棋。一旦从我身上剥夺将棋，自己将一无所有。所以若棋力变弱……若失去头衔，我将失去生存价值。」

花立继续说道：

「然而那个人，却告诉我即便没有将棋也喜欢我，所以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与他结为夫妻。秒答『YES』的瞬间，我身上的诅咒也解除了……『渴望成为空银子』的诅咒解除了。」

《睡美人》双眸濡湿，声音也微微打颤。

「那是我人生首次，为了输棋以外的事流下泪水。」

在婴儿床上就寝的婴儿哭著寻求母亲，花立漾起笑靥，满怀慈爱地抱起心爱的孩子。

等孩子停止哭泣后，天衣开口了。

「……所以呢？你马上生了个小孩，好逃离将棋是吗？」

「不。即便无法成为银子，我仍非得战胜她不可。这是为了喜欢上我、而非喜欢银子的丈夫。也是我作为女流棋士的骨气。」

花立没有心生怒意，只是抱著孩子平淡地说道。

「况且，我不愿让养育孩子变成棋力变弱的藉口。我不希望孩子们长大以后，以为是他们害我失去功成名就的机会。所以我想变强……为了让众人说出『生孩子令我更强了』。」

谈话期间，花立的表情逐渐从一名慈爱的母亲，转变为一名棋士。

「我拚了命地思考该怎么做。不能模仿银子，即便模仿也追不上她。何况我的时间和体力也不足。」

「那么……后来你怎么做？」

天衣初次显露出兴趣，如此询问。

「首先，当然是有效率地利用时间。就连喂孩子喝奶时，我脑海中都持续思考著将棋。现代只要有手机及思考将棋的脑袋，随时都能钻研将棋。接著是从将棋的构成开始重新思考。从学习方法到战型选择，自己从头审视一遍。」

「……」

天衣双手环胸，不发一语。

「就我的经验，怀孕期间能切实感受到脑部处理速度及认知能力都会下滑。但或许也是由于对局数急遽减少，连带使实战棋感钝化所导致……确切原因不明。不过唯独一件事我能肯定──直观与直觉差异并不大。」

花立拣选用词，并继续往下说：

「所以我在先前的女流玉座战，积极地试图利用快棋来掌握主导权。我判断自己过去的防守式棋风，在怀孕期间并不适用。」

「意思是……凭直觉来下吗？」

「没错，小爱。真希望我也能有你那样坚强的终盘力。」

不仅能掌握主导权，还能利用快棋诱使对手失误，更能保留时间。

花立的目标是抢在相互交锋之前就拉开差距，以力压对手。

「太、太厉害了！简直是理想中的胜利方式！」

「你干嘛每句话都感动成这样啊？」

看到爱双眸闪烁的模样，天衣以鄙视的口吻吐槽道。

「再说怀孕期间的做法，哪能当作参考？」

「才没有这回事呢，小天衣！小宝宝是从天而降的恩赐，随时都得做好迎接小婴儿的准备才行！」

「啊？我们才十岁耶？」

「是呀！」

爱的脸上彷佛写著「那又怎样？」，丝毫不明白对方的意思。瞧她的眼神，似乎深信著明天突然怀孕都不奇怪。

那真挚的眼眸令《睡美人》颤栗不已。

「小、小爱……本以为你是个普通的孩子……但果然就像传闻中那样……」

「唔咦咦？」

爱满腹疑惑地歪了歪脑袋。

天衣低喃一声「她就是这样的人……」，花立苦笑著答道「原、原来如此……天才果真不同凡响……」，爱则是一脸问号地继续歪著头。

「总而言之……」

天衣轻咳一声，拉回正题。

「我明白你至今是如何与空银子战斗，也能体谅你的辛苦，可是最终你还是赢不了。所以很抱歉，我要用其他方法战胜她。」

「这样也好。」

「啊？」

「单凭直觉下棋，未来是否能连带使棋力进步也令人存疑。当下能赢的方法，不见得等于能变强的方法。若有充足的时间，我也会选择从根本提升棋力的钻研方法。」

花立将目光投向爱。

「再说小爱还另当别论，凭小天衣你的棋风，恐怕无法仰赖直觉来增强实力。」

「唔！！……你是说我的才能不如这家伙吗！？」

天衣指著爱质问道，花立则缄默不语地保持微笑。那是无声的默认。

天衣气得怒发冲冠。

「只会讲大话，倒是说说看你有什么战胜空银子的必胜方法啊！」

「爱。」

「啊？」

「与某人坠入爱河、与某人相恋──这就是我寻得的必胜法。」

「………………」

花立向目瞪口呆的天衣继续说：

「爱蕴藏著无穷的可能性。爱不具重量，也没有体积。怀抱愈多爱，便能变得愈强。女人尤其如此。一旦坠入情网，就会强大无比。」

她有些恶作剧似地补充一句。

「银子之所以比你还强，搞不好……就是因为她正在谈恋爱唷？」

「绝、绝不可能！那冷血的女人怎可能谈恋爱……再说我对恋爱根本不感兴趣！那种东西和将棋才没有关联！！」

「也对。你还年轻，当然不会明白。」

「…………少在那里摆架子……」

被对方认定一无所知，天衣不甘心地咬紧牙根。

《睡美人》将视线落在摊开的将棋杂志上。

「我想对银子而言，婚前的我应该是相当容易应付的对手。毕竟我与她棋路相同，判读却更加肤浅。」

「「唔……！！」」

「然而婚后的我，一切全凭自己思索。身处与先前截然不同的环境所衍生的构想，是银子绝对无法获得、专属于我的武器。当时我头一次……隔著棋盘感受到了银子的困惑与焦躁。」

将棋有所谓的流行。强者选用的战术，其他棋士也会一窝蜂地跟进。

同理，顶尖棋士的钻研方法亦会广为盛行。

模仿顶尖棋士的钻研方式并运用相同战术，确实能提升棋力。

然而始终敌不过本尊。

「…………」

天衣不甘心地紧咬下唇。

她无法凭逻辑反驳对方……于是最终只回了一句话。

「……但你还是输了。」

「是啊，的确是输了。」

过去曾是《睡美人》的母亲坦诚地点头承认。

「不过，我下出了比从前更棒的将棋！」

她绽露健全的笑容如此说道。

接著，《睡美人》向迷茫的仙杜瑞拉投以温柔的话语。

「去寻找吧，专属于你的必胜方法。」

语毕，花立蓟改变用词，传达同样的讯息。

「寻找专属于你的恋情。」

☗　爱丽丝梦游仙境

「那家伙到底有什么毛病！！」

为了去叫师傅而离开《睡美人》家，我怒不可遏地叫唤著。

啊啊，有够火大！！

「根本只是个结婚生子以后，满脑子粉色泡泡的老太婆罢了！简直就是浪费时间！自以为是地讲了一大堆自己从前的故事，最后结论居然是『爱』和『恋爱』……光回想起来就教人生气！！」

我愤怒地对水泥墙狂踢猛踹，几乎连鞋头都要凹陷下去了。

我居然曾有一段时期憧憬过那个粉红脑髓女……！

「将棋可是要认真决胜负耶！！战斗厮杀过后，双方当然会伤痕累累！输家互舔伤口简直让人发笑！竟然说那样能变强，简直不可理喻！！」

然而真正让人火大的，是一瞬间期待《睡美人》能给予有益建议的自己。

真是天真。心灵太软弱了。

「能依靠的人果然只有自己！正如她所言，我会坚信自己的研究。第二局我也要用爸爸的棋子研究出来的成果应战……凭角交换的最新研究击垮对手！」

「………………我…………」

至今一直默默听著的雏鹤爱，战战兢兢地开口了。

「我……似乎多少能明白花立老师说的话。」

「啊！？明白什么？」

「因为我也是憧憬师傅才开始学将棋……进入研修会、成为女流棋士之后，每当憧憬的人及珍视的人增加，我也会一点一滴地变强……」

「…………」

「渴望与自己重视的人待在一起，或是想为那个人做些什么时，也是我最努力奋斗的时候。」

这家伙为了要成为八一（老师）的内弟子，而与空银子进行研修会测验时，确实发挥了惊人的实力。

能通过Mynavi集体预赛，也是为了让八一专注于龙王防卫战。

「小天衣你心里没有珍视的人吗？你不曾想过，要为了谁取得胜利或是变强吗？」

「…………才没有那种人。」

「是吗……这样啊……………………嘿嘿♡」

「……等等，你在窃喜什么？」

这样也让人很在意。总觉得有点不爽……

「因、因为……万一小天衣喜欢上………………的话…………就凭我……肯定会没有胜算……」

雏鹤爱露出泫然欲泣的神情袒露心声。

「小天衣既是大小姐，长得又很可爱，长大以后绝对是位美女，又具备我根本比不上的将棋才能…………只要是个男人，肯定都会喜欢小天衣这样的女孩……呜呜……」

「我说啊……」

我打从心底无言以对。这种状况下，她还在担心那种事。

「我不晓得你究竟是在不安什么，也不打算瞭解……但我可以断言，自己绝对不会喜欢上任何人。我根本不打算像你跟金发小不点一样，讨那个笨蛋欢心，谈恋爱对我来说是天方夜谭。」

「爱、爱又没说对方是师傅！！」

「我也一次都没提到是师傅啊？」

「唔！！…………小天衣你好坏……」

雏鹤爱满脸通红，忸怩著身子。

冷静下来后，我撩起凌乱的发丝。

「话说回来……」

我如此说道，并指向公园的沙坑。

「你的喜好也真特殊。那东西到底哪一点好？唯独将棋很强我倒是认同。」

「唔咦咦……？」

位于沙坑正中央的是────只剩一条内裤的八一，与埋在沙中只有头部露出的《睡美人》女儿，两人正一起不停用桶子舀起沙子淋浴。

「师、师傅！？您在公园沙坑里做些什么啊！？」

「这个啊？不是啦，因为小樱说她想玩洗澡游戏……只好泡沙浴……」

「小樱～和哥哥～洗澡澡～♡」

「我可从没听说过那种独创的玩沙方法！！为什么师傅您总是想都不想就一口答应小女孩的请求──！！」

我独自一人在远处观望那幅景象，并喃喃说道：

「…………我不可能喜欢上他。绝对。」

☖　白鹤报恩

我伫立于那座旅馆前，伴随各种感慨低喃出声。

「想不到…………竟会以这种形式回到这里。」

女王战第二局的对局场位于北陆。

短短半年前，我才在这里展开一场历史性的死斗。

与那时相同，当对局者一行人自大阪搭乘特急『雷鸟号』抵达目的地时，老板娘亲自出门迎接宾客。

「久候各位大驾光临。」

那是我过去耳闻无数次的声音。殷勤的招呼语中，蕴藏著压倒性的尊严。

没错。

第二局的对局场，正是日本第一的温泉旅馆──『雏鹤』。

由于与之关系最深，我代表一行人回礼致意。

「好久不见了。这次真的万分感谢您，能答应我们强人所难的对局日程。」

「这是我应尽的义务。」

老板娘──爱的母亲抬头挺胸地回答。

「清泷一门是收女儿为徒的一门，也就是所谓的婆家。既然如此，『雏鹤』亦等同于两位对局者的家。敬请两位放松心情，下盘好棋。」

老板娘望向主角天衣与师姊，郑重地低下头。

「「……」」

两人都只是默默地回礼。身为「冷漠」代名词的她们，自然不可能漾起笑容向老板娘道出感谢之词。

最后还是由我顾及气氛，继续往下接话。

「非常感谢。要是爱也一起来就好了……」

「不。女儿下次踏入这个家的门槛，只能是她亲自在此参加头衔战之时。我内心也已下定决心，届时才会与女儿直接相见。」

「是这样吗？可是先前爱的父亲前往大阪时，他们已经见过了……」

「是的。我正让违反约定的丈夫待在地下反省，所以这次他无法与各位见面，敬请见谅。」

……地下？

尽管相当在意，但实在太可怕，我不敢问这间旅馆的地下究竟有什么。是游戏中心吗？（装傻）

「很抱歉在疲劳时劳烦诸位，但勘验前，请先参加记者会并拍摄纪念照片。各家媒体已经于会场集合完毕。」

老板娘语毕，便率领我们迈出脚步。

「……手腕果然高明。」

「……我们一门和将棋联盟，真是获得了值得信任的盟军。拜托你了八一，将棋界的未来都肩负在你身上。我可不是在开玩笑。」

以严肃神情如此说道的人，是这次也以解说员身分同行的清泷师傅。

他的意思，应该是要我把爱培育成女流头衔保持者。

「……那当然，为此我已经布好局了。」

「……不，太快的话可是犯罪喔。要当心点……知道吗？」

「……？」

我与师傅一面窃窃私语，一面跟随老板娘的脚步。

「就是这里。」

然后，当我们抵达大厅（？）并踏入其中时──

「等等！？这……这地方是怎么回事！？」

拓展眼前的，是超乎想像的空间。

瞧见我大为震惊的模样后，老板娘只是理所当然地放声说道：

「这里吗？这里是本旅馆引以为傲的『将棋展览馆』，怎么了吗？」

不对，给我等一下。

「与其说是将棋展览馆……」

倒不如说是小爱展览馆。

爱自幼时起到现在的照片、爱帮忙旅馆事务时偷偷拿著的诘将棋书、爱和我一起书写的女流棋士资格申请书正本，以及当时使用的笔等等，全都整齐搜罗、展示于玻璃柜之中。为何提交给联盟的正本会在这里？太奇怪了吧……

「「…………」」

先一步聚集此处的媒体记者，表情也都像是置身于某神秘国度的美术馆当中，一脸不安地凑在一块儿。

而此处还有个压倒性引人瞩目的展示品。

『女流棋士资格申请仪式之光景』──

身穿白无垢的爱，以及穿著纹付和服的我的合照，被制作成了巨大壁画装饰在墙上。

而我与名人对局时的照片，及当时使用的棋盘棋子，则像是附赠的一般展示于一旁。

「……龙王防卫战的关键对局当前时，你都在做什么啊……真受不了……」

清泷一门中当时唯一不在场的天衣，打从心底感到无奈地深深叹了口气。这也难怪啊～

顺带一提，当时同样不在场的晶小姐也没参加这次远征。

Mynavi集体预赛那时也一样，天衣在面临关键胜负之际，总是会避免熟人待在身边。

晶小姐用LINE传来了一句『金锷』，我则回覆她『瞭』。她的意思应该是要我好歹买些金泽甜品回去吧。旅馆的土产区应该会有。

至于师姊她环视了展示品一遍，最后望向我的脸。

「……………………呿！」

她刚刚是不是看著我咂舌了？

来自东京的相关人员也于稍后汇合，记者会与纪念摄影会接著展开。

虽然是展开了没错……但是……

「……不好提问呢……」

「……是啊。无论问什么，她们连『是』或『不是』都不肯回答……」

「……而且两人的表情都纹丝不动……」

两位对局者气场太过肃杀，令众记者及摄影师不禁开始交头接耳。

第一局因为疏忽大意而犯规败北的天衣始终严阵以待，不显露出一丝破绽，这倒还能理解。

可是师姊平时在正式场合，至少还会迎合场面露出微笑，以尽头衔保持者的义务，对局前就流露如此敌意，倒是很罕见。

「这表示她认同天衣的实力吗……？」

不过从推广将棋的意义上来看，如此不顾场面会酿成问题的。

其中一位摄影师似乎是想解救这个场面，因此提出了这样的要求：

「那位小姐……你是记录员吗？请你务必也一起拍张照吧！」

「不，我还是修行之身──」

一脸困扰并婉拒记者要求的记录员，是与师姊同样身穿制服的女孩。

只不过她穿的是高中制服。

记得名字是……登龙花莲，奖励会一级。

她是有著健康小麦色肌肤的美少女。

登龙小姐居住于八丈岛，目前是高中二年级。因为隶属关东，所以不曾与我打过照面，但天衣曾在本战击垮这位登龙小姐。

当时登龙小姐似乎还是奖励会二级，可是能击败她仍然很不容易。

「来嘛来嘛，不趁能穿制服拍照时多拍几张，岂不是太可惜了？」

此时，一名女子语气开朗地向坚决拒绝拍摄照片的登龙小姐搭话了。

她是前来担任大盘解说助讲员的鹿路庭珠代女流二段。

「鹿、鹿路庭老师……这样我很困扰！」

「大家一起拍照吧～☆」

鹿路庭小姐与登龙小姐加入之后，场面瞬间变得绚烂起来。

本次两位对局者皆为关西居民。

平时很难得会选在北陆进行对局，可以预料到将有大批将棋棋迷涌入前夜祭典及大盘解说会。

为此，将棋联盟也派出了『明星阵容』来迎接。

特地从关东派来前途有望的女性奖励会员担任记录员，又让超人气女流棋士负责助讲员，就是不可动摇的铁证。

而在这场万众瞩目的女王战，被安插为中立见证人的则是──

「嗨！我来也！！」

山刀伐尽八段。

确定滞留A级的《二刀流》踩著轻盈雀跃的步伐，意气风发地登场了。

原来如此，这个人的确比瑞士还要中立，绝对不会偏袒任何一位女流棋士，不过男性棋士的话可就难说了。

「抱歉了，八一。因为太久没穿和服，花了点时间准备才有些迟到，对不起唷。」

「这样啊。」

「和服脱起来方便，很不错吧？」

「这样啊。」

我刻意不和他对上目光，语气淡漠地回应道。

最近我稍微明白该怎么应付这个人了。

过度反应只会让他更加欣喜，所以像这样蒙混过去才是正确的。消音建议。

「山刀伐！谢谢你来！」

然而清泷师傅对此一无所知，主动自掘坟墓。

「唐突委托你，你还愿意接下如此重责……真是感激不尽。不仅担任清泷道场的讲师，甚至还为我弟子及徒孙担任见证人……」

「请别这样……凭我和清泷老师的交情，不该说这种见外的话。」

山刀伐先生漾起一抹温柔的微笑。

「对我而言，清泷一门的各位都亲如兄弟姊妹。无论多么性变态的要求，都尽管放马过来吧！」

「哦……哦哦？虽然这形容词有点陌生，不过很高兴你有这份心意。」

在我们进行著牛头不对马嘴的对话时，记者会仍持续著。

起初没有一丝热度的会场，如今已能听见欢笑声此起彼落。

实质上一手揽下应对媒体的工作，使场面热络起来的人，正是鹿路庭小姐。

她明白自己肩负的任务，且能完美达成目标，只有『厉害』一词可以形容。

「珠代也愈来愈可靠了呢。」

实质上是鹿路庭小姐师傅的山刀伐先生，温柔注视著心爱的弟子（？）介入浑身肃杀之气的两名对局者之间，炒热现场的气氛。

「刚离开沼津时，她就像登龙一样羞涩呢。」

「瞧她现在的模样，完全无法想像呢。」

生涩纯朴的鹿路庭小姐吗……我反而可以呢。

或许当年她在对局时，总会不知该怎么处理现在被她当成有力武器的巨乳……一想像那模样，就不禁怦然心跳……

「话说回来，这还是我头一次见到夜叉神天衣。她似乎不仅是棋力坚强，也颇具人气呢。」

「是啊。天衣在集体预赛时，还刷新了个人赞助商的新记录，已经累积了众多粉丝。」

「到现在珠代酩酊大醉时，还会埋怨当时那件事呢。像是『将棋和人气都输给小学生，我这种老太婆还是死一死吧！』。」

「鹿、鹿路庭小姐……居然还怀恨在心……」

鹿路庭小姐从前曾是独占鳌头的人气第一女流棋士。

然而师姊登场之后，她随即沦落为压倒性的第二名。

即便如此，师姊身为奖励会员，在将棋活动现身的次数较少，因此鹿路庭小姐在女流棋士当中仍具备高人一等的人气……不过最近却因为爱与天衣的出现，一口气跌落前三名之外。

虽然基于职业意识而表现出开朗的模样，但她内心肯定存在芥蒂。

不仅限于将棋，无论任何事都不愿服输。

名为棋士的生物就是如此。

「来啦～☆两位都Smile一下吧～难得生来这么可爱，好好取悦一下媒体嘛～」

「「…………」」

天衣始终保持缄默，师姊甚至对鹿路庭小姐投以近乎轻蔑的目光，然而鹿路庭小姐却丝毫不胆怯。

──……她真是货真价实的职业人士呢……

就连之后的前夜祭典，鹿路庭小姐开朗明快的声音也在会场不绝于耳。

☗　美女与野兽

翌日。

女王战第二局以天衣为先手揭开了序幕。

『北陆的各位～！我回来了──！！』

下午展开的大盘解说会，已成了鹿路庭小姐的个人秀。

她身穿胸口剪裁大胆的性感露肩针织洋装，令北陆的将棋棋迷各个龙心大悦。我？当然是开心到不行啰。

「小珠代～！」「我喜欢你──！！和我结婚吧──！！」

『谢谢大家～☆但是很抱歉，我已经和将棋结婚了，所以不可能和你们这些臭小子结婚啦！！』

会场沸腾不已。唯独谈吐风格毒舌且自由奔放的鹿路庭小姐，才被容许如此戏弄观众。

而她之所以打从一开始，就在服装及谈吐上引擎全开的原因──

是因为关键的将棋老早就结束了。

持先手的天衣，运用擅长的角交换积极发动攻势，然而她预先准备的研究棋路却被师姊扎实破解，全都无用武之地。

结果，在职业人士眼里看来，午休刚结束胜负便已揭晓。

现在众人关注的并非棋局内容，而是天衣何时会投子认输。

正因如此，鹿路庭小姐才会拚了命地炒热气氛。

将棋解说早已结束。见证人山刀伐先生、解说员清泷师傅和我，轮番被拉上台表演爆笑相声。鹿路庭小姐自己则从未离开舞台，不停地辛勤工作。

她不仅写了许多签名板，还数度举办猜拳大赛（因为棋步没有进展，所以无法提下一手问题），大方发送纪念品。

她利用笑容、握手及女流棋士的秘辛，连一瞬间都不让观众感到厌烦，尽力不令他们后悔来到这里。

即便是男性职业棋士，也没有人能让大盘解说会如此热络。

不对，倒不如说唯有重视活动的女流棋士，才能办到这般绝技。

我再次感受到鹿路庭小姐之所以是人气女流棋士，并非只因为外貌及将棋实力，这份服务精神及责任感才是主因。

亲眼目睹她的职业手腕及敬业精神，甚至令我心生感动。

当我与鹿路庭小姐并肩站在大盘解说讲台上，告诉她这件事时──

『没有没有，这很平常啦～』

鹿路庭小姐用理所当然似的表情说道：

『有银子登场的头衔战，无论哪一场大盘解说会都得做这些服务才行，否则根本无法炒热气氛。』

『？』

这个人究竟在说什么？

今天只是偶然将棋内容不太优秀，但能聚集这么多的观众涌入，不就是因为有超人气的师姊登场吗……

哎呀，不能让话题中断。我赶紧转移话题。

『话说回来，鹿路庭小姐你曾与空女王对局过吧？从鹿路庭小姐眼里看来，你对空女王的印象如何？』

『唔嗯～……怎么讲才贴切呢？用一句话来形容的话──』

『用一句话来形容？』

『HP9999（上限值）一滴都不会减少的大魔王。』

『……………啊？』

『你想嘛，那种无论如何都赢不了的敌人，RPG之类的不是偶尔会出现吗？像是明明应该造成了损伤，HP却一滴未减的无敌角色。』

『原来……如此？』

棋士基本上很喜欢游戏。

不仅限于桌游，电视游戏也多有涉猎。

因为自由时间多，所以会沉迷到无可救药的地步，而他们基本上非常喜欢反覆测试和发掘攻略法，因此时而还会打进大赛前几名。

最近甚至出现一些棋士主持的游戏实况节目，记得鹿路庭小姐也有演出。

本以为她肯定是想把话题带往那个方向……然而这番话的深刻程度，却远超乎我的想像。

『若以女流棋士为对手，即便是头衔保持者，我也有自信能给予痛击。三局中能拿下一局，这才像是名为将棋的游戏。』

『的确如此。』

『可是银子不同，完全无法攻破她。不仅如此，甚至连对她造成损伤的实感都没有。无论祭出多少必杀技，银子都毫发无损。而且她光是普通攻击就有9999伤害值，还能令防御魔法无效化。这种对手谁赢得了？游戏平衡根本做坏了吧？』

『不，但是……像祭神女流帝位之类的……』

『雷的速读和快棋的确厉害，也具备超出常人的才能，但单凭这些不能左右胜负，所以她的胜率也不算高对吧？那女孩的速度及攻击力著实吓人，防御力却是零，HP也寥寥无几。』

『至于师……空女王则是防御力及HP都很高，是吗？』

『十五岁就晋升奖励会三段，以男性来说，也是前途无量的潜力股吧？所以所～有女流棋士早就都放弃了。空银子与我们是不同人种，赢不了也是无可奈何。大家都希望她早点去当职业棋士。』

鹿路庭小姐的口吻相当冷静。

既不是为了制造话题，也不是顺著现场气氛脱口说出这番话。

她只是将一直暗藏内心的话一吐为快。

『看著银子的将棋，只觉得痛苦不堪又教人生厌。一想到那女孩今后恐怕也会永远君临于我们之上，就会丧失钻研的动力。因为再努力也没用，别说战胜她，甚至无法对她造成一丝擦伤。』

『………………』

『坦白说，当今的女流棋界正停滞不前。没有比胜负早已分晓的棋局更无趣的东西。无论下出多优秀的将棋，也会被批评「反正还不是比空银子弱」。女流棋界的将棋，是一场最终必定由空银子获胜的游戏。就连观看这种将棋的人，都觉得无聊透顶对吧～？』

鹿路庭小姐对著观众席如此吶喊。

『等、等一下，鹿路庭小姐！？什么无聊透顶，这么说未免太无礼──』

群聚于此的观众，应该绝大多数都是师姊的粉丝才对。

这种侮蔑《浪速白雪姬》的言论，可能会引起反驳声浪……！！

然而呈现于眼前的，是出乎意料的反应。

鼓掌声响彻会场。

『………………』

我哑然失声。明明必须笑著蒙混过去，明明必须接续话题，但喉咙始终挤不出话语。

难以置信。身处这里的观众，不都是师姊的粉丝吗？

不，可是……

今天的棋局确实也在中盘便已结束。

期待激战展开而聚集此处的将棋棋迷，此时此刻肯定正心想著『真是无聊透顶』。

师姊自从小学出赛女流棋战以来，便未曾败给女流棋士。

就连名人的胜率都仅有七成，全盛期顶多也八成多。

换言之，他在五局之中会有一局落败。

面临头衔战时，直落夺取或防卫的次数也不多。

而师姊则是──五十五局无败。

而且几乎全是完胜棋谱。

并非只有今天的棋局内容碰巧很无趣，也并非只有今天的大盘解说会碰巧热络不起来。

一直以来都是如此。

就连热情的棋迷，都对师姊的胜利感到厌倦了……

不对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得继续主持才行！

『那、那么挑战者又如何呢！？鹿路庭小姐你也和天衣对局过吧？关于棋风等等……你有什么感想吗？』

『夜叉神小姐嘛……该怎么说呢？唔嗯～…………很有意思？』

『有意思？是指她的棋风吗？』

『她生性嚣张，将棋及个性都不像小孩，坦白说是个讨人厌的后辈。不过总让人有些在意……那孩子的将棋中蕴藏著某种事物。因为在意那事物是什么，所以今后也会想一直下将棋。』

语毕，鹿路庭小姐又道出了一个令人意外的名字。

『我想记录员花莲，应该也很在意那个事物。』

『登龙小姐也是……？』

『听说她在本战败给夜叉神小姐时脸色铁青，甚至站不起来。毕竟奖励会二级居然输给尚未成为女流棋士的研修生，当然会饱受冲击。』

『……是啊。』

『然而花莲却毛遂自荐，专程前来担任女流头衔战的记录员。我想她的目的，应该不只是为了银子。』

『毛遂自荐？』

『我是这么听说的啦～』

真教人意外。

担任记录员对奖励会员来说近乎义务，以三段为优先，奖励员能依序选择要记录哪场对局。

因此级位者仅能负责自愿者较少的对局……例如长时间对局，或是获益较少的女流对局。

至少关西奖励会是如此，难道关东情况不同吗？

话说回来……我忆起某件事，提出了一个疑问。

『这么说来，鹿路庭小姐您也自愿担任本战准决赛的记录员对吧？那又是有何意图？』

『因为我认为能有所收获。而且还来了许多采访人员，光是坐在记录席就很引人注目，超幸运的。那盘棋局也超级有趣！以月夜见坂小姐为对手又持后手，竟然还敢使出角头步，只是在盘侧旁观，就教人兴奋不已。』

那盘棋局的确是天衣的会心谱。

那时天衣全神贯注应战，甚至在回程的新干线上浑身发烫，睡到不省人事……目睹那场棋局后，我也开始相信天衣真有可能成为挑战者。

不……

甚至相信她有可能战胜师姊──

『担任那场棋局的记录员，让我快乐到甚至忘却了时间，但今天这种将棋实在苦不堪言…………啊，落子了。』

鹿路庭小姐谈话的同时，也随时留意著脚下的萤幕，率先注意到了天衣的棋步。

对战时一直维持居玉的天衣，此时首次移动了玉。

然而这并非为了死缠对手。

『她在做漂亮局势了。』

正如鹿路庭小姐所言，经过数手之后，天衣投子认输了。

☖　天邪鬼

第二局我也败北了。那是场惨不忍睹的棋局。

利用爸爸的棋子，回忆爸爸的棋风所研究出来的棋步，不仅对空银子丝毫不管用，甚至还变成了坏棋。

「………………」

终局过后，我为了换下和服而回到休息室。

由于和服是交给和服店保管，脱下之后只要原封不动装入行李箱并邮寄过去即可。

然而纵使想解开衣带，手也因为悔恨及愤怒颤抖不止，根本无法顺利解开──

「唔！可恶……！！」

我打算乾脆将和服一把撕破，此时──

「不可以。」

某人从房间入口出声制止了我。

伫立于那里的人，是这间旅馆的老板娘──雏鹤爱的母亲。

「太粗暴反而只会更加难受，我来帮您脱吧。」

「………………」

坦白说我现在只想独处，不想接受任何人的帮助。

但再这样下去，过多久都没办法换好衣服。

老板娘将我的沉默视为首肯，在我面前跪下，开始熟练地解开衣带。

「很难受对吧，我马上让您轻松点。」

「才没有……」

我只是在逞强。穿和服对局会紧缚胸口，真的相当难受。而且还得随时注意袖口，无法专注于对局，精神上同样痛苦不堪。

……但这并不构成输棋的藉口……

「我经常从女儿口中听说您的事。」

「……反正都是些坏话对吧？」

「不，她说您『是个很强的孩子』。」

「…………可是我输了。」

「是啊。」

老板娘一面动手一面点头，没有一句安慰的话，也没有支吾其词。

「不过女儿所说的强大，肯定不是指这个。」

「……？」

「她说有个和自己同年的女孩，名叫夜叉神天衣，虽然名字同样念作『AI』，师傅也相同，可是天衣和老是依赖大家的自己不一样，总是独自孤军奋战。她很羡慕您这份强大……」

「所以呢？你是同情无父无母的我，才跑来这里吗？」

「你就和我女儿说的一模一样呢。」

老板娘凝望我的脸，并漾起一抹微笑。

少了尊称之后，她的口吻不再是『老板娘』，而是一位『母亲』，一瞬之间，我差点像个孩子般哭出声来。

被当作小孩教人有些恼火……可是我没有抵抗，直到最后都乖乖地等她帮我脱下和服。

「真的辛苦您了。剩下交给我就行，请您移步参加庆功宴吧。」

雏鹤爱母亲变回老板娘的身分，郑重地致意并慰劳我。

「……谢谢。」

道谢之后，我换上了洋装。

──……母亲吗……

她和我妈妈截然不同。不过……若妈妈还在世的话，她也会像这样为我脱下和服吗？

不行。

──会去想这种事，正是输棋导致心灵软弱的的证明……

番胜负尚未结束，我必须以若无其事的神情出席庆功宴，绝不能流露软弱的一面。

我在洗脸台洗了把脸，重振心情并调整表情。

接著我一踏出休息室──便看到一名身穿制服的女子伫立眼前。

「唔……！？」

我瞬间以为是空银子，浑身紧绷。

但不是她。对方留著一头黑发，肌肤呈小麦色，明显与《白雪姬》青白色的肤色截然不同。

对方是换上高中制服的另一名奖励会员。

「你是……」

事情来得太过唐突，我霎时叫不出她的名字。

对方是今天的记录员。

也是本战第一回战被我击败的对手。记得她是……没错，她叫登龙花莲。

「我很尊敬空老师。」

那家伙突然自顾自地滔滔不绝起来。

「空老师虽然比我年轻，但无关年龄，我是打从心底尊敬她。她至今达成的历史，以及今后即将开创的事迹，对我们女性奖励会员而言是难以言喻的伟业。我不愿见到奖励会有段者败给女流棋士，也认为他们不可以战败。说到底，女流棋士和奖励会三段平手下棋本身就很奇怪。所以就算你三连败也根本无所谓。只不过──」

登龙用扼杀情感的平淡声调继续说道：

「容我说一句话吧。你到底要下那种烂到不行的定迹阵形到什么时候？」

「……！！」

「今天的将棋也和业余没两样。不过女流棋士本来就是业余，所以这也无可奈何，但我们奖励会员还是能自愿担任女流对局的记录员。而我之所以接下记录员一职，是为了将输给业余小学生的悔恨深深烙印于自己内心，只是看到这种毫无助益的将棋，还是令人相当困扰。」

这是我至今为止的人生当中，听过最教人悔恨至极的一番话。

因为对方侮蔑的人不只有我，连作为业余名人深爱著将棋的爸爸似乎也遭到了鄙视。最重要的是……无力反驳她的自己更教人火冒三丈。

「我就是来说这些的。」

背著后背包的奖励会员说了声「辛苦了，恕我失陪」之后，便深深低下头，就这么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旅馆。

因悔恨而浑身打颤的我只能僵直原地。

「哎呀！？花莲你要回去啦？就你一个人？」

「因为我得赶著搭船。辛苦您了，鹿路庭老师。」

「你说船……你打算单独回去八丈岛吗！？都这么晚了耶！？」

「晚上搭乘从东京湾出航的船，早晨就会抵达岛上，时间正好。」

「就算这样，女孩子也绝不能在这种时间独自回去！等我一下，我叫尽尽送你到东京！」

这段对话自远处传入了耳际。

「…………」

被独自遗留在现场的我，紧咬下唇强忍懊悔。剧烈的情感狂澜撼动内心，我只能拚命地熬过去。

待狂澜止歇之后，我开口喘息的同时流泄出一句话。

「……………………那你说我该怎么做啊……」

自出生以来，这是我第一次完全不知所措。

并非不晓得该如何获胜。

而是不知道自己究竟该下什么样的将棋才好。

第九卷 第四谱

☗　金钥匙

最近早餐时的餐桌，气氛总是异常沉重。

「…………」

「…………」

我和爱都缄默不语地将餐点递向嘴边。

由于气氛太过沉重，于是我开启了平时用餐时总是关著的电视，然而……

『今早播放的是将棋特辑！于石川县举办的女王战第二局，由居住大阪的《浪速白雪姬》空银子女王获得了胜利，距离防卫成功只差一胜。若本期顺利防卫，空小姐将成为史上首位永世女王──』

哔！

我关掉了电视机。

没想到同门之间的头衔战竟让人如此难受……

之前一直默默吃著麦片的爱，战战兢兢地向我搭话。

「那个，师傅……」

「怎么了？」

「那个……小天衣第二局的将棋…………感觉从序盘开始就不怎么顺利……」

「嗯，她败得体无完肤。」

「下一场是后手……对吧？到时序盘会显得更重要，所以我认为她应该拿出压箱绝招来应战比较好……」

「压箱绝招？比如说？」

「比如说『角头步』！」

原来如此。

角头步本是先手专用的骗步，不过天衣加以改良，使其成为后手亦能运用的战术，在研修会及女流棋战都曾使用过。甚至能说角头步是她成为女王挑战者的原动力。

天衣尚未对师姊用过这招，我能理解爱为何会把希望寄托在角头步上。

不过──

「……天衣的角头步确实是很优秀的战术，但存在一个致命弱点。以现状来说，对师姊恐怕不管用。」

「弱点？什么弱点……？」

「持久战。」

「啊……！！」

爱手上的汤匙不自觉滑落。

「角头步这种战术，要刻意让本是弱点的角头步向前突击，主动暴露弱点，诱使对手攻向那里。换言之，必须从心理上控制对手的行动、局限对手的棋路，引诱对方栽进自己的研究范围。但是──」

「如果对手没有上当，按自己的步调构筑阵形……」

「没错。一旦对手没有针对弱点采取行动，所有研究都将付诸东流。」

说到底，所谓的奇袭战术就是主动采取胡乱的举动，藉此钻对手的空档，要是没能吓到对手，自己反而会屈于劣势。

这就是『奇袭』的宿命。

「万一先手没有上钩，选择进入持久战，角头步就仅仅只会导致自己手损。纵使现代将棋并不在乎手损，但以师姊为对手，不在计画之中的手损很难力挽狂澜，而且以师姊的个性，恐怕不会接受挑衅。天衣自己也理解这点，所以才没对师姊使用角头步……不，是无法使用。」

天衣在与月夜见坂小姐进行准决赛时，采用了后手角头步，并成功将性情急躁的《强攻的大天使》玩弄于鼓掌之间。

然而那之后的挑战者决定赛──

她没有对善于持久战的《虐杀的万智》祭出角头步。

并不是为了头衔战温存实力，纯粹只是不管用罢了。

师姊不可能看漏这点。

天衣没有在第一局运用角头步，更让师姊的推测化为了确信。

『夜叉神天衣的后手角头步，尚未完成面临持久战的应对方式。』

若师姊连应对未知战术的方法都已看破，便等同于防卫成功。说到普通的定迹研究，奖励会三段棋士甚至优于职业棋士。

「因为被逼上绝路而逃避，使用不完全的奇策，才是正中师姊下怀。况且在头衔战中使用奇袭，也有导致大众评价下滑的风险存在。」

「…………」

爱紧握住滑落的汤匙，开口说道：

「……如果是师傅的话……」

「嗯？」

「如果是师傅的话，应该能教导小天衣厉害的解决方案吧！？如果是比女王和名人都更强的师傅……如果是世界最强的『龙王』，肯定能完成未成品的角头步不是吗！？甚至让职业棋士老师们都瞠目结舌的──」

「必须让她自行察觉才行。」

「可是！！」

「就算我教天衣，也不代表她就能赢，事情可没这么简单。这种事你应该也明白吧？」

「可、可是……可是再这样下去，小天衣她……」

「再说了，你认为天衣会乖乖使用我教的棋步吗？她肯定会固执到底，反而坚决不肯用我教的方法。」

「啊……」

「而且，我自己也即将面临关键对局。既然身为职业棋手，就必须以自己的对局为最优先。我没有余力帮弟子思考对策。」

「…………」

只见爱落寞地垂下了头。

死心的她，之后只是默默将食物递往口中。我也不发一语继续用餐。

收拾完餐具之后，爱向我询问：

「……今天您要整天待在家中准备对局吗？」

「不，我要去见一个人。」

我用完餐，拿起置于房间一隅的纸袋如此说道。

「要去转交北陆的土产。」

☖　哭泣的红鬼

「……小姐。大小姐。」

…………

「大小姐，能打扰一下吗？」

啊！

「晶？……干嘛？」

「在您疲惫时前来打扰真是万分抱歉。很冒昧如此多管闲事，但若您要休息的话，还请务必移驾至床铺。」

回过神来时，才发觉我似乎趴在书桌上睡著了。

昨天头衔战结束后，我一回到房间便立即著手分析败局……看来是途中睡著了。

──被看到丢脸的模样了……

我用手背撩起散落额头的发丝，以夹带一丝愠怒的口吻向晶说道：

「……我不累，正打算继续研究呢。」

「失礼了。」

「所以呢，什么事？」

「有个熟人到附近拜访，我能带对方参观一下吗？两小时左右就会回来。」

耳闻这句话的瞬间，我内心想的是『又来了』。

从不久之前，晶开始会单独外出与某人见面。

据说我去学校的期间，她也会偷偷与对方会面，所以或许早在我掌握这消息之前，她就已经有这习惯了。

对方究竟是谁？都是同一个人吗？

忽然间，某个想像自脑中一闪而过。

──难不成她有恋人了？

晶已经年过二十，外貌也足称美女。

因为晶老是紧跟在我身边，所以我自以为掌握了她一切私生活，不过就算她有了恋人，也一点都不奇怪。

「…………」

我明明正痛苦不堪，她却自顾自地沉浸于恋爱之中……虽然是毫无根据的想像，我仍燃起了一把无名火。

再加上《睡美人》那番话，更令怒火连环引爆。

──竟敢把人当小孩子看待……！

『反正你只是小孩，当然不会懂。』

这种上对下的目光，令我莫名恼火。

「大小姐？如果两小时太长，那就一小时……不，只有三十分钟也好──」

晶误解我这阵沉默，如此说道，我则中途打断她。

「我应该说过，在我专心钻研时，你可以自由休息吧。」

「是，非常感谢。」

「今天我想独自研究，用不著回来也无所谓。」

「明白了。那么恕我失陪。」

晶郑重致意之后，便无声无息地阖起门扉离开了。

「……」

我的语气会不会太过分了？

然而我立刻又对在意这种事的自己火冒三丈。

「呿……！」

我咂舌一声，并将目光投向眼前的电脑。

在我睡著的期间，电脑仍持续分析著昨天的败局。

进入中盘之初，我的局势便已位居下风。

「这盘棋局，简直就像把得来不易的先手白白扔进垃圾桶……」

到下一局前时间已所剩无几。

必须专注于将棋研究才行。

但是即便想净空脑海，第一局和第二局的悲惨棋谱总会扰乱思绪。

──就像晶说的那样，或许稍微躺一下会比较好……

我逃进被窝，并将头部靠上枕头，然而第一局及第二局的回忆画面仍不断涌现。

力不如人。

惨败。

精神层面的动摇不构成理由。因为事前研究时，我就知道空银子的将棋不存在称得上破绽的地方……

「那就是…………奖励会三段……」

真强。

与至今为止战斗过的女流棋士相比，从将棋结构来看就截然不同。

奖励会员──尤其是奖励会有段者的将棋，与业余棋士根本是不同境界，令人联想到在地盘上稳固筑起的坚固城池。

也难怪登龙花莲会蔑视女流棋士及业余棋士。根本没有胜算嘛……

「…………到底该怎么赢过那个怪物……」

我躺在床上，将脸埋进枕中，不让任何人听见自己的丧气话。

庆功宴上，大人们对惨遭连败的我如此说道：

『毕竟你才十岁，现在就当作累积经验吧。』

『十岁能出赛头衔战很了不起了，就算这次战败，总有一天能获得头衔的。』

『败北也是宝贵的经验。』

那些人大概是出自一片好意才那么说吧，但我只觉得他们是笨蛋。输棋究竟能获得什么？

由于太过火大，对局当天我便搭乘末班车离开了旅馆。就连一秒钟，我都不想和那群人呼吸同样的空气。

「……什么都不懂，还在那里说胡说八道！！」

我抓起枕头，使尽全力砸向墙壁。

已经不想管会不会被别人听见了。

此刻我只想尽情怒吼。

「你们以为我是怀抱多大的觉悟在下将棋！？以为我输了就不会不甘心吗！？」

我放声嘶吼，无数次将枕头砸向墙壁。

枕头套绽裂开来，羽毛自内部飞散而出，在房内凌乱飞扬。我一概无视，继续猛挥著破烂不堪的枕头。

「十岁又怎样！？十岁就没有付出努力吗！？十岁就绝对有下一个参加头衔战的机会吗！？绝对能比现在更强吗！？有谁可以保证我还能继续赢下去！？」

有许多棋士凭藉一股气势，成功参加头衔战。

但之后瞬间跌落谷底的棋士，更是数不胜数。

一次定胜负的Mynavi对业余棋士有利。我也是利用了小学生业余棋士的立场，对职业棋手施加压力，才得以过关斩将。

若与不受压力影响的对手战斗会如何……若感受到压力的人反而是自己又会如何……这两局我已在百般不愿下痛切体会到了。

就算对手不是空银子，我恐怕也很难再轻易取胜了。

「明明是绝无仅有的机会！！明明是最宝贵的良机！！我竟然！！我竟然用这种连垃圾也不如的将棋浪费掉了──！！」

无法饶恕。

无法饶恕自己。

弱小的自己、拙劣的技术、肤浅的判读。

最不可原谅的是──软弱的心灵。

「呼……吁……呼…………啊啊啊啊啊啊…………」

愤怒的嘶吼不知不觉变成痛苦的喘息──

最后化为呜咽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豆大的泪珠滚落而下，我深陷绝望之中。

弱者败北，强者得胜。

人终将死亡。

终结总在倏忽之间突然降临。

这些我早已心知肚明。无论如何哭喊嘶吼，现实仍旧残酷无情，不可能如小孩所愿。

这里绝非能轻易抵达的场所。

纵使努力过了，还是有力有未逮的事。

唯一的方法是改变自己。

没有任何人能改变这世界的真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呜啊……啊────────……！！啊啊啊──────────…………」

我像婴儿般嚎啕大哭，拚尽全力抵抗这残酷的世界。

我已经没有时间了。

因为──

「……坐在爸爸腿上的温度，以及妈妈温柔的嗓音……都愈来愈淡薄了……」

好可怕。

我好怕自己变成孤伶伶一个人。

我之所以坚决下将棋，是因为那是能感受到家人的唯一方法。

只要下将棋，我便能用自己的指尖，将双亲的回忆刻划于棋谱上。

但是……如果一家三口共同度过的记忆，从我脑中消逝而去的话……

「…………我还有什么理由……继续下将棋……？」

所以我现在立刻就想获得头衔。

我想趁爸爸妈妈还活在心中时……趁我还能忆起三人共度的时光时，将其烙印于历史上。我想得到永恒不灭的证明。

对我而言，那就是头衔的意义。

我希望让三人的梦想──

让笑著说道『我要成为将棋的女王陛下！』的瞬间，化作现实永久留存。

可是……

「眼前有空银子……还有月夜见坂燎、供御饭万智，以及释迦堂里奈与祭神雷……」

假使空银子成为史上首位职业棋士，再也不参加女流棋战……也无法保证我能在番胜负中，从那些位居顶峰的女流棋士手上夺取头衔。一次定胜负还另当别论，但她们每个人的整体实力都还远远凌驾于我。

除此之外，还有急遽变强的────雏鹤爱。

我耗费十年走过的道路，她却跳跃式地在短短一年之中闯过了，真是如假包换的怪物。

目前她在技术上和精神上都还太过天真，我应该不会败给她，但是……

「只要有某个契机，她会在一天内脱胎换骨……不，无须一天。仅凭一局将棋就能……」

说出口之后，我再次感到毛骨悚然。

那家伙正以我的十倍速度急速增强。按常理来想，身为同年的女流棋士，她今后还会继续增强实力，而且应该也能追过我。

若演变成那样，我将永远屈居第二。

换言之──头衔将会离我而去。

「…………爸爸……妈妈………………救救我……」

我任凭冲动站起身，步履蹒跚地扶著墙壁迈出脚步。

历经无数次绊住、跌倒……即便如此我仍拖著双脚，自然而然地往那地方持续前进……前往我发誓在夺取头衔前，再也不会造访的场所。

☗　北风与太阳

那地方一如往常地覆盖著层层浓雾。

夜叉神家的墓地平时有上锁，唯独在持有权限的人许可下，方能进出其中。

然而当天衣抵达那里时，锁已经被打开了。

──……有人先来这里了吗？

天衣心生狐疑，无声无息地走向双亲墓地，结果目击到出乎意料的人影。

「晶……？」

天衣反射性藏身于附近的树影下。

──为什么！？晶怎么会在这里……！？

声称『要去见人』的晶，此刻却伫立于双亲坟前。

──难不成她口中的那个『人』……指的是爸爸和妈妈……？

天衣才刚如此猜想，随即便察觉自己错了。

「那是……！？」

除了晶以外，还有另一个人在场。

「……到此，天衣于第六十手投子认输。」

伫立于黑石前方的他，将读毕的棋谱供奉于墓前。

「我深感羞愧。若使出了全力，即便落败也无妨，但未能发挥实力而败北……就是身为师傅的我的责任。」

天衣藏起身子，竖耳倾听乘风捎来的声音。

即便亲眼目睹他的身影、亲耳听闻他的嗓音……

天衣仍不敢置信那个人竟然会在这里。

「天衣是个聪慧的孩子。自从我们相遇以来，我就没能教导那孩子任何一件事。她单凭自己的力量成长茁壮，只藉由双亲赐与她的一切逐渐变强。反倒是我从那孩子身上学到许多……所以我只能像这样，将天衣所下的将棋转达给两位──」

天衣惊讶地双眼圆睁。

──……难不成……难不成至今他一直都像这样……！？

「决定收那孩子为徒的当天，我在两位面前发誓过对吧？我一定会让入籍我门下、名为夜叉神天衣的女孩获得幸福。我会教导她，双亲真正想透过将棋传达给她的事。」

然后他开口道出了当时与天衣结下的约定。

「我要为那孩子……创造新的一门（家人）。」

──……唔！！

不知为何，天衣的双眸涌起了一股热流。

「天衣此刻正身处前所未有的困境之中。她只能独自跨越这道关卡，可是……我相信天衣绝对能度过难关。我相信那孩子的将棋绝不会输给任何人。」

──相信……

这短短的词汇，竟让天衣感觉淹没自己内心的漆黑乌云瞬间一扫而散。

但同时间，她顽强的那一面却产生了反感。

──什么相信……凭这种天真的话，根本不能让将棋变强！！

与《睡美人》口中的『爱』相同，天衣抗拒著那句话。

然而同时，她也强忍著满溢眼眶的豆大泪珠。

「至今为止，且从今以后，我作为师傅都没有任何能做的事……但我向两位发誓，我会永远相信弟子的可能性，并下出不让弟子蒙羞的将棋。所以──」

九头龙八一将供奉于墓前的天衣棋谱收进胸前口袋中，接著说道：

「请你们相信，并守望我们。」

「……老师，结束了吗？」

「是。」我回过头，并低下头来。

「实在很抱歉，晶小姐。每次都麻烦你陪我做这种自我满足的事……」

「我不这么认为。」

晶小姐扬起嘴角。

「况且研修会那时一次得回顾四局的内容。现在才一局，一小时就能结束。」

「不过相对地，解说内容也随之增加了。」

与刚开始相比，天衣的将棋内容复杂了许多。

研修会是在每月第二、第四个星期日举行。

翌日星期一，我便会拜托晶小姐带我进入墓地。

为了向长眠于此的天衣双亲，报告女儿所下的棋局。

同时也是为了……和他们商量培育天衣的方法。

若星期一有对局，就延至星期二；若星期二也有工作，就选星期三……虽然有时会空不出时间，不过我都会尽快前来拜访。

因为如果我是天衣的双亲，肯定会想早一秒听听女儿活跃的事迹。

「老师找我商量说想来这里，是与月光会长下过棋之后的事吧。」

「是啊。」

下定决心正式收天衣为徒后，我想向她双亲报告此事……也想谈谈我对他们女儿的看法，以及我想将她培育成什么样的女流棋士，于是才会拜托晶小姐。

结果害晶小姐得牺牲私人时间，一直在这里陪我……

「话说回来，你究竟想偷偷摸摸做这种事到什么时候？」

晶小姐将我带来的土产『金锷』从盒子中拿了出来。

她将其中两个供奉于墓前。

晶小姐说，剩下的要和宅邸的同事一起享用。

至于供奉于墓前的份，晶小姐应该会在天衣扫墓时巧妙地藏起来。就像以往那样。

「大小姐也会在对局结束之后立刻造访这里，一起来扫墓不就得了？」

「要是看到自己师傅在双亲墓前没完没了地说一堆丧气话，天衣反而会把我逐出师门吧。本来她就已经觉得我很没用了……」

「而且龙王战被逼上绝路那时，你还跷掉了扫墓呢。」

「……真是无地自容。」

一忆起当时的事，我真的很想找个地洞钻进去，然后在上头摆一块大石头……不过如今我倒是能活用当时的经验。

因为我终于能理解，被逼上绝路的人是怀著什么样的想法。

现在的天衣，应该也和当时的我有同样心境。

「记得那时，我打算把将棋以外的一切尽数割舍。可是后来我才惊觉，那样无法解决任何问题。」

当时拯救了我的人就是──

「我之所以得以战胜名人，是多亏了我身边存在著他所没有的事物……例如弟子。所以天衣对我而言是宝物。」

「哦，原来九头龙老师你这么喜欢大小姐啊？」

「当然喜欢啊。就像我对天衣的祖父说的那样，我已做好毕生照顾她的觉悟。」

沙沙！！

身后的草丛突然发出了巨大生物移动的声响。

「嗯！？刚刚那棵树的阴影下，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我吃了一惊，回过头去，只见晶小姐望向发出声响的草丛，冷静地说：

「大概是猫吧。这里经常出现猫。」

「咦？但是我来这里已将近一年，从没看过什么猫啊？而且那东西感觉比猫还要大……」

我凝视著发出声响的草丛，并偏过脑袋。

「喵…………喵～♡」

突然间，一阵可爱诱人的鸣叫声传入了耳际。

「什么嘛，是猫啊？」

听那怯生生的叫声，肯定是刚出生的幼猫吧。

仔细想想这里绿意环伺，应该是最近才刚生下来的吧。难道是看准了供品吗？小猫咪，会遭天谴的喔。

「不知道是哪种猫呢？我最喜欢猫了，尤其是黑猫──」

「九头龙老师。」

正当我打算去找猫时，晶小姐便从身后强而有力地紧抓住我的肩膀。

「我现在虽然是个美艳动人的女强人，不过从前其实是个不良少女喔。」

「……」

「刚刚那是笑点耶……」

神情严肃的晶小姐双颊泛起了一抹红晕。好可爱……

「过去我总是被世人视作废物看待，虽然那也是自食恶果……当时给予我工作场所的，是夜叉神家。而首次把我当成普通人对待的人……就是天衣大小姐。」

晶小姐眯细双眸，眺望座落远方的汪洋，接著继续说道：

「夜叉神家收容了像我一样被社会唾弃的人，大小姐也平等地对待我们所有人。她不会凭外貌、出身及过去等等来评价他人……而是包容我们真实的自我。」

没错。天衣虽然盛气凌人，但从不会偏袒任何人，甚至非常严以律己……名为夜叉神天衣的少女就是如此。

「老师教导我将棋，我也自己试著下下看之后，一股不可思议的感觉向我席卷而来。彷佛我从很久以前，就懂得这个游戏似的……我明明连棋子的移动规则都不晓得，但学得愈深入，这种感觉就愈发强烈。你知道将棋和谁很像吗？」

「天衣……？」

「没错。」

晶小姐深深点了个头。

「大小姐即为将棋本身。在学会语言之前，她便习得了将棋。大小姐的生命，已经与将棋融为一体。比任何人都洁净而纯粹的灵魂……那就是大小姐。」

晶小姐用至今最为认真的神情开口说道：

「老师，你知道吗？包含我在内，宅邸内所有人都爱慕著天衣大小姐。」

「……我知道。」

天衣就有如高岭之花，不过瞭解得愈深入，愈能发现其深奥之处。

赐与他人喜悦及快乐的同时，却也会让人品尝数倍的痛苦及悔恨，一旦被那魅力所俘虏，便再也无法脱身。

简直与将棋如出一辙。

所以当然每个人都会沉醉其中。

因为将棋是全宇宙中最有趣又充满魅力，且深不可测的游戏。

「九头龙老师，请你帮帮大小姐吧。」

晶小姐对我深深低下头，接著开口请求。

「我不是要你设法让她赢下对局，也并非恳求你帮助她成功夺得头衔。不是这个意思…………啊啊，不是这个意思……！」

晶小姐拣选用词，拚命地试图向我传达心思。

「希望老师能用你的将棋，让大小姐敞开封闭的心扉！请老师用炽热的将棋，融化大小姐冰寒冻结的心吧！」

用我的……将棋……

「老师你一定能办到。不，唯独老师你能做到。只有能下出世上最炽热将棋的龙王──九头龙八一能做到。」

「…………」

「虽然不甘心，但靠我们是不行的。无论赐与什么语言，无论献上什么礼物，都无法触及大小姐的心灵深处……」

晶小姐流露懊悔与钦羡交织的嗓音，继续阐述理由。

「因为大小姐的灵魂……早已与将棋合而为一了。」

被将棋掳获内心的少年少女们，灵魂将逐渐被将棋所取代。

天衣是向身为业余名人的父亲学习将棋的，但过程中却发生了一桩惨剧……之后她只能仰赖父亲遗留的棋谱及定迹书继续学棋，并靠网路累积一点点实战经验。

她的成长方式显然与常人不同。

但也正因如此，那孩子的将棋才能孕育出独一无二的独创性。

众人之所以被天衣的将棋所吸引，原因肯定就在这里。虽然她是个盛气凌人又骄纵高傲的大小姐……将棋却极其纯粹，教人雀跃不已。

当我被名人逼上绝境、深锁于房间内时，拯救了我的是桂香姊下的将棋。

既然如此，我也──

「……我的将棋，能传达给她吗……？」

「可以的。」

晶小姐用不自然的嘹亮嗓音说道……彷佛不是对著我，而是朝著身在远处的某人高喊。

「肯定能传达到的。」

☖　魔法师的学徒

那件事发生在某场对局即将展开的早晨。

有两个人在还空无一人的关西将棋会馆棋士室碰面了。

「雏鹤小姐，观战记的准备工作还顺利吗？」

鹄记者将乌黑长发盘起，肩膀扛著巨大摄影机，温柔地向配备著文具及IC录音机的小爱询问道。

小爱带著略显紧张的表情回答：

「是！那个，我有和小天衣下练习将棋，也会请她让我同行前往钻研将棋……」

「你的采访工作做得很扎实嘛，真教人佩服。」

鹄记者向小小的后辈记者笑著点了点头。

「我也向你师傅说过了，今天无论多琐碎的小事都尽管问我。就当作是迎接第三局的最后修练，要把所有不安的疑点通通消除。」

「万分感谢！」

小爱高声致意之后，立刻提出了疑问。

「……那个，我该怎么称呼老师您才好呢？」

「我是观战记者时不需称呼『老师』，叫我鹄小姐或鹄记者就行。」

「但、但是……」

小爱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学生女流棋士。

相对地，鹄小姐则是持有永世（女王）位的大前辈。直接称她小姐，难度实在太高了。

「那就想一个叫起来顺口的称呼好了。」

鹄记者忆起了自己小学时代，和小爱一样刚晋升为女流棋士的时期。她窃笑几声，接著立刻切入正题。

「我们今天的工作并非观战记，而是转播，不过两者都是要把将棋对局写成文章，就这层意义来说是同一件事。」

「是！」

「职业棋士和女流棋士撰写观战记并不罕见，有时我们还会亲手将自己的棋局转化为文字。大家称之为自战记。」

「自战记……」

「没错。棋力增强之后便得执笔战术书，或撰写自传和专栏等等，写作工作会随之增加。像雏鹤小姐你这样前途无量的棋士，趁现在累积经验绝无损失。」

「万分感谢！我会努力的！！」

「把将棋对局写成文章不只能训练教棋技巧，更能把只靠感觉茫然摸索的战术体系化，从各方面来看，都对棋力的提升有所助益。自由进出对局室、在感想战自由发问，也是观战记者的专属特权。请充分活用。」

「是！！」

「……不过棋士撰写观战记，还能获得其他更大的好处。」

「咦？」

「雏鹤爱小姐，这次女王战，您希望由谁取得胜利？」

「这……」

爱瞬间支吾其词，最后仍老实回答。

「那个，我果然……还是希望小天衣赢得胜利……毕竟她是我师妹……我也一直近距离看著她努力的模样……」

「…………这样啊。原来如此，怪不得桂香小姐她……」

「唔咦？怎么……了吗？」

「用不著在意。你总有一天会明白的。」

接著鹄记者以温柔的神情问道：

「只有我单方面说个没完，真是抱歉。雏鹤小姐您有什么不安的地方吗？」

「那个那个……第一局时，我几乎没机会踏进对局室……而且小天衣输棋之后，我果然还是不敢问她那盘棋局的感想……」

「我明白。挖掘朋友战败的棋局，的确需要勇气。」

「…………」

「请珍惜这份心情。」

「咦……？」

小爱本以为肯定会因为取材不足遭到训斥，于是竖耳倾听鹄记者出乎意料的话语。

「比任何人都理解采访对象，就是执笔观战记的第一步。若只是如实写出向对局者本人打听的情报，不如直接写自战记。为何要撰写观战记……棋士的观战记价值何在？观战记的意义又是什么？请您好好思考这些。」

「观战记的……意义？」

「也就是我们女流棋士撰写观战记的意义。我们要比对局者本人更瞭解他们，描绘出连对局者都未能察觉的、他们的将棋之另一面风貌。」

「连对局者都未能察觉的事……！？」

「每位棋士都具备独特的个性──也就是『棋风』。日常生活当中，别人偶然会察觉连自己都没有发现的事对吧？」

「唔……！！原来如此……！！」

「只不过若没有深刻理解对方，那就只是自己毫无根据的妄想罢了。就这层意义来说，只阅览棋谱是不够的。对局当下自不用说，也必须从日常生活观察采访对象才行。」

语毕，鹄记者调整了眼镜的位置。

「我耗费长年岁月持续采访九头龙龙王，甚至有自信说，比和龙王同居的雏鹤小姐更瞭解他喔。」

「唔！？」

「要不要来试试看啊？」

充满挑衅意味的言词，令小爱涌起了一股对抗心。她「唔唔～！」地鼓起了涨红的双颊。

「既然这样──」

小爱假装是在和真正的九头龙老师说话，开口说道：

「师傅，您是真心打算娶小夏当新娘子吗？」

「那、那怎么可能嘛～只不过小夏她一直吵著想当我的新娘～拒绝的话会害她伤心的～我本身倒是没有那个意思啦～」

「唔！？」

小爱霎时间哑口无言。超像师傅会说的话！！

「那、那……阿姨、小夏、小天衣和我，到底谁是第一！？」

「第一？那还用说吗，当然是爱呀～因为爱是我的头号弟子嘛～」

「师傅这个憨仔！！爱才不是在问这个…………啊！？」

──刚刚我把鹄老师误认为师傅，下意识做出了反应！！

小爱惊愕不已。简直就像在和师傅本人说话……！！

那种优柔寡断又八面玲珑的应答自不用说，连软趴趴的说话方式和表情，都和九头龙老师一模一样。

──这已经超乎模仿的境界，就好像复制出了另一个师傅！！

眼前有个人比自己更长久、更深刻地一直观察著九头龙老师，令小爱原先燃起了强烈的嫉妒心，但是……

──我……我必须跟这个人学习更多、更多东西才行！！

小爱涌现这个想法，反射性吶喊出声。

「那、那个！」

「什么事？」

「我可以……称呼您为鹄师傅吗！？」

「呵，随你便吧。」

这瞬间，新的师徒关系诞生了。

☗　死神教父

帝位战挑战者决定联赛的最终集体对局，分别在关东关西将棋会馆举办。当天我在对局前一个小时抵达联盟，迈入了御上段之间。

一名奖励会员正在为关西的唯一对局做准备。看见我的脸后，他吃了一惊。

「九头龙老师？」

「用不著在意。可以把布借给我吗？」

我向奖励会员借了布，接著端正坐姿开始擦拭棋盘。

这么做的理由有二。

其一，是我对今日的对手抱持著相当的敬意。

以双方持有的头衔阶级来说，身为龙王的我不能让出上位，所以我想亲手擦拭棋盘，代为表达自己的尊敬之情。

另一个理由──是因为我不想让心中留下一丝阴霾。

听说清泷师傅在和步梦进行排名战对局前，亲自擦拭了棋盘，我也想怀抱同等的决心来下这盘棋。

因为若不投注相当的决心，便无法下好这盘棋。

「……毕竟我要以那个人为对手，使用那个战术…………」

「你说要对谁用什么？」

「唔！！…………早安。」

「嗯。」

我今天的对手……生石充玉将随兴打了声招呼后，便伸长脚于下座就坐。

──……他消瘦好多。

约一个月不见的《运子的巨匠》双颊消瘦，眼眸凹陷。

唯独作为他注册商标的胡渣，倒是剔得乾乾净净。大概是因为头衔战期间，有许多场合必须打理仪容吧。

本以为是我顾著擦拭棋盘忘了时间，但并非如此，生石先生也早一步来到了对局室。距离对局开始尚有三十分钟以上。

──毕竟若想挑战于鬼头先生，这一战他非得夺下胜利不可……

分为红白两组举行的帝位战联赛，由双双赢得四胜的生石先生和我在白组独占鳌头。换言之，胜者便能与红组优胜者进行挑决。

生石先生只差一步，就要被于鬼头曜帝位夺去玉将宝座，所以应该很想赢得帝位挑战权以发动逆袭……

──又或者是因为……这是他和我初次交手？

这次是我们首次在公式战碰头。

若这才是他早到的理由…………我会衷心感到喜悦。

话虽如此，我们双方都没有心情闲话家常。

正当我考虑著要暂时离席之际……

「早安。」

踏入室内的西装女性以及尾随在她身后的小学女生，一齐向我们招呼致意，并说明来意。

「我是今天的手机转播负责人。负责女王战观战记的雏鹤女流棋士，今日会作为临时工作人员学习观摩。可以让她在对局室一隅采访吗？」

「嗯。」

生石先生漾起柔和的表情注视著爱。

「小爱，好久不见了。你晋升为女流棋士之后，都还没好好为你庆祝，真是抱歉。等安顿下来，就来我家享用飞鸟亲手做的料理吧。」

「好、好的！非常感谢！」

「你还有下振飞车吗？」

「是！那个……偶尔……」

「这样啊，我没下了。」

「啊…………」

爱不知该做何反应，只好低头紧咬下唇。

鹄小姐轻轻地将手搭上爱的背部。瞧见那幅光景后，我也安心了下来，配合生石先生的呼吸，专心准备对局。

我们排好棋子，然后垂下眼帘养精蓄锐，静候时间到来。

今天对局室只有我与生石先生的棋局。唯有记者按下快门的声响，以及他们寻找摄影角度的细微脚步声传入耳际。

──一下子就能分辨出爱的脚步声呢……

她光是待在对局室，就能让我的内心如此安稳。对局当前的龙王，竟然被弟子的脚步声疗愈了心灵……这种事绝不能说出口。

帝位联赛一开始就敲定了先后手。今日我持后手。

「请多多指教。」

对局开始时间一到，我便以清亮的嗓音如此说道。生石先生也默默地微微致意。

生石先生以轻巧的动作开启了角道。

接著──他挺进了飞车前方的步。

「……居飞车明示……！」

独自留在对局室的爱，不由自主地低喃出声。鹄记者则为了输入棋谱评论，已经离开前往棋士室了。

「…………」

此时我停下了手，陷入深思。

──那个战术，对生石先生真的管用吗……？

万一失败的话，承受伤害的人将不只有我。一旦祭出那招，就绝对不容败北……

生石先生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

「怎么了，八一？你一脸想下振飞车的表情喔？」

「唔……！！」

《运子的巨匠》以平稳的语气，向被看穿想法的我说道：

「可以啊。就让我见识一下……你的运子吧。」

最擅长对付振飞车的棋士会是谁？

那当然是──────振飞车党。

特别是《运子的巨匠》的对振飞车技术更出类拔萃，即便下居飞车也是超乎想像的强大。

居飞车党通常倾向研究相居飞车，但振飞车党中，研究对抗阵形的人则是压倒性的多数。

当然，他们是站在振飞车的立场进行研究，但既然与对手看著同样盘面，意义便是相同的。换句话说，生石先生见识过的局面超乎想像地多。

因此实力也是超乎想像地强大！

「唔……」

我紧咬下唇，下定决心。

然后挺进了────中央的步。

「愉悦中飞车吗？你想凭愉悦中赢过我吗？还是老样子，真是个天真的小鬼……被我舍弃的战术，怎可能战胜我？」

「…………」

「罢了。你就试试看吧，废物。」

生石先生进一步挺进飞车前方的步。

彷佛在催促我──

『振吧。』

我拿起飞车，尽可能模仿《运子的巨匠》的手势并振了飞车。

那瞬间──

「什么！？」

生石先生双眼圆睁，整个人覆盖盘面。

「「咦咦！？」」

爱与记录员也都不由得撑起身子，维持同样姿势僵直原地。

因为我的飞车────穿越了中央。

「「愉悦……三间飞车──！？」」

正是如此。

我祭出的战术只能以此代称。当然，公式战中从未出现前例。

理由为何？

当然是因为──从来没有任何人真心认为，这种愚蠢的战术能够成立。

「………………」

生石先生凝视盘面一段时间之后，抬起视线望向我的脸。

「……你是一时糊涂，才穿越中央变成三间飞车吗？」

「……」

「表情看来不像呢。」

生石先生扬起了嘴角。

「既然如此────你就是在小看振飞车。」

他的口吻极其平静。平静到教人寒毛直竖。

生石先生以平稳手势，将玉移往左方。宛如准备直扑而来的野兽，正蜷曲身子积攒力量。

我紧接著让角深入敌阵而后升变，促成角交换。

「你说这叫振飞车？哈！」

生石先生嗤之以鼻。

确实，我从方才开始便始终无视定迹……不，是无视常识。

然而，我非得在这个时间点进行角交换不可。

率先察觉这点的人是──

「唔……！！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

《运子的巨匠》咬牙切齿地数次敲打膝盖。

被他看破了吗……？真快。

「原来如此。这是以4二银型『角交换向飞车』为目标的构想是吗……狂妄的臭小鬼！！」

真不愧是生石先生。

没有被混淆视听，出色地说中了这个作战计画的本质。

表面上或许像是愉悦中飞车的误植版本，不过这个作战不如说是角交换四间飞车及Direct向飞车的改良版。

除此之外，还存在另一个战术，同样能与角交换向飞车融合──

「唔！！这……这该不会是……！？」

位于对局室一角的爱似乎察觉了什么，可是我现在不能将视线从生石先生身上移开。

「虽然被诡异的序盘吓了一跳────但既然知道你在盘算什么，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运子的巨匠》判断之速度相当快。他让银迅速奔往前线，早早就将持有的角打入盘面，藉此牵制我的玉头！

「这时候出招！？」

生石先生的棋步极度积极。没想到他会选在这时攻过来……！

只不过，我也有不能退缩的理由。

我同样让银挺进前方，角则用来防守。

「唔！？这什么奇怪的下法……」

生石先生的低喃声传入了耳际。这是将我手持的角舍弃的决断一手。同时也是为了压低姿势备战，准备迎接即将到来那瞬间……

也就是────────运子的瞬间（冲击）。

我让飞车退回下段打通地下铁，并重新振回中央。

瞧见此状，生石先生也即刻配合我，将飞车移往5筋。像是在说『你振飞车，我就跟著振。若时时刻刻与我针锋相对，那一旦抓到破绽，我便会气魄逼人地将对手一刀两断！』。

──得慎重地…………慎重地构筑阵形才行……

我让自己的围玉，从美浓围强化为银冠。

「这样好吗？一旦进入持久战，我就能活用步得啰？」

「…………」

我心知肚明。

持久战反而才正合我意。

「那么就让你见识一下吧。一直缠绕著振飞车党（我们）的恶梦！！」

生石先生也重组了围玉。

最强的围玉────『穴熊』。

那足称『暴力』的城池壁垒，至今粉碎了无数振飞车党的心。

「唔……！！来了吗……」

以最强防御力为豪的穴熊，是振飞车的天敌。

就算说所有的振飞车战术，都是为了攻略居飞车穴熊而编纂出来的也不为过。

所以……若不能击破它──！！

「我就……没有下振飞车的资格！！」

记录员宣告了时间。

「九头龙老师，还剩下十分钟。从几分开始读秒？」

「现在开始！！」

不知不觉间，时间已几乎耗尽。娇小弟子的身影，当然老早就从对局室中消失无踪了。

──不熟悉的振飞车，让我在序盘耗太多时间了！接下来不能再犹豫！！

我拿起变成※浮棋（译注：远离战场而无法发挥效用的棋。）的左侧金，让它奔向前线。我的发想是把通常用来防守的金棋投入攻势，藉此撬开穴熊，只是──

「真是笨重的棋步！想下振飞车你还早了一百亿年呢！」

生石先生进一步加强阵形，构筑固若金汤的堡垒。

我也强化阵形厚度以积蓄力量，保持局势平衡。

别著急！还没……还不到那时候！！

双方一面筑起牢靠的阵形，一面静候那瞬间。不，反倒该说是为了迎接那瞬间的到来，我们才持续组织阵势。

端坐于我面前的人，是《运子的巨匠》。

纵使改下居飞车，寄宿于他炽热纤细指尖的棋感仍没有变。

换言之，生石先生的目标是────运子。

问题在于，他会在哪个时间点瞄准运子而来……我在防御上延缓三手，企图提升进攻速度，然而生石先生却彷佛在嘲笑我，祭出了惊愕的一手！

他竟然唐突地瞄准玉打入了角。

「强制进攻！？」

过度震惊使我的心脏剧烈跳动，几乎要冲破肋骨。多么强烈的一记打入！

「呵！你在讶异什么？」

生石先生在手枪中装填名为角的最强子弹，抵上我的太阳穴并嗤笑一声。

「你忘记坐在自己面前的人是谁了吗？」

扣下扳机的瞬间……攻势便会展开。

生石充玉将的运子攻势！

「……唔！」

我将飞车拉回自阵，防御生石先生的角打。

「太慢了！！」

生石先生按照原订计画，一口气舍弃角并展开运子攻势，紧接著他又打入银，向我施展飞车取。这手顺，是足以击溃围玉的振飞车破戒一手！

「来吧！你要怎么防守！？」

「…………」

坚守防御也没有胜算。

──……该怎么做，才能战胜最强的绝招？

答案不言自明。我无视飞车取，从棋台上拿起角──

「唔唔！？你在盘算什么，八一！！」

「……就让您尝尝吧。」

我拿起才刚夺来的角，朝棋盘挥落而下，同时道出那招绝技的名称──

「我的运子。」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小鬼──────────────────────！！」

从守势转为运子。

再从运子转而进攻。

毫无停滞的过程中，我们只能仰赖自己的判读和感觉，不花一秒持续祭出攻防一体的棋步！

简直就像互持真剑的居合之『型』，但当然不存在任何系统及规定。而是一刀一刀将手臂及双脚千刀万剐，即便如此仍不允许停止。

双方以牢固自傲的围玉早已破烂斑驳。

光是一手失误导致刀刃擦过，便足以构成致命伤。一旦攻向敌玉时出现纰漏，瞬间将坠入奈落深渊。这份恐惧使脑内啡如番茄酱一般汩汩灌入。

难以遏止的恐惧使指尖麻痹，止不住颤抖。

但是──

「这就是！！所谓的振飞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一四四手────7八金打。

将金打入敌玉下怀的一手，正是我的杀手锏。

我用飞车防御生石先生最初打入的角，成功让角变回持棋，这反而与攻破坚固穴熊的方法有直接关联。

用运子应付运子。

「…………」

生石先生伸直指尖触碰了玉，但是并未移动手指。

「将死了吗……」

那是投子认输的暗示。

「从运子转为攻击的流程完全没有中断，真是精彩。」

「…………多谢、指教……」

我气息紊乱，低头致意。

生石先生将手肘靠上扶手，并用右手掩住脸部，接著语带叹息地开始了感想战。

「精彩是精彩……但是输给这种莫名其妙的振飞车，简直让我羞愧到想死。多亏如此，我才忍不住死缠到自玉将死。」

「……因为一手损角交换这个战术逐渐难以运用，所以我才想发掘新的杀手锏。这是我在如此思考时想到的。」

「愉悦中不行吗？」

「就我的感觉，愉悦中飞车的整体局势平衡不太好。能让后手陷入困境的变化太多……」

「角交换向飞车比较有希望是吗？4二银型？」

「是的。因为棋路宽广，所以没有形成流行，但很适合我。」

我的杀手锏本来就是持后手的一手损角交换，手损和角交换对我都不足为惧。

能够活用银也很符合我的喜好。

追求最能发挥自己实力的形势时，我导出了角交换向飞车4二银型这个阵形。

之后再从结论逆推算，创造出了以导入这个阵形为唯一目的的『愉悦三间飞车』。不过这个战术目前还没有正式名称。

「就算这样……你哪来的灵感想出这种乱七八糟的战术啊？」

「我一个人是做不到的。得观摩其他类型的将棋……」

「软体吗？」

「不。我是从业余棋士的研究获得了提示。」

「…………」

生石先生垂下眼帘，仰头望天。

角交换四间飞车及中飞车左穴熊等振飞车战术，在职业棋战中也有人使用，不过那些战术原本是在业余棋士之间流行并磨练而成的。

业余棋界的振飞车党比例，压倒性地高于职业棋界，因此当然会持续孕育出新的振飞车构想。

那些源自业余棋界的振飞车战术，洗炼到在职业世界亦能通用，而一直以来担任业余及职业桥梁的人，则是生石充这名棋士。正因如此，他才会在棋迷之间拥有压倒性的超人气。

忆起这事实的《运子的巨匠》，深深、深深地叹了口气。

接著，他开始吐出令人意外的话语：

「……从奖励会员时代开始，我就一直认为，假如将棋存在必胜方法，那肯定是居飞车。」

「……」

「无关战型……我是这么想的──最终还是强者得胜，终盘才是将棋的一切，所以只要把对手拉入自己的世界即可获胜……我坚信自己只要下振飞车，无论对手是谁都能赢。我深信自己的振飞车甚至能战胜名人。」

然后生石先生付诸行动了。

他从名人手中连续夺取了两座头衔，并作为振飞车党唯一的头衔保持者始终固守壁垒。

「但是，软体却把我的自信心彻底粉碎，完全否定了我的世界。因为下练习将棋时一直输给软体，又在头衔战上连续败给于鬼头。所以我无论如何都想赢取胜利，满脑子只想著要尽量提升不断下滑的评价值……」

然后生石先生发现了。

简单到令人无言的方法。

「不振飞车评价值就不会下滑，反而还节节攀升。我很高兴……对局时也展现出了成效。回过神来时，我下将棋变成只为了得到软体的赞赏，过去我明明极力否定软体……」

「若交由软体判断，振了飞车的当下，评价值确实会直线下滑。」

我点头赞同生石先生那番话。

「但是只要继续下……即便凭我今天这种不可思议的振飞车，评价值也能与居飞车相抗衡，甚至更胜一筹。振飞车并非不利，只是因为软体判读太过肤浅，才没办法下振飞车。」

「没办法……下振飞车……」

「不仅是振飞车，矢仓亦是如此。人类认为『很优秀』而深入钻研的局面，交由软体计算结果也是『很优秀』。我认为这是相当了不起的事，而这才是人类强大的地方。」

「人类强大的地方？」

「想像、执著，且拥有属于自己的世界。」

「唔……！！」

生石先生恍然大悟似地望向我的面庞。

人类的计算能力，连机械的脚趾都比不上。

然而人类却有著从平安时代积累至今的信仰。

那并非将棋的最终解答，或许只是人类不精确的计算能力所衍生而出的幻想。

「机械无法像人类一样怀抱梦想。憧憬某人的背影，期盼自己终有一天也能成为那样的人；即使连战连败、遭到了否定，仍遥望著自己所信仰的世界──这些都是机械办不到的事。」

所以──

「我想用今天的将棋发掘那个世界。我要和您一起发掘，然后请您证明我的想法是否正确。」

我想要的不是软体的背书。

今后我打算继续探索，我希望能和生石先生一起，前往这片广袤土地的地平线彼端，探寻那连名字都还未知的事物。

因为对现在的我而言，这战术比任何东西都要宝贵。

即便在胜负之争败下阵来，我也非得证明这个战术的优秀之处不可。

所以我想率先让生石先生见识这盘将棋。

「因为能为我证明的────仅有《运子的巨匠》一人。」

「…………」

生石先生尴尬地垂下头。

他没有与我对上视线，仅以细弱的嗓音如此说道：

「……我这种人可以吗？」

「软体与将棋之神光是研究相居飞车就够忙了，振飞车就交给生石先生吧。」

「哈！」

我拙劣的笑话令生石先生嗤之以鼻。

那是《运子的巨匠》许久未见的笑靥。

「少在那里说大话了。竟敢对本大爷高谈振飞车，真不知天高地厚。」

「不好意思。」

我连忙低头致歉，生石先生则「呵」了一声，愉悦地笑了出来。

我也不自觉失笑出声。

我忆起了和爱一起投奔生石先生家，在帮忙澡堂及道场工作的同时，成天沉浸于振飞车之中的日子。

撞上障壁，不顾一切拚命挣扎的日子。

「所以呢，我的新战术如何？会不会流行起来呢？搞不好它会是第一个以我命名的战术！？可是我基本上是居飞车党，第一个留名的战术却是振飞车，实在有点～」

「不，不管怎么想都不可能流行吧。」

「咦咦！？为什么？这战术超优秀的耶？」

「哪里优秀啊，根本是邪魔歪道……而且『九头龙流角交换向飞车』也太拗口了。」

「既然这样，叫愉悦三间飞车也行啊。我们一起让它流行起来吧！」

「是喔，我可不干。」

爆笑声再度响起。看到生石先生罕见地用关西腔说笑，实在让人开心不已。

我们相视而笑好一会儿之后，生石先生喃喃开口：

「……头衔真是沉重。」

「是。」

「这是从名人手中夺得的头衔，不愿失去它的心情过于恳切……更遑论居然要让给自己不认同的家伙，怎咽得下这口气？我绝不想交给那种电脑奴隶。」

「是。」

「我已经见过数不尽的天才始终没能夺得头衔，就此埋没。丧失头衔之后人生一蹶不振的家伙，也是数不胜数。我绝不想变成这样……也下定决心绝不能沦落到那地步。」

「是。」

「然而自己败给振飞车之后，我才首次体认到，不惜舍弃振飞车才守住的头衔，根本是垃圾。」

于鬼头先生很强。

要是再下振飞车，生石先生或许会失冠。

但是──他已经得出结论了。

无须仰赖软体，生石先生道出了感想战的结论。

「若要为今天的棋局找个败因，就是因为我没有下振飞车。」

「是啊。」

我们双方都扬起嘴角，并以此为信号端正坐姿，敬礼致意。

生石先生将手伸向安置于棋盘下方的棋盒，我则准备用双手打乱盘面。

就在感想战即将终结的那一瞬间──

「那个！」

位于房间一隅的小记者出声了。

「最后…………最后能再请教一件事吗！？」

☖　三种语言

用手机转播观看那场对局的天衣，从序盘便惊愕不已。

「这盘将棋……是怎么回事……？」

身为居飞车党的八一下了振飞车，而振飞车党的生石却选择居飞车。

光是如此就已经极端异常了，然而──

『九头龙的飞车跨越5筋，抵达了3筋。该不会是手滑，前进过头了吧？』

『找遍超越十万局的资料库，都史无前例。』

棋谱评论栏罗列的文字，令我心生动摇。

过去八一曾在与山刀伐尽八段的对局中，首次运用愉悦中飞车，并粉碎了居飞车的超急战。

然而那是八一在最终盘，发挥了三连续限定合驹这个绝技才得以获胜。换言之，那是一场利用暴力般的终盘力，将序盘的不利战况彻底扭转的棋局。

但这次的将棋，明显与那局有所不同。

「他究竟在盘算什么！？他打算下什么样的将棋……！？」

天衣忆起了墓地的那段对话。

八一说过，想透过这场将棋对天衣传达些什么。

这不寻常的战术就是答案吗？

难道他在怂恿天衣也采用奇异的作战，来挑战与空银子的番胜负？

「但是……这也未免……」

纵使能出乎对手意料之外，她也不认为能就此获胜。

毕竟八一企图利用振飞车击垮的对手，可是生石充。

──他放弃胜负了吗？但是……

『本局是在关西将棋会馆的御上段之间进行。』

『对局者是隶属关西的两位头衔保持者。其中一人为《运子的巨匠》，另一人则是在巨匠面前振了飞车的男人。』

『双方是首次在公式战交手。』

每当盘面更新，下方的评论栏亦会随之浮现文字。

『棋士室对九头龙的构想抱持著疑问。』

『「这战术该叫什么啊？」「手滑三间飞车？」』

在天衣眼里看来，八一的形势很快便已位居下风。棋谱评论的言论也都赞同她对形势的判断。

『不过生石还不能大意。唯有胜利到手之后方能松懈。』

『九头龙在对局开始一个小时前便进入室内，代替奖励会员亲自擦拭棋盘。他对本局投注的决心非同小可。』

『两人都在白组获得了全胜。在今天这场对局拿下胜利的一方，便能与红组优胜者进入挑战者决定战。』

『生石正在玉将战接受于鬼头帝位的挑战。那场头衔战战况如火如荼，甚至接连演变至持将棋，对生石而言，这场帝位战应当也是不容败北的一战。』

显示出来的评论虽然简短，却表现出了对局室的临场感。

『九头龙脱掉了上衣，卷起衬衫衣袖前倾身子。』

『那气势逼人的模样，彷佛已临终盘。不只棋路，今天的九头龙明显不同于以往。』

『九头龙仍持续坚忍奋战。』

『造访棋士室的高段棋士一看盘面，便说了一声「嗯？相反吗？」，接著微笑著低语道：「厉害。果然是年轻人。」』

棋谱评论里的八一，一直处在痛苦之中。

然而局势进展的过程……天衣的形势判断开始动摇。

触及八一的构想，并理解他的企图之后，对局面的观点也随之产生了变化。

──那才是他的目的！？这……难不成……难不成！？

棋谱评论也开始倾向天衣的判断。

『局势发展至此，生石陷入了深思。』

『于棋士室下著练习将棋的镜洲三段说出「或许逆转了」之后，又思考了一会儿，接著改口：「……不，搞不好打从一开始就是后手优势。」』

『生石拉近扶手，潜入深层判读。』

『消耗时间逆转了。』

「唔……！！」

天衣的心脏鼓动愈发炽热快速。

剧烈跳动的心脏几乎要冲破胸口，火热的血液流窜指尖，连拿著手机的手指，都配合鼓动声阵阵晃动。

八一的每一手棋步、同步浮现的评论、于狭窄的手机画面映照出来的简短记号与文字罗列……都让天衣封闭的心扉，随著生石固若金汤的穴熊逐渐敞开。

宛如魔法一般。

『发展到这个阶段，赞赏后手构想的声浪陆续涌现。九头龙大胆的新战术，难道胜过了振飞车党生石的棋感吗？』

「唔！！」

终于逆转了！天衣下意识紧握手机。

然而战局已进入一分将棋，随时都有可能翻盘。天衣等不及自动更新，无数次用指尖猛按更新键。

『生石以轻巧的手势祭出了强烈的一击，他强硬地将角打入战力不足的区块。「这时候出招！？」棋士室充满惊愕的声音。』

『九头龙冷静地退回飞车，但他的手正在颤抖。』

『棋步快速进展著。』

『九头龙落子迅速，他已经读透胜利之路了吗？』

『棋士室内，某个人低喃一声「真强」。』

『检讨已经终止。』

『虽然局面已胜券在握，九头龙仍无所畏惧地迈出脚步。』

评论逐渐传达出八一胜利在手，阅读的当下，天衣的心脏几乎要猛然迸出。

然后────

『目睹这手之后，生石投子认输了。』

「………………」

即便对局已然终结，天衣仍无法自画面移开目光。

对局开始后历经九小时以上，本来明亮的天色已降下夜幕。

天衣一直坐在原地，滴水未沾。她根本没想到那些。

因为有件事，完全占据了她的注意力。

「这…………这盘将棋该不会…………？」

从对局途中，天衣的脑海便浮现出某个想法。

今天的将棋，八一究竟想确认什么？

如此异样的序盘战术，到底是为何……为了谁而创造的──

「但是，怎么可能…………不可能有那种事…………」

不过天衣即刻否定了那个想法。

八一是职业棋士，这场对局更是只差两步便能直达头衔挑战权的重要对局，可不是能为某人而下的随便棋局。

八一的确曾在墓前发誓，『会下出不令弟子蒙羞的将棋』、『要利用将棋向天衣传达心意』。

不过那番话的意思，应该是要让弟子见识自己永不放弃的战斗英姿，藉此声援她才对……

──……不可能的。我光是处理自己的事就耗尽心力了。

就在此时──

「……？」

最终手的棋谱评论出现了。

本来是空栏的部分，浮现出了文字。

理应已进入终局的棋谱更新了。

『※局后感想※』

「唔……！！」

浮现于评论栏的文字映入眼帘之际，天衣睁大了双眼。接著她圆睁的双眸，逐渐被热泪濡湿。

负责转播的记者，最后提出了一个问题。

『您是否想将这场胜利献给某人？』

提问对象是今天的胜利者──

上头记录著绽露出疲惫笑容的他，如此回应：

『当我面临头衔战之际，某个人在下完重要的棋局后如此说道──』

『「今天我只为了你下棋」。』

『所以今天，我也是为了那个人而下棋。只为了那个人。』

「唔…………！！」

泪水滴答滴答地滚落小小的手机萤幕。

「难、难以置信……！真是蠢到……难以置信……！一、一个职业棋手……位居职业棋士顶峰的龙王，居然在这么重要的对局……………！」

这过度自由的序盘战术，简直就和业余没两样……不对，就连业余棋士都不会这么下。当最高位的职业棋士采用这战术时，就连天衣都怀疑自己的眼睛，更不认为八一能战胜。

然而看到最后浮现的评论之后……天衣总算相信了。

相信自己的想法是正确的。

八一口中说的『相信天衣』所蕴藏的真正含意。

那份觉悟是多么深刻而强大。

绝不只是好听的场面话。

八一是真心相信天衣的可能性。

不只胜利及评论，就连八一留下的这份棋谱，都是赠与天衣的声援。理解这点的瞬间，天衣再也止不住泪水。

她曾因为将棋败北而落泪。

但看到他人的将棋而哭泣，这还是第一次。

「…………传达到了喔…………笨蛋…………」

天衣低喃著并拭去泪水，接著从头重新排列今天的棋谱。

不停反覆、反覆不停。直到天明为止都未曾止歇。

第九卷 第五谱

☗　最后一粒珍珠

「咦咦！？要……要在这里下将棋吗！？」

随同前往勘验的我，一踏入对局场的瞬间，立刻高喊出声。

女王战第三局，将在天衣的家乡神户举行。

这是事先便已决定的地点，应该举双手欢迎才对。

虽然不曾耳闻对局场的名称，但愿意在如此紧凑的行程中接下重任，无论什么场所自然都欢迎之至。

我原本是这么想的……

问题在于对局场既非饭店，也非温泉旅馆──而是『婚宴会场』。

「……真是前所未闻。」

「居然要在婚宴会场……而且还在最上层的瞭望台下将棋……」

「话说回来，先前好像曾在美术馆的超巨大壁画前下棋……」

「在德岛。这回足以和那次匹敌了呢……」

相关人员各个浑身战栗。

三百六十度所有景色尽收眼底的玻璃瞭望台上，无论街景、蓝海、山峦，神户全景通通一望无际。

多么优美的景观啊，真是最适合婚礼的场所了。适合婚礼。

只不过遗憾的是……

接下来要在此举行的…………却是……将棋……

「师傅师傅──！好棒喔！竟然能在婚宴会场对局，超浪漫的！！」

「小爱你真有精神……」

「因为这里可是婚宴会场耶！！只要是女孩子，肯定都会很兴奋的──！」

爱像只小狗一样在整座会场来回狂奔，拚命做了一堆笔记，还向会场人员逼问「平均预算是多少！？」「多久之前预约才行！？」……肯定是执笔观战记所需的情报吧。毕竟除此之外没有做笔记的理由。

另一方面，说到最重要的主角──

「「…………」」

师姊与天衣脸上都面无表情，平淡地观望流程。

不如说，她们正拚命地压抑感情，以适应这座诡异的对局场。

『St·ANGELIQUE KOBE』。

若是在其他地方，这名字搞不好会被误认成宾馆，不过我想既然是在时髦的神户，应该也会有这种名字的普通旅馆，所以不小心大意了。

没想到竟会是婚宴会场……

「诸位，请冷静下来。」

由男鹿小姐陪同抵达现场的会长，以平静的口吻说明。

「在春天观光季预约神户的旅馆是不可能的。话虽如此，既然在空女王的家乡大阪对局过了，没有在挑战者夜叉神小姐的家乡对局显得不公平。于是男鹿小姐才为我们找了『St·ANGELIQUE KOBE』这个地点。」

「没错，是男鹿我找到的。」

男鹿小姐接著详细说明。

「这间『St·ANGELIQUE KOBE』不但附设住宿设施，也有能提供多人料理及甜点的设备，还有足够的空间设置大盘解说用的麦克风、投影机及转播器材。换言之──」

《幕后会长》紧握拳头，极力主张。

「换言之，能够容纳许多人，专为举办活动而设计的婚宴会场，反倒比饭店或旅馆更适合举办将棋对局！！」

「「哦哦哦……！！」」

经过男鹿小姐能言善辩的说明，我听见了将棋相关人员的成见逐渐粉碎的声响。

「但、但是在这时期预约婚宴会场，不是很困难吗！？」

「你究竟用了什么魔术！？」

随行的报社记者提出疑问，男鹿小姐只用一句话说服了对方。

「我们利用了佛灭日。」

「「啊……！」」

婚礼最重要的就是良辰吉日。

但是将棋与之无关，会场人员应该也判断难得的假日，比起开放游玩，不如当作将棋对局会场更好。真是一名智将……！

月光会长也出言慰劳自己的心腹。

「真是出色的主意，男鹿小姐。实在是万分感谢。」

「您过奖了，会长。」

「不。这回男鹿小姐的努力，光是用这番话还不足以表达谢意。为了让婚宴会场这个点子化为现实，男鹿小姐死缠烂打地与神户众多会场交涉，甚至还实际造访现场参观。」

「咦！？参观婚宴会场！？」

我讶异地问道。只见男鹿小姐点点头，脸上彷佛写著『你在问什么废话』。

「是啊。我必须亲眼确认这座会场究竟适不适合当作头衔战对局场，于是和会长两人悄悄前来参观。」

「话虽如此，毕竟我们岁数差距很大，对方或许觉得很不自然。」

「没有那回事！婚礼策划师不是还热情地邀请我们说：『两位真是非常登对，不如直接举办婚礼吧？』」

「「…………」」

尽管没有道出口，不过大家内心都有同样想法。

『你单纯只是想和会长参观婚宴会场而已吧？』

居然以实现神户对局为藉口借题发挥。

打从一开始我就觉得奇怪……堂堂《幕后会长》，绝对不可能因为日程调整不顺利，就向我和天衣低头致歉。

「……你还喜欢吗，龙王？」

会长在露出复杂表情的我耳际窃窃私语道。

「……负责人的私欲一目瞭然，让人有些在意呢。」

「……不过，这里是个好地方吧？」

「……这我倒是不否定啦……」

这是个奇特的舞台。

不过对天衣而言，能在土生土长的神户对局，应该有所助益才对。

「况且我之所以相中这里，并不只是因为设备。有件事必须请男鹿小姐，代替双眼看不见的我确认才行。」

「咦？是什么……？」

「从这座瞭望台，应该能看见那孩子双亲长眠的场所才对。换言之，她双亲也能观赏这场对局。」

「！」

「我也曾去扫墓过一次喔。」

会长口气愉悦，在我耳边继续往下说：

「因为她本应该成为我的弟子，所以得报告一下，对吧？」

──他早就看穿了一切……果然敌不过这个人啊。

既然会长无法独自拜访那里，男鹿小姐自然也知道来龙去脉。

「……谢谢你，男鹿小姐。那个……各方面都是。」

「……不用客气。」

我出言道谢之后，男鹿小姐却回应了出乎意料的话语。

「因为就我个人而言，衷心希望夜叉神小姐能获得胜利。」

「就你个人而言？为什么……？」

「因为空银子的存在，对所有女流棋士而言是种屈辱。」

「唔……！」

「我并非对空小姐怀抱恨意。只是过去曾为女流棋士的我，一直希望有人能对她报一箭之仇。」

男鹿小姐话语中的含意实在太具冲击性，然而我却能理解。

若身为奖励会员的师姊就这样继续称霸女流棋战，世人恐怕会这么说：

『根本不需要女流棋士，女性也在奖励会锻炼即可。』

释迦堂里奈女流名迹自女流棋界创世纪以来，便一直支撑著它，虽然她说过只要师姊能成为职业棋士，女流棋士制度灭亡也无妨。

可是那终究只是释迦堂小姐个人的感觉。

对女流棋士而言──对如今仍在那个场所奋战、受伤、挣扎的人们来说，当然会有不一样的想法。

更别说是不得不从女流棋界退场的男鹿小姐等人，内心肯定存在著我无法想像的纠葛。

然而男鹿小姐丝毫没有表现出心思，就这么准备著明日的对局。

棋盘、棋子与照明都设置完毕之后，最后剩下的是选择『甜点』。

男鹿小姐得意洋洋地说：

「『St·ANGELIQUE KOBE』最大的卖点，就是以结婚蛋糕为首的各式精致甜点。两位对局者可以尽情选择喜欢的甜点。」

「「哦哦哦……！！」」

糕饼师将足以媲美宝石的各种美丽甜点，用推车运了过来。

别看师姊那样，甜点是她的最爱；而天衣身为甜点之城神户出生的孩子，应该也很喜欢甜食。在气氛肃杀的头衔战中，甜点可说是唯一的慰藉。她们应该很开心吧。

然而──

第三局的勘验现场，独占话题的人并非两名天才少女，当然也不是甜点。

而是────担任记录员的少年。

「枥三段！能否请教您担任女流头衔战记录员的动机！？」

「您会换上和服吗！？」

「是否会紧张或不安！？」

担任记录员的枥创多三段，对答如流地回应蜂拥而至的疑问。

「我曾担任过职业棋士头衔战的记录员，并不会紧张。当时是名人与筱洼老师的棋帝战。因为正值暑假，我还留宿了一夜。比起深夜还在联盟记录对局，在高级旅馆投宿也让父母比较安心。」

创多身边围绕著比对局者更多的媒体，毫不畏怯地畅谈回忆。

「能从盘侧旁观平时没机会记录的关东顶尖棋士棋局，是非常宝贵的经验。」

创多备受期待能成为史上首位小学生棋士。

而创多选择为同样备受期待成为史上首位女性职业棋士的师姊记录对局，自然会成为大众媒体的注目焦点。

联盟打算以这场女王战作为跳板，让世人关注三段循环赛的企图，由此看来是成功了。

──……这种像是女王战已经分出胜负的氛围，倒是出乎意料。

下一次的主角（枥创多）面露爽朗的神情，继续说道：

「不过我尚未担任过女流棋战的记录员。晋升四段（职业）以后就没机会了，所以想至少记录一局看看！」

「虽说是头衔战，像枥三段如此优秀的天才，能从女流棋士的将棋中得到什么收获吗？」

「我想应该有吧。女流棋士老师们会下出职业棋士及奖励会员模仿不来的独创将棋，不会被流行所左右……没错！就像业余棋士一样自由！」

创多的回应与记者的意图搭不上线。

等不及的记者，提问内容愈发直接。

「您有可能与空女王在三段循环赛中对局，这次是打算来侦察吗！？」

「三段循环赛的对战表又还没公布，我这次真的只是觉得机会难得，想来记录一场有趣的棋局而已。」

「但是枥三段您在升段在即的关键对局时，被空女王阻挠了。假设你们再度在三段循环赛碰上，有可能旧事重演不是吗？」

「哈哈哈！那种事根本不需要操心啦，因为──」

枥创多满面灿笑如此回答。

「下次碰上的话，我百分之百会赢。」

他的语气中，感受不到挑衅或逞强。

彷佛只是在陈述理所当然会发生的现象。

「唔……」

师姊装出充耳不闻的模样，但明显只是在假装。她挑选蛋糕的手瞬间犹疑了。

──若是平常，她肯定会不花一秒就选择水果类的蛋糕……

明天她将一直在创多的注视下下将棋。对师姊而言，那或许会造成相当大的压力。

一旁的天衣则平淡地指向巧克力蛋糕。

包含勘验在内的前置工作全数完成之际，美丽的神户夜景也于眼下拓展开来。

「前夜祭典是限相关人士参加的露天宴席。虽然种类不多，但料理及饮品都已经由会长和我试吃确认过，相当美味。还请各位放松心情尽情享受。」

男鹿小姐主动勾起了会长手臂，宛如在喜宴上致意的新娘一般宣布道。真是乐在其中啊……

唯有住在附近的天衣决定暂时返家一趟，等到明天再过来。

天衣在开车前来迎接的晶小姐随侍下，离开了会场。爱目送她的背影，喃喃说道：

「小天衣她……」

「嗯？怎么了，爱？」

「她今天一句话都没说。」

「啊……」

被前置工作和各种事情分散注意力，在爱提醒后，我才注意到天衣的模样和之前勘验时截然不同。

是因为被逼上了绝路吗？

抑或是……

☖　灰姑娘

『时间已到，由空女王持先手开始对局。』

见证人如此宣布的同时，两名对局者无言地低头致意。

即便隔著萤幕仍让人睁不开眼帘的激烈闪光灯，包围著两人。

我在设置于教堂的大盘解说会场，凝望透过网路全程实况转播的对局室影像。

将投影机与大盘设置于祭坛上，这种解说会真是前所未闻……

「来吧！终于开始了！」

面对这种史无前例的大盘解说会，助讲员鹿路庭珠代女流二段仍毫不动摇，穿著比以往更华丽的服饰盛装登场。

她似乎委托了会场的常驻化妆师替她搭配，说既然如此就要比对局者更华丽。就像要比婚宴会场的新娘更醒目一样。

在将棋界持有《研究会毁灭者》别名的鹿路庭小姐，私底下似乎还被喻为《婚礼毁灭者》。

「本人是第二局大盘解说会燃烧不完全，所以再次登场的小珠代唷～☆！我会和九头龙老师一起带动气氛，请各位观众也和我们一起狂欢吧！！」

「哦哦──！！」观众们高举拳头热情吶喊。

这气氛简直就像地下偶像的演唱会，而且地点还是神圣的教堂……

「那么，让我们尽快炒热大盘解说会场的氛围吧。您觉得对局会如何发展呢？弟子是否会惨遭连败？」

「毕竟是在家乡对局，她应该也鼓足了干劲。希望之前都没能发挥实力的挑战者，能在这场关键对局奋力一搏。」

「这回我们将从对局开始后持续解说，不会中断！备受瞩目的初手会如何呢！？」

持先手的师姊蜷曲背脊，面无表情地俯视盘面。

『……』

她在初手平凡地开启了角道。

「哎呀～真不愧是银子，毫不动摇呢。即便获得二连胜又持先手，依然选择毫无起伏的开场。那么那么，被逼入绝境的后手是否会采取行动呢？」

鹿路庭小姐语毕，望向我的脸提出话题。

「话又说回来，本局的盘侧感觉真是不可思议呢～」

「是啊。小学生担任记录员并非没有前例……但连观战记者都是小学生，倒是前所未闻。」

「而且连挑战者都是小学生呢～比起待在这种地方，九头龙老师您应该更想在对局室里呼吸小学生呼出的二氧化碳吧？」

「等等，鹿路庭小姐……这种会招致误解的发言──」

「奇怪？您不是在将棋年鉴的问卷调查中，回答『想转生成小学教室里的观叶植物』吗？」

「才没有！！我才不想要那种变态的转生！！」

「那就是幼女用的脚踏车坐垫啰？把手垂著轻飘飘塑胶的那种。」

「我只想转生成普通的小儿科医生啦！！」

因为将棋是对世人没有任何贡献的职业，所以我才想好歹来世要做能为人们鞠躬尽瘁的工作！这个答案明明如此崇高，世人的反应却是『果然是个萝莉控』、『如假包换的萝莉控』。当我道出这个引来误解的悲惨答案后，连会场来宾的反应也很冷漠。究竟是为什么呢？

「……好了好了，与龙王的变态性癖不同，棋局进展极端正统。空女王立即挺进了飞车前方的步，明示居飞车。」

或许是我想太多……

总觉得师姊挺进飞车前方的步的瞬间，教堂内似乎流露出一股百无聊赖的氛围，好像在说「啊啊，又来了」似的。

然而──

天衣选择的下一手，立刻吹散了那股氛围！

「「啊────」」

目睹那一手的当下，包含鹿路庭小姐和我，会场所有人全都哑然失声。

天衣挺进了它……她终于挺进了那枚棋子。

角头步。

「「角头步！？」」

『…………』

师姊映照于萤幕的表情几乎纹风不动，相形之下，盘侧的创多则是双眸熠熠生辉。

「出、出现了──！！挑战者夜叉神女流二段，终于发动了传家宝刀·后手角头步战术！！这下战局精彩了！！」

鹿路庭小姐的评论热度愈发上升，相对地，我的背脊却一口气爆出冷汗，无法遏止。

不出所料，师姊将玉移往左侧，优先选择构筑守备阵形。

果然冷静。我语带叹息地说：

「……先手空女王选择进入持久战。」

「至今为止，夜叉神小姐使用角头步的对局中，对手都会接受挑衅而采取急战对吧？这样没问题吗？」

「她应该有对策吧。因应持久战时的对策……」

可是率先展现对策的人，却是师姊。

天衣为了牵制师姊的阵形，抱著手损的觉悟进行了角交换，然而师姊却祭出了惊愕的一手。

她拿起了刚摆上棋台的角────7七角！！

「咦！？这时候使用自阵角！？」

鹿路庭小姐高声叫喊，双眼睁得比那对丰胸还大。

「竟然把好不容易变成持棋的角迅速打入自阵！？这样不会造成驹损吗？」

「不！7七角是能够牵制后手阵形的积极一手。置之不理的话会陷入不利，因此后手最终也只能主动舍弃角，走3三角。」

既然打入了角，就必须再一次进行角交换，后手将永远无法脱离手损的回圈，这下损伤惨重啊。

「原、原来如此～……银子大概是准备了万无一失的角头步对策呢！」

真不愧是师姊。没想到她竟在这里准备了7七角……

天衣略微思考之后，也舍弃角并打入3三角。这是无可奈何的。

接下来──

──若天衣现在不祭出对策…………棋局将就此终结。

师姊使出7七角秘手，意识到自己位居上风，就这么悠然自得地构筑阵形。

天衣似乎早就预想到这个局面，只见被迫做出抉择的她，没有耗费时间便将手伸向了盘面。我的心脏怦然鼓动。

她选择的棋子是──银。

目睹那枚棋子以及盘面的现况后，我不禁叫出声。

「这、这阵形是──！！」

天衣准备的持久战对策是──！

4　二　银　型　────　角　交　换　向　飞　车　！！

就在此时，对局室的麦克风收录到了天衣的声音。

『这招不错吧？』

她将手指摆在刚移动的银之上，对师姊扬起无畏的笑容，开口说道：

『这是那个人献给我的。』

『唔……』

连对方祭出角头步时，师姊都面无表情，此时却显露出了一丝动摇。

鹿路庭小姐注视著我的面庞。

「刚才夜叉神小姐好像说了些什么唷？」

「是吗？」

「话说回来，九头龙老师，我总觉得前不久才在哪里看过这个局面耶？」

「是、是吗？」

「……好像就是九头龙老师和生石老师的对局？」

「不、不过后手角头步，本来就是以角交换向飞车为目标的战术。如此一来就能活用一开始挺进的角头步……和我使用的『愉悦三间飞车（暂定）』目标共通，会演变成同样的局面，反倒是理所当然……」

「算了，就当作是这样吧。」

再说4二银型角交换向飞车虽然是最能让我发挥实力的阵形，但不代表它是适用每个人的优秀战术，恐怕连振飞车党都会分成两派。

我确实期待著天衣会使用这个阵形。

我还找了最强的振飞车党为对手，以实战验证只要能驾轻就熟，这招对任何对手都管用。

不过最终选择权仍在天衣身上，且必须有驾轻就熟地运用的自信，才能选择它。

而她居然在这场至关重要的对局采用这战术，就表示──

「……那家伙果然和我很像。」

我用任何人都听不见的细微声音低语一声。

我内心欣喜若狂。

拋下一句『必须靠自己思考变强的方法』后，便把弟子扔下不管的将棋界里，棋风相近的师徒几乎是奇迹般的存在。天衣对我而言，就是奇迹。

为了进一步煽动兴奋雀跃的观众，鹿路庭小姐放声吶喊。

「到了第三局，系列赛总算有趣起来了！面对挑战者施展的新生角头步战术，空女王以惊愕的自阵角应对！然而就在这时，由师徒羁绊诞生而成的新战术现身了！多么惊奇的开场！获胜的究竟会是何方呢！？」

然而真正教人惊愕的事，等到午餐休息时间过后才揭露。

头衔战的午休时间，也兼具『摄影时间』的意义。

要是错过这段时间，就得等终局后才能拍摄两位对局者，因此和早晨一样，记者们都架著摄影机群聚于对局室。

然而最初现身对局室的人并非对局者，而是观战记者。

也就是爱。

『……失礼了！』

观战记者拥有出入对局室的自由通行权，没必要在午餐休息时间来到这里，可是上次她没有在这时间点进入对局室，结果错失了投降的瞬间。

反省过后，爱在对局重启前二十分钟便进入房内，并于记录桌摊开笔记本。

记录员创多接著入内，于爱的身旁就坐。

师姊在对局重启前五分钟到来之后，摄影机闪光灯一齐闪烁。每台摄影机，都位在师姊与创多能同时入镜的角度拍摄。

──无论天衣在盘面展现多出色的才能，世人始终把兴趣摆在他们身上……

我在充当相关人员午餐会场的喜宴会场，享用著婚礼宴席料理。同时，一股空虚感却油然而生。

我并非希望师姊败北。

只是至少在天衣双亲守望下的这场对局……我希望那孩子也能沐浴于聚光灯之下，希望她的才能及努力可以获得正当评价。

──既然如此，就用结果让他们刮目相看！

用来播放新郎新娘回忆影片的萤幕上，映照出了对局场。我看著萤幕，传达自己的意念。

虽然……是传达……过去了……

「…………奇怪？」

我望向对局室景象，察觉了异状，陷入慌乱之中。

只剩下握有手番的天衣，过了对局重启时间还没回来。这种事是第一次。明明第一局和第二局，她都比师姊早一步到场……

难道出了什么意外吗！？

「抱歉！谁能去看看天衣……挑战者的状况──」

即便是弟子，我也不能闯入女孩子的休息室。

我环视坐在其他桌位的相关人员，话才说到一半，此时──

「咦！」

「咦咦！？」

所有看著萤幕的人，全都叫出了声。

什么什么？我赶紧望向萤幕………………跟著惊声惨叫。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天衣返回对局室了。

她居然脱掉和服，换上了一袭纯白洋装。

自父母双亡之后，天衣便坚持只穿黑色衣裳……如今居然换上了白色？

而且那娇小的脚，还踩著一双玻璃鞋。

「……真正的……仙杜瑞拉？」

与我同桌享用午餐的鹿路庭小姐目睹那身姿后，插在叉子上的神户牛排应声掉落。

鹿路庭小姐经常以大盘解说助讲员的身分随行各场头衔战，就某种意义上来说，她的头衔战经验几乎比所有职业棋士更丰富，仅次于名人及释迦堂小姐。

而只是一个小学五年级女孩的天衣，竟做出了足以让鹿路庭小姐震惊的创举。

──还在想她这次怎么这么老实，原来暗藏了这招！

晶小姐毫无疑问也是共犯。

那套洋装比我在宅邸里看到时的长度更短，应该为了方便正坐而修改过。

比起新娘，那副身影更像是位舞者。众人都饱受震慑，说不出话。此时，以观战记者身分坐在盘侧的爱，勉强挤出一丝声音问道：

『小、小天衣？那身衣服是……？』

『我换掉了。和服太重太热，战斗时很难受。』

天衣脱下玻璃鞋并扔向一旁，云淡风轻地回答。

『我只不过是选了一套最适合拿出真本事战斗的衣裳罢了。女王战规章虽然写明要穿著和服，但可没有规定不能更衣。况且──』

天衣恶作剧似地举起右手，露出手腕。

『还得在意袖子对吧？』

『…………』

师姊缄默不语，打从一开始就只注视著盘面。

于盘侧耳闻这段对话的创多嗤笑出声，接著难掩兴奋地告诉天衣。

『时间到了。』

『嗯。』

就坐的同时，洋装裙襬飘然蓬起。《神户的仙杜瑞拉》用右手手背撩起如羽翼一般的漆黑秀发。

『来吧──首先，让我把第二局失去的先手抢回来。』

她像是在邀请师姊共舞一般，将手伸向盘面，接著放声说道：

『来吧，让我舞上一曲。』

高亢的棋音嘹亮响起，宛如宣告舞会开始的钟声。

无数的快门声与闪光灯随之席卷而来，包围著第三局终于登场、真正的《神户的仙杜瑞拉》。

☗　灰色之星

──我要抢回先手。

那句宣言的意义，在棋局进展过程中逐渐明朗。

「嗯！？奇怪？咦咦咦咦咦咦～……？」

当利用大盘预测棋步的鹿路庭小姐和我，发现这盘将棋存在著超越胜负的手顺时，都开始惊慌起来。

「…………九头龙老师，这难不成是…………」

「……没错。照这情势发展下去，你口中的难不成有可能会成真。」

在将棋界，当有可能发生那个局面时，在确定之前都不能道出口。

因为一旦说出口，而且成真……尤其是在头衔战出现那个局面时，所有预定计画都会被打乱，演变成棘手的事态。

有些人甚至称之为『将棋之癌』。

然而从现代将棋的观点来看，所谓的将棋游戏，不惜利用足以致死的绝症也要取得胜利。我们就是在如此严苛的世界战斗著。

「后手的企图正是那个局面。问题在于先手是否能拒绝……」

「若先手要主动改变棋路，有哪些候选棋步呢？」

「这个嘛……虽然有点困难，比方说──」

「7三步。」

观众席中，有个声音唐突地说道。

坐在最前排的一名听众，用我极其熟悉的声音提出了一手。确实，除了最佳应手以外，那可说是唯一的候选棋步。

瞬间看穿这一手的人是──

「……真强，果然厉害。」

我对声音的主人赐与至高的赞赏。

穿著漆黑皮夹克的观众翘著纤细修长的双脚，以蛮横的坐姿摇了摇头。

「不是我想的，听说是软体推荐的棋步。」

「听说？」

「明明不愿意一起来，却单方面一个劲地传送评价值给我的别扭观战记者说的。」

观众──月夜见坂燎女流玉用单手高举手机，并如此说道。

其他观众都开始交头接耳。

「……喂，她是……」

「女、女流玉将……！？」

「她口中的观战记者，该不会是指山城樱花……？」

意外登场的超豪华来宾，让教堂内的兴奋度直线上升。

「我可不是专程赶来神户，观赏小学生和国中生下的将棋喔。」

《强攻的大天使》辩解似地说道。

「只不过我想亲眼见识那臭小鬼，会怎么用角头步对付银子。」

月夜见坂小姐用急战挑战天衣的角头步而落败，会在意师姊如何用持久战应战也是在所难免。

她内心当然会有懊悔之情和羞耻心，但对将棋的兴趣却更胜一筹，月夜见坂小姐果真很热爱将棋呢。

至于在挑决时败给天衣的供御饭小姐，虽然愿意协助爱撰写观战记，可是败北的伤痛尚未平复，使她无法来到现场。

我很明白她的心情。深刻地明白……

『空老师，剩余五分钟。五十秒────』

『唔……！！』

不知不觉间，师姊的持棋时间已几乎耗尽。

师姊被迫做出决定。

明明获得有利的先手，又将局面诱导至持久战，她却单方面消耗时间，被逼入不如所愿的局势。

『空老师，持棋时间已经耗尽，接下来将进入一分将棋。』

『…………唔！！』

被秒数追赶的师姊迷惘到最后一秒，接著选择了当下局面的最佳应手。

然后天衣也以最佳应手应对。

最佳应手与最佳应手相互交锋，使同样手顺反覆操演。

宛如棋子们的圆舞曲────

「这、这是！！」

「……那个局面出现了。」

鹿路庭小姐高喊出声后，我终于道出了那个局面的名称。

────千日手。

表面看来像是和局，实际上并非如此。

「在现代将棋中，后手以千日手为目标也是了不起的战术。因为重启棋局的话，便能抢得有利的先手。」

天衣成功夺回了。如同她宣言的那般，夺回了第二局失去的先手。

反倒是持先手的师姊显然作战失败，几乎等同于败北。

「空、空银子她……无敌的白雪姬，居然持先手逃入了千日手……！」

鹿路庭小姐惊愕不已。

师姊参与的女流公式战中，至今从未出现千日手。

「灰姑娘（仙杜瑞拉）为白雪姬增添了一颗灰色之星……是吗？」

月夜见坂燎小姐百无聊赖地唾骂一声。

月夜见坂小姐也曾在头衔战对上师姊时，在持后手的状况下瞄准千日手，然而师姊却抱持位居下风的觉悟打开了局面。无论先手或后手都是如此。

不只是面对月夜见坂小姐的时候，空银子原本就是这样的棋士。因为她认为以女流棋士为对手，若不能从那点程度的不利局面中反败为胜，便无法与奖励会员一战。

如今，师姊却不得不选择千日手。

这事实同时意味著──

「师姊她承认了。承认要是打开这局面，她将会败北；也承认夜叉神天衣是至今为止所有挑战者当中，最难缠的敌手。」

最后，同一局面终于四度出现于盘面。

『千日手成立。』

萤幕上的记录员创多作此宣告。

『三十分钟之后，将于十九时二十分先后手互换重启棋局。』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如雷贯耳的欢呼声撼动了整座教堂。

千日手对相关人员来说是个大麻烦，但对观众而言，却是能再享受一局的机会。没有比这更美妙的福利了。

『…………！！』

师姊立刻不发一语地致意，接著一把扫掉盘面，抓起棋子迅速扔进棋盒中。她正怒不可遏──对不敢打开局面的自己愤怒不已。

天衣则傲然地挺起胸膛，观望那幅光景。

收拾棋子是上位者的职责，不过现在简直就像是天衣将那职责强压给师姊一样。

《浪速白雪姬》未曾尝过败北的屈辱。

然而这一天，女流棋战五十七战五十七胜无败的纯白战绩，仅染上了一点……一点灰色。

「好厉害！那孩子好厉害！！」

「面对无敌的空银子，竟能靠作战取胜！！」

「而且还是用角头步！！简直难以置信！！」

「下一次她还会展现出什么样的将棋呢！？」

观众已不再对师姊的胜利感到兴奋，对天衣赠与如雷贯耳的掌声。

成为女流棋士不满一年的小学五年级生，达成了过去无人做到的伟业。

将棋史上最强女性强豪云集的战国时代下，一名年仅十岁的女孩子一跃登上了顶峰。这个事实，令全日本沸腾了。

☖　天之羽衣

三十分钟休息时间在转眼之间结束，开始了重启棋局。

九头龙八一继续担任教堂的大盘解说员，仅有助讲员换人。这回由本来只是从关东前来观看棋局的右左口翠女流三段，以特别来宾的身分登台。

休息室的检讨现场，则以月光圣市九段为中心进行。

持先手的夜叉神天衣施展出的作战是──

「先手中飞车？」

「先后手都选择用振飞车应战吗……」

于休息室注视萤幕的人，都对夜叉神天衣全能棋手的资质啧啧称奇。

相对地，空银子则选择了相振飞车。

相振飞车在棋感上与居飞车有共通处，因此这选择并不算太奇特。

然而在这之后，天衣展现出来的构想可就不是「奇特」足以形容的了。

第十五手────2八飞车。

「啊？」

「咦！？」

惊愕声于休息室此起彼落，超越角头步的冲击震撼全场。

「「让振飞车…………变回了居飞车……？」」

简直是天衣无缝的构想。

天衣让已然振向中央的飞车，再度返回了初期阵形。

「不是一手损角交换，而是二手损居飞车！？什么────────────！？」

正在收集情报以再度上台接手助讲员工作的鹿路庭，感觉到自己自小学时代磨练至今的将棋观正逐渐瓦解。对振飞车党鹿路庭而言，天衣的构想简直无法理解。

「这、这根本……………连将棋都称不上吧……？」

「唔嗯。」

然而听秘书男鹿小姐口头转达至今所有手顺的月光，却用鉴赏奇异现代美术作品似的口吻，做出了评论：

「…………差距并没有那么大。真教人吃惊。」

「咦咦！？但、但这可是二手损喔！？居然主动舍弃得来不易的先手优势……照理说绝对是后手居上──」

「没错，这是陷阱。」

月光对霎时间无法赞同如此形势判断的鹿路庭，揭露了超顶尖职业棋士的胜负术。

「如果是『确定占上风』的局面，事情就很单纯。然而在『感觉能占上风』的局面，便会消耗时间深思。而且『理应能占上风』的先入为主观念，会让对局者在发现优秀手顺之前都不肯放弃。」

「啊！所以会浪费时间……」

「是的。说得更清楚一点，就是会在实际上只有微小差距的局面下，强逼头脑想出能拉大差距的方法，也就是『判读胜手』。」

时间遭到夺取，大局观也被迷惑。

这是快棋中必须优先避免的事态。

「虽说是手得，不过空女王被迫选择不擅长的振飞车，再加上时间不足；而夜叉神小姐却已研究过这阵形，所以反倒能占据优势……！」

「哈哈！」

鹿路庭笑得无法自已。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并非瞧不起天衣。

正好相反。那个臭小鬼终于取回自信，让她浑身畅快。

狂笑到溢出泪水之后，鹿路庭赞同地点了点头。

「这样啊，那家伙是个天才啊，甚至胜过空银子。」

过去鹿路庭曾与天衣做过一个约定。

『总有一天等你衰老变弱时，还会与比现在更强的我一战。三十年、抑或四十年后……也可能是更久之后。在那一刻来临前，我会一直堂堂伫立在将棋界（这里）。』

然而当时，鹿路庭还认为天衣的才能在银子之下，也认为她终有一天会与自己落得同样下场。

但是既然天衣不会跌落──

「那我不就只能更加更加努力，变得更加、更加、更加强大了吗……啊啊有够火大！！麻烦死了！」

听到鹿路庭如此咒骂，月光绽露一抹微笑，而早已失去变强机会的男鹿，则流露一丝寂寞的神情。

「不可能……怎可能有这种将棋！」

登龙花莲在八丈岛家中观赏网路转播，激动地直摇头。

不，不仅限于花莲，大部分正在观战这场对局的奖励会员，都对天衣的将棋显示出剧烈的抗拒反应。

「空老师正自然地采取应手，我也会走同样的棋路……但是形势却渐渐倾向先手…………这不可能…………不可能……」

花莲一直鄙视著女流棋士。

──因为那些人充其量只是业余等级。

就连女流头衔保持者月夜见坂燎，在保留女流棋士身分挑战奖励会时，都惨遭重挫。

──那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两者从将棋架构就截然不同。

与月夜见坂不同，花莲打从一开始就选择了奖励会。

那是因为有了空银子这个前例。正因为她证明了一开始就飞身闯入奖励会也能节节攀升，花莲才紧随在后。

花莲是史上第二位女性奖励会一级。

她不认为自己具备才能。多亏奖励会这种严苛环境的磨练，她的将棋才获得了职业应有的骨干。那是努力得来的成果。

与业余极端相反的──不会败北的将棋。

拚命死背定迹，畏惧降级、畏惧退会，花莲重新打造了自己的将棋。那理应是正确的。自己理应变强了才对。夜叉神天衣的将棋才是错误……错误的是这种连业余级位者都不会采用的胡乱将棋。

「然而…………为什么我的心正高亢鼓动？」

花莲尚未察觉，她在天衣的将棋中发现了自己失去的宝贵事物，也没察觉自己一直渴望看到那东西──

盘上的自由，以及将棋的乐趣。

被相关人员挤得水泄不通的现场休息室，气氛异常地热烈。

即便已入深夜，棋士与女流棋士仍陆续群聚而来。

连年过六十的超资深棋士羯鼓林铃女流五段，都远从北陆到此留宿钻研，就为了观战国中生与小学生的对局。

与鹿路庭交换助讲员任务后，右左口返回休息室，环视聚集此的女流棋士一圈之后说道：

「简直就是『夜叉神天衣被害者集会』呢。」

「同时也是『空银子被害者集会』啊。」

粥新田丽女流三段语毕，曾是银子与天衣两人手下败将的月夜见坂「呿！」地唾骂一声，笑声随之响起。

清泷桂香也身处现场。

桂香是首次造访女流头衔战的休息室。

「…………」

即便与双方对局者同门，桂香仍于重启棋局开始前不久才悄悄造访此地，一语不发地在检讨棋局的人群外守望胜负走向。

──……真是渺小。

连桂香自己都这么认为。她甚至为了不碰上爱与八一，所以只敢在胜负进入终盘之后才造访。

即便如此，桂香仍认为自己有所成长。

──光是能找回嫉妒心，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过去桂香一直嫉妒著轻松追过自己的爱及天衣。

可是，她并非对每个后辈都怀抱嫉妒心。

像银子及供御饭这些菁英，她认为自己本来就无法相提并论，所以无论银子赢得多少座头衔，她都不曾感到嫉妒。

然而天衣确定成为头衔挑战者的瞬间，桂香涌起了无与伦比的嫉妒心。

因为她也得以出赛Mynavi本战，还击败了释迦堂里奈这名首屈一指的棋士。

──这场头衔战，本来甚至有可能属于我和银子，所以我才……

同时间，桂香也很担心爱。

并非担心爱会感到悲伤或焦虑，而是正好相反。

──小爱正满足于现状……

名为雏鹤爱的少女，极端地说，是为了待在八一身边才下将棋的。

于是桂香察觉到，只要是与八一无关的胜负，爱便无法发挥实力。

──那孩子实在太过率直又温柔，更重要的是……她的才华太优异了。

身为一个人，那是很出色的优点。

然而，这无法提升她作为棋士的实力。

嫉妒与执拗等负面情绪，是绝对必须的要素。

如同仙杜瑞拉的姊姊们，看到她盛装现身宴会时心生嫉妒一般，桂香认为只要近距离目睹天衣及银子出赛头衔战，爱的内心应该也会点燃漆黑的焰火。

反过来说，不做到这种程度，爱便无法燃起斗志。

八一及银子亦是同理。

──不做到这种程度，那些孩子们绝对不会察觉下将棋是如此痛苦……

「喂！快看！！」

休息室中有人高声吶喊，将桂香的思绪拉回局面。

「后手玉终于裸露在外了！」

天衣的优势局面，正渐渐演变为胜利局面。

银子认定天衣的作战不可行，主动采取行动，却几乎无法达到功效，反而惨遭反击，导致美浓围上部的要害饱受沉痛打击。

玉失去防守棋，毫无防备地裸露在外，持有手番的天衣将利牙咄咄逼近。

近六年在女流棋战贯彻无败记录的《浪速白雪姬》，此刻即将倒下。

──会输吗？银子她……会败给那孩子……？

即便难以置信，但这局面下，桂香甚至认为连她都能将死对手。

然而天衣没有入侵敌阵，她选择让马退回自阵，阻断银子的攻势。

天衣并非要将死玉，而是打算击垮对手的心。多么狠毒啊。天衣映照于画面的指尖正在颤抖。

「在催促对手吗！？」「这局面该认输了吧？」「不行了、不行了。」

休息室的棋士与记者们躁动不已，见证人开始著手准备。

银子祭出了王手连攻，不过天衣冷静防守，一一击溃对手的攻势。

「她今天的将棋可真随便啊～」

粥新田出言批评银子的蛮横攻势之后，其他棋士也都鼓噪起来。

「哦哦！《浪速白雪姬》要输了吗！」

「以女王来说，这死缠烂打的模样未免有点难堪呢～」

「从头来过吧！洗洗脸从头来过！」

笑声于休息室哄堂响起，桂香对此感到难以置信。

那里没有一丝终局将至的悲怆感。

银子身为奖励会员，同时还将宝贵的时间及劳力奉献给女流棋界，然而众人却彷佛在赏玩什么稀世奇景一般欢笑著。

──这些人……是怎么回事？太不正常了……

嫉妒、野心、好奇心、自卑感及优越感……把灵魂卖给将棋的人们，宛如孩童般流露出残酷的情感。

目睹那幅情景后，桂香总算惊觉了──

聚集于此的人早已不是人类。他们是将棋的怪物。

「呜……！！」

桂香掩住口部，自休息室夺门而出。

本想奔向女厕的她撑不住，只好蹲在走廊一隅反覆激烈乾呕。

「银……银子…………」

剧烈的痛苦令桂香眼泛泪水、不停喘息，她向正在对局室中孤军奋战的银子呼喊道：

「你…………一直是在这种氛围里……下将棋的吗…………？」

自己就连嫉妒及自卑感都极度渺小……

光是呼吸休息室的空气，压力就沉重到令人作呕。桂香蹲踞于地板，迟迟无法站起来。

对局室的热度异常灼烈。

在盘侧守望战斗的雏鹤爱，发觉自己的意识正一点一滴地远去。

「这样……这样…………这、样………………呼……啊、啊…………」

即便只是以观战记者身分守望战斗，爱的棋士本能仍促使她开始判读局面。

──意识……好稀薄……彷佛正逐渐失去自我……

紧绷与弛缓、集中与消散。

这些感觉违反意志，霎时席卷而来。

爱被对局者创造出来的空气玩弄于股掌间，宛如树叶一般。

──这就是……这就是头衔战的对局室……！

自前一局千日手局的午休结束开始，爱便一直坐于盘侧。

明明只是坐著旁观，却感觉到远比自己对局时更强烈的疲劳感。

「…………好炽热……」

笔记文字凌乱到无法辨识，手汗令纸张大片皱起。

对局者散发的庞大热量，正是这股异常热气的来源。

脱下和服、换上单薄洋装的天衣全身大汗淋漓，前后摇摆，专心深入判读。

──……好厉害。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专注的小天衣……

天衣连耳尖都染成一片通红，她前倾身子，彷佛在火焰的包覆下朝敌人猛然突击。

她维持那个姿势，对银子采取守势的玉跳了桂马。

──迎头痛击……！

另一方面，停手深思的银子反而没流一滴汗水，只是挺直背脊，俯视盘面。

从她青白色的面庞以及纹风不动的姿势，丝毫感觉不到一丝斗志。

从爱眼里看来，银子早已放弃了胜负。

然而──

「咦……？」

爱不禁惊愕出声。

紧邻她身旁的记录员创多，为显示持棋时间的触控面板插上了充电用的行动电源。

这房间当中，棋力最强的毫无疑问是创多。

──那么……难道棋局还要持续很久吗？但是这局面……

在爱眼中，胜负几乎已然揭晓。不，她甚至认为棋局已经终结了。

而天衣也是一样。

──能赢！我也能……赢过空银子！！赢过奖励会三段！！

天衣无法抑制亢奋的心。

暴跳鼓动的心脏几乎要冲破胸口。

自心脏输送至全身的血液，更犹如焰火一般灼热。

彷佛自律神经也被烧坏似地，天衣汗流不止，呼吸紊乱。明明她已经脱掉和服，换上了为对局修改过的洋装，即便如此仍炽热难耐。

「………………」

银子缄默不语地起身，接著离开对局室。

纵使对手的身影完全消失，天衣仍然没有松懈战斗姿态。她宛如焰球一般持续著判读。

但是──

「啊…………」

爱因为热气而朦胧模糊的意识急速苏醒，室温一口气直线下降。

此时她才惊觉──

比起火红燃烧的火焰，青蓝闪烁的蓝焰更加灼热。

对局室最大的热源并非天衣。

这个事实正代表著比起天衣，银子的判读更加深刻激烈。

──空老师根本没有放弃！……难不成！？

时间又过了一分钟。

透过室外空气，令只差一步就要过热烧毁的身体冷却下来后，《浪速白雪姬》再次降临对局室──为了将媲美恒星热量的庞大思考成果显现于盘面之上。

彷佛招手一般退回玉之后，银子低喃出声：

「来吧。」

「唔！？」

面对不禁倒抽一口气的仙杜瑞拉，白雪姬竟漾起了一抹笑靥。

「让我舞上一曲。」

☗　没有心脏的巨人

目睹那一手的瞬间，我瞬间从幸福的顶峰一口气坠落绝望深渊。

──9二玉……！！

「怎么会！？这、这世上……竟存在这种棋步！？」

我惊愕不已。

为了把玉逼上绝路，我将桂马打入了玉头，然而空银子的棋步，简直就像主动扑向桂马的长臂之中。

彷佛在说『尽管掐住我的颈部，使出致命一击吧』……

──以常识来说是不可能的！！但是……但是──！！

我下意识抬起头，望向下出这骇人一手的女人面容。

接著，惊愕之情再度向我袭来。

「唔……！！」

空银子回望著我的双眸，变成了湛蓝色。

平时呈灰色的眼瞳，如今却有如神户大海般湛蓝。

那是深不见底的深邃海蓝。

这、这就是──！！

这就是……《浪速白雪姬》的真本事！！

「……终于露出本性了！你这怪物……！！」

即将掌握到手的光芒，仅凭一手便烟消云散。

至今为止我在盘面和盘外一点一滴积攒而上的优势，眼前的怪物却仅用一手就将之彻底颠覆。

「不，不对！！应该……应该还是我占优势才对！！」

我叫出声来说服自己。要沉著下来！

与进入一分将棋的空银子相比，我还有剩余的时间。即便局面多少陷入不利────实战上也是我压倒性有利！！

「可……恶啊──────────！！」

我如野兽般低吼咆哮。

接著我从棋台上一把抓起步，朝空银子的玉头狠狠打入。

「快点！给！我！倒！下────────────────！！」

我不花一秒、不停下子，丝毫不给对手判断时间。顺利的话，甚至能让她误以为我已经读透了。

然而空银子的指尖犹如机械般，正确无误地一一将我的总攻击尽数无效化。

──这、这女人……难道没有心吗！？

简直有如没有心脏的巨人。

无论施加多少攻势，手感都丝毫没有造成损伤。愈是猛烈殴打，我的拳头反而愈加伤痕累累，宝贵的持棋也被一一夺走。

──无法想像自己能击倒她……我的攻势太薄弱了吗！？

即便满怀不安，但我深知停手的瞬间，自己的心也将溃裂四散，于是我只能一股劲地持续一秒落子！王手！王手！！王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后──

当我将棋台上的弹药全数射尽，化为焦土燎原的棋盘上──

「还…………………………活著？」

空银子的玉，并未将死。

──没能把玉逼上绝路……！形、形势如何！？自玉还安全吗！？

我赶紧覆盖盘面，计算自阵的安全。就在此时，声音降临了。

「关注的地方错了，好好判读吧。」

「咦……？」

「不是说过了吗？我要舞上一曲。」

「……………………………………？」

在敌人的言语催促下，我缓缓抬起视线。

将目光从自阵移往敌阵。

「…………啊！？难、难不成…………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映入眼帘的竟是──────千日手。

──她要逼我在持先手时选择千日手吗！？就像我刚才那样！？

简直难以置信。假如空银子早就判读到这一步，并将我诱导至这个局面，那根本已是非人的境界。但是……

──……只要选择千日手，就能再度从头来过……

可是我将轮到不利的后手。万一这局面下其实我才是有利的一方呢？万一空银子只是利用盘外战术，诱骗我选择千日手呢？没有时间读透了。

只要逃进千日手，至少能避免败北。

或者是……

「……多谢你了。」

我拚命地咬合因紧张及恐惧而嘎吱打颤的牙根，接著移动了棋子。

「但是──────我才不要什么和局！」

我选择拒绝千日手。

接著我耗尽全力漾起一抹笑容，向对手放声说道：

「来吧，让我杀了你。」

「笑话。」

反击开始了。

空银子强而有力地奋力砸下棋子，甚至能听见棋盘的哀鸣声。多么骇人的计算暴力！！

「唔唔唔……！！」

我死命地强忍重压，支撑著即将崩毁的局面。

就在此时──

「要上了。」

空银子静静作此宣告，让自玉前进了。

宛如圣女贞德一般，由国王亲自领头突进敌阵。只要被一发流弹击中便会当场毙命，然而在一分将棋当中，她的指尖仍没有一丝动摇。

这种攻势根本无从预测，更不可能防守。

「噫……！！」

我初次涌现恐惧。惧怕名为空银子的存在。惧怕那没有心脏的巨人。

这股恐惧感，瓦解了我勉强维持住的心灵平衡。

「唔！……啊啊…………」

凭这颗打颤不止的心，别说逆转，甚至连继续维持局面平衡都办不到。

形势已从后手有利演变为后手优势，再如雪崩般倾向后手胜势。

我死命抵抗著。

并非是为了探寻出最佳应手。

我反倒正企图找出坏棋。

──施展奇袭诱导对手犯错！找出像角头步那样的奇袭！！

劣势之所以为劣势，正是因为不存在最佳应手。

一旦深陷痛苦，将始终无法脱身。

如同悲伤及痛苦的渊薮中不存在希望，这世界也绝不温柔。就连此时此刻也有人正面临死亡，或是被没有救赎的不幸缠身。胜利者与战败者正无止境地产生。

我和空银子之间，此刻也即将划清一条界线。

「可是…………即使如此，我还是不能认输──────────！！」

仅仅只是守株待兔，幸福绝对不会主动来访。唯有抱持深受伤害的觉悟并挺身奋战，幸福才可能到来。

唯有……变强一途！！

然而──

「唔……！！」

然而我冷静的胜负师一面，已宣告了我的败北。

──………………将死了吗？

空银子让攻击棋为玉助阵，以最强一手彻底击溃了我。同时也证明了在我拒绝千日手的当下，她便已读透自己的胜利。

这瞬间，我错失了头衔。

我渴望能获得爸妈曾活在世上的证据，然而这梦想却从掌心溜走了。

战争已然终结。败北的人是我。

我的灰姑娘故事，迎来了悲惨结局。

「但是……为什么？」

我明明战败了。

明明已经结束了。

然而为何……全身却如此炽热？

为何我的心仍雀跃地怦然悸动？

当下浮现心头的──并非爸爸的笑容，亦非妈妈的笑靥。

「啊啊…………原来啊。」

我不由自主地低喃一声。

盘侧的雏鹤爱及枥创多瞥了我的脸一眼，接著端正坐姿。

为了迎接投降瞬间的到来。

他们肯定以为我刚才的低语声，表示我察觉了自玉已然将死。

但我察觉的，却是截然不同的另一件事。

那件事甚至与将棋毫无关联。

战斗之中想那些或许有些轻率，既然察觉了我也无可奈何。

没错……我终于惊觉了。

惊觉一直以来赐与我勇气的究竟是什么。

也惊觉了应许我未来之人究竟是谁。

所以我不再恐惧。

我将抬头挺胸道出那句话。

清晰嘹亮地说出来，使其传遍世界每个角落。

那是我此刻不得不承认的话语。

也是联系下一场战斗的魔法咒文。

我将在此宣誓，在生命燃烧殆尽的瞬间来临之前，都会持续不懈地挑战。

「我认输了。」

语落之际，不知不觉间在内心孕育萌芽的微小心意，有了一个名字。

现在我终于明白了。

人们肯定都称这份心意为────────

☖　星星银元

『两位对局者已抵达大盘解说场！请各位观众以热烈的掌声欢迎她们！！』

助讲员鹿路庭小姐朝教堂入口如此说道，同时庄严的门扉左右大幅敞开，师姊与天衣于观众面前现身了。

会场人员还机灵地播放入场音乐，场面热烈不已。

凑巧的是，时刻正好是午夜十二点。

身穿和服的师姊与一袭纯白洋装的天衣，并肩迈步于红毯上。那身影简直就像童话中的女主角从书中走出来一样，呈现一幅奇幻的光景。

真是梦幻的场景……撇除两人直到方才还在厮杀这点以外。

「白雪姬与仙杜瑞拉的行进吗……」

如此低喃的我，感受到两人仍持续释放著杀气。

身为胜利者的师姊，看来丝毫不满足于这场胜利。其他人或许看不出来，但我一清二楚，那是她愤怒的表情。

明明达成五连霸胜绩，甚至获得了初代永世女王的资格……

另一方面，挑战失败的天衣也浮现复杂的神情。

看起来……感觉不像是在消沉……

或许是战斗的余韵尚未消散，只见她双颊仍泛著红晕，双眸也濡湿水润。

──毕竟这是她首次碰上障壁……这也无可奈何。

我为了慰劳弟子，想与她四目相交──

「唔……！！」

（转头！）

一瞬间与我对上目光的天衣双颊更加涨红，猛然别过视线。她显然是故意转过头的。好伤心……

『空女王及夜叉神小姐，两位辛苦了。来，请站到讲台上。』

「银子站在九头龙老师旁边，小鬼你来这里。」鹿路庭小姐指示完定位之后，接著说道：

『那接下来就交给九头龙老师啰。』

『咦！？为什么！？』

『比起我，听到九头龙老师的祝贺应该更让人开心吧。对吧，女王？』

「……」

听了鹿路庭小姐的话后，师姊沉默不语。

这句话大概一半是在开玩笑，一半是体贴师姊吧……但鹿路庭小姐误会了。

师姊想听的，肯定不是我的祝贺词。

『……好吧。那么──』

我将手伸向大盘，并敲上一枚棋子。

──9一龙。

当那一手现于盘面的瞬间……惊愕声逐渐于教堂扩散开来。

「喂……」

「那、那是……！」

「该不会……！？」

颠覆世界的冲击席卷而来。

没错，这是──

『天衣。』

我没有面对师姊，而是朝伫立大盘对侧的天衣提出质问。

『你为何没有选择千日手？你应该有察觉到吧？』

那是在师姊的玉开始御驾亲征后不久的局面。

当后手玉离开9二的当下，先手便能看准这一瞬间的破绽，让龙回转至9一，使后手阵的银陷入回圈而演变成千日手。

然而实战当中，天衣却让龙移动至7一，选择单纯从后方追赶玉。判读出这变化也很困难，加上时间不足，因此我没有在大盘解说时提及千日手，不过──

师姊迫使天衣面临与自己同样的纠葛。

她大概是打算让天衣选择与战败无异的千日手，再将其彻底击溃吧。

然而天衣选择了别的答案……我和师姊都想察明理由。

天衣凝望著大盘，不久之后缓缓地点头承认。

「……是，我察觉到了。察觉到局面能演变成千日手。」

『那你为何没有那么做？是因为你的自尊，不容许自己持先手逃入千日手吗？』

「不是这样。我并非没有选择千日手，而是无法选择。」

天衣回答了她的理由。

「因为我────是『挑战者』。」

「「……！」」

天衣向恍然大悟的我与师姊，平淡地陈述理由。

「头衔保持者要求的是『不可败北』，然而挑战者却是『非赢不可』。怀抱积极向前、挺身奋战的心态之后，我才终于能正常地下将棋。」

第三局，天衣一一打破了将棋界的禁忌。

在盘面与盘外都勇于进攻的她，到了第三局才总算能作为真正的挑战者与敌一战。

虽然离获得头衔还遥不可及……但她总算得以伫立于门口了。

而将其化为可能的，正是那份奋勇向前进攻的心情。若舍弃那份心情而选择千日手，天衣恐怕将丧失作为挑战者的资格。

──她自己察觉了这点呢。

我期许天衣自行察觉的，当然不是角头步改良法这种枝微末节的小事……

「挺不赖的嘛，虽然很让人火大。」

鹿路庭小姐关掉麦克风如此低喃的声音传入耳际。

来到大盘解说会场的其他女流棋士，也都目眩神迷地凝望著天衣的身姿。

她从未仰赖什么魔法。

脱掉玻璃鞋的仙杜瑞拉，凭自身力量证明了自己身为挑战者的资格，也赢得了棋士必要的『信用』。

赤脚矗立于大地之上的挑战者──夜叉神天衣说道：

「我发现了千日手。不过当时我判断，即便打开局面也能得胜，这证明了我的判读不及空女王。而最重要的理由是……我没有勇气持先手选择千日手……没有勇气再度持不利的后手战斗。我败得体无完肤。」

天衣语毕，向师姊低下了头。

「还有……神户的各位。」

接著，她又向坐在教堂观礼席的棋迷低头致意。

「非常感谢各位到如此深夜还一直声援我。很抱歉，我败北了。很遗憾没能回应各位的期待，我对此感到万分……万分悔恨……」

微微打颤的嗓音，深切体现出了天衣的心情。那坚毅的姿态，甚至让某些棋迷不禁眼角含泪。

「但我在这次的番胜负，学习到了非常宝贵的事物。」

抬起头来的天衣，表情焕然一新。

「身为头衔保持者应当怀抱自尊，也需要仅为一场胜利不惜舍弃自尊的强大。而我，还未坚强到如此地步。」

十岁少女的眼眸中，寄宿著不畏败北、始终勇往直前之人独有的光辉。

那是挑战者的面庞。

「为了继承我的将棋一家人……继承清泷一门师傅及师公那死缠烂打的将棋，也为了早日追上师伯空女王，我打算从零开始诚挚地学习。」

「唔……！！天衣……」

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

至今一直顽抗地与一门保持距离的天衣，第一次称呼我为家人。

不止是我。

她甚至也称清泷师傅及师姊为『家人』。

我在心中，向此刻肯定正守望这幅光景的天衣双亲如此报告。

──……看样子，我终于成功赐与这孩子一个家了。

我没能帮助她拿下胜利荣光。

然而这孩子，却得到了更加珍贵的事物。

天衣没有用麦克风，而是靠自己的声音朝观礼席高声吶喊。

「我将无数次奋勇挑战！我会变得更加、更加强大！所以今后，也请各位声援我，助我一臂之力！」

过去一直固执拒绝他人帮助的少女，如今鼓起勇气伸出了手。

不是为了哀求。

而是为了掌握。

「永远跟随我吧！！我不会让你们后悔的！！」

温暖响亮的掌声响彻教堂。

掌握永恒不灭之荣耀的人，是《浪速白雪姬》。

施加于灰姑娘身上的『挑战者』魔法就此消逝。

但是──

魔法解除后的身姿仍然闪耀动人。

远比番胜负开始前更加强大、更加美丽。

☗　最重要的事物

「我回来了。」

返回寂静到不自然的六甲宅邸之后，我在晶的随侍下，迈步前往祖父等候的房间。

每个出来迎接的人，看到我都显露出惊讶的神情……而且显得有些淡漠。

仔细想想，直到这次头衔战展开之前，我几乎未曾在公式战败北。

──棋士经常提到输棋回家时会很尴尬，原来是这个意思……

即便有些不自在，也只能习惯了。

因为今后，我还得体验这种尴尬无数次。

「哦、哦哦……回来得真早啊，天衣。」

迎接我返家的祖父，显然有些不知所措。

感觉就像已经得知对局结果，却没料到我会这么早回来，所以正迷惘著该如何面对我。

「已经去扫过墓了吗？」

「不，等会儿再去扫墓。」

「……？」

祖父一脸诧异地望向我。

至今为止，公式战结束后，我必定会先一步去双亲坟前扫墓，而祖父比任何人都瞭解我这举止的意义。

所以听到头衔战明明已经结束，我却没有前去扫墓，他有些忧心吧。

回程途中，我思考了许多。

──该告诉他什么？又该怎么告诉他？

虽然一度整理好思绪……但马上又如同被海浪打散的沙堡一般消散，而其他想法接著浮现脑海，结果我还是不晓得该如何传达才好。

「爷爷…………我……」

最后──

我决定将浮现心头的想法如实传达出去。

「……爸爸和妈妈过世之后，我悲恸不已。悲恸到无法清晰回想起当时的光景……心中满是懊悔。」

「…………」

「为什么当时没有请爸爸教我更多将棋？为什么没有多关注一点妈妈喜欢的事物？为什么在我成为女流棋士之前，他们两人就这么死了呢……」

「唔……」

祖父一瞬间流露出强忍痛楚的表情。

只是他仍一语不发，静候著我的话语。

没有催促，只是以温暖的目光耐心守望著我，如同他一直以来所做的那样。

那道目光给予了我勇气，帮助我继续编织话语。

我将至今因恐惧而不敢坦白的心声尽数吐露。

「我不想重蹈覆辙，所以……所以……！」

我笔直望向祖父的双眸，放声吶喊。

「比起已故的爸爸和妈妈，我想更珍惜和爷爷相处的时光！比起想著爸爸来下将棋，我更想正视眼前的对手下棋！」

与空银子下棋时感受到的炽热心情，化作言语满溢而出。

我继续高喊，坦诚自己的内心。

「我喜欢将棋。我还想下更多将棋，还想变得更强、更强。但不再是为了回忆过去！我要为了向前迈进而下棋！！」

对我而言，将棋曾是找回失去事物的手段。

对我而言，将棋曾是得靠牺牲去换取胜利的东西。

然而我错了。

只要认真奋战，便能找到吐露真心的对象。那些人与朋友不同……或许应该称之为战友？

尽管无法与爸爸和妈妈相提并论……可是对我来说，他们也是非常重要的存在。

下将棋不会失去任何事物，纵使败北也一样。

不仅如此，甚至还能获得许多东西。

回过神来时，我已不再是只身一人。

不……打从一开始我就不是孤独的，是我自己那么认为罢了。

所以──

「所以今后我会率先向爷爷报告。对不起，我没能获得头衔。」

我朝祖父低下头来。

为了向他致歉，并传达无尽的感谢。

「还有，谢谢您一直以来都把我放在第一位。谢谢您愿意听我所有任性要求。我绝对会夺得头衔，当作献给爷爷的赠礼，所以请您长命百岁，今后也要一直守望著我。」

「天衣…………哦哦，天衣……！」

祖父平和的双眸，逐渐热泪盈眶。

如神户之海一般平静的眼眸，如今因泪水大幅晃动。

为了不让泪珠滚落，祖父仰头望天，向天国的爸爸妈妈报告。

「看到了吗？你们留下来的小女孩……已经成长为顶天立地的女流棋士了。成为比任何人都美丽、比任何人都坚毅的女流棋士老师……」

祖父再也忍耐不住，豆大泪珠滴滴落下。

仔细一想，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祖父的眼泪。

祖父就连儿子媳妇身亡时都未曾落泪，也从不曾在我面前流下泪水，此刻却无所顾忌地哭泣著。

目睹那泪水之际，我才惊觉到一件事。

存在于这世界的希望，远比绝望要多。

因悲伤而落下的泪水，终有一天会乾涸。

然而喜悦的热泪，无论何时都永无止境。

「我……我已经死而无憾了……！」

「所以，我不是叫您不能死吗……爷爷这个笨蛋……」

我飞身扑向祖父的怀里，哭得比他更加激动。

输棋的懊悔之情，以及将深锁内心深处的心意吐露的安心感……诸多情感化为泪水不断泉涌。

止不住泪水的双眸及胸口深处都炽热不已。

炽热到无以复加。

而晶则在稍远处，静静守望著这幅光景。

即便用墨镜掩饰，她底下的表情仍一目瞭然。

因为……划过她脸颊的泪水，完全藏不住嘛！

☖　小王子

「……至此，天衣于第一五四手投子认输。」

我于天衣双亲长眠的墓碑前朗诵棋谱，至此语毕。

这是对局后的惯例仪式。

至今每当朗诵完棋谱之后，我时而对墓碑说些丧气话，时而寻求答案。

然而今日不同。

「那是局精彩且强大的将棋。最重要的是，那是唯独天衣能下出的将棋。」

我语气坚定地如此说道。

虽然败北了，但那不成问题。我对自己至今的所作所为没有迷惘。

「她之所以能下出那种将棋，肯定是────」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的脚步声让我戛然而止。

浓浓白雾的彼端，出现了预料之内的娇小人影。

是天衣。

黑衣少女双手交叉环胸，瞪视著我，接著说道：

「这里禁止闲杂人等进入唷？」

「……我已经取得晶小姐的许可了。」

「我知道。所以她今天在家接受惩罚。」

「哦哦哦……」

我在心中向晶小姐合掌致歉。对不起……对不起……

同时间，我也正在反省。因为我的行为，就像是赤脚闯进眼前这名少女的心灵花坛一般。

我肃然立正，向弟子低下头来。

「……抱歉。我明白对你而言，这里是比什么都重要的场所，但我无论如何都……」

「无论如何都什么？」

「都想和他们说说话。我希望让其他人听听……关于天衣你下的将棋，以及自己的指导是否有错，所以才──」

「所以才瞒著我偷偷摸摸跑来这里？与其道歉，一开始堂堂正正地过来不就得了。」

「……你不生气吗？」

「没有啊。」

天衣温柔到让我瞠目结舌。

怎么回事？该不会之后有什么残酷的惩罚在等著我吧……？

「你做了什么会惹我生气的事吗？亵渎我双亲之类的？」

「那、那怎么可能嘛！！」

「既然如此就没问题了。你应该是以师傅的身分，来向爸妈报告我的事吧？」

天衣向畏怯的我如此说道后，又「呜呜～……」一声，双颊泛起红晕。

「……谢谢。」

「咦？」

「我、我说谢谢啦！一次就给我听清楚啦废物！！」

「哦、哦哦……」

被感谢同时又惨遭痛骂……都不晓得该露出什么表情才好了……

「刚才我已经向祖父提过了。至今我在对局结束后，都会率先造访墓地（这里），不过今后我会第一个向祖父报告。」

「这样啊……」

我认为这样很好。

虽然还很别扭，但天衣总算能向重要之人诚实表达感谢之词。这是她在这次番胜负中获得成长的证明。

然而她接下来的话语，却令我察觉有些异样。

「永远只追寻著早已过世的双亲也不是办法，我不想因此而后悔。爸爸妈妈已经不存在于任何角落……摆在这里的只是座墓碑罢了。」

「你说双亲已经不存在于任何角落？」

「没错，毕竟他们已经死了。」

天衣如此说道，表情像是被触碰到尚未痊愈的伤痕一般。

「我一直不愿承认这件事……但我明白那是不行的。为了变得更强，我──」

「才没有那种事。」

「咦……？」

「天衣你的爸妈就近在咫尺，才没有消失不见。」

「……啊？你在说什么？」

「你果然没察觉到呢。」

「少在那里装模作样，快说！还是你果然只是随口说说而已！？真是这样的话，我可绝不会原谅你！！」

天衣怒不可遏，只差没反过来将我逐出师门。

这样啊……所谓距离太近反倒没察觉，就是这样子呢。

「不，他们在喔。近在咫尺，近到你甚至没有发觉。」

「在哪里！？」

「就在天衣的将棋之中。」

我语落瞬间──

「唔……！」

天衣讶异地双眼圆睁。

面对惊讶到屏息的弟子，我温柔地开口了。

「不是有种战术，叫角交换四间飞车吗？」

「唔？嗯、嗯……所以呢？」

「虽然它在业余棋士间很风行，原本一直被职业世界视为B级战术。直到生石先生与其他年轻振飞车党给予正当评价之后，才在职业棋界流行起来。」

同样地──

「我的『愉悦三间飞车』是4二银型角交换向飞车的变化形，而它也是某个顶尖业余棋士研究出来的战术。」

「唔……！！你说的……该不会…………该不会……？」

「嗯。正是业余名人·夜叉神天佑────天衣你的父亲研究出来的战术。」

收天衣为徒之后，我率先做的第一件事是为她双亲扫墓。

以及将她父亲的棋谱全部排列一遍。

「因为都是败局，所以没有受到关注，不过你父亲曾在好几场棋局中使用角交换向飞车。我从镜洲先生口中听说，他在练习时也是这么下的。身为典型居飞车党的天衣父亲会下振飞车，令我相当在意，于是也试著研究……结果我发现那是极为优秀的战术。」

我摊开手上的棋谱，继续说明。

演变成千日手的那场对局中，天衣出色地将4二银型角交换向飞车驾轻就熟地运用。并非受到任何人的教导，而是用自己独有的形式掌握了这战术。

「天衣你自己证明了，你的将棋确实继承了父亲的棋风……同时也继承了母亲的温柔。」

无论人类抑或电脑，所有下将棋的人都有其特徵。

我们称之为『棋风』。

棋风的形成与许多因素有关。

有些人认为棋风与个性一致，有些则认为无关。

然而──

「我认为『憧憬』与『回忆』会呈现于棋风当中。」

「回忆……？」

「没错。我认为棋手的棋风会与思念对象的性格，以及憧憬之人的将棋相似。」

将棋与运动有个极大的相异之处。

比方说棒球，小学生根本不可能投出与职业选手相同的球路。

但将棋的话，连小学生都能重现和名人同样的棋步。

藉由「排列棋谱」这个方法──

「不过无论排列多少棋谱，仍不可能与憧憬对象如出一辙。如同《睡美人》无法成为师姊一样。」

「……」

「自身的个性仍会产生影响。而个性形成是与生俱来的，有时也会受父母及家庭左右。」

学习将棋与个性形成同时并行的棋士，甚至能以『灵魂』代称棋风。

「天衣你不是由爸爸教导将棋的吗？父母亡故之后，也一直独自排列爸爸的棋谱，并钻研至今吧？」

「嗯、嗯……但是……」

「独自钻研会让你的棋风强烈体现出自己的个性，你父亲的棋风也以极为纯粹的形式保存了下来。和与众多对手反覆对局而逐渐变强的其他棋士有所不同。」

所以──

「所以我能看见。天衣的将棋之中────有著最喜欢将棋和女儿的父亲，以及包容、守望著你们的母亲。」

「唔……！！」

天衣的双眸逐渐濡湿。

犹如活在这孩子心中的双亲，化作泪水回应了我的话语一般。

如同我至今朝墓碑说话的语气那般──

我朝那双眼眸开口。

「最初与你下棋时，我注意到了这点……因此我才没把自己的将棋传授给你。我想天衣你真正渴求的，是只能靠你主动伸手掌握的事物。」

有句话称为『天衣无缝』。

那句话意味著天女羽衣的原貌即是完美无瑕，不存在缝合处。

而我眼前的少女，如实体现了那句话。

无须由我裁剪缝补，她便已拥有无垢而完美的才能。

那份才能……令我心醉神迷。

「所以你已经没必要迷惘，也没必要探寻了。天衣你只要保持原貌就好。因为你父亲和母亲，会永远在最近距离守望著天衣。」

「爸、爸爸和……妈妈……在我心中……？」

天衣将娇小的双手抵上胸口，并如此说道。

她彷佛在确认著寄宿胸口的温度一般向我询问。

「真的吗……？」

「真的。正因如此，每一个与天衣下过棋的人，都没办法对你置之不理。」

鹿路庭小姐与登龙小姐肯定也像我一样，从天衣的将棋中感受到了什么。她们触及了这孩子深藏于狂妄面具背后，那率直而坚毅的本质。

我指向隐没于浓雾之中的墓地。

「所以就由天衣你，将双亲带往宽广的世界吧。透过将棋，让更多人知晓你父亲与母亲的事。」

即便无法用语言表达，也能透过将棋传达。

纵使记忆逐渐淡薄，指尖也能牢牢记住。

「让我们下更多、更多将棋，与大家并肩迈进吧。」

「…………是，师傅（老师）……」

天衣流著泪水，坦率地点头允诺。

眼前的弟子，令我打从心底感到怜爱。

「天衣。」

我当场屈膝，朝天衣的脸庞伸出手，用食指拭去她的泪水。

天衣微微僵直身子，但仍毫无抵抗地接受了。

「我作为一名师傅，果然还很不成器。」

「咦……？」

「本来该用我的飞车为你拭去泪水，却还是让你哭成这样。」

「…………笨蛋。」

不知不觉间浓雾已烟消云散──

自云层间洒落而下的几道光芒，使神户之海粼粼闪烁。

☗　雏鸟与猫

「你的观战记写得很不错。」

「唔咦？」

那是发生在某个假日的事，当天睽违已久地召开了JS研。

受到往常的四人组邀约，我前往关西将棋会馆道场参加研究会，在一楼的餐厅『Twelve』吧台席准备享用午餐。

坐在我隔壁一起用餐的人，是雏鹤爱。

我向她表示「有话要说」，两人单独前来用餐。

爱一脸呆愣，捞起奶油炒饭的汤匙停滞在半空中；我则高雅地盛了一口炖牛舌（最贵的餐点），接著重复一遍。

「你的观战记，刊登在杂志上那篇。」

「你读过了……？」

「当然要读啊。毕竟是我自己的报导，又是师姊写的。」

就算退一百步，也很难说她的对局描写有多出色……但读著读著身体就愈发灼热。

尤其是最后的部分，内容大致如下──

「如果这是属于我的故事，那该有多好……」

第三局重启棋局时，我自盘侧注视著在最终盘奋勇一战的小天衣侧脸，内心一直怀抱这个想法。

不是为了穿著漂亮衣裳下将棋，也并非想得到世人的注目。

我比小天衣早一步，以九头龙门下生的身分进入了研修会。

也比小天衣早一点晋升为女流棋士。

然而她总是走在我前头。小天衣远比我更早开始学棋，实力也是她更胜一筹。就连实绩，我也在眨眼之间便被远拋在后。

至今为止，我一直都看著小天衣的背影。

但是这回，我第一次得以坐在盘侧，注视她对局时的侧脸。

身处那里的人，与我所知的小天衣判若两人。

当时的她，既不是满怀自信施展研究棋步与天才一手的神童少女，也不是史上最快成为头衔挑战者的仙杜瑞拉，而是坦诚赤裸的夜叉神天衣。

映入我眼帘的是──紧咬牙根、大汗淋漓，无数次陷入绝望又拚死熬过，持续思考著胜负手的女流棋士侧脸。

死缠烂打、奋力一搏的小天衣，比我所知的小天衣美丽数倍，又是如此帅气……和我世上最憧憬的棋士极为相像。

所以书写这篇观战记的同时，我始终怀抱著一个想法。

「如果这是属于我的故事，那该有多好……！」

一年前，我初次在研修会与小天衣下棋时，因为错失了七手诘而败北。

当时我因为『败给了自己』而悔恨流泪。

但并非如此。我果然还是败给了小天衣。

小天衣之所以强大，是因为她比我更热爱将棋。

小天衣之所以强大，是因为她比我勇于面对挑战。

小天衣之所以强大，是因为她比我更加努力。

至今为止，我一直避免拿自己和小天衣相比。因为如果认真面对、尽了最大极限的努力，却仍然无法触及她的话，那实在太痛苦了……

不过我已经不会再别开视线。

虽然耗费了足足一年，但我要从接受那场败北开始重新起步。

如同小天衣正面注视著将棋盘与空老师的那张侧脸一般，我也要笔直正视将棋。

然后下一次──我要正面凝视小天衣的脸，撰写属于我的故事。

那既是一篇观战记，同时也是觉悟声明，更是开战宣言。

「你还真是胆识过人呢，竟然在观战记最后提出挑战书。」

下一回要撰写自战记──即意味著她打算取代我挑战女王。

「………对不起……」

爱在腿上紧握汤匙，将目光落在奶油炒饭上，并挤出一丝声音。

「嘴上说著要为小天衣加油…………但小天衣没能获得头衔…………我其实松了一口气……」

「这种事不是理所当然的吗？要是被你祝福，反而才让人火大。」

「咦！？为什么……？」

「在研修会初次下棋时我就说过了，我视你为劲敌。」

「劲敌……」

「干嘛，你不这么认为吗？」

「不！我也想早一步追上小天衣！想超越你！！」

爱的面庞，同时浮现出泪水与笑靥。

她肯定很快便会追上我，但我可不打算被她超越，也不畏怯被追赶的恐惧。

因为只要一起变强就行了。

「比起这件事，我今天邀你单独吃饭，是想和你道谢。」

「？」

「我家师傅（老师）和生石玉将……啊，他已经不是玉将了呢。」

我忆起前些日子总算结束的玉将战结果，并修正用词。

「我在手机转播观赏了那场对局，终局之后也一直看著……直到感想战结束，那则评论更新为止。」

「唔……！」

「那则棋谱评论是你打的吧？那则评论为我带来了救赎，所以第三局才总算能下出像样的棋局。」

当时我获得的重要事物，并非4二银型角交换向飞车这个灵感。

而是相信自己的勇气。

「所以，谢了。」

「小天衣……」

「居然被短短三行评论拯救，我也真是个好骗的女人。」

我装模作样地叹口气之后，爱也总算绽露出了笑容。

再来……

「话说回来，我也有件事需要向你道歉。」

我装作只是顺带一提似地，以云淡风轻的口吻坦承了那件事。

「你还记得去见《睡美人》那时，我最后说了什么吗？」

「嗯？记得呀？」

「我改变心意了。」

「…………唔咦？」

爱再次愣愣地露出一脸呆样。她方才停滞于空中的汤匙，这次应声坠落盘子上。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小、小天衣……意思是，你──」

「老板，结帐。」

语毕，我便从座位站起身来，故意无视爱的脸。

「两人份的帐单，刷卡结帐。」

「我们这里只能付现喔。」

「那就先赊帐吧，还是你要来我家拿？」

「呵，那我可得带著玻璃鞋去找啰。」

「餐点很美味。」我向耍嘴皮子的老板道谢之后，便从『Twelve』的门扉离开了将棋会馆。

接著为了不让任何人瞧见自己满脸通红的面庞，我在浪速筋拔腿狂奔。

我不晓得该前往何方，但现在只想划风奔驰。

──师傅（那家伙）说过，爸爸和妈妈活在我心中……

不过事实上，还有另一个人存在。

我必须向爸爸妈妈道歉不可……如今，那个人在我心中占据的位置愈发庞大。

现在我终于明白《睡美人》那番话的意思了。

正是在我内心萌芽的这份情感，令我变得更加强大。

「距离太近反而不会察觉……这句话确实没错。」

连那个人也丝毫没有察觉。

我排列的不仅仅只有爸爸的棋谱。我总是会和爸爸一起排列从月光会长那里取得的奖励会员棋谱。爸爸过世、那名奖励会员成为职业棋士之后，我也必定会拿他的棋谱继续排列，所以我心中，同样一直有那个人的存在……

那个人明明就伫立在我身边，却毫无知觉。

不晓得我的心脏正怦然鼓动，也不晓得我的身体如此炽热滚烫。

坦白说，他的长相完全不符我的喜好，异性关系乱七八糟，又是个将棋痴，就连服装品味都烂到极点，最糟的是迟钝到不行。

但是，现在光是回忆起那个人──

「好炽热。」

那个人的名字，是九头龙八一。

他是我世界上最憧憬的棋士…………也是我的初恋。

「啊啊，真是的！简直糟透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女流头衔有六座，但这个位置仅此唯一。所有对手都极端强大，我这新来的参战者根本找不到空隙。这是场远比女王战更加严苛的战斗。

不过！我可根本不打算放弃。

我绝对不会输给坏心眼的伯母和善妒的姊姊。即便浑身灰尘、满是泥泞，也要死缠烂打静待时机。最后赢得胜利，得到龙王之心的人一定是我。

「因为……我是灰姑娘啊！」

☖　尾声

我在空无一物的房间中独自面对镜子。

「……无聊透顶。」

我看著映照镜中的身影，回顾自己的故事。

身体孱弱的平凡少女被赐与『公主』之名，最后终于登基成为永远的女王。

世人或许会称之为快乐结局吧。

但对我而言，这一切毫无意义。无论胜利、败北又或是千日手，至今为止的故事都不具任何意义。

美人鱼舍弃了自己的声音。

「既然如此，我就舍弃更多事物。」

我拋弃旧衣裳，穿上全新的制服，同时道出自己的觉悟。

舍弃悲伤的泪水。

舍弃吐露丧气话的声音。

甚至连逃跑的双脚都不需要。

「我只需要将棋。只需要能思考的脑袋，以及移动棋子的指尖。」

与之相对，我有个想要的东西。

那就是──力量。

我才不是什么女王。我才是挑战者。然而我却遗忘了这点，为了守住自己微不足道的地位及自尊而逃跑。

我对自己的软弱内心怒不可遏。

「我想变强。」

想要压倒性的强大。

想要无论受到任何挑衅都不动摇的寒冰之心。

想要能在判读上胜过任何对手的敏锐棋感。

想要能在绝望之中勇敢下棋的强大。想要绝对不会慑服的心。

我根本不想成为什么公主。

我想成为的事物，世上仅此唯一。

「我想成为职业棋士。」

我的名字是空银子。

初代永世女王。

女流玉座。

高中一年级生。

以及──────新进棋士奖励会三段。

第九卷 后记小事──『睿王战观战记后日谈』

「听说有人在新干线上问增田说：『您是高见先生吗？』」

冈崎将棋祭典脱口秀上──

高见泰地六段站上值得纪念的舞台，绽露和蔼的笑靥开心说道。

冈崎是高见的师傅──石田和雄九段的出生地。

石田目前于千叶县柏市创立了日本最大将棋道场，每年都会带著弟子及人气棋士，在冈崎举办盛大的活动。

我负责撰写第3期睿王战第一局观战记，在二十天之后，首次造访冈崎将棋祭典。因为我对出席的棋士颇有兴趣。

其中一人，是观战记的主角之一高见。

然后另一个人，就是现在高见口中的棋士。两人长相十分相似，也在将棋棋迷之间蔚为话题，但是──

「增田表示『我一点也不在意被认错』，但他好像是第一次被误认。以往一直都是我被误认成他。」

「因为你变有名啦。」

石田的一句话，令我恍然大悟。

虽然增田康宏六段为了进行指导对局，不在脱口秀现场，不过他可是受到羽生善治龙王赞赏道『若没有藤井，他将是新一代的新星』的天才。他两年连续获得新人王，也曾有机会成为国中生棋士。至今为止，一直都是高见被误认为增田。

当时高见在睿王战中，面对金井恒太六段获得了二连胜。仅差两胜，他便能获得首座头衔……

而我一直深感兴趣的另一名棋士，当时就静静地坐在高见身旁。

也就是佐佐木勇气六段。

身为石田的弟子（也就是高见的师兄弟），他是最备受期待的青年。前年的冈崎将棋祭典上，他与藤井聪太对局并拿下了胜利，甚至在公式战中断了藤井的连胜记录，因此名声大噪。祭典当天，石田也乐不可支地谈论著当时的事。

脱口秀的尾声，最后握住麦克风的人正是佐佐木。

当时有观众提问『是如何克服低潮期的呢？』，棋士们陆续阐述自己的经验之后，佐佐木以「当我战败时，经常会这么想……」为前言，开口说道：

「努力过后仍旧败北，是极度可怕的事。学生时代的话还得上学……但自学校毕业，将一切心力投注于将棋之后，有段时间我相当害怕败北。」

天才正在阐述对努力的恐惧。佐佐木一面拣选措词，一面继续往下说：

「最近我有一个感触……那就是战胜我的对手，整体来说都比自己更加努力。明明我已经竭尽所能地努力，对方仍然更加努力……」

然后佐佐木以此作结。

「过去我对努力的意义一无所知。」

刚开始正式为《龙王的工作！》取材时，我必定会向每位遇到的职业棋士及观战记者询问关于『才能』的问题。才能究竟是什么？什么样的孩子能成为职业棋士？而每个人都必定会如此回答我的问题：

『我觉得佐佐木勇气肯定能成为职业棋士。』

佐佐木的棋历的确令人感受到压倒性的才能。小四时成为小学生名人，刷新史上最年少记录；晋升职业棋士时是十六岁一个月，与国中生棋士仅有一步之差。

佐佐木与增田成为职业棋士时的年纪，都比高见更小。

佐佐木口中的『努力』，是与才能呈现两极的词汇。

假设努力的意义，是『让自己不断置身于痛苦的世界』，那么备受期待能获得头衔，却迟迟无法达成……身陷这种状况的佐佐木，也等同于正在努力。

不仅如此，比自己晚成为职业棋士的师兄弟，竟比自己先一步挑战头衔，甚至几乎就要触及头衔。

或许是到了这地步，佐佐木才终于瞭解『努力』的意义……

脱口秀结束后，接下来是石田及高见师徒的签名会。购买石田的新书后，能请他们两位签名……但买了书的我，翻开之后却大吃一惊。因为里面已经有佐佐木的签名了。

「你中大奖啰！中大奖啰！」

石田一面高喊，一面迅速签名，紧接著将那本书传给隔壁的高见。

我踌躇一会儿之后，向低头专心签名的高见搭话了。

「您好。」

高见抬起头来，瞬间露出呆愣的神情。

「啊……！今天怎么会来？」

「我是来买这本书的，听说能尽早拿到手。」

我为掩饰害臊如此回答之后，高见将签好名的书递给我，并赠与我渴望的那句话。

「那篇观战记很棒喔！」

我手边的石田著作《棋士という生き方》中，有三人的签名。

唯有当时写著『六段』的高见，如今已改变了称呼。

天才们正在八大头衔时代的将棋界生存著。

同时，他们也正细细体会著努力这个词汇的意义。

…………这么唐突很抱歉。不过这里一直都很唐突就是了……

如前述所说，我有幸担任第3期睿王战第一局的观战记者，以上则是观战记的后日谈。观战记已于第3期睿王战的首页免费公开，诚挚希望各位能阅读看看。

由于能从勘验到庆功宴全程参与真实头衔战，也能从最近距离观察对局者，因此成为了执笔第九集的宝贵经验。就这层意义上，我才选择在后记撰写这段故事，向给予关照的众人致上谢意。

纯粹只是一介将棋棋迷的我，能够提笔撰写头衔战的观战记，都是多亏了《龙王的工作！》获得广大支持，还被制作成相当优秀的动画。

我不像诸位职业棋士老师一样才华洋溢，所以自出道以来，我就不断地努力再努力。对我而言，书写文章基本上是件痛苦的事，经验向上累积的过程中，那份痛苦不但未曾减轻，甚至还愈发沉重。

但是现在，我开始认为那份痛苦才是自己正在成长的证明。之所以对自己执笔的东西感到不满，就是因为自己的笔力比撰写的当下更加提高了。

我会相信自己正在逐渐前进，并继续提笔写作。

第九卷 感想战

那一天，当我踏入棋士室之际……穿著西装外套的月夜见坂小姐，与身穿水手服的供御饭小姐正甩著裙摆互相拍照。喀嚓☆

「…………」

啊～我好像见过类似的场景。记得当时是女仆和兔女郎装嘛～当我正在回忆过去时，两人理所当然似地向我搭话了。

「喂，废物，你愣在那里干嘛？还不快把门关上，宰了你喔。」

「这套是我高中时代的制服唷～」

为何偏偏选在关西将棋会馆穿高中制服啊……不过这对她们而言似乎算不上什么问题。我只好默默迈入室内，接著轻轻阖上房门。

比起制服，有件事更令我在意。

「月夜见坂小姐你……」

「嗯？干嘛？迷上穿西装外套的我了吗？嗯？嗯～？」

「不，只是在想原来你有读高中啊？」

「好，你去死吧！」

只见月夜见坂小姐熟练地抬起摺叠椅。就是这样我才惊讶啊！

「不、不是啦！我不是在小看你！只是有许多棋士都在应付完义务教育之后，就投降了不是吗！！所以我以为月夜见坂小姐和我一样，一直只专注于将棋！」

「别把你这笨蛋和我这种富涵知性的人相提并论。看脸就一目瞭然了吧？」

「就是啊，而且燎在高中时代，还是学生会的成员呢。」

「咦！？愈来愈令人意外了……」

「因为决定班级干部的那天燎请假，所以班上就把剩余的学生会成员位置强塞给她。」

谜题全部解开了。

「不过实际上，我确实也犹豫过要不要升学。」

月夜见坂小姐把举起的摺叠椅放下，将其展开并坐了下来。她反向跨上椅子，双臂靠在椅背上。可以不要穿著迷你裙大开双腿吗……（吞口水）

「毕竟我已经成为女流棋士，而且也有自觉，就算持有高中毕业学历，也无法从事将棋以外的工作。」

「就读大学是我能继续下棋的条件，根本没机会迷惘。不过我从幼稚园开始就是一条龙学校，不需要考试，所以很轻松。」

「大小姐可真好，还能进私立学校。我到现在都还会梦见在考试耶？」

月夜见坂小姐有气无力地说道。我没有考试经验所以不太清楚，但是──

「最近靠将棋推荐入学的例子好像也很多，那样就不需要念书考试了。师姊似乎也是这样。」

「没错没错！说到银子！」

月夜见坂小姐将身子探出桌面。

「没想到那家伙居然会就读高中。我和万智聊这件事聊得正起劲，结果话题不知不觉就变成高中时代的制服了。」

「因为我一直是穿水手服，想仔细看看西装外套是什么样子，所以──」

「才决定在这里穿上各自的制服吗……」

这种事在自己家里做啦！

我本来是想这么说的，可是──

「唔嗯……原来如此。哦哦……原来如此……」

这……真是不错……！

月夜见坂小姐的西装外套该说像个小混混，还是像个辣妹……总之散发著直接的性感，也就是所谓淫乱的可爱感。十几岁男生最喜欢性感，所以我也喜欢。不行吗？

另一方面，供御饭小姐则是如假包换的大小姐。

大小姐果然很适合清秀又历史悠久的水手服……但那淫荡的双峰却和高贵的教养呈现反差！就是那对巨乳啊！！

这能拿下高分呢。

若是穿著西装外套，可能会遮掩住那对丰胸，不过在水手服下，那有如导弹般的丰乳高高挺起，使得肚脐若隐若现。这种设计是水手服特有的自由校风，才可能孕育出来的春风之恶作剧……

结论是两边都很性感，真棒。

「顺带一问……女生比较喜欢哪种？」

「我国中时是穿水手服，不过对西装外套比较有感情。」

「哦哦，是因为记忆犹新吗？」

「不是，因为我国中时代几乎没去学校。」

「……」

这什么理由啊？

「我一直都是穿水手服，所以对西装外套抱有憧憬，但果然还是比较喜欢水手服。」

「还有学生时代穿的运动服，到现在我也会当作室内服。」

「我参加联盟的羽球社时，也是穿高中体育服。毕竟穿习惯了会产生感情，所以毕业之后也还会穿。」

「还有啊，就是那个，不是有一种幼稚园生穿的……喂，废物，那东西叫什么？」

「你是说围兜兜吗？」

「哇……你居然知道。真恶……」

「等等，这算什么！？是你叫我说的耶！这是诱导性提问！」

「想都不想就能说出名称，真的很恶心呢～」

「连供御饭小姐你也这样！？可恶──真痛恨自己知识渊博！」

明明只是因为小夏来家里玩的时候，常常用蜡笔画图弄脏衣服，我想说可以在家里为她准备一套围兜兜，才在上网搜寻时知道这名称的！

「再次确认龙王是个萝莉控的事实之后……差不多该切入正题了吧？」

「正题？」

「就是银子啊。关于那家伙的高中制服是西装外套还是水手服，我和万智的意见分成了两派。你应该知道吧？」

「不……我也不晓得。说到底，她连要升学高中都没告诉我。」

「那就换个问题吧。」

语毕，两人就像某部童话一样向我质问。

「你想看的是这位有新鲜感的西装外套银子呢？」

「还是这位如往常一般的水手服银子呢？」

「啊啊！？我想看哪边很重要吗！？」

「「重要。」」

棋士室里，月夜见坂女流玉座与供御饭山城樱花强而有力地断言道！然后──

「来吧！」

「哪边！？」

两名美女分别身穿西装外套及水手服，咄咄逼近。

「西、西装外套…………还是水手服……？」

究极的二选一……！！

虽然困难……但下棋的时候，时而得面对这种状况。

以事前研究来说，是A棋步比较妥当，不过真的进入实战时，却感觉B棋步比较常见。而且很多时候，正确答案是自己没有选择的那方。

然而这并非将棋。

我只要将自己此刻真正想看的东西────率直地坦白说出来即可！！

「唔嗯～………………运动短裤？」

那之后整整一个月，我一直被出入关西将棋会馆的所有女性蔑称为『运动短裤龙王』或『围兜兜先生』，度过了一段暗黑时期……就为了一件运动短裤。

第九卷 插图

第十卷 第〇谱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图源：海

录入：kid

☗　序章

「打扰了──！」

每次踏入教职员室都令人紧张万分，今天更是冷静不下来。

通常我都是被老师叫来这里，然而今天我是主动来的。

我马上迈步前往老师的办公桌…………但没看到人影。

「啊！对了，换新老师了。」

从今天起我就是五年级生，成为了高年级生的一份子！

新的教室。

新的老师。

新的同班同学。

虽然尽是些令人兴奋雀跃的事……然而今天我却郁郁寡欢。听说长假过后，有许多学生会不来上学。我深深明白他们的心情，毕竟内心还留有许多遗憾嘛。

那就像「早知道就早点写作业了～」的感觉吧？

人总是要等到事情无可挽回才后悔，最后落得被老师叫去痛骂一顿的下场，而且永远不知反省。

我本以为这一切会持续到毕业为止。

不对。不仅如此，我甚至不禁有了错觉，觉得毕业的那一天永远不会来临。

然而如同暑假终会拉下帷幕，结束之时总是在突然之间到来。

新老师就坐在教职员室入口附近，注意到我之后，她出声向我搭话。

「老师，其实……」

教职员室内有一台电视，正在播放傍晚的新闻。

『随著新年度到来，为促成大阪万博会而举办的各项活动也一一开跑。在道顿堀很快便看到了商店街的年轻店员，从戎桥朝河里一跃而下的热闹光景。警方呼吁国民，请勿做出太过火的宣传活动──』

『《浪速白雪姬》将挑战成为史上第一位女性职业棋士。现居大阪的空银子三段，准备在明天开幕的新进棋士奖励会三段循环赛──同时亦是通往职业棋士之路的最后关卡奋勇迎战。空三段已于本日前往东京，为明天的对局进行调整。以下是将棋联盟的评论──』

『接著为您报导下一则新闻。大阪的一流制药公司「田中药品工业」，正式决定由欧洲最大规模的法布尔企业收购。双方公司早在去年起便于台面下进行交涉──』

……新闻播报完毕之际，我们也谈完了。

「失礼了～」

我礼仪端正地敬礼，并阖起门扉。

新老师虽然年轻，却十分可靠，也相当认真地听我倾诉。尽管我本来满怀不安，但幸好有找她商量。

接下来……今天还得和另一个人商量这件事才行。

「回家之后先联络大家，然后准备过夜──」

当我一面弯下手指一面思考之际，脚尖触碰到了某样东西。

「嗯？」

有个东西掉在教职员室前的走廊上，那是我极为眼熟的东西。

可是……奇怪？

「…………为什么？这东西怎么会在这种地方？」我捡起掉在脚边的东西。

那是────将棋形状的吊饰。

第十卷 第一谱

花「好久不见！今天请多指教。」

鹿「是！我才是，您愿意选择与我对谈，是我的荣幸！」

花「等、等一下，小珠代你个性转变太大了吧？用不著这么毕恭毕敬啦……」

鹿「不！对我而言，蓟姊是非常值得尊敬的对象。」

花「开始休产假之后，我也经常收看将棋转播。鹿路庭女流二段作为助讲员的技巧，著实令人佩服。」

鹿「不敢当！话虽如此……只能负责解说实在很丢脸。我也想像大姊您一样出赛头衔战……」

花「毕竟年轻世代聚集了众多才华洋溢的孩子嘛。晋升奖励会三段的空银子女流二冠，她的存在确实影响甚钜。」

鹿「她以史上最年少的记录夺取小学生名人宝座之后，便直接加入奖励会，且年仅十五岁便得以参战三段循环赛呢。电视台、杂志及网路都讨论得沸沸扬扬，女性的棋艺今后应该也会随之提升。」

花「虽说有位女性比银子更早成为小学生名人，并且加入了奖励会……但她没能打破初段的障壁。短短几年前，根本无法想像女性参加三段循环赛的光景。」

──今年的小学生名人也是个女孩子。

鹿「准决赛及决赛是在摄影棚内展开，我也作为大盘解说的助讲员观赏了那场对局。那女孩很强喔。棋艺十分纯熟，令人难以想像她年仅五年级。而且个性也非常独特。」

花「真教人期待呢。你觉得对方能成为女流棋士吗？」

鹿「她本人似乎打算进入奖励会。其实那女孩是某位职业棋士的妹妹……要不了多久，她肯定会掀起一波话题。」

花「提到小学五年级的女孩，与备受讨论的九头龙一门是同年级对吧？我很好奇究竟哪方更强。」

──是夜叉神天衣女流二段，与雏鹤爱女流1级对吧？曾为女王战挑战者的夜叉神小姐自不必说，雏鹤小姐亦很出色。出道成为女流棋士之后，她一直维持公式战无败的记录。

鹿「大姊您见过她们俩吗？」

花「说实话……有的。女王战期间，八一曾带她们造访我家。」

鹿「原来如此！所以那个臭小……夜叉神天衣之所以能在第三局扳回一城，都是多亏了大姊您的建言吗！？」

花「呵呵，这件事要是被银子知道，又会在对局时被她狠狠修理一顿唷。」

鹿「在那之前龙王的小命恐怕不保～（笑）」

花「就是呀～（笑）」

──雏鹤小姐在女流名迹战的预赛中挺进了决赛，进而晋升为女流1级。倘若下一场对局成功取胜，她将以史上最年少之姿，进入挑战者决定循环赛。她急速成长的原因为何？

花「小爱出道后确实保持无败记录。但是……她经常在序盘失败，等到时间耗尽、穷途末路之际才于终盘反败为胜，而且始终不见改善。我很怀疑她是否真的有所成长。」

鹿「坦白说，她只是还没碰上真正的对手。」

花「单论将棋内容来说，在Mynavi集体预赛中战胜祭神小姐那时，应该是她的巅峰吧？虽说那场对局的序盘也下得很差……不过能将《运子雷神》逼至顿死的胜负术，仅是观看棋谱都令人寒毛直竖。然而小爱紧接著在本战惨败给月夜见坂小姐。无论终盘再怎么强，一旦序盘失败便无可挽回。对方恐怕是看破了这一点。」

鹿「九岁达到巅峰，十岁就开始走下坡了（笑）。」

花「有些才华洋溢的人确实有这项缺点。这些人才小学或国中便成为女流棋士，众人都满心期待地想『她们究竟能成长到什么地步！？』，结果却从此停滞不前。」

鹿「这番话有些刺耳呢。」

花「小珠代你可不一样唷。你确实在国中一年级成为业余女流名人之后，隔年就当上了女流棋士。然而你并非像我说的那样。」

鹿「毕竟我不具才能嘛（笑）。」

花「不对，是因为你一直努力不懈。」

鹿「唔！！…………感谢大姊！」（眼泛泪光）

花「雏鹤爱女流1级让我感觉很危险。她所具备的才能无庸置疑，但光凭才能就可以夺得头衔的时代早已过去。不管能多快解开诘将棋，实战时都毫无意义。她在面临对局时必须抱持更多危机感，否则会在进入本战前就被击溃。」

鹿「她只和同年龄的朋友举办研究会，确实缺乏危机意识呢。」

花「和朋友举办研究会？」

鹿「没错。龙王会把弟子的朋友带回自己家中，和众多幼女一起过夜，并取名为『JS研』。那实在很不妙呢……我还曾在NICO直播解说当中，亲眼目睹他和六岁幼女亲吻的画面。」

花「哇……那么做没问题吗……？」

鹿「四名幼女、密室与将棋，怎可能什么事都没发生……差不多要引发大问题了吧？万一被逮捕的话，该如何处理龙王的头衔？剥夺资格吗？」

──有些离题了，让我们言归正传吧……两位今年最关注的新人是谁呢？

鹿「我一直认为夜叉神天衣女流二段很快就会节节攀升，到现在也从未改变看法。毕竟她虽然在女王战直落三败北，却在第三局逼使《浪速白雪姬》选择千日手。那场平局相当于夜叉神天衣的胜利。」

花「那么，我就推荐战胜了小天衣的那个人吧。」

鹿「咦？…………是谁？」

花「因为女王战的讨论度太过热烈，所以那场对局没能成为焦点。其实小天衣在女流名迹战的预赛败下阵来，而胜利者是刚出道的女流2级。」

鹿「什么！？2、2级……您没弄错吗！？」

花「那名女流2级……先空银子一步成为了首位女性小学生名人，在我们的世代被歌颂为最出类拔萃的天才。倘若她打从一开始就选择女流棋士之路的话，毫无疑问将取代我成为初代女王。然后，那个人在女流名迹战预赛的决赛对手，正是雏鹤爱女流1级。」

鹿「该……该不会！？但是那个人……那个人……！！」

花「没错。《不灭之翼》……回来了。」

☖　分班

「师傅我回来了来下将棋吧师傅！！」

于开学典礼结束后返家的弟子，为绣著校徽的纯白贝雷帽拍掉沾在上头的樱花花瓣之后，便像是在念绕口令一般立刻飞奔至我的房间。

躺在床上阅读最新一期将棋杂志的我吓了一跳，不小心弄掉了手上的杂志。

「用、用不著这么著急吧……反正今天要在家里举办研究会，你又打算通宵下棋对吧？」

「但是但是但是！有研究会时，接受师傅一对一指导的时间就会减少！」

背著红色书包的爱，就这么飞扑到我身上并开始撒娇。

原因则为──

「女流名迹战预赛的决赛就近在眼前！只差一胜我就能进入女流名迹循环赛了！下一场对局我绝不能败下阵！！多一分一秒也好，我现在想多练习将棋──！！!」

「知、知道了啦！我明白了，所以别在床上骑著师傅的腰！」

「我要更深、更深地钻研将棋，绝对绝对要比小天衣先一步获得头衔！否则的话……否则的话……！」

「你这份决心确实很可靠。可是啊，骑乘……拜托别骑在我身上。」

一个JS骑在自己身上摇来摇去，还高喊著「更深！」的状况实在很不妙。

爱的师妹──夜叉神天衣抢先挑战头衔，这件事毫无疑问点燃了她的竞争心理。

而且天衣早早就在女流名迹战的第一回合预赛败下阵来，这点也刺激了爱。因为这是她首次有机会取得比天衣更好的实绩。

证据就是爱正以我听不见的微小声量，不断碎念著什么。

「……没想到小天衣会说出那么大胆的话……完全是宣战……恋爱即战争……绝不能败北的战争就近在眼前…………！」

……小爱是不是兴奋过度了啊？

「激动成这样，可下不好将棋喔？先冷静下来，和我谈谈学校的事吧。新学期第一天如何？」

「那个……非常开心！」

爱稍微思考了一下，随即绽露笑容如此说道。

「今年也和小澪同班，小美羽也和我们在一起，所以大家都非常亢奋！！」

「这样啊～真是太好了！」

因为从遥远的北陆转学来到大阪，对于爱而言，在学校交到的朋友是无可替代的宝物，更是治愈寂寞的特效药。

我也是独自转学到这里，因此能够感同身受。

话虽如此，回到我寄居的清泷家之后，不仅有温柔的大姊姊桂香姊等著我，还有明明比我年幼，却老是趾高气昂又严格得要命的师姊，所以一点也不寂寞。只是偶尔很辛苦，偶尔很痛苦罢了…………发抖发抖发抖……

「师傅？您怎么了？怎么抖成这样？」

「不、不……没事。我没事……」

如今只有可爱的弟子与我两人独居。我绝对要守护这座乐园……！

「话、话说回来，能详细介绍一下你班上的朋友吗？那个叫小美羽的同学，是什么个性的孩子？」

「小美羽是吗？她既时髦可爱又博学多闻，还常常借书给我。不仅有大学生男朋友，还有许多男生和她告白……您为何要问这个？」

「嗯。因为我对你的同班同学有点兴趣。」

「……您起了非分之想吗？」

「对谁有非分之想！？」

我向压低声音保持警戒的弟子高声抗议。

「受不了……你把师傅当成什么了？我只是对你在新班级过得是否舒适感到好奇而已。根据你的回答，我也得跟著改变指导方针。」

「指导？您是指……将棋的指导方式吗？」

「那当然啰，分班与将棋成绩息息相关。所以我才会在下棋之前确认这件事。」

「咦！？学校班上的事居然和将棋有关！？」

「有关有关，超级有关。」

在对局中取得胜利时没有问题。

然而输棋或陷入瓶颈时，就必须有个适合放松的场所。爱一天当中有半数时间待在学校，班级的环境自然至关重要。

「你是以内弟子的身分寄居于师傅（我）家对吧？倘若下将棋很辛苦、在家很辛苦，连在学校也很辛苦的话，将会失去舒缓心情的场所，让精神层面承受不住……所以，如何呢？学校有什么变化吗？」

「…………」

只见爱突然陷入了沉默。发生了什么事吗？

「………………师傅，那个……………………小…………」

「小？」

「没、没事！那个、呃……………………导、导师换人了！」

「导师？」

对监护人而言，导师是与学校沟通的唯一窗口。

导师换人将造成很大的影响。

「是，前一位导师已经退休了。」

「这样啊～……那位老师温柔又出色，真是可惜。而且他也懂将棋的事。」

对于为了学习将棋而转学过来的弟子，那位老师一直温柔以待，对棋士而言可谓理想的老师。

爱和我同行参加龙王战，以及出赛Mynavi本战时都是平日，因此得向学校请假，而那位老师也允许了。

毕竟对方会下将棋，对棋界也具备一定程度的知识，所以总是格外关照爱。

「将棋公式战基本上都是在平日举行……你已经成为女流棋士，所以也非得担任记录员，平日向学校请假的次数想必会增加。而且胜利次数愈多，也会愈忙碌。」

「心情好复杂──(>_<)」

最喜欢学校朋友的爱，恐怕很不想缺席学校课程和活动吧。

既喜欢学校，也喜欢将棋，双方都是她的最爱，所以才感到困扰。

尽管陷入了两难，不过幸亏她的心态是正向的，所以倒还无妨……

「我之所以国中毕业后就放弃升学，也是因为难以兼顾学业；而师姊会选择与我不同的国中，应该也是基于相同的理由。」

「是这样吗！？」

「小学还勉强撑得下去……但国中以后实在很辛苦……」

光是回忆起来，彷佛连体重都要减轻了。

我就读的国中是极为普通的公立学校，对将棋的理解程度相当于零，校方只把将棋当成社团活动。

他们不允许我因为担任记录员或参加奖励会而请假，于是我只好装病。

与同班同学感情融洽是唯一的救赎……不过倘若可以获得校方的谅解，也许我能早半年成为职业棋士。

「看见我的状况后，师姊也决定从师傅家返回老家，就读当地的学校。不过她小学时期便获得了头衔，名气高到媲美艺人，所以或许不至于受到刁难……」

爱虽然在将棋界颇有名气，但社会大众对她的认知还等同于零，说明起来恐怕是困难重重。

更何况……她还是内弟子……

未成年男子与小学女生缔结师徒契约，甚至同住一个屋檐下，按常理来想根本是天方夜谭……

「爱先前的班导还兼任学年主任，有他协助实在帮了大忙。新老师是什么样的人？」

「非常年轻的老师，是个女老师。」

「哦～」

「啊！这么说来……」

爱赫然想起某件事，递出了一张通知单。

「因为换了导师，所以要进行家庭访问。」

「家庭访问？」

我收下通知单，一阵寒意直窜背脊。

「嗯？慢著，年轻女老师要来我们家？什么时候？」

「今天。」

「咦？」

叮咚。

☗　家庭访问

「初次见面。我是雏鹤爱同学的新任班导，名叫钟坂操。」

现身于玄关前的人，是一名充满学校老师气质的女性。她穿著一身整齐的套装，看起来聪明而严肃。

年龄……大约是二十出头吧？

「初、初次见面！欢迎您大驾冈临！」

由于事出突然，我不小心大舌头了，但为了不辱爱的监护人之名，我还是彬彬有礼地打了招呼。绝不能被对方发现直到刚才为止，爱还在床上以骑乘式坐在我身上。一旦事迹败露就没戏唱了。

钟坂老师从头到脚打量我一遍，接著开口说道：

「那么事不宜迟，我想见见雏鹤同学的监护人九头龙八一先生。请问他在家吗？」

「就是我。」

「…………………………啊？」

钟坂老师疑惑地歪头，我则毫不畏怯地报上了自己的名号。

「我……不，在下就是雏鹤爱在大阪的监护人！名为九头龙八一！」

「监护人？您就是监护人？不是监护人的儿子？」

「是的。」

「失礼了……敢问您几岁？」

「今年将满十八岁。」

「换言之你现在才十七岁吧？这样你不就还是个高中生吗？」

老师恭敬的语气骤变，并以露骨的狐疑眼神望向我。

于是我也略显不满地说道：

「年龄上来说确实如此，但我有正当工作，也有收入。这间房子是我靠自己赚的钱租下来的，我确信有十足的余裕养育爱！」

「没错！爱一直以来都衣食无缺！过得十分幸福！」

我身旁的爱也出声支援，令我的胸口不禁涌起一股热流。

身为将棋师傅，我还远远不够成熟。

连家事也交给爱一手包办。

我深知自己没能给爱最完善的环境，但我绝不能在此退缩。

我相信住在这间房子里和我一起生活，对爱而言就是最佳的成长环境。我是怀抱著这份觉悟才收爱为内弟子，并培养她整整一年。况且作为女流棋士，现在也是最重要的时期。

爱的成长环境……由我来守护！！

「嗯……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感受到我们的觉悟后，钟坂老师亦变回原来恭敬的口吻。

「雏鹤同学的成绩及生活态度都堪称模范生，关于这点确实不得不给予肯定。」

「就是说啊、就是说啊。」

「如此年幼的女孩子离开双亲身边，却依然能健康地成长，著实了不起。所以我也十分期待能够藉由这次家庭访问，与监护人见上一面。只不过由于您实在太过年轻，我吃了一惊……」

「没关系的。我早就习惯因为年龄而遭人误解。」

「所以呢？九头龙先生您与雏鹤同学是什么关系？表兄妹吗？」

「我是她的将棋师傅。」

「呃～福岛区的儿福中心电话是──」

「请等一下！别不由分说地报警啊！」

我拚了命地制止准备从包包拿出手机的钟坂老师，并向她说明详情。

「我确实很年轻，但是具备收弟子的资格！因为我是职业人士！！」

「哪种职业人士是专门养小学生的？」

「我才想问呢！！」

我从来没说过这种话吧！？那是哪门子的职业人士啊！？

「不、抱歉……不好意思，我太激动了。」

被误认成职业萝莉控，使我不小心向弟子的班导怒吼。

不行不行，生气就输了。得冷静地说服对方才行……

「待在玄关前也不好，总之请先进屋内吧。一边阅读各项资料一边说明比较妥当。」

「…………打扰了。」

迟疑了一下子之后，钟坂老师总算将包包放在地板上并开始脱鞋。

我趁这个空档呼唤弟子，向她窃声私语。

「……爱，来一下……」

爱挺直背脊，将耳朵凑向我，我则弯腰对她下达指示。

「……找机会联络桂香姊，单凭我一人恐怕应付不来……」

爱迅速向我敬礼，接著刻意大声高喊「得快点泡茶才行～」，然后迈向厨房。

我则带领钟坂老师前往和室。

「唔！哦……这真是……」

钟坂老师踏入和室，感慨地赞叹一声。

今天恰巧逢周五，是预计要举办过夜研究会的日子，因此有好几张壮观的棋墩整齐排列于和室内。

「这里是我和爱的工作场所。于这附近的关西将棋会馆举办的公式战是最为重要的棋赛。为了在对局中取得胜利，平时我们会邀请棋友在这里进行研究及指导将棋。」

「将棋啊……」

老师以困惑的口吻说道。

「我已经从雏鹤同学口中听说了……不过将棋是一种游戏吧？常常会看见年长者坐在门廊旁热衷地下棋，那就是将棋对吧？」

「是的，那就是将棋。它确实是一种游戏，好比棒球及足球。」

「……」

「同样地，将棋亦存在职业制度。为了踏入职业棋士的世界，我从六岁起就和爱一样，开始住进师傅家修行。」

「六、六岁！？」

「是，我也是从福井乡下来到这里，并且在附近的清泷钢介九段家中，当了十年的内弟子。」

「还那么年幼的时候就开始了……？」

「运动选手当中也有十几岁就大显身手的人，差不多就像那种感觉。更具体地来说，职业将棋棋士还分为四段到九段，收入亦会根据实绩而有所不同。」

「……原来如此，我明白您的意思了。」

看来老师总算理解了，带她来这房间果然没错。

「所以呢？九头龙先生您是几段？」

「我是龙王。」

「您在耍我吗？」

钟坂老师发火了。奇怪～？

「有哪个业界的社会人士会自称为『龙王』？漫画看太多了吗？还是所谓的中二病？果然还是联络儿福──」

「您、您误会了！将棋界当中存在比段位更高阶的头衔……您应该听说过『名人』吧！？听过吧！？」

「那当然，课本上也有记载。」

真的假的？他还是那么厉害……

「我曾经赢过那位名人喔！？这就是证据！」

我拿出一本本排列于书柜的将棋杂志，并摊开龙王防卫战与爱出道成为女流棋士时的报导给老师看。

「原来如此……九头龙先生您在将棋界是众人皆知的存在，而雏鹤同学年仅十岁就表现活跃。看来这些都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您终于明白了吗！」

「但是──！！」

老师乾净俐落地打断了我的话。

「无论将棋再怎么强，无论靠将棋赚进了几千几百万，那种事都无所谓！重要的是十岁女孩子和十七岁男生两人同居生活，这才是问题所在！」

「……我能理解您的忧虑。」

重头戏现在才要开始。

我笔直地凝望钟坂老师的双眸，并开口答覆：

「然而将棋作为一种头脑竞技，同时亦是日本的传统文化。师徒制度是将棋的根基，于一千四百年的历史当中饱经淬炼。正因为它撇除了所有不纯的私利私欲，才得以传承至今！」

「那么，您没做过任何不检点的事啰？」

「当然！我们只是在下将棋而已！」

「您能发誓师徒之情不会发展成恋爱关系吗？」

「那当然！」

「比方说像青年漫画一样，躺在床上让爱同学骑在自己身上……或是把爱同学的小学朋友叫来自己的房间，假借指导之名对女孩子们做出不检点的事，还和惹人怜爱的幼女订定婚约等等……这些事绝对不会发生吧？」

「那……那当然！」

「您刚刚是不是动摇了一下？」

「才没有呢。」

桂香姊────！！!拜托快来啊──────！！!

我在内心拚命求助，而在此时──

叮咚。

「啊！来了来了来了来了来了！我、我可以去应门吗！？」

在钟坂老师回应之前，我已经拔腿逃离和室，直奔玄关。

正在厨房泡茶的爱似乎想和我说些什么，不过现在可没闲暇听她说。

状况很严苛。我已被逼入绝境，只差几手就要面临将死。

──即便如此，只要有桂香姊……桂香姊她一定能为我重拾一线生机……！！

为了寻求起死回生的一手，我敞开了玄关门，现身于眼前的是────

「夏夏来惹唷～」

全完了……

☖　浪速王将战

「咦……？小、小夏？为什么……？应该还没到JS研集合的时间啊……？」

金发天使迅速脱掉鞋子，彷佛把这里当成自己家，自然而然走了进来。我一面追著她，一面提出疑问。

由于今日是周五，预定要举行过夜JS研。

和室的将棋盘正是为此而准备的。

然而集合时间应该更晚才对，所以我才会毫无防备地打开玄关门……亲手将死亡天使邀请至家中。

顺带一提，正在烧开水的爱无法离开厨房，因此只能一脸困惑地来回看著我和玄关。看来她也对此毫不知情。

渴望尽早下棋的天使，就这么直接降临和室。

看到超可爱的金发幼女忽然现身，钟坂老师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茫然地询问：

「你是…………哪位？天使……？」

「偶是夏夏～」

「夏夏……同学？你不是日本人吧？为什么这孩子会──」

「夏夏呀，今天呀，要和大家一起参加将棋研九嘿！」

「研究会？那是什么？」

「嗯～嗯～…………要过夜！」

「过夜。」

我从不曾像此时此刻，如此憎恨小夏那口拙劣的日文。

钟坂老师灵光一闪，接著提问：

「……你也是九头龙先生的弟子吗？」

「不四～」

「不是？那你和九头龙先生是什么关系──」

「夏夏呀，是斯斯的，希娘子唷～」

「　　　　　　　　」

钟坂老师顿时面无表情。

「夏夏呀，说想当斯斯的弟己！但是斯斯说，夏夏不能当弟己。所以呀，斯斯说，那就让夏夏当希娘子～」

「这样啊……虽然不能当弟子，却可以成为新娘……」

哇哇……哇哇哇……

「可四呀，夏夏呀，虽然觉得希娘子也很棒，但还四想努力学习将棋，将来要当斯斯的弟己──」

「九头龙先生。」

钟坂老师凝视著拚命持续倾诉著的小夏，并开口了。

「我不打算通知儿福中心了。」

「咦！？太感谢您了！！」

「我要报警。」

噫────────────────！！

「这种事很常见吧！？小学老师不也会这么说吗！？听到小孩子对自己说『好喜欢你！』，于是开玩笑地回答『那我们结婚吧！』，这是常有的事吧！？」

「确实如此。」

「那么──」

「但是把那名幼儿带回自己家过夜，就是犯罪行为了。」

「无法反驳啊────────────！！」

见我无力地跪倒在榻榻米上之后，小夏便温柔地安慰我：「斯斯，没事吧～？要不要打起精神的魔法……？」

小夏的『打起精神的魔法』指的是亲吻脸颊，若她现在做出那种事，确实能让我打起精神，但紧接著就得进监牢了。

「为何前任导师会放过如此恶行！？这根本称不上修行！而是不纯萝莉交往！！」

不纯萝莉交往！？

听到钟坂老师过于崭新的批评，我饱受冲击，此时──

「小夏！一个人先跑太危险了！你太兴奋了！」

「绫乃你还不是一样，为了想尽早拜托九豆龙老师那件事，还特地把集合时间提前三小时！」

「唔唔……这是两回事──」

现场又出现了另外两名JS。

目睹其中一人的脸之后，钟坂老师流露讶异的神情。

「你是…………水越同学？」

「哇！是钟坂老师！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么说来，小澪今年似乎也和爱同班。

换言之，钟坂老师亦是澪的新任班导。

可是小澪啊……你明明到现在都没办法正确念对我的名字，却已经能完美叫出同等困难的钟坂老师的名字，这究竟是为何……？

小澪就像进球得分的足球选手一样，双膝滑地正坐在地，紧接著双手抵在地板并深深低下头。这正是所谓的滑跪正坐。

「九豆龙老师！澪今天想向老师您提出一个请求！」

「嗯？请求？」

「澪────我们想一起参加『浪速王将战』！！」

「浪速王将战……也就是业余小学生将棋大赛对吧？」

我望向另外两人。

「小绫乃和小夏也是？」

「是的。反正和研修会的日子没有撞期，所以干事久留野老师也建议我们参加大赛，试试身手。」

「哦～！夏夏也要猜加～！」

大赛啊……

我最后一次参加大赛，已经是将近十年前的小学名人战了……

「如果要参赛，小澪和小绫乃就是高年级组，小夏则会分配至低年级组。那是不分男女的严苛大赛……不过凭现在的你们，想拔得头筹也不是梦。」

「「真的吗！？」」

「只不过持棋时间比研修会更少，而且一天之内得进行好几场对局。必须配合这些限制进行特训，否则很难过关斩将。」

业余将棋大赛有著与职业对局不同的困难之处。

所以刚退会的奖励会员即使参加业余大赛，起初也可能输得落花流水，这是常有的事。

「澪也明白这点！我不认为自己是研修生就肯定能赢……毕竟今年的小学生名人战和府大赛澪都输了…………但是！！」

小澪维持跪坐姿势，悔恨地紧咬下唇。

「正因为如此！澪才希望重新接受九豆龙老师的锻炼！！」

她以我至今从未见过的认真神情如此倾诉。

今年正月，这孩子找我商量『想成为女流棋士！』一事时，我是如此答覆的：

『那就趁学生时期，在业余女子比赛中成为日本第一。』

小澪大概是以自己的方式认真思考过后，才决定参加这场大赛吧。

而点燃她这份斗志的人，则是我的将棋，以及我培育的两名弟子。

既然如此……我就有责任训练这孩子。

「……无论如何，我本来就得前去参与浪速王将战的对局，所以当天没办法担任你们的教练。这样也行的话当然OK啰！」

「是『奖金王战』对吧！？恭喜您获得参赛资格！」

所谓的奖金王战，是仅有获得最多奖金的前十二名棋士才得以参赛的棋战。

那是与全国各地的儿童大赛合并举办的奇妙公式战，采取公开对局＋穿著和服的形式。可说是为了全力向小学生推广将棋而设的棋赛。

顺带一提，我的对战对手已经确定。那个小学生看了会兴奋不已的家伙即将来到大阪。既然JS研的成员要来，我也提起了干劲！

正当我如此心想时──

「九头龙先生，关于刚才的话题──」

钟坂老师戳了戳我的肩膀，并提出疑问。

「那是类似社团大赛的活动吗？」

「没错，您可以想像成是全国大赛规模的比赛。浪速王将战是针对小学生而设，而且是西日本最具规模的大赛，会有超过千人聚集于现场。」

「雏鹤同学也要参加吗？」

「不，爱已经是靠下将棋获得收入的职业人士，不能参加这种业余比赛。」

「…………」

钟坂老师沉思了一会儿。

接著她唐突地道出了一个提议：

「……我明白了，那就这么办吧。」

「什么？」

「九头龙先生，请您指导水越澪同学，帮助她在那场大赛取得优胜。若能办到，我就认同您具备雏鹤同学监护人的资格。」

咦咦！？

由我让小澪……获得优胜？

「但、但是按照这逻辑，爱已经在更大型的棋赛中留下佳绩……而且也成为了女流棋士……」

「雏鹤同学是因为原本就极具才能，才会专程从石川县转学来到大阪对吧？如同跨区就学的体育资优生一般。」

真不愧是教师，钟坂老师的比喻相当精准。

「就这点而言，水越同学原本便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如此才足以验证九头龙先生您的指导能力吧？」

「确、确实没错……」

「校方也会不遗余力地提供协助。对了！不如在我们班上举行将棋课程如何！？如此一来就能拜见您工作的模样。就这么决定了！」

「咦咦！？我、我……去爱的学校教书！？」

「不愿意吗？」

「不、不会。能够在小学推广将棋，对我来说反倒是求之不得的机会……」

正如钟坂老师的提议，棋士出差至小学教导将棋的次数十分频繁。职业棋士当中甚至有东大的客座教授。

把将棋导入公立小学的课程，是联盟的夙愿。

倘若向理事会商量此事，他们也肯定不会拒绝。

「机会难得，我也想去将棋会馆参观看看！毕竟在学校附近，就当作是职场体验，全班去参观雏鹤同学工作还是对局的现场？……嗯！有很多事能做呢！」

小澪双眸闪闪发光，兴奋地高喊：

「那可以从今天到大赛当天为止，都在九豆龙老师家合宿吗！？」

「当然不行。」

钟坂老师秒答。我想也是～

☗　是也萝莉兽耳JS登场！

就这样，钟坂老师带著小澪等人扬长而去了，这段期间将禁止她们在我家举办JS研。

至于爱的内弟子修行一事，则暂且持保留态度。

「不知不觉太阳都下山了……爱，我今天已经很累了，来叫外卖吧。」

「耶──外卖！爱想吃披萨！」

「披萨啊。我来点餐，你先去洗澡吧。」

「瞭解～」

爱一边脱衣服，一边跑向更衣间。

我感到疲惫不堪，直接躺上房间的床铺。

「……不过，真不晓得那位老师究竟瞭不瞭解将棋？提起浪速王将战的事之后，她就突然改变态度……」

『不愧是师傅！出色地说服了老师！』

听到浴室传来弟子的回应声，我苦笑一声并回道：

「总而言之，你就专心应对女流名迹战吧。对我而言这是最开心的事，也是你的当务之急。」

『是！我一定会夺得女流头衔！！』

「拜托你啰？真的拜托啰？最近爱的妈妈对我施加的压力愈来愈强……先前因为女王战而久违地造访『雏鹤』时，她已经为女儿设立了一间名为『将棋展览馆』的纪念馆。而且还特地保留一处空间，用来纪念爱获得女流头衔的时刻……」

『师傅抱歉！我差不多要冲洗头发了！』

「啊，嗯。我才抱歉。你请便……」

唰啦啦──……

爱开始用莲蓬头冲洗头发上的洗发精，于是对话就此打住。

「等爱洗好之后，得在下棋前先帮她吹乾头发才行……」

和爱一起同居之后，季节已更替一轮。

收她为弟子时，我曾与她的双亲结下约定──

「……在国中毕业前获得女流头衔。」

爱是超凡的天才，而且正以难以置信的速度急遽成长。

最近师妹夜叉神天衣的活跃也刺激了爱，使她干劲十足。此刻正是让她更上一层楼的绝佳时机！！

照理说是如此才对。

「话虽这么说，当今女流棋界的现况，可没简单到轻易就能获得头衔……」

我翻阅还没看完的将棋杂志，并如此低喃。

上头刊登了《睡美人》花立蓟女流五段，以及《研究会毁灭者》鹿路庭珠代女流二段的对谈内容。

「她们悉心地指出了爱的序盘破绽百出的缺点。自出道以来，对手便一直针对这点，使爱陷入苦战，这确实是不争的事实……」

目前女流头衔共有六座。

其中女王及女流玉座是师姊持有，根本别想取得。

那么以女流帝位为目标呢？

其头衔保持者是《运子雷神》祭神雷。单论才能，她是更甚于师姊的怪物。与职业棋士的对战成绩平分秋色，甚至更胜一筹。

「爱曾经战胜雷……话虽如此，那次是持棋时间很少的公开对局，而且对手也彻底疏忽大意了。想在长时间的番胜负赢过雷，爱还压倒性地缺乏经验。」

女流玉将又如何？

月夜见坂小姐所持有的那座头衔，是以快棋三番胜负一决高下。

以终盘力而言，爱位居上风。

「只不过……月夜见坂小姐乍看之下不拘小节，但其实是个研究家。尤其是横步取及相挂等空中战，能让她发挥无与伦比的强大实力……」

这正是《强攻的大天使》此一别名的由来。爱的得意战术相挂，曾让她如婴儿般被月夜见坂小姐玩弄于股掌间，最后轻易落败。

「以那一战为契机，赤裸裸地揭露了爱序盘的弱点……正如花立小姐及鹿路庭小姐所言，为爱灌输一点序盘知识的话，多少能让她在战斗中更有利。」

但我刻意不这么做是有原因的。

「一旦我那么做……爱肯定再也无法取得头衔。」

既然如此，山城樱花怎么样？《虐杀的万智》与爱同属关西，是爱为了向上攀升所必须跨越的障壁。

「不过对方毫无疑问也会拟定对策。身兼观战记者的供御饭小姐掌握了许多爱的情报，是其他头衔保持者无法相提并论的……」

而且撰写天衣的观战记时，供御饭小姐似乎还对爱灌输了各种观念。不知何时爱已对她产生莫大的信任，甚至到了称呼对方为『鹄师傅』的程度。

「不可思议的是，到了这个份上，将棋也会赢不过对方。」

可怕的女狐狸……居然在战斗前就抢得了先机。

「事已至此，连她的师妹小绫乃都令人不禁起疑心了～JS研的成立真的只是偶然吗？该不会是供御饭小姐她……」

万一对方打算利用JS研来获取爱的情报，那么研究会的存在反而会成为绊脚石……应该是我想太多了吧？

经验、序盘知识，以及包含盘外战术在内的精神力。

无论何者，现在的爱都压倒性地不足。而且也没有时间等她成长。

「这么一来，最后剩下的就是──」

女流名迹。

释迦堂小姐具备的惊异棋艺，虽然足以在研究会让师姊惨败，但棋风本身却很陈旧。

而且最重要的是……她已衰弱到甚至会输给桂香姊的程度。

「毕竟女流棋士会长工作繁忙，而且她不仅开设了将棋教室，还得致力于培育弟子。」

释迦堂小姐过去的经验及信用，是其他女流棋士无法望其项背的，因此众人都深信她理应很强，然而她确实衰弱了。

「……证据就是，她已经数年没在其他棋战取得好成绩。释迦堂小姐棋力已然退化。」

尤其终盘力的衰退更是无法隐藏。

而终盘力比谁都强，正是雏鹤爱的优势。

在五名女流头衔保持者当中，释迦堂小姐可说是适性最好的对手。

再加上被分至同一组的天衣早早就在预赛退场，简直是大好时机。

「……真不知该喜该忧。」

截至目前为止，爱还从未赢过天衣，两人的棋力存在显而易见的差距。现阶段天衣已经具备能和其他头衔保持者不分轩轾的实力。

能够过关斩将挑战头衔的仅有一人。

只要有天衣存在，爱的头衔挑战之路将是困难重重。

而天衣却在第一回合预赛便败下阵来。大概是因为同时碰上女王战，使她把心思都放在那上头了吧。

「现在的天衣还有过于天真的一面，不过这点恐怕很快就会改善。」

对爱而言，女流名迹战甚为重要。

「一旦在女流名迹战预赛拔得头筹，挺进挑战者决定循环赛，接著便能下九场对局。届时就可以和强者累积宝贵的实战经验……」

对学习将棋还不满两年的爱来说，经验是她最缺乏的东西。

「只要时机对了……爱应该……就能变强。」

透过认真地一较高下的公式战累积经验，并慢慢变强。

然后以现在的释迦堂小姐为对手，在五番胜负中取得三胜。

虽说是走钢索般的计画……

「……说不定，这次就是最后且最大的机会。为此，下一场女流名迹预赛的决赛，爱非得拿下胜利不可，不过……」

虽说天衣当时大意了，但下一场比赛的对手战胜了序盘天才天衣。对方八成是相当了得的序盘好手……根据将棋杂志上花立小姐那番话看来，对方似乎是个才华出众的棋士。

「那个人是小学生名人？《不灭之翼》啊……没听说过呢。是什么样的人呢？」

正当我拿起手机，打算上网调查时──

叮咚。

「来了──！」

我按下室内对讲机并回应道。这时间会是谁啊？

叮咚。叮叮叮叮叮叮咚──！

「好啦好啦好啦好啦！我马上就来，别一直按！」

爱洗澡时突然有人来访简直就像死亡旗一样令人涌起不祥预感不过师姊已经前往东京准备迎接三段循环赛首日所以应该会投宿于东京的旅馆不可能像那时一样发动突袭。我安心了！

「不过……既然如此又会是谁？桂香姊吗？还是钟坂老师忘了什么东西，所以折回来拿？外卖（披萨）的话还有点早──」

我一面猜想，一面推开玄关门。

「来了来了，请问是哪位？」

说真的………………你哪位啊？

「汝就是龙王（Drage Kin）吗？竟敢让妾身站在玄关前等候，应当千刀万剐。」

（插图010）

眼前的萝莉用幼女特有的口齿不清口音，操著一口舞台剧演员般的口吻。

这孩子是谁？总觉得似曾相识……

「呵呵呵，被妾身的突袭吓得说不出话来了吗？正如传闻所言，关西棋士可真迟钝是也。」

是也……？

萝莉……？

兽耳………………小学生…………？

「喂Drage Kin！汝干嘛从方才就不发一语！？没看见妾身吗！」

「啊、抱歉，稍微发呆了一下。」

「哼……可悲的杂草。」

杂、杂草？

还真是个说话方式特殊的孩子啊。现在的小学流行这个吗？

「那个……你是爱的朋友……吗？不好意思，她现在正好在洗澡，可以的话要不要先进屋里等──」

「朋友？可笑之至！没有任何人能与妾身平起平坐是也。」

「咦？」

「真正的王者『小学生名人』，普天之下仅有妾身一人！其余皆是不值一提的杂草！」

是也萝莉兽耳JS挺起她平坦的胸部并如此说道。

尽管从她口中说出的话大多让我一头雾水，其中却有一个无法当成耳边风的词汇。

「你说……小学生名人！？」

『小学生将棋名人战』。

那是一年一度于东京举办、针对小学生所设立的将棋全国大赛。

这场大赛已有长达四十年的历史。无论历史、制度、参加人数，都是其他儿童大赛无法比拟的。

虽说浪速王将战也是颇具规模的大赛……然而，小学生名人战包含预赛在内会耗时整整三个月，才从日本全国选出唯一的胜利者，相比之下，浪速王将战根本是小巫见大巫。

其准决赛及决赛都会在无线电视台播放，社会的关注程度也相当惊人。

更重要的是……小学生名人战还存在一个超乎普通将棋大赛的功用。

「小学生名人」此一称号，是所有将棋少年少女的憧憬。

而这回的小学生名人──

「…………怎么会是这副德行？」

「真是个失礼的家伙！！」

是也萝莉竖起兽耳怒吼道。这孩子究竟怎么回事？

不过若非将棋界人士，应该调查不到我的住址才对，还有许多未解的谜题呢。

「这么说来……确实差不多到举办小学生名人战决赛的时期了。最近在电视播放赛事之前我都不想知道结果，所以刻意不看──」

但联盟网站的首页和报纸应该已经公布结果了。

我操作手机，搜寻今年小学生名人的名字──

『神锅马莉爱同学（东京·五年级）』。

谜题全解开了。

「是步梦的妹妹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忍不住惊声大叫。

「哇！好厉害！简直一模一样！？」

我抱起小马莉爱并仔细确认她的长相。那独特的个性和从前的步梦如出一辙，我突然涌起一股亲切感，不禁紧抱小马莉爱并磨蹭她的脸颊。好可爱好可爱。

「是也也也也也也也也！？」

「哈哈哈！和那种哥哥住在一起，打扮和腔调当然会变得很奇怪，将棋自然也会变强啰！」

「快、快住手是也──！别把妾身当成小孩子──！」

当我正在和小马莉爱卿卿我我之际──

「师傅！？发生什么事了！？您怎么叫得那么大……声………………」

爱被玄关的骚动声所惊动，就这么全裸从浴室飞奔而出。

然后……理应在浴室洗了一身热水澡的她，眼神及声音却一口气突破冰点，而且还继续直线下滑。

「……师傅？您为何抱著一个长著兽耳的女孩子摸来摸去……？刚刚才被钟坂老师狠狠叮咛，您就马上开始不纯萝莉交往了吗……？」

我面色惨白，小马莉爱也大吃一惊。

「一、一丝不挂的幼女！？可恨的萝莉王！比妾身听说的更不知廉耻！汝打算把妾身也脱个精光，当作汝下流的性奴隶吗！？」

「你哥和关东那些人到底是怎么形容我的啊！？」

那群家伙究竟对这小女孩灌输了什么观念！！

「那女孩是我的内弟子雏鹤爱！她是女流棋士，你应该听过吧！？爱，这个兽耳女孩是步梦的妹妹神锅马莉爱！」

「God老师的妹妹！？」

「听好了，杂草。」

被我抱在怀里的小马莉爱，摆出了八成是事先在家里想好的帅气姿势。

「妾身正是《白银圣骑士》GOD CAULDRON步梦的妹妹，亦是高贵的《永恒女王（Eternal Queen）》释迦堂里奈女流名迹未来的弟子！与汝等杂草有著天壤之别是也！！」

小马莉爱像哥哥一样傲然地报上了名号。

居然能流畅地念出这段台词，确实了不起，不过──

「奇怪？不是步梦的弟子，而是释迦堂小姐的弟子？」

「别随便直呼Master的尊名！性变态Drage Kin！」

性、性变态Drage Kin……

「步梦那种小角色……只不过是没能成为小学生名人的不成材哥哥，是个失败作。妾身才是Master的最高杰作是也！明明是这样才对，但Master她却……嘀咕嘀咕……」

怎么了？看来似乎有什么隐情……

爱以警戒的态度提出疑问：

「你也打算以女流棋士为目标吗？」

「别把妾身和汝这种外行人混为一谈，雏鹤爱！贵为小学生名人的妾身之目标仅有一个，那就是职业棋士！打从一开始，妾身就未曾把女流棋士放在眼里是也──！！」

「……！！这表示你要参加奖励会考试是吗……！」

方才没有解释清楚，小学生名人战还存在一个超乎普通将棋大赛的功用。

也就是──通往奖励会的登龙门。

名人、我和师姊，都是获得小学生名人之后才加入奖励会的。

因为小学生名人────能够豁免奖励会的第一次预赛。

小学生名人这项称号的持有者，正是具备了如此的实力及才能。

「原来如此……不愧是步梦的妹妹，不只是打扮很奇怪而已。加油唷，小马莉爱！」

「别叫妾身小马莉爱！」

被骂了。毕竟是友人的妹妹，我总是不自觉地把她当成小孩子对待。

「妾身正是电脑世代的最强之人！亦是古老将棋的破坏神，创造新世界将棋的超GOD CAULDRON！！次世代的名人既非空银子亦非步梦（哥哥）！妾身将在将棋界写下全新历史与秩序！！」

加入一堆称号，听起来就像超级赛亚人God的小马莉爱像极了小学生。好可爱。

「…………师傅？」

爱察觉了什么，把指甲刺入我的大腿好痛好痛好痛！都要流血了！！

我放下小马莉爱并与她保持适当距离，接著配合她吶喊：

「多、多么可怕的家伙！你闯入我家究竟有何目的──！？」

「呵呵呵，妾身之所以冒著受孕的危险造访Drage Kin的巢穴，有两个原因……」

小马莉爱竖起两根小巧可爱的手指，并作出宣言：

「其一，是为了让吾等一门（Clan）的名号响彻关西！」

……什么意思？

「紧接在小学生名人之后，妾身也要在浪速王将战当中获得优胜！今天正是为此前来探查是也！」

「你要……参加浪速王将战！？」

「空银子、夜叉神天衣、雏鹤爱及Drage Kin……由于汝等一门，使最近的将棋界传出『西高东低』的评价，所以妾身要称霸浪速王将战，而且奖金王战同样会由吾等一门取得胜利，彻底征服大阪是也！！」

「唔……！！这样啊，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这是什么意思，师傅！？」

「虽然还没公诸于世……但与浪速王将战同时举办的奖金王战当中，即将与我在席上对局的人，正是小马莉爱的亲哥哥·神锅步梦六段！！」

「咦咦！？师傅和……G、God老师！？」

小马莉爱以蔑视的眼神望向惊讶的爱，接著质问道：

「雏鹤爱，听说汝相当擅长诘将棋是吧？」

「唔咦？嗯、嗯。我已经解开了『将棋图巧』和『将棋无双』……小马莉爱你也解开了吗？」

「解开了无双图巧！？……哼！诘、诘将棋早已是旧时代的训练方式，根本毫无意义！汝只是白白浪费时间，真是太遗憾了笨蛋──！！」

不服输地说完之后，小马莉爱又切回正题。

「然后，妾身来到此处还有另一个目的──！！」

「「另一个目的是！？」」

「…………」

只见她紧咬嘴唇，眼角泛出斗大的泪珠，接著挤出一丝声音开口说道：

「………………钱包、掉了…………妾身没有钱……」

※世道艰辛是也……（编注：世知辛いのじゃ。日本VTuberバーチャルのじゃロリ狐娘YouTuberおじさん的名言。）

简单来说……小马莉爱来到人生地不熟的大阪却身无分文，因为曾经从哥哥口中打听到我的住址，于是才前来我家求助。

那之后，由为了参加对局而恰巧来到关西将棋会馆的关东棋士鸠待五段（他是关东奖励会的干事，我和步梦在奖励会时代都备受他关照），带著小马莉爱返回东京。

天然呆。可爱的是也萝莉天然呆。

不过……这表示小澪她们非得战胜那女孩不可。

战胜获得小学生名人宝座、同世代最强的天才。

☖　澪的隐情

「我回来了～」

回到家之后，正在看电视的妈妈吃了一惊。

「哎呀？你今天不是要在九头龙老师家过夜吗？」

「原本是这样没错啦～」

咚的一声，我将书包扔向沙发。

接著我自己也坐上沙发，一边从书包拿出平板电脑，一边对妈妈说道：

「肚子好饿～！有没有什么吃的？」

「本来以为你要在外面过夜，所以没煮什么好吃的。有冷冻的白饭……就用鲔鱼罐头做一道杂烩饭吧。」

「耶──！杂烩饭杂烩饭～」

澪最喜欢妈妈做的杂烩饭了！

虽然没能吃到小爱煮的料理有点可惜，但杂烩饭也很棒。

「爸爸人呢～？」

「在公司工作，说是今天也会很晚回来。」

我已经大约一个星期没见到爸爸了。

澪最喜欢爸爸了，所以感到很寂寞。今天是星期五，本来以为可以在九豆龙老师家，和JS研的大家一起过夜，这样就没空感到寂寞……

可是这也没办法。因为爸爸的公司──

「澪。」

妈妈一边绑起头发，一边走向厨房点燃炉火，接著说道：

「你和学校同学提过那件事了吗？」

「…………已经和班导说了。」

「这样啊。周一的家庭访问，妈妈会和老师好好商量一遍。你可别乱跑唷。」

「嗯～」

「澪，你有在听吗？」

几乎没在听，因为我头脑的开关已经从杂烩饭切换成将棋模式了。

我开启平板的将棋APP，用通讯对战模式开始持棋时间三分钟、耗尽即败北的对局！

「好──！一定要赢──！」

我已经下定决心，绝对要在浪速王将战取得优胜，所以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费。

尽可能多下一局。尽可能提高胜率。

杂烩饭做好之后对局也还在继续，最后饭冷掉了，害我被妈妈臭骂一顿。

第十卷 第二谱

☗　起死回生

二十一岁生日当天，我──────死了。

「………………我认输了。」

没能获得三连胜就得退出奖励会的那天，我在第三局低下了头。

第一局险胜。

第二局获得压倒性胜利。

然而第三局却输得一败涂地。

连胜使我得意忘形，于是罕见地从序盘便积极发动攻势，最后自己失手战败。

「…………也罢，就这样了吧……」

人生最后一次例会以这种无趣的形式拉下了帷幕，然而比起难堪及懊悔，『不出所料』的想法更加强烈。二十一岁才2级，才能及努力都明显不足。

和我交情特别好的二段前辈也在这天退会了。

他是与我同门的师兄，不仅在研究会指导我将棋，还关照在东京生活的我，对我而言是如同亲兄长般的存在。

尽管没想到会连退会的日子都在同一天……但不需要独自默默退会，多少为我带来了一丝安慰。

「……感谢各位至今为止的照顾。」

我们两人一起前去向奖励会干事老师打招呼。

奖励会干事为两人一组，一位是年迈的老师，另一位则是年轻老师。

曾经目送无数奖励会员离去的年迈老师态度淡然……但较年轻的鸠待老师则相当担忧我们的未来。

我们俩连高中学历都没有，也不曾从事将棋以外的打工。

尤其师兄已经二十六岁了。

我才二十一岁。话虽如此，即便回到故乡大分，倒也没有什么能做的事。我想不到想做的事，说到底就算回去也无济于事，和从前的朋友也都失联了。

当我茫然地思索这些事时，事务局内部突然掀起了一阵骚动。

「好像挺吵的……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不假思索地询问，鸠待老师则露出有些难以启齿的样子。

「嗯？啊，是关于在关西举行的奖励会编入测验。」

「记得是……辛香先生对吧？原本是奖励会三段的……」

明明十四岁便升上了三段，却就这样到达了年龄上限而退会。

然而辛香将司先生在业余大赛所向披靡，如今又打算在三段循环赛卷土重来，奖励会员也对他议论纷纷。毕竟是在关西发生的事，在关东这边，不以为然的人占压倒性多数。我和师兄也持否定态度，认为那苟延残喘的样子太过难看。

「辛香先生刚才似乎赢了。因此最终局才会得出结果。」

「所以大家才吵成这样……」

退会时静静离去，入会时则喧闹不已……奖励会就是这样的地方。我入会时也是……

「不，不只如此。」

「还有其他原因吗？」

「下一场测验官是《浪速白雪姬》，她只差一胜就能晋升三段。电视台那边也纷涌而至，前来询问这场生死对决的事。」

「这样……啊……」

《浪速白雪姬》──空银子女流二冠。奖励会二段。

对方是关西的奖励会员，所以我不曾和她对局过，但是我见过她。我曾在女流头衔战记录她的棋谱。

那已经是四年前的事了。当时空银子还只是奖励会4级。

结果……她却在不知不觉间超越了我。

「三段…………十五岁，就晋升三段……」

上天是不公平的。那个人不但如妖精般美丽而年轻，连将棋都很强。

但是……有她在反而让我彻底死了这条心。

唯独像空银子一样耀眼的人，才能具备强大的将棋实力……我这种人打从一开始就不可能办到……一想到这里，我自然地扬起一抹乾笑。

鸠待老师温柔地安抚师兄。

「或许你现在还没办法整理好思绪，等冷静下来之后再联系我吧。你作为一名学生的态度很认真，往将棋以外的道路前进一定也能过得很顺利。我有几间公司能介绍给你……」

师兄默默无语地点头。

确实正如老师所言，师兄人缘好，悟性也很高。

我一直很钦羡师兄。即便离开将棋界，他也肯定能成为顶天立地的大人。

但是……我就……

接著鸠待老师转身望向我，彷佛要向我宣判死刑。

「岳灭鬼同学。」

「是。」

「你可以选择成为女流棋士，你意下如何？」

「……………………什么？」

「你不晓得吗？前阵子棋士大会制定了新规章。奖励会2级以上的女性，能够以同样级位编入女流棋士名单。」

眼前的世界大幅扭曲。

「咦……？怎…………咦咦？」

「会制定这规章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能在奖励会升上2级，表示实力已经比大多数女流棋士更强。你的话或许还能挑战头衔。」

女流棋士？

头衔？

我……不是今天就得放弃将棋了吗？

「若要成为女流棋士，最好趁早做出决定。女流名迹战的报名期限只到今天截止。现在在这里申请的话勉强赶得上。」

地板剧烈摇晃，我无法理解传入耳际的一字一句。

「能成为女流棋士，真是不错呢。」

我……我────

「是…………的。」

我点头了。

师兄那瞬间的表情，我恐怕这辈子都无法忘怀。

……可是这也没办法啊。

我和师兄不同……除了将棋以外，没有任何长处……

「应该说……恭喜你吗？」

或许是因为在师兄面前吧，老师以复杂的神情祝贺新女流棋士的诞生。

联盟职员不知何时来到老师身后，向我递出了一张纸和笔。

「岳灭鬼老师，事不宜迟，可以麻烦您在这张申请书上签名吗？」

本应死去的我……竟被称呼为『老师』。

原本待在身旁的师兄，无声无息地离开了事务局。

我舍弃了师兄，让他独自被拋弃至社会（外面）。

「老师，麻烦签名。」

「………………」

我依照指示拿起笔，在那张纸签下名字。

随后我笔直奔向厕所，将胃里所有东西尽数吐出。

☖　沙丁鱼与鲨鱼

我在morning call响起之前清醒了。

「………………三小时啊。还算睡得挺好的……」

前些日子我入住了东京的旅馆。之所以睡不好，并非是因为换了枕头，奖励会前一天我大致都睡不著。

冲过澡让脑袋清醒之后，我打开了电视。

『这里是早晨的将棋会馆前方！《浪速白雪姬》尚未抵达！』

「……那当然，毕竟我人就在这里。」

我下意识地对电视吐槽道。

我暂停整理仪容，并切换电视台。

『来自大阪的将棋界公主，将挑战史上首次的创举！』

『三段循环赛终于拉开序幕，今早将为各位带来彻底解说！同时对空银子的私生活祭出王手！』

『本日头条当然是白雪姬！』

每一台都在报导我的事。什么叫对私生活祭出王手……

「……明明还有更值得报导的事。」

我死心了，于是继续整理服装仪容。

『空小姐最初碰上的对手是坂梨澄人三段！年龄二十五岁，在奖励会算是相当年长的族群。』

『小银子才十五岁吧？既然如此，小银子岂不是更具才能吗？』

『不过上一期的三段循环赛，坂梨三段离晋级只差一步之遥！虽然很遗憾因为排名差距没能成为职业棋士……但他的记录是十三胜五败，与晋级的人取得了同样的胜利星数！在本期三段循环赛当中，坂梨三段可是排名第一的超级好手！』

『第一个对手就碰上这样的强者！？小银子没问题吧？』

『而且不仅如此！其实坂梨三段还有一段令人意外的经历──』

听到这里，我关掉了电视电源。

我无从取得关东奖励会棋谱，渴求著对局对手的情报。

能仰赖的仅有新人战等特例容许奖励会员参赛的年轻人棋战棋谱……但数量实在太少，最终还是派不上用场。

「一知半解的先入为主观念反而碍事。与其因为那种事而分心，更应该专注于发挥自己的实力……」

然而不可思议的是──

「…………坂梨澄人三段。我听过他……」

而且不知为何……我无论如何都记不起具体内容。

在联盟职员的陪伴下，搭乘计程车抵达位于千駄谷的将棋会馆之后，我立刻被等在建筑物前的无数采访记者团团包围。

「对局后将发表感言！现在谢绝采访！！」

摄影机如海啸般排山倒海而来。

多亏职员挺身保护我，我才能设法溜进建筑物内。

然而与关西将棋会馆不同，商店的打工店员、警卫及其他职员，全都以看著稀有物品般的眼光打量我。

为了逃避那些视线，我立刻前往对局室所在的四楼。

──……好想快点到能专心思考将棋的地方……

待在对局室里，就无须担心因他人的目光而扰乱心神────然而我的想法太天真了。

「唔……！！」

映入眼帘的光景令我震慑不已……并哑口无言。

超过关西奖励会数倍之多的奖励会员近在眼前。

从6级到三段的所有奖励会员挤得房间水泄不通，且所有人都凝视著我……

「…………失礼了。」

我仅道出这句话，紧接著在房间一隅就坐。自关西上京远征的几个人，同样被孤零零地孤立于角落。

『关西人是外人』的氛围充斥著室内。

上午九点。会议开始了。

奖励会干事是由一位资深老师及一位年轻老师两人一组。负责主持会议的是年轻的那位职业棋士。

我没有栖身之处，只得正坐于房间角落，静候会议结束。关西在点完名之后便会立刻开始对局，但关东还得决定记录员，耗费了不少时间。

──到底什么时候才会结束？真让人焦急……

令人焦躁难安的这段时间，几乎要夺去我的平常心。千万种感情交错混杂，使心脏彷佛快要破裂。

「接下来请三段移动至特别对局室（特对），开始进行第一场对局。」

三段循环赛的特别对局室。

那是将棋界所有对局场中，最为神圣的场所。

『至今为止，无论挑战者决定战的特对、A级排名战的特对还是头衔战的特对，我全都体验过。』

某一次，生石老师曾喃喃地如此说道。

『不过啊，银子，同样是特对，唯独三段循环赛的特对……尤其是最终局的特对，连如今拥有头衔的我都无法轻易擅闯。』

名符其实的圣域。

终于以第一位女性的身分踏入这座圣域，我环顾室内，以寻找自己的对手。

──找到了。坐在深处的那个人……

我当然不曾与他对局过。

对方应该也未曾在女流头衔战担任我的记录员。

换言之，我从未见过那个人。

然而我却知道坐在那里的人是谁。

「坂梨先生？」

「坐吧。」

看来我猜得果然没错。我仅点头致意，接著便坐了下来。

坂梨澄人三段环视圣域……环视特别对局室内部，然后突然开口了。

「这里是一座鱼塘。」

「……？」

「三段循环赛当中，分别存在著沙丁鱼与鲨鱼。过去大家经常像这样，把自己碰上的对手分类。」

分……类？

「听不懂吗？也就是掠食的一方，与被掠食的一方啊。」

「唔……！！」

「赛程表公布的瞬间，我们就会立刻开始审核。这家伙是鲨鱼，这家伙是沙丁鱼……神奇的是用不著讨论，大家也自然对要把谁分类至哪一方有志一同。这就是所谓的『阶级』。」

坂梨先生并未徵询我的同意，径自抓起了供上位者使用的棋盒。

本期排名第一的他确实具备这个资格。

「被分类为沙丁鱼的人下场都很凄惨。绝对不愿意错失胜局的人，全都会死命疯狂地设法战胜，使那个人惨遭集中猛攻。这是当然的吧？万一败给沙丁鱼，自己就会反过来变成饵食，吸引其他人蜂拥而上。」

「…………」

高中一年级，初次参赛，外加又是个女人。

其他三段是以什么眼光看待我……不用问也明白。

打开棋盒的坂梨先生将棋子撒在盘面上，接著高声宣告。

「我是鲨鱼。」

他把王将打向自阵。

「空银子，你又是哪方？」

我没能出声回应。

因为就连我自己……都还对身在此处不抱现实感。

「也罢，算了。对局结束后就能明白。」

宣告对局开始的对局时钟电子音一齐响彻房内。

「开始吧。」

「……请多多指教！」

我按下对局时钟的按键后，坂梨先生随即把飞车振向中央。

这瞬间────第63回三段循环赛开始了。

对局揭开了序幕，相对于坂梨先生的先手中飞车，我则以居飞车穴熊应对。

双方早早明示战型，并于序盘巩固各自的防御。

奖励会有段者的将棋不存在任何华丽的一手。

奇袭及华丽的最新战术亦毫无意义。

双方巩固好防壁之后，其余仅需专心一意地抹杀对手。

而最重要的关键莫过于……要放过最初的机会。

即便占上风也绝不能冒险，必须等待更加确实的下一次机会。

就算胜券在握也要拒绝与对方正面厮杀。得一再地绕远路，缓缓折磨对手的心。

简直就是『会失去朋友的下法』。

与死缠烂打的关西将棋不同。

这种下法更加阴暗……阴险，犹如利用将棋来赋予对手绝望的战役。

唯独抹杀自己『想快乐下将棋』的想法，并彻底贯彻这种下法的人，方能赐与对手死亡。

我们互相堆叠著如此黑暗的棋步。

漫长的中盘战接近之际，赢得领先的人是──────坂梨先生。

「唔……！」

──多么扎实！这就是关东三段棋士的将棋……！！

就这样持续彼此攻击的话，无力的我不可能击溃他。

──要一决胜负吗？还是继续守株待兔，等待对手不知何时犯下错误……？

我咬紧牙关拚命思考。

宝贵的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被对方的气势所压垮……我脑筋一片空白，彷佛身处梦境一般，完全无法做出判断……！

就在这时──

「……至今为止，我曾两度拥有晋级的机会。」

坂梨先生突然开始阐述。

「一次是上期。另一次是……三年前的第57期三段循环赛。」

「……？」

「若能在最终局取得胜利，我就可以晋级；败北的话则是对手晋级。在那场生死对决当中……始终保持优势的我，在最后的最后因失误而败北。就因为那一败，我连※次点都没能拿到。就因为我输给了明显比自己更弱的对手……当时那家伙年仅十五岁。」（译注：取得第三名的成绩。）

难不成……！？

「九头龙八一三段。」

「唔……！！」

坂梨先生向倒抽一口气并抬起头的我，道出了那个名字。

「没错。九头龙……你师弟击败我并升上四段，成为了史上第四个国中生棋士。」

此时我总算恍然大悟。

──所以我才对坂梨先生有印象……

我曾在将棋杂志及记录影像中见过他好几次。

只不过上头并未映照出坂梨先生的脸。

而是八一接受采访的期间，一直低垂著头的坂梨先生的背影。

「如果当时是我赢得了胜利…………如今我早就…………我早就……！！」

胜利者会永远留存于世人的记忆。

然而对于失败者却只有模糊暧昧的印象。仅仅一场棋局，大幅改变了两人的人生……以及往后的将棋界。

每当见到八一活跃的身影，恐怕都会勾起坂梨先生对那场对局的懊悔之情。

每一次下棋，「站上那个舞台的人本来可能是我」的幻想，都持续折磨著坂梨先生。幻想著…………原本成为龙王的人或许是他。

那次败北的伤疤，说不定正是他错失上期晋级机会的原因。

既然如此──

「我要击败你，然后往上爬。别怪我。」

「别怪我」……是吗？

战斗当中，我不经意开始妄想。

──如果八一还待在三段循环赛的话……或许我们就能在此一起战斗了。

倘若坂梨先生在那场生死对决赢得了胜利。

对我而言，那是多么幸福的妄想。

──……如果能相隔同一面棋盘，或许我会就此心满意足。

然而现实并非如此。

我只能独自在三段循环赛孤军奋战，而八一早已登上了职业棋士顶点。

为了在公式战与八一一战…………我必须爬上相当漫长的阶梯。

「…………我也一样……」

「嗯？」

「我也是为了向上迈进，才来到这里的！」

棋力、经验及才能。

或许任何一项我都不及坂梨先生，甚至比不过这里任何一个人。

但是唯独晋级的欲望──

「我！绝对！！要赢──！！」

我拿出气势，勇敢发动强袭。

舍弃手上所有步兵，毫不吝惜地投入持驹，并以此为代价升变成龙。

活用穴熊的稳固强硬祭出连打，设法对坂梨先生的玉构成威胁！

然而──

「以为有穴熊就得意忘形了吗！凭这点程度怎能在三段循环赛战斗！！」

彷佛一直在等待这一刻的坂梨先生，尽数破除了我的攻势。

「最终你只是只沙丁鱼。空有光鲜亮丽的珍奇外表，却是个生来注定被啃食的小角色。」

将我分类完毕的坂梨先生如此说道，并瞪向我，流露一双如鲨鱼般狰狞的目光。

「…………！」

即便如此，我仍将残留于棋台的最后一枚金打入盘面，试图逼迫坂梨先生的玉。

「我不是说过了吗？这种直线的将棋在三段循环赛是不管用的！」

此刻，为了防御我的金打，坂梨先生产生了两个选项。

打入银。

抑或是步。

「……用银来防御沙丁鱼的攻势未免太过浪费。步就绰绰有余了。」

语毕，他从棋台拿起步，伴随高亢的棋音将它打入盘面。

──上钩了！！

不过，那其实是我放下的钓饵。

目睹我把珍藏的持驹金也一并祭出之后，坂梨先生决定保留自己的银。

『只要留著银，就能反击战胜她！』

如此心想的坂梨先生，扑向了最初的机会。

那是偏离奖励会理论的一手。

我即刻让金发动突击，朝坂梨玉祭出王手。

「还真是只死缠烂打的沙丁鱼啊！？我早就看破你的攻势了！！」

瞧见我继续发动攻势，坂梨先生放声吶喊。

然而目睹我的下一步棋之后，他顿时脸色苍白。对方总算发现了自己的重大失误。

「让龙退了回去………………啊！？」

站在坂梨先生的立场，他对晋级的执著或许更甚于我。

长期在三段循环赛战斗的经验、排名第一的绝佳机会，以及身为九头龙八一师姊的我，一瞬间让坂梨先生丧失了判断力。

──不好意思了，就让我好好利用这点吧。

对我而言，那是破釜沉舟的胜负手。倘若他打入盘面的并非步，而是银的话，立场便会彻底翻转。

之后只要一步步解决上钩的鲨鱼即可──

「别开玩笑了！！区区沙丁鱼竟然以为能啃食我！？」

想不到屈居劣势的坂梨先生竟主动破除自己的围玉，猛然挺进玉并向我发动反击！

──如此状况下还能下出这种棋步！？不愧是三段……！！

坂梨先生让难以防守的中段玉，于棋盘上横扫肆虐。

他不断扭动身躯，试图咬断钓鱼线。贸然接近对手（鲨鱼）的话很可能遭到反噬，于是我停留在远处，缓慢而确实地削弱他的体力。这是一场磨损时间、体力与精神的耐力赛！

双方已然进入一分将棋。

我保持距离以防被利牙撕碎，一边注意不让钓鱼线断裂，一边将他逼入绝境。

接下来──

──只剩最后一击！只差一刀就能击败他了！！

目睹没有退路的敌玉被追赶至狭窄的岩区后，我确信自己胜券在握，然而──

「啊！」

下一瞬间，我领悟到自己犯下了致命失误。

钓钩断了。

坂梨先生犹如绕圈遨游的鲨鱼一般，让玉反覆游移于棋子之间。

换句话说，那是──

「千…………千日、手…………？」

在这种时候？

都把对方逼到这地步了……还要从头再战一次？

──但是刚才那种心理战，下回已经行不通了……

我的体力也已濒临极限。

再加上今天还有另一场对局。

怎么办！？该如何是好！？接近对手解决他吗！？倘若错失了诘，反而会惨遭咬杀啊！！

我……我………………！！

……演变成千日手也无妨！重启棋局能取得先手，对我反倒有利！！

「千日手！？在这终盘！？」

「她想接受挑战吗！？骗人的吧！？」

看到我的棋步，得知我不打算突破这局面的周围观众不禁惊叫────但是下定决心之后，我才总算能冷静下来看清局面。

眼前的局势可说是一面倒，甚至到了无法理解我为何要选择千日手的地步。

──将死了。而且……并非多困难的诘棋路。

炽热的身体急速冷却……宛如从梦境中清醒的自己心如止水。

本以为是座圣域的特别对局室，原来只是普通的老旧房间。

端坐眼前的强者，看起来远比对局前更为渺小。

坂梨先生变弱了吗？抑或是我变强了呢？

──…………读透了。

我彻底判读出完美诘棋路，抬起头后说道：

「请别怪我。」

「唔……！！」

之后我突破千日手局面，用※即诘成功讨伐了坂梨先生。（译注：以连续王手立即将死对手。）

总共一四○手。

手数远比当前进行的其他对局都更多。我抬起盯著盘面的视线，发现所有对局结束的三段棋士，都留在房内观看我们的对局。

「……坂梨先生输了……」

「……她比预料中更强啊……」

「……她就是……九头龙的……那位王者的女人对吧？对方肯定把所有研究和棋步都毫无保留地教给她了吧……」

诸如此类的评语传入耳际。

因迎来终局的时间太晚，我们没有进行感想战。坂梨先生扫掉盘面，彷佛想一把抹灭不愿面对的现实。

他用颤抖的手将棋子收回棋盒，并低吟出声。

「原来你…………是鲨鱼啊……」

「我既非鲨鱼，也不是沙丁鱼。」

「……？」

我把力量贯注于蹒跚踉跄的膝盖，尽可能优雅地站起身来。

接著，我朝一脸困惑地抬头望向我的所有三段棋士，平静地报上名号。

「我是《浪速白雪姬》，全世界将棋最强的女人。」

我故作镇静的表情，仅维持了短短十分钟不到。

「…………啊…………呼、呼…………咳……！」

向干事报告胜负结果之后，我马上冲向女厕。

我进入隔间并锁上门锁后……总算能够自在地呼吸了。

我让瘫软的身子倚上三夹板墙壁。

──老旧而狭窄的厕所才是唯一的安居之地吗……正合我意。

这里就是《浪速白雪姬》被赋予的领地。专属于我的城堡。

虽然凄惨，但奖励会员就是如此。

──身边没有半个同伴……不过，反正坐在棋盘前时大家都是孤身一人……

初次体验三段循环赛。

初次在特对进行对局。

棋局拖延太久也是原因之一，疲劳程度超乎预期。

──还……还要在这种状态下，再下一局……？

但我绝不能临阵脱逃，也不能改变下法。

我心想著希望至少有个能好好休息的场所，调整好呼吸及仪容之后便走出女厕…………然后，一个红发的女人映入了眼帘。

「嗨。」

那个女人装模作样地背靠著墙壁，用同样装模作样的口气向我搭话。

「午休要吃厕所餐吗？和个性恶劣没朋友的你可真是相配。」

「………」

无聊的挑衅。连没有对局的日子，也要专程来联盟挖苦我吗？

我打算不发一语地走过她面前，此时──

「五楼的角落有间女流棋士室。」

红发女人……月夜见坂燎女流玉将如此说道。

我停下脚步，她则在我身后继续往下说。

「虽然几乎和仓库没两样，总比在厕所吃饭好多了，就算你在那里休息，大概也不会有任何人埋怨吧？毕竟你可是女流二冠大人啊。」

「……」

「现在应该没人在。在第二局开始前，我想也不会有人去那里。」

「………」

女流棋士室确实就像仓库一样狭窄而骯脏，但却空无一人又安静。而且正如女流玉将所言，第二局开始之前没有半个人来访。

于是我总算得以在那里好好休养身心。

尽管不愿承认……可是她的确帮了大忙。

第二局我也取得了胜利。那是比第一局纠缠更久的激战。

☗　半死

「连胜啊？真不愧是《浪速白雪姬》。」

年轻的干事老师如此说道。

胜利者得连同战败者的份，在赛程表上盖章。换言之，再度来到干事面前，同时意味著我的胜利。

今天────我的赛程表上并列著『○○』两颗白星。

瞧见这个画面后，喜悦之情终于涌上心头。

「包含空小姐在内，关东的对局有四人获得连胜。接下来也请努力加油。」

「……谢谢您。」

虽然表面故作镇定，其实我开心到身体彷佛要飘上空中。直到刚才还如铅块般沉重的双脚，如今轻盈得能踩出舞步。

连胜。

虽说只是暂时的，但得以进入三段循环赛的领先集团，为我带来了莫大的自信。

我望向自己两侧的栏位，上头是空白的。

──辛香先生和创多都在关西对局，所以还不知道结果……

开幕战在非主场的关东，而且对手还是排名第一的奖励会员，我早已做好连败的觉悟，所以坦白说有些泄了气。这就是号称地狱的三段循环赛吗？

「请问……可以直接回去了吗？」

「那当然。」

干事老师诧异地点头回应。

「这么说来，关西奖励会的会议不是在早上举行，而是等对局结束之后，再根据结果进行检讨对吧？不会很尴尬吗？」

「我一向认为那是理所当然的……」

若当天有退会者，确实会很尴尬。

给予战胜自己而晋级的对手喝采，也令人十分不甘。

尤其关西奖励会的传统，是在攸关晋级与降级的关键对局中与宿敌一较高下。

而且大多数情况下，那位宿敌同时亦是最亲近的友人。

「关东出现退会者时是如何处理的？总不可能在下次例会专程来道别吧？」

「当我还待在奖励会时，确实是这么做的，不过现在已经没有这习惯了。说到底几乎没有人想退会道别，大家都宁愿选择静悄悄地离去。」

「……」

「前阵子也有一个级位者女孩退会了。那孩子因为被编入了女流棋士名单，所以还是会来将棋会馆。当时也是由我代为向奖励会员解释，说她『成为了女流棋士』……」

干事老师懊恼地叹了口气。

「可是最近都没怎么见到那女孩来将棋会馆。果然还是会觉得尴尬吧。」

我能体会那个人的心情。

假设我没能晋升四段，又该如何是好？

成为女流棋士吗？

或是放弃将棋呢？

抑或是…………乾脆放弃自己的人生？

「她曾是个备受期待的女孩……我身为干事，也感到责任重大。虽说不能把原因归咎于此，不过我自己也在排名战最终局打了二步，进而错失晋级机会……」

「唔……！」

就在此刻，我总算回忆起眼前这位干事老师，与我的人生究竟有何关联。

鸠待觉五段。

他是在C级2组排名战当中，与八一争夺最后一个晋级名额的棋士……多亏他犯规，八一才大逆转晋级。

记得那时，八一还趴在我的腿上嚎啕大哭……

「…………很抱歉。」

「啊！不不不！我不是在刻意挖苦空同学和九头龙同学！！我反倒很感谢呢。」

「咦？」

「因为这样，我才发觉自己内心某处一直很后悔……认为自己身为奖励会干事，应该能多帮上一点忙才对。」

所以对于那名退会的女孩，我想尽己所能地帮助她──鸠待老师语毕，又切回正题。

「过去有些人在三段循环赛期间确定退会之后，其余的赛程会选择不战而败，不过现在很多孩子会决定下到最后。而不可思议的是，那种情况通常要不是连胜，不然就是连败。」

丧失争夺胜利的紧张感而连败，或者从压力中解放而连胜。

下将棋虽然需要体力，却更偏向心灵的格斗技。

──话说回来……

我突然涌起一股好奇心，将目光投向了第一局的对手──坂梨三段的赛程结果。

排名第一的奖励会员栏位上────连续画上了『●●』两颗黑星。

「咦？」

我下意识惊呼一声。

──连败！？去年获得十三胜的人竟然……？

「空小姐。」

联盟的宣传部职员出声叫唤，于是我抬起头来。

「计程车十分钟后抵达。可以在那之前交出报导用的感言吗？」

「啊…………好、好的。」

我把坂梨先生的事逐出脑海，接著开始思考感言。

计程车穿过采访人潮，往前驶进。

车辆穿越鸠森神社的小路，接著经过东京体育馆旁，在千駄谷站前的十字路口停车等待红灯。这时坐在副驾驶座的女性职员开口了。

「直接到品川站可以吗？要不要顺道去哪里？」

「不用，伴手礼在车站买就行了。」

「伴手礼啊？要送给家人吗？」

「不，给师傅。今天有一门聚会，得顺便报告赛程结果──」

此时我不经意望向窗外，却看见了令我哑然失声的光景。

斑马线前的人潮吸引了我的目光。

有个我认识的人就在那里。

「啊……」

是坂梨三段。

他正在徒步前往千駄谷站的半路上吗？

然而他此刻的身影，与对局时那犹如鲨鱼般凶猛的模样判若两人。

坂梨先生低下头、弯著背脊……看起来比当时瘦小好几倍。

但我之所以哑口无言，却是因为目睹了更为骇人的景象。

坂梨先生他────正伫立原地哭泣。

「唔…………！」

那是多么异常的光景。

二十五岁左右的男子，竟呆站于道路正中央哀声啜泣。

即便灯号转为绿灯，坂梨先生仍未穿越马路。

他是从何时开始站在那地方的？

红绿灯变换了多少次？

所有人都视若无睹，快步通过。

彷佛当作坂梨先生不存在一般，避开他扬长而去。

简直就像把游累而脱队的小鱼拋下，任由他遭到啃食……

突然之间，我惊觉了一件事。

三段循环赛历时半年，共有十八战。

升段及格线坐落于十四胜上下。

换言之，仅能容许四次败北……惨遭连败同时意味著已丧失了一半的失败机会。

──今天，那个人已经半死了。

开战后获得二连胜。

以无败的成绩立于顶峰。

然而这只不过意味著自己勉强维系一线生机罢了。

──……万一第一局败北的话…………此时的我………

宛如长出羽翼般轻盈的身体，突然间变得极为沉重。

有什么东西缠上了脚踝。

「……？」

仔细一瞧，来自地狱的死者正紧抓著我的脚踝。

那名死者的长相………………与坂梨先生如出一辙。

「噫……！！」

我拚命甩动双脚，试图挥去自己的妄想。

讶异的联盟职员再次回头望向后座。

「空小姐！？你怎么了！？」

我浑身冷汗直流。

心脏剧烈跳动，难以呼吸。胸口好痛，好难受……

「空小姐，你没事吧？不舒服的话要不要折返？」

「…………我没事，请继续开吧。」

车辆再次启程，将泪流不止、无法横越马路的坂梨三段拋诸在后。

第63期三段循环赛就此正式揭幕。

那是如假包换的地狱。

☖　一门会议

「我……太开心了！」

清泷钢介九段在弟子与徒孙面前，愉悦地开始高谈阔论。

「我们清泷一门已有两名职业棋士及三名女流棋士，还有一人成为了奖励会三段的一员……而且包含女流头衔在内，我们一门还坐拥三冠头衔！」

这天，我和爱被叫到师傅家中共进晚餐。晚餐是桂香姊做的大阪烧，也是爱的最爱。

顺带一提，他们似乎也邀了天衣，但她缺席。

即使隶属同门，不过天衣前不久才在头衔战中直落三败给师姊，现在见面果然还是会尴尬。这也无可厚非。

……起初是由我负责联络天衣，可是她没有回应，于是之后才由桂香姊再度联络。话说回来，最近传LINE给天衣时，她已读不回的次数愈来愈多……这件事和她缺席应该无关吧？

无关……对吧？

她应该……没有在躲我吧？

「同门弟子互争头衔，小爱也在女流棋战百战百胜，最后终于只差临门一脚便能进入女流名迹循环赛。不仅如此，银子更在三段循环赛中获得连胜……称今年为清泷一门之年也不为过！也就是说──」

刚洗完澡的师傅将啤酒一饮而尽后开口了。

「如果我们一门今年再没有出席，可就颜面扫地了。」

「『棋士大会』是吗？」

「没错。」

听了我这句话后，师傅点点头，并压低嗓音补充说道：

「尤其有风声传出……今年似乎会有一项重大决议。好像啦。」

太不肯定了吧……

与关东距离遥远的关西棋士（我们），一向把将棋联盟的经营决策置身事外。

所以一年一度于东京召开的棋士大会，对关西棋士而言可说是无关紧要的事……坦白说，因为去东京实在太麻烦了。把委托书塞给与会者并留在关西，已是我们的定迹。

「之所以召开集会不为别的，就是为了决定该由谁代表清泷一门参加大会。」

「话虽如此，握有投票权的只有我和师傅，所以仅能二选一……」

「咦？爱不能出席吗？我已经是女流棋士了呀？」

坐在远处的师姊，回应了面露讶异之情的爱。

「能够出席棋士大会的人，只有日本将棋联盟的正式会员。也就是职业棋士，以及四段以上、或曾经持有头衔的女流棋士。你连这种事都不晓得吗？」

「我、我知道啊？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完全是不知情的孩子的反应。

「可是……爷爷老师，既然这样为什么要召集大家？」

「因为只有两个人的话，人数凑不齐啊。」

那瞬间，一股紧张感直窜我和师姊全身。

「唔……！！果然要用那个，来决定谁去参加大会吗？」

「对，就是那个。」

师傅流露出大胆无畏的笑容，并点了点头。

现场唯一一头雾水的爱，来回环视我们的脸并放声吶喊。

「师傅！？那个是什么！？你们究竟要做什么！？」

「这会是一场漫长的战斗……爱你先去睡吧。」

「咦咦──！？」

身穿睡衣的爱指向师姊，然后抗议道：

「太不公平了！阿姨……空老师也不能出席棋士大会吧！？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

「我只不过是因为拥有奖励会员的身分，所以没被列入正式会员名单。假设我是女流棋士的话，老早就成为正式会员了。不甘心的话就去拿个女流头衔如何？」

「我会拿到！！爱一定会进入女流名迹循环赛，变成头衔保持者！」

「啊？就凭你这种小鬼，怎可能从释迦堂老师手中夺取头衔？想开这种玩笑，还是等你蒙古斑消失了以后再说吧。」

「……你还不是光溜溜的。」

「这么想出席的话就如你所愿吧……不过是出席你的丧礼！！」

我们一门今天也很和平呢（灿笑）。

尤其是爱，她似乎完全没把学校的问题放在心上。尽管将棋变强了，她也仍是个小孩子呢。我苦笑一声，并将手摆在弟子头上。

「已经超过九点了，不睡不行啰。来吧，我带你上二楼。」

「…………好～……」

我带弟子前往二楼的儿童房并哄她入睡（她似乎已经很困，躺进被窝后没多久就睡著了），接著再返回起居室……只见大家已经陆续准备就绪。

清泷一门在召开会议时，会用游戏胜负来决定重要决议。

那是广受全世界所爱的不动产买卖游戏────『大富翁』。

「对棋士而言不可或缺的要素，全都浓缩在大富翁当中。」

师傅重复说明我们至今听过上百次的话语。

「将大富翁引进将棋界的人，正是身为绝对王者的名人。他年轻时总会于头衔战结束后，在庆功宴上与对局对手感情和睦地玩大富翁，体现『比赛结束后便不分敌我』的运动家精神……但也有一说，认为名人纯粹只是想玩大富翁罢了。」

「原因绝对是后者。」

「肯定是后者。」

毕竟他是个非得称霸所有游戏，否则无法善罢甘休的人啊……

「名人在头衔战中与月光先生对局时，把大富翁带进了关西。自那之后，大富翁便成了关西棋士所爱的游戏。」

「虽说要使用骰子，靠运气成分很高，但这部分倒也挺新奇的。」

「因为很适合用来转换心情！而且我也很喜欢透过交涉来进行游戏的方式。将棋是一对一，但大富翁必须看透复数玩家的心思，能够藉此训练拟定循环赛战略的能力。大概吧。」

这游戏当然不仅是好玩而已。

大富翁的胜利者唯有一人，其余玩家尽数破产……以将棋来比喻，相当于※全驹败北。连「以漂亮的局势收尾」此一概念都不存在，仅渴求著死缠烂打的终盘战。简直是专为我们关西棋士打造的游戏。（译注：除了玉以外的棋子全部被叫吃。）

桂香姊一面从橱柜中拿出大富翁，一面向师傅询问。

「要玩一般版的，还是大阪版的？」

「当然是大阪版的啰。」

顺带一提，还有『大阪环状线版』，连关西将棋会馆都有登场，所以联盟内的商家也有贩卖喔！

就这样，游戏开始了。

我们四人自十一年前开始就在玩这款游戏，早已看透了彼此的策略，结果导致我们鲜少在序盘互相牵制。

我的玩法是透过交涉来扰乱局面。我喜欢读透他人的内心深处，从混沌当中寻觅胜算。

为达成目的，首先必须闲聊……制造出『容许交涉的氛围』！

「话说回来，师姊，要兼顾三段循环赛和高中课业应该很辛苦吧？」

「不会啊，两边都非常顺利。」

正如她这番话一般，师姊一边顺利地构筑资产，一边回应道。

「学校的人都很温柔。在三段循环赛开始前，他们还送我签名板作为惊喜。」

「是大家一起写祝贺词的那种签名板吧。」

还真受欢迎啊。

「据说师姊你的高中，还打算为了《浪速白雪姬》更改制服设计对吧？真厉害啊……」

根据新闻内容，学校本来想把黑白两色的制服，改为符合白雪姬形象的纯白制服。

「那样未免太夸张……所以我拒绝了。」

「可是学校愿意为你做到那地步，实在很难能可贵呢！校方想必也能谅解你身为奖励会员及女流棋士的立场。」

「若他们不愿谅解，当初我就不会选择那里升学了。」

「而且你还可以免试直升附属大学对吧？校园生活真让人羡慕！」

「我不打算升大学，要是能成为职业棋士，不毕业也无妨……好了，还不快点支付租金一亿圆。」

我哪付得起啊太贵了吧你是胖虎吗？

我与桂香姊交涉过后，以三百万圆的价格收购了关西国际机场，接著改变提问对象。

「师傅您早就知道师姊的志愿方向了吧？」

「她有找我商量。」

师傅一面掷骰子，一面简短地答道。平时他总喜欢讲些无关紧要的话，但在玩大富翁时绝不会多话。

「您给了她什么建议？」

「我请男鹿小姐分别针对去高中及不去高中的情况计画行事历，然后让她自行比较。」

「啊……！」

「银子之前是国中生奖励会员，因此联盟对她身为女流头衔保持者应负的推广活动，一向是网开一面。毕竟是义务教育期间，可容许她仅负担最低限度的记录员与大盘解说工作。」

师傅按照典型玩法，以独占为目标进行游戏。

「不过一旦义务教育结束也不升学的话，银子从白天起便有充分的时间。而凭她的人气，肯定会受邀参加各式各样将棋界以外的活动。」

「例如观光大使或名誉市民等等……好，薪水我收下啰～♪」

桂香姊陆续累积金钱。

「与其被那类工作占据空闲，选择升学更能自由运用时间。原来如此……」

我对师傅高竿的游说技巧钦佩不已，这肯定是透过大富翁锻炼而来的吧。人生中最重要的事，都是从将棋及大富翁学来的……

「嗯？可是我成为国中生棋士时，师傅您并没有给我什么建议啊？您的态度反倒更像是要我『别去上学了』。」

「虽然你过关斩将打进龙王战，但我不觉得你会像现在的银子一样，被拉去参加其他活动。」

言下之意就是我不如师姊那样有名，也没有人气对吧。没人气真是太棒了！！

「话说回来，八一，你为何从刚才开始就只用左手？」

「抱歉，刚才抱爱上二楼的时候好像有点伤到了……」

「这样啊，那就没办法了，不过玩游戏时速度要快。」

「是，我会注意的。」

牵扯到大富翁时，师傅会比指导将棋时更加严格。

我虽然道歉了，但实际原因却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而是师姊她…………正握著我的手。

她在师傅及桂香姊看不见的地方，紧抓著我的手不放。多亏如此，我才一直只能用左手玩游戏……

──怎么回事？这是……什么意思？

要我偷偷把所有不动产交给她吗？但那可不是交涉，只是单纯的威胁恐吓。

而且……

──她在发抖？

牵我的手让师姊厌恶到颤抖吗？

真是如此的话放开不就行了……为什么呢？惩罚游戏吗？

思考这些事的期间，我破产了。游戏结束。

都是因为被师姊握住手使我无法集中精神……姑且当作是这样吧。

☗　夜袭

「啊～啊，输了输了～……嘿！」

率先破产的我在棉被上躺成大字形，并暗自嘟哝著。

最后是由师傅及师姊单挑，两人气势惊人地互掷骰子，最终由师傅拔得头筹。

你以为这样就结束了吗？

错了，棋士的大富翁在游戏结束后才是重头戏。

感想战紧接著开始了。

『应该在这里建房子』或是『这时选择交涉比较好』等等，我们就像将棋一样从初手开始回顾游戏，并相互议论。

感想战就这么漫长地持续……结束时已是凌晨三点。感想战远比游戏时间还要更久。

这就是关西棋士的大富翁。脑子简直有问题。

「用三百万买下关西机场果然太挥霍了……应该用两百万收购的！金钱观都被打乱了……」

都是被师姊的妨碍行为所影响的，肯定没错！

师姊在桂香姊的房间就寝，我则决定睡在当作客厅用的起居室。

虽然也能和爱一起睡在儿童房，但吵醒她的话未免不好意思。最重要的是师姊及桂香姊手脚俐落地把我的棉被铺在起居室，使我毫无争论的余地。

「师姊还警告我『敢出这个房间你就死定了』，难道是在戒备我会夜袭吗？想去厕所时该怎么办？那家伙真是个魔鬼。」

话说回来……

「棋士大会啊～前年以新四段的身分去打过招呼后就没参加过了……但实在很无趣啊。毕竟我这种新人根本没有插嘴的机会。」

也罢，届时会有许多关东棋士聚集，倒也是个能与鲜少见到的人见上一面的宝贵机会。

机会难得，不如安排一些其他计画吧。例如研究会之类的。

「对了！得向步梦问问他妹妹的事才行。除此之外……这个嘛，希望能调查一下爱的下个对手……」

在女流名迹战的预赛决战上与爱对局的人，是关东的女流棋士，而且还是新人。只能在关东探查情报了。

「鹿路庭小姐大概知道那个人吧，但她会来参加大会吗？既然师傅是理事会成员，她应该会到场吧……」

我身处全黑的房间内，躺在被窝中思考著。

喀啦──────……………………

突然间，某人静悄悄拉开纸门的声音传入耳际。

──有人进到房间里了……？

丝毫听不见脚步声，不是走路豪迈的师傅。

而且参与大富翁的成员，应该都因为太困而意识蒙矓才对。

如此一来……

「是……爱吗？」

「是我。」

（插图012）

好色情────────！！!

「咦！？等……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何桂香姊会打扮成这么色情的样子跑到我这里，难不成是夜袭吗！？你是来袭击我的吗！？」

「嘘！八一，安静点……！」

「唔姆！？」

Q弹♡我被夹进了桂香姊丰满的双峰之间。居然有如此幸福的封口方式……她的胸部太过柔软又太大，甚至让我无法呼吸了！？

「唔呜呜！呜唔唔唔唔唔唔唔！！」

「抱歉，八一，很难受吧？但是……万一被小爱和银子听见就麻烦了……所以要安静点唷。」

「噗…………呼……」

「好乖好乖♪真是个乖宝宝～♡」

桂香姊拍了拍我的头之后，我才总算冷静下来。害我都返回幼儿时期了。

「……你刚来我们家时，每当半夜不敢独自去上厕所，或者想家的时候，我都会像这样抱著你并拍拍头呢。真教人怀念♡」

「是……是啊……」

「想不到不知不觉间，你已经长这么大了。」

这是我的台词！！

当时桂香姊还只是高中生，尽管已经丰满到现在的师姊无法比拟的程度（毕竟零乘以多少都依旧是零）……但二十五岁左右的成熟肉体实在太不妙了。色情到不妙。

「桂、桂香姊你才是，变成了如此色……出色的女乳棋士。」

「虽然尽是输棋就是了……嗯？你刚刚是不是说出了奇怪的词汇？」

「你听错了。」

好险……太过专注于乳房，害我把『女流棋士』叫成了『女乳棋士』……幸亏发音很相近……

「话、话说回来，这么晚了有什么事？把我的被窝铺在这个房间时，你就有什么想对我说的话对吧？」

「……是关于银子的事。」

「师姊……？」

看样子并不是桂香姊想和我告白之类的剧情，我开始想睡了。

「话虽如此，但我最近对师姊的事一无所知喔。连升学上高中的事她都没和我提起，奖励会的话题更是禁忌──」

「可是刚才她不是一直握著你的手吗？」

「原来你知道！？」

「当然会察觉啰。浑然不觉的人，顶多也只有我家爸爸而已。」

桂香姊苦笑一声，接著突然流露严肃的神情。

「八一你应该也隐约感觉到了吧？银子她虽然在三段循环赛获得连胜……却依旧满怀不安。」

……果然是这件事吗？

明明一直牵著我的手，但师姊的手直到最后都还是异常冰冷。

然而每当我问起奖励会的事，师姊就会发火。除非对方主动提起，否则我根本没机会陪她商量。

更何况……

「我当然也很担心师姊，不过我得负起责任照顾弟子。先前的女王战也一样……虽说成为了女流棋士，但那两个孩子都远远不及师姊那般成熟，所以无论如何，我都必须以弟子为优先──」

「我会悉心照顾小爱。小天她原本就能独立自主，而且也有晶小姐和家人陪伴著她。」

桂香姊斩钉截铁地如此说道。

「可是银子她只有八一你可以依靠。所以至少在这次三段循环赛结束之前，希望你能把那孩子摆在第一位。」

只有我……可以依靠？

可是──

「不过师姊她家就在大阪，现在也是从老家上学不是吗？感觉不像和家人有摩擦的样子。」

「是啊。银子的家人从以前开始便全盘信任我们，毕竟他们不懂将棋。」

「既然如此……」

「正因如此──」

桂香姊环抱住我的身体，并在我耳边低语道：

「答应我，八一……倘若银子向你寻求帮助，你一定要把她摆在比任何人更优先的位置。你的眼中只能容下她。」

这是我头一次见到如此恳切无助的桂香姊……相处十年以上，这是第一次。

受到那过于严肃的声音震慑，我反射性地点头允诺。

「……明白了，我答应你。」

此时我没有想到，这段对话在日后将具有多重大的意义。

第十卷 第三谱

☖　罪恶感

「为大家介绍，这位就是岳灭鬼翼女流2级！老师，请上台！」

「啊…………各、各位好……歹势……」

编入女流棋士之后的第一份工作，是参加正月举行的百货公司将棋庆典。

女主持人一脸意外地凝视我的脸。

「哎呀？您的腔调真是奇特呢。岳灭鬼老师是关西出身的吗？」

「不……咱出生于大分。不过来到东京后已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导致两边的腔调混杂，连咱自己都搞不清楚了。」

「哈哈哈，简直就像※拉姆一样，真不错呢！肯定会很受观迎！」（编注：漫画《福星小子》的女主角，说话时语尾带有腔调。）

观众席响起一阵如雷的掌声。

──为什么？我明明只是说了几句话啊……？

对我而言，方言是自卑感的来源。

因为在刚进入关东奖励会且屡战屡败的时期，我知道其他奖励会员是如何形容我的。

『那家伙的将棋有股乡土味。』

于是我封印了方言，也把自己从前的棋风一并封印。

之后我仰赖师兄的人脉，同时参加了好几个研究会。我拚了命地搜集关东奖励会员产出的最新情报，使自己改头换面。

不过大概是离开奖励会，导致我丧失了紧张感吧……不知不觉间我竟开始操著一口诡异的方言。

「那么，希望与岳灭鬼老师对局的客人，请移步至那边的等候区！」

──怎可能有人想接受我的指导对局？

我甚至没能成为奖励会有段者，这种人的将棋根本毫无价值可言。

一旦毫无价值的事被识破，我马上就会被剔除女流棋士之列──我一直是这么想的。

然而等候区却有为数惊人的将棋棋迷正等著我。

他们对于能和我下棋一事，感到万分欣喜……

「…………原来……还有这种世界存在……」

即使同时下四盘棋，仍完全来不及应对人山人海的客人。如此惊人的人潮聚集于此，竟纯粹仅是为了旁观我下棋。

──……我或许，真的可以在这地方继续生存下去……

感受到了奖励会员时代未曾品尝过的温暖，使我认为自己得以被容许以女流棋士的身分活下去。然而就在此刻──

我看见了那个人。

「唔…………啊、啊啊………………师兄………………」

人墙的彼端…………有著从奖励会退会的……师兄的身影……

那之后我连一步棋也下不了，指导对局就此中断。

☗　棋士大会

「尊敬的棋士是名人，目标是夺得头衔！」

刚晋升四段的棋士以紧张的神情向众人致词。近一百五十名前辈棋士则齐聚一堂，品评著眼前的新人。

棋士大会。

每年于这时期召开的例行大会，由新加入的正式会员开始自我介绍，已成定迹。

正式会员意指新四段棋士，以及满足条件的女流棋士。

这回的新四段仅有四人，大多数人都只会报上名字、棋士编号及一门的名称，最后简单宣示自己的决心，然后就此结束。

──……今年没有举办两年一度的理事长选举，真轻松呢。

我强忍呵欠，并听著后进的致词。

话虽如此，出席者比想像中更多，尤其关东的现役棋士几乎都有参与。

反倒是关西棋士的出席状况惨不忍睹。

得知我要出席后，除了师傅以外的职业棋士都纷纷说道『那我的委托书交给你啰』、『我的也是』，使委托书如雪人般急速堆高。

与其说是托付给我……不如说关西棋士都对月光会长抱持绝对的信任。他们愿意全盘允诺现任理事会的所有议案，换言之，我不过是个委托书送货员罢了。

前些日子，生石先生也打了电话给我。

『大槌一门的委托书也交给你拿去。』

于是我手持的委托书就这么增加了两份，总计二十份。

──也罢，生石先生的话倒也无可厚非。毕竟他才刚失冠。

我偷偷瞥向一名坐在稍远处、有著学者风范的男性。

新玉将·于鬼头曜────二冠。

以棋士的人数来说，会场稍嫌狭小。众人都密集地比肩坐在三人座长椅上……然而唯独坐在角落的于鬼头先生四周空无一人，彷佛张开了冰冷的结界一般。

个性认真的于鬼头先生，从以前开始便不曾缺席棋士大会。

一旦生石先生出席，双方势必会碰头。那样未免太过尴尬。

──毕竟才经历过那场白热化的番胜负，其他人也有所顾虑吧……

正当我如此作想，为新四段的致词给予掌声之际──

「虽说是新四段，但年龄全都在二十五岁左右。本期你仍旧是最年轻的棋士呢，年轻龙王啊。」

坐在我身旁的女性如此低喃道。

「下一期就会有更年轻的棋士追上来了。」

「希望如此。银子能够在开局获得连胜，著实令人安心。」

其实我指的人并非师姊，而是小学便晋升三段的枥创多……看来隶属关东的释迦堂里奈女流名迹，似乎存有小学生不可能晋升四段的先入为主想法。

──不过这也是无可厚非。

由于奖励会持棋时间很短，终盘必定会演变成读秒胜负。

尤其在三段循环赛中，一败的代价极为沉重，每个人都会尽力下出『不会输的将棋』，因此开始读秒后才是真正的胜负。

创多的棋才出类拔萃，然而他是在棋才未被扼杀的情况下急遽成长，所以下快棋时反倒无法发挥全部实力。尽管他获得了连胜，但能否一期之内就杀出重围确实令人存疑。

不过一旦创多成为职业棋士，开始面对持棋时间漫长的棋局……他肯定能撼动日本全国。

『那么各位报社记者，烦请大家在此离场。』

议长一声令下，于墙边架著摄影机的记者便陆续离开了房间。

我向释迦堂小姐及坐在她身旁的神锅步梦问道：

「报社记者好像比平常更多耶？这表示将棋界很受世人注目吗？」

「……毕竟这次议题特殊啊。」

步梦简洁回答，释迦堂小姐则流露一抹浅笑。

「这么说来，我家师傅好像也提过这件事。今天究竟要讨论什么议题──」

『议长。』

我话才问到一半，月光会长便针对议事行程提出了意见。

『本来应该开始进行预算审议，但这次有一项重要议案需要讨论。麻烦先从那项议案开始审议。』

『明白了，请开始说明议案内容。』

『谢谢。那么……男鹿小姐。』

『僭越了，接下来由我男鹿来为各位说明。』

守候在会长身后的秘书──男鹿笹里女流初段握起了手持式麦克风。

『由于近日电脑将棋软体的棋力愈发进步，将棋界内外都陆续传出声浪，认为在公式战使用电子仪器存有疑虑。』

将棋软体？电子仪器？

难不成……

『理事会审慎地采纳那些意见，并决定提出这项议案。请一面阅览分发给各位的资料，一面进行审议。』

我收下了联盟职员分发的资料。那份文件比平时还要更厚。

『具体内容为包含休息时间，禁止于对局期间外出，且对局时禁止携带、使用智慧型手机等通讯设备。我们会用金属探测器，在对局前与对局中突击检查。接下来是相关罚则──』

男鹿小姐语气平淡地朗读内容。

冲击如海浪般席卷整个会场。

『这项规则当然也适用于头衔战。具体来说，禁止于对局期间离开投宿设施，亦不允许携带电子仪器，同样会用金属探测器检查手提行李──』

本来静静听著的中坚棋士忍不住高声质疑。

「请、请等一下！连两日制棋赛都适用吗！？」

『不如说，两日制棋赛才更应该贯彻这项规定。』

月光会长开口了。

『倘若要离开对局会场或旅馆，对局者不能单独移动，必须由联盟职员陪同行动。此外，关于通讯设备及笔电等物品，包含封手的那晚在内，对局期间必须一直由联盟保管。倘若有家人紧急连络，将由联盟代为应对。』

「换、换句话说……包含勘验在内，我们有整整三天都得被监禁在旅馆内吗！？」

这过于严格的规定，使出席棋士的兴趣，从规章内容转移到了非得制定这项规则的原因。

「……联盟究竟是为了谁，才突然制定这种规则？」

「……最近刚获得头衔的人不就很可疑吗？」

「……这么说来，确实是呢。而且正好就是两日制的头衔战……」

「……做这种事也毫无意义。毕竟那个人几乎像是把机器埋进了脑子里啊。」

这般露骨的对话内容此起彼落。

棋士们的视线纷纷投向会场一隅。

「…………」

然而于鬼头二冠完全无动于衷，仅仅只是研读手边的资料。

于鬼头先生持有的玉将及帝位头衔，两者皆为两日制棋赛。

而且帝位战目前只剩下挑战者决定战尚未举行。

其中一名对局者便是──

「……假设年轻龙王你成为帝位战的挑战者，便会率先体验到适用这项规则的两日制头衔战呢。」

「反正我早晚都会在龙王战体验到。而且关西那边，所有人都会自发性地把手机借放于棋士室的柜子里。」

对于我们这些透彻熟悉软体的年轻棋士而言，这点程度的规范是理所当然的。

我反倒觉得现在才规定还太晚了。

然而到了提问时间后，却有为数可观的质疑声浪掀起。

引退棋士等等年迈的老师，都提出了严厉的反对意见……现场弥漫著一股谴责月光会长及男鹿小姐的氛围。

『……我对各位的诸多意见表示理解，然而这不仅是攸关职业棋士的问题。』

会长再度握起麦克风，以坚定的口吻解释道。

『反倒是为了防止业余大赛的作弊行为，首先必须由职业棋士树立表率才行。具备自制力及社会地位的大人或许能做出理性的判断，但万一孩子们输给了诱惑，我们也无从责备。』

孩子……是吗？

爱及JS研的成员脸庞一一浮现于我的脑海。

我不会质疑那些孩子有任何作弊的可能性。

所以对于在这项议案投下赞成票一事……尽管内心理解有其必要，却又像是背叛了大家一样，有股罪恶感袭向心头。

会长彷佛看透了我的心思一般，最后又补充一句。

『尽管很难受，但这也是职业棋士应尽的职责。那么议长，请开始投票。』

联盟提出的议案通过了……仅以几票之差。

之后我们便依循往年的惯例，进行预算等等的审议。大会结束之际，夜幕早已降临。

一般来说，大会之后众棋士都会商量要去哪里喝一杯，气氛相当融洽。

然而今天，恐怕是最初那项议案的冲击余韵太过强烈，每个人都窃声私语地窥伺四周……似乎是在审慎选择邀请的对象。

在这股氛围当中，出声叫住我的人是──

「好了……年轻龙王啊。」

《永恒女王（Eternal Queen）》在弟子的搀扶下从椅子站起身来，以不容许异议的高贵美声作此宣言。

「与余等共进晚餐吧，余知道一间好店。」

☖　喜欢拉面的释迦堂小姐

「怎么了，年轻龙王啊，不快点吃的话会冷掉喔？」

在释迦堂里奈女流名迹的催促下，我再次凝视手边的汤碗。

里头盛著因猪背脂而呈现白浊色的汤，以及卷面。

没错……是拉面。

※『Homu轩』。（编注：影射拉面店「ホープ轩」。）

坐落于东京的豚骨酱油拉面始祖，享誉全国的名店。由于离千駄谷的将棋会馆很近，因此许多棋士会在对局结束后前来用餐。

我也一直想来光顾一次。

话虽如此，我没想过会在这个时间点、与这些成员并肩坐在吧台席吃拉面……冲击太过强烈，使我迟迟无法动筷……

「没想到释迦堂小姐会吃拉面，真教人意外……就算要吃，我以为您应该会选择二楼的桌位才是……」

「爬楼梯实在太费力了，像这样靠著吧台桌享用拉面，反倒更有意思。这亦是余喜欢来这间店的原因。」

正如释迦堂小姐所言，她卸下了装设于左手的拐杖伫立著。

「有点嘴馋的时候，余甚至会叫计程车，从原宿的余之城堡来这里用餐。」

「太、太教人意外了……」

而位于释迦堂小姐身旁的，则是随时注意著敬爱的师傅有无失去平衡，同时豪爽地吸食拉面的步梦。

虽然不甘我的事，但真担心那充满猪背脂的豚骨酱油汤汁会喷到他纯白的斗篷上，害我无法专心吃饭……

「喂，步梦……你不能安静一点吃面吗？或者至少拿手帕代替一下餐巾……」

「少在那里啰哩叭唆的！你也快点给我吃！」

步梦把用来夹免费葱的夹子指向我。

「这可是我高贵Master的纤细味觉所认同的面，对它出手已堪称是犯罪行为了！！不过嘛……像你这种受到酱汁荼毒的大阪舌愚民，真的能够理解其中的美味吗────！？哇────哈哈哈哈哈！！」

「话说回来，你妹之前跑到我家了耶？」

「愚妹真是给你添麻烦了。」

步梦立刻坦率地低头致歉，他这种个性真教人无法讨厌。

顺带一提，释迦堂小姐之所以邀请我，并非为了棋士大会一事──

「是关于马莉爱的事。」

释迦堂小姐一边以意外可爱的声音吸著拉面，一边开始说明。

「今年的浪速王将战，决定由余担任主审。为了进一步向女孩子推广将棋，才会由身为女流棋士会长的余这把老骨头出面。GOD CAULDRON也要出赛奖金王战，本来想机会正好，不过──」

「想不到愚妹竟然扬言要参加大赛！她似乎以为只要能在Master尊前获得优胜，就能加入门下。多么肤浅的想法……！」

「会吗？我倒是很佩服小马莉爱的毅力。大阪孩子参加关东大赛很平常，但关东孩子专程前来大阪可相当罕见。」

更别说小马莉爱还事先来到大阪勘查，表示她拥有必胜的决心。

尽管口气傲慢，实际上却细心又纤细。

由此可见那孩子是多么优秀的胜负师。

「毕竟她成为了兄长没能当上的小学名人嘛。」

「………………」

步梦不发一语地吸食面条，看来很不甘心。

小马莉爱也曾讲出鄙视步梦的话，难道他们感情不好吗？

「可是释迦堂小姐您还没收小马莉爱为弟子对吧？若要让她参加今年的奖励会测验，差不多是时候得申请了。」

在全国大赛中进入前四名的小学生，得以在没有师傅的情况下参加奖励会测验。

然而小马莉爱依旧想加入释迦堂小姐门下，肯定是很仰慕她吧。

「…………那孩子……」

释迦堂小姐停下拿著筷子的手，凝视于汤碗中摇曳的白色面汤。

「我认为马莉爱应该有别条路可以选择……」

「您都称呼她的本名呢。不为她取个帅气的别名吗？」

「因为她并非余的弟子。」

原来判断标准是这个啊……

「怎么做对那孩子才是最好的，对余而言是相当头痛的问题。有时余甚至会后悔教导她将棋。」

「不过让女性成为职业棋士，不是释迦堂小姐您的夙愿吗？也正因如此，您才会一直支持著师姊。」

「光是获得小学生名人宝座，无法保证能成为职业棋士吧？」

「话虽如此，才小五就成为小学生名人，我认为客观来说应该相当有希望……」

「这就是最大的问题所在。」

「咦？」

「余……无法客观看待马莉爱。既然是GOD CAULDRON的……弟子的妹妹，便等同于余的孩子。有哪个父母会亲手把孩子推向地狱？」

「唔……！」

释迦堂小姐……竟然如此看重小马莉爱……

「那孩子对余怀抱著纯粹的倾慕之心，余怎可能不疼爱她。余总想著『倘若自己有女儿，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如此愚蠢的梦想忍不住一直浮现脑海……呵！尽管笑吧。」

「怎么可能笑呢！我也一样，把自己的弟子视同家人！」

万一被天衣听见，她恐怕会唾骂一声『恶心』吧。

然而这是毫无虚假的真心话。对我而言，爱与天衣的存在早已大幅超越所谓的师徒关系了。

「余并非对马莉爱不抱期望。但即便要让她进入奖励会，至少也该等她棋力再进步一些为好……」

「当初让弟子出道时，我也烦恼过这件事……」

「年轻龙王你远比余要大胆许多呢。《神户的仙杜瑞拉》还另当别论，对雏鹤爱来说不会言之过早吗？就凭那样的序盘……」

「大家都是这么说的……」

任何人都能清楚看出爱的弱点在于序盘。

所有对手都攻向这点也是理所当然的──

「问题在于……您担心她在痛苦挣扎的期间，将棋也会往扭曲的方向变质对吧？」

「正是。品尝败北的滋味、如杂草般遭人践踏，是变强所必须经历的重要过程。然而若没机会沐浴于名为胜利的阳光之下，任何苗芽都会往错误的方向成长。届时她将无法盛开为硕大的美丽花朵……无论怎么烦恼，都烦恼不完啊。」

「就连释迦堂小姐您也有犹豫不决的时候呢。」

「余一向都在犹豫，因此才会错过适婚年龄啊。」

如此自嘲的释迦堂小姐俯视著汤碗，而步梦他──

「………………」

则是欲言又止地凝望著师傅的身影。

释迦堂小姐貌似察觉到心爱弟子的视线，拿起汤碗，将剩余的汤头一饮而尽后接著往下说：

「与龙王共进晚餐果然是正确的选择。能够和同样拥有年幼学子的同志聊聊真是太好了。余本来不打算让马莉爱进入奖励会的……但既然年轻龙王的学生亦要出赛，根据浪速王将战的结果来判断，也不失为一个方法。」

「不不！爱和天衣另当别论，但其他孩子还远远跟不上全国水准哦！？面对小学生名人肯定赢不了……」

「呵呵呵，毕竟余家的马莉爱很强啊。」

女流名迹绽露一抹自豪的微笑。这是在炫耀吗！

「……余至今见过无数有希望的孩子。其中有许多人虽然充分具备成为优秀棋士的才能，却因为培育方式有误而一蹶不振。或许是那些记忆……使余变得胆怯吧。」

「…………」

「就在最近，才刚有一个备受期待的有才之人腐朽……并且死去了。」

最近？有才之人……死去了？

释迦堂小姐向一脸困惑的我，道出了那个名字。

「岳灭鬼翼。」

「岳灭……鬼！？那、那个人是──！！」

将面汤饮尽的《永恒女王（Eternal Queen）》借助步梦的手，将拐杖装设于左手，然后扬起深邃的笑容，并对我说道：

「没错。她是年轻龙王弟子的下一个对手。」

☗　天衣大小姐的动摇

「果然还是选那件衣服吧。」

天衣大小姐对敞开车门的我如此说道。这已经是她第六次更衣了。

「大小姐，时间快来不及了……」

我的名字是池田晶，侍奉夜叉神家之人。

若要解释得更具体一点，就是天衣大小姐的保姆兼贴身保镳。

顺带一提，在大小姐去上小学的期间，我还经营著一间开发手机APP的公司，因此也算是个企业家。尽管曾经历一次大失败，但我吸收了那次经验，现在正顺利地经营公司。

然而就连人生看似一帆风顺的我，亦存在一个烦恼。

最近……我家大小姐实在可爱到无与伦比。

今天也是，在前往与将棋师傅九头龙八一龙王约好的地点之前──

「我不喜欢这双鞋子，不去了。」

「大小姐。」

她就这样不愿从家中踏出一步，到现在已过了足足五个小时。其实她从昨天就开始坐立难安了。

原因不言自明。尽管大小姐似乎想隐瞒，但在其他人眼里看来早已一目瞭然。

就连这点也很可爱。

当然以我的立场来说，大小姐被人抢走自然是既寂寞又不甘心，甚至曾考虑过要抹杀那个男人。无须费吹灰之力，我都已经挖好埋葬尸体的洞穴了。

然而大小姐的幸福对我而言是最重要的事。

我自身的想法不成问题。大小姐的感情才至关重要，大小姐的幸福即是我最大的幸福。

而且最重要的是，我是最喜欢拍摄可爱小学生的『摄小』。大小姐穿著黑色以外的衣服，又变得如此可爱迷人，我当然是举双手欢迎！

因此我与『骑小』九头龙老师之间，可说是双赢的关系。

「今天风太强了，我不想去。」

「大小姐。」

话虽如此，也不能让九头龙老师无止尽地等。

万一老师回去的话就见不到面了……届时大小姐肯定会更失望。

「早餐的面包太乾了，我不去。」

「大小姐，请冷静下来。这不成理由。」

「我很冷静！我冷静到不行！只不过是和那个嘿物见面偶干啊咬动摇！？」

「大小姐。」

大舌头太严重了。实在有够可爱。

初次于心中萌芽的感情让大小姐难以控制……愈是在乎，她的态度就愈是刺人。对此心知肚明的我，依然刻意问道：

「大小姐的打扮完美无瑕。换作平时的话您总会立刻出发，为何今天却如此踌躇不前呢？」

「………………」

大小姐低下头，掩饰自己红润的脸庞。

「……………………因为，万一他觉得我这身打扮很奇怪……岂不是很丢脸吗…………」

太可爱了啊啊！！

「太可爱了啊──！！」

「咦咦！？你、你怎么了，晶……？突然叫这么大声……」

「失礼了，我不小心讲出了心声。」

我将随著心声一并释放的鼻血擦拭乾净，保持冷静的态度劝导大小姐。

「大小姐，现在已经大幅超过约好的时间了。迟到暂且不论，身为夜叉神家未来的当家，可不应该毁约。」

「唔…………」

大小姐流露复杂的神情，接著面红耳赤地吶喊。

「我、我知道了啦！真是没办法！我是因为不想被人指责毁约才去的！可、可不是因为想见那家伙喔！我只是讨厌被叫成骗子才勉为其难赴约的！你可别误会了！！」

「那当然了，大小姐。您非常了不起。」

就这样，大小姐总算坐上了车辆后座。

坐进驾驶座的我终于松了口气，接著调整后照镜准备出发。

当我与映照于镜子中的大小姐四目相对的瞬间……我醒悟到一切都回到了起点。

「我不满意浏海，今天不去了。」

「大小姐。」

☖　与大小姐一起摩天轮约会

「久等了。」

此处距离神户站徒步约十分钟。尽管已经大幅超过了约定时间，与我约好在面海的商业设施『神户临海乐园』碰面的少女，仍毫不歉疚地堂堂登场了。

夜叉神天衣。

我的二号弟子。年仅十岁便已晋升女流二段，还是个拥有头衔挑战经验的天才儿童。

「我也才刚来……这时间实在很难说出这句话呢。」

毕竟离约定时间已经过了五小时。我是很想问她迟到的原因──

「不过你能来真是帮大忙了。」

我还是坦率地向天衣道谢了。

虽说天衣是我的弟子，却也已经是出色的女流棋士。毕竟她是在我的请求下特地拨出时间赴约，等候根本不成问题。

话虽如此，现在已超过午餐时间很久，甚至接近晚餐时间了。我都饿到前胸贴后背了。

「你一个人吗？晶小姐呢？」

「晶在对面的面●超人博物馆烤面包。」

那不是小孩子去的地方吗……算了。反正那个人的精神年龄差不多只有六岁。

这座临海乐园既有面包●人博物馆，也有观光船码头、纪念品店及餐厅。当我联络天衣说『有些话想问你，能见个面吗？』之后，她便指定要来这个地点，肯定是有想去的店家吧。

「要去哪间店？海鲜吃到饱如何？有螃蟹喔，螃蟹。」

「去那里。」

「咦……？」

天衣指的方向并非店家……而是上面。

我抬头望去，映入眼帘的是──

「……摩天轮？」

「谈论将棋的事时，我不想被别人听见。在摩天轮里就不会被任何人偷听到了。」

「原来如此……不愧是天衣！」

原来天衣之所以指定这个地点，打从一开始就是想在摩天轮之类的密室里对话……我家弟子真是小心谨慎。

就这样，我们两人并肩往摩天轮迈步走去。

我一走近天衣，她便立刻喊道「太近了」，然后与我拉开距离。总觉得两人间的距离感比以前更加疏远了？

我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让她不满的事啊。这年纪的孩子真难懂……

「话说回来，天衣，你怎么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滑手机？」

「我正在从资料库搜寻棋谱。再加上手数也很长。」

「哦……原来如此？」

嗯？奇怪了。

我刚刚瞥见萤幕时──

『神户的推荐约会地点！理想的7大约会路线』。

──上面明明显示著这类页面才对啊……不过天衣才不可能搜寻那种东西，八成是我看错了吧。

我们在售票机买票，接著在工作人员引导下坐上摩天轮。

「哦哦！慢慢升上去了！」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别兴奋成这副德行。」

天衣大小姐冷酷地如此说道，接著在我对面坐下并交叉双脚。

「所以呢？你想问什么？」

「在女流名迹战预赛，与天衣你对战的对手──希望你告诉我关于岳灭鬼翼女流的情报。」

「……因为她是雏鹤爱的下一个对手吗？」

「我不会把这里的谈话内容告诉她的，那样未免太过度保护了。」

「…………」

我感受到天衣的目光似乎变得格外冰冷，但我仍无所畏惧地继续说。

「我从天衣你身上发现了你双亲的将棋，于是决定不要把自己的将棋强加于你身上；同样地，爱也具备她独一无二的才能。我一直努力试图让她那份才能发扬光大……但也经常怀疑自己的做法是否正确。」

「…………居然在约会时谈论其他女人……」

「嗯？你刚刚说了什么吗？」

「我是说，竟然逼我回忆起败北的棋局，实在有够火大。为了赔罪，你就从窗户跳下去吧。」

会死人的。

「亏我好不容易才封锁了那段记忆…………算了，也罢。这种经验也能带来成长，反正只要在最后获胜就行了。」

「没错没错！就是这股气魄！」

「去死吧。」

「为什么！？」

今天她特别严厉呢……不过对话总算渐渐热络了起来。

这果然才是天衣的风格啊！

「所以……怎么样？」

「……你看过棋谱了吗？」

「当然。因为我会排天衣你的每一场棋局，然后向你双亲报告。只不过……」

「用不著你说，我也知道自己大意了。」

天衣厌烦地甩了甩手。

「对手外表看来二十几岁，却是个没没无闻的女流2级。而我已经能够与头衔保持者等级的女流棋士对战，仅凭如此便小看了对方。」

「而且序盘是天衣你完美地取得优势。」

「中盘更进一步拉大差距，到六十手左右已是胜券在握。一般人当时就该认输了。」

「然而那之后，岳灭鬼小姐却不断死缠烂打，使胜负延续到了将近三百手……虽说你确实大意了，但那股生命力实在很不寻常。」

「没错。即使仅剩一枚玉，还是一直被她巧妙溜走。当我忍不住脱口说出『我一定要逮住你，把你杀个片甲不留！』时，你知道对方回答什么吗？」

「你居然在对局中讲出这种话……」

「那家伙竟然说…………『我早就已经死了』。」

「唔…………！！」

已经……死了？

「听到这句话时，我完全摸不著头绪，不过她确实是个有如僵尸的家伙。与空银子那种出手殴打反而会让自己拳头受伤的『铜墙铁壁』不同。怎么说呢……攻击她时丝毫没有手感。」

天衣凝视自己紧握的拳头并如此说道。

「像是在殴打尸体一样，彷佛轻易便能击倒她……应该说对方打从一开始就不曾攻过来，根本谈不上击倒。」

「原来如此。与其说是『防守』，更像在『等待』是吗？」

「没错。所以我发动攻势时，轻而易举便瓦解了她的围玉。简直像是她主动解除的──」

「入玉吗？」

当玉挺进敌方阵营时，我们称之为『入玉』。

将棋棋子基本上是为前进而设计的。因此一旦被敌人绕到身后，便会极端难以将死对手，演变成永远无法结束的局面。

『持将棋』便是为此而引进的规则。

简单来说，就是将双方保有的棋子点数化，以决定高下。

入玉将棋被认为是『另一种游戏』的理由正是如此。

「棋局被引导至点数胜负……逼使我中途认输。时间所剩无几，焦躁的情绪使我无法思考……平时的棋感根本发挥不了作用……」

「既然规则改变了，自然会变得像是在进行与将棋截然不同的游戏。但专为这种状况来训练，倒也有点诡异……」

「没错！职业棋士的将棋，一百局里顶多也就一局会出现入玉吧！？我可不希望因为习惯这种情况，导致棋感失调！更别说我还得针对与空银子的头衔战做调整！」

「于是你才把这场棋局封印于记忆深处是吗？」

在重要对局接踵而来的时期，这种转换心情的技巧至关重要。

搞不好天衣之所以在女王战的序盘错误百出，也或多或少受到了这棋局影响……不过这孩子如此高傲，肯定不会承认的。

「事后我才得知，那个叫岳灭鬼的女人……曾经是奖励会员。」

「是啊。她似乎出生于九州的大分，并进入了关东的奖励会。」

这是释迦堂小姐告诉我的。

多么出乎意料的黑马。她可是头衔保持者等级……不，甚至更胜一筹。

「据说她因为年龄限制而退会，并于去年底编入女流棋士。」

「早知道她以前是奖励会员的话…………唔！！下一次我绝对不会大意！！」

天衣焦躁情绪达到顶点，愤恨地用力猛踹地板。

那股冲击意外地使摩天轮大幅晃动。

「呀……！」

（插图014）

失去平衡的天衣发出可爱惊叫声，同时倒进了我的怀里。

哇哇哇！好、好轻……！

被我反射性抱在怀里的弟子────宛如羽毛制的玩偶一般。

轻盈柔软，触感极为舒适。

不仅如此……她身上还有相当好闻的香气……

对局时，我有时会闻闻扇子的香气使心情冷静下来……一瞬间我甚至在想，不如把天衣带去对局，在面临胜负关键的时候吸吸她的气味。竟然考虑这种蠢事，我是变态吗？

「快、快放开我……笨蛋……」

「哇……抱歉……」

我尽可能温柔地把怀里的天衣抱到对面的座位，并让她坐下。

我又重新察觉到了……她是多么可爱的女孩子。

尤其她今天的发型及服装又正中我的好球带……

──……如果能和这样的女朋友约会，肯定无可挑剔。

不对不对！不、不管再怎么成熟，天衣才十岁耶！！而且还是我的弟子！！

为了不让她发现我心生动摇，我刻意摆出凛然的神情并继续话题。

「所以呢，你的话会怎么应战？」

「…………」

天衣深思了一会儿，整理好自己的想法之后开始缓缓述说。

「她拥有一种奖励会员独特的力…………缠人的地方。」

天衣本来想说『力量』，却又改口为『缠人的地方』……真是个不服输的家伙，不过师傅我并不讨厌这点。

「就算在序盘取得先机，要赢到最后仍相当困难。演变到终盘战时，彷佛像是要用超高速冲过满是坑洞的险恶道路一样。只要发生任何操作失误，就会瞬间翻落谷底。」

所谓的将棋，其实与叠叠乐如出一辙。

双方的失误相互叠加，最后出错的人便会败北。

「要是被诱导至对方的胜利模式，便绝对无法获胜。所以…………」

「所以？」

「以在序盘领先为大前提…………尽量为终盘保留时间，下出更正确的……棋路。」

「…………」

即使是天衣，也想不出『在序盘取得领先』以外的具体策略。

既然如此……按常理来想，序盘力远比天衣低落的爱根本毫无胜算。

「我也有一件想问的事。」

「什么？」

「空银子能当上职业棋士吗？」

这出乎意料的提问，令我下意识倒抽一口气。

「还要过整整十年，她才会面临年龄限制。但假设那家伙迟早有一天会成为女流棋士……我就有必要事先进行准备。」

从这番话便可得知，天衣并非基于好奇心才提出这个疑问。

不如说这孩子……

「对战过后，我得知了一件事。我和奖励会员……和空银子的将棋，从本质上就截然不同。万一她将会与我站上同一个战场，我就得下定决心，让自己的将棋彻底改头换面。」

准备，以及决心。

这番话究竟代表著什么含意呢……天衣的脑袋太好，我完全无法理解她的想法。

「…………我不晓得。」

最终，我仅能针对她所提出的问题给予答覆。

「以年龄来说，十五岁就升上三段可说是超有希望。」

「能当上吗？」

「我真的不晓得。她当上职业棋士的可能性很高，但失败的可能性也绝对不低。因为师姊还有身体虚弱这项弱点……这次正是要考验她，能否在持续半年的循环赛中战到最后。」

尤其到了夏天，师姊的状况便会显著下滑。

在身心都被逼至极限的三段循环赛终盘，她要如何撑过去呢……？

「尽管我在奖励会见识过许多棋手，但最终，我在体会到三段循环赛的恐怖之处前就成为了职业棋士。也可以说，正因为我没体会到才得以成为职业棋士。」

「……这样啊，你也不晓得。」

天衣轻轻地叹了口气。

「也罢，无论如何……我们早晚都得正面一决胜负。既然如此，那就从此时此刻开战吧。十年后我必定会夺得第一名的宝座。」

「一决胜负……？」

「没错。我已经决定不再逃避了。」

夜叉神天衣撩起如羽翼般的黑发，在夕阳洒落的摩天轮当中笔直凝望著我……然后高声宣告。

「所以你乖乖觉悟吧，八一。」

少女头一次呼唤了我的名字。

她那张如小恶魔般的面庞，在夕阳照耀下泛起了一抹红晕。

──我……到底得觉悟些什么……？

然而在我听到答案之前，摩天轮已经抵达了地面。

「谢谢，帮大忙了。」

在摩天轮循环一周的短短期间内，我从天衣口中获得了宝贵的情报。

「久违地见到你，我总算放心了。毕竟你也没出席一门会议。」

「……我不喜欢装熟。」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要吃点什么再回去吗？」

「不了，我还有那些。」

语毕，天衣指向了正朝此处走来的一身黑西装且戴著墨镜的女性。

晶小姐混杂在小孩子当中，抱著一座刚出炉的面包山。眼看成堆的面包●人脸……多到几乎快从纸袋满出来……

对了！说到小孩子──

「这次小澪她们决定要参加大赛。」

「大赛？」

「浪速王将战，你应该听说过吧？」

许久没见到天衣，我相当开心，于是以兴奋的口吻试著邀请她。

「我和爱也有工作，预计会到现场演出，你要不要一起来？顺便帮JS研加油！」

「没兴趣。」

我想也是。

☗　不灭之翼

与天衣道别后，我接著迈步前往关西将棋会馆的棋士室。

我想找的人正在那里下练习将棋，此刻恰巧进行到感想战。

「月夜见坂小姐，能打扰一下吗？」

「啊？宰了你喔？」

月夜见坂燎女流玉将转头望向了我。好可怕，根本是彻头彻尾的流氓……

不过我没有惧怕她的视线，而是笔直地回望对方，然后道出了某个人的名字。

「你知道岳灭鬼翼这个人吗？」

我一提起这个名字──

「「…………」」

不仅月夜见坂小姐，就连她的对局对手供御饭万智山城樱花，也若有所思地陷入了沉默。

果然有什么内情……我领悟到自己的预感成真，同时再次重新思考这阵沉默所代表的含意。

『我早就已经死了。』

从天衣口中耳闻的那句话，一直在脑海萦绕不去。曾为奖励会员，并且……已经死了。若想知道其中代表的意义，直接询问拥有同样经验的人是最快的。

然而那肯定是一段比败北还要痛苦的回忆……月夜见坂小姐恐怕是在烦恼，是否要解放她尘封已久的记忆吧。思考了一阵子之后，月夜见坂小姐简洁地答道：

「河豚。」

「啊？」

「请我吃河豚料理就成交。我要吃河豚，河豚啦。」

我错了，她只是在考虑要吃什么作为交换条件而已。

「河、河豚吗！？就算你突然提出这种要求，但不巧我现在身上没有那么多钱……」

「燎，你这样太残忍了。龙王会很困扰的。」

供御饭小姐伸出了援手。不愧是早已吃惯河豚的有钱人，才不会肤浅地抓住别人的弱点趁机敲诈。

「河豚是冬季的鱼类。不符时节的河豚，连猫都不愿意吃唷。」

「呿！真没办法……那就饶你一命，用乌龙面代替吧。」

「啊，这倒是没问题。」

我松了口气。乌龙面的话，无论几碗我都愿意请客。

「只不过……店家要由我们来挑。」

月夜见坂小姐露齿而笑，以装模作样的口吻如此说道。她身旁的供御饭小姐已经拿起手机订位了……

「「到了～♡」」

计程车抵达店家的瞬间，我才惊觉自己受骗了。

「怎么了，废物？快进去啊？」

「这的确是乌龙面没错……但这间店卖的不是『乌龙面火锅』吗！！」

你以为差不多？错了！错得离谱！！

乌龙面火锅是大阪的乡土料理。虽然※名称与寿喜烧相近，但其实更接近火锅，乌龙面只是其中一种食材。（译注：此指日文发音。）

尤其是位于船场这里的老店，被公认为乌龙面火锅的发祥地，味道及价钱都超越一般水准。师傅也曾在龙心大悦时带我来这里用餐……

月夜见坂小姐及供御饭小姐搁下付计程车费的我，昂首阔步地走进店里，接著理所当然似地点了最昂贵的套餐。之后两人占据了一间榻榻米包厢，并展开了宴会。

「「好好吃～！」」

大概是下了练习将棋，使她们饿得饥肠辘辘吧。吃吧，尽情地吃。不过给我自掏腰包！

「追加一杯黑乌龙！啊啊算了，给我们饮料喝到饱！饮料喝到饱！」

「这个夏季限定的『海鳗涮涮锅』开始供应了吗？还没呀？真可惜～」

居然还想点海鳗！？

这位金钱观念异常的千金大小姐，完全是来对庶民下马威的。那副像是在买糖果的点餐方法，实在对心脏不好……

「……让我付了这么多钱，是时候该告诉我了吧？你们一定握有很多关于岳灭鬼翼的情报对吧……！」

「别催啊，废物。用餐时应该要细细品尝才对啊。来，虾子给你。是头部喔～」

「这不是你吃剩的吗我才不要！！」

月夜见坂小姐故意捉弄我，嗤笑了几声之后，便将黑乌龙茶一饮而尽，并且又点了一杯，接著她开始平静地诉说。

「……翼姊她在我们那世代是位英雄。」

「英雄？」

「《不灭之翼》……岳灭鬼小姐比我们大了两个学年。」

看到我一脸困惑的表情之后，这回换供御饭小姐开口了。

「在不分男女的全国大赛中打响名号，小六时成为第一个获得小学生名人宝座的女孩，然后就这么进入了奖励会。岳灭鬼小姐是史上首位得以进入奖励会的小学女生。那般活跃的战绩，使她在当时被冠以『不灭』的名号。」

「对我们而言，翼姊的存在证明了『女性也能做到那地步』。」

「将棋自不必说，她的一举一动都是我们的憧憬……我们非常尊敬她。」

「没错没错！尊敬这个词最贴切！」

月夜见坂小姐、供御饭小姐及步梦小四的时候，岳灭鬼小姐是小六。

在她们眼里，对方确实就像个英雄吧。我不由得惊呼一声。

「真教人吃惊……」

「翼姊的经历吗？」

「不，没想到竟会从你们两位口中听见『尊敬』两个字……」

「小心我把你连同乌龙面一起煮烂。」

月夜见坂小姐出言恐吓，供御饭小姐则不发一语地把炉火开到最大。太合作无间了吧，快住手。

「顺带一提，在你们两位和步梦读小六的时候，是当时小四的我获得了小学生名人战的优胜耶……你们怎么不尊敬我？」

「当时我单纯只觉得火大，所以才把你痛殴一顿。」

「我确实对你怀抱各式各样的感情，但并不尊敬你。」

好过分～

「龙王你才是，明明是比自己早两届的优胜者，怎么没听说过呢？」

「我没怎么关注前几届的比赛……之所以参加小学生名人战，也是因为被师傅叫去的。无论有没有获得优胜，我都注定会参加奖励会测验。」

「呿！所以我才讨厌将棋星人大爷……」

月夜见坂小姐唾骂一声。

但是……

「对方是足以让你们两位表示『尊敬』的人，说这种话也许不太好……但岳灭鬼小姐的将棋……」

「…………在进入奖励会之前，并不是那样的。」

月夜见坂小姐语带怒意地如此说道。

「我暂缓女流棋士资格并进入奖励会时，第一步就是去旁观翼姊的将棋。关东奖励会不会留下棋谱，所以已经睽违几年没见识到了……我大为震惊。那种下法……那种下法根本称不上是将棋。」

「简直就像遵循不同的规则在下棋一样。我本以为那独特的棋感正是岳灭鬼小姐的强项……以前不是那样吗？」

「进入奖励会之前，她是超正统派的居飞车党。就连擅长进攻将棋的我，都认为翼姊的进攻棋感出类拔萃。」

被誉为《强攻的大天使》的她低著头，声音阵阵打颤。

「我……我一直把那个人当成目标。结果却……可恶！」

「在我们的世代，每个人都抱持著与燎相同的心情。」

供御饭小姐像是在安慰挚友一般，继续往下说。

「被歌颂为不灭的那些战绩全都被银子打破了，所以如今岳灭鬼小姐早已是被遗忘的存在……但说到底是银子太强，根本不能当作比较对象。女性要升上奖励会2级，是多么辛苦的一件事。」

「不过啊，虽然听起来像是不服输，我不认为翼姊的才能逊于银子。」

月夜见坂小姐炯炯有神地说道。

「银子确实很强，我从没赢过她。可是进入奖励会之前，翼姊的将棋比银子更加华丽，散发著才能的光辉。」

才能吗……

我俯视火锅中煮烂的乌龙面，并喃喃地开口：

「……也许是在奖励会挣扎的过程中，使她往错误的方向发展了。」

「错误的方向？」

供御饭小姐疑惑地偏下头。她是现场唯一没有体验过奖励会的人，大概无法感同身受吧。

「聚集于奖励会的人，原先都是在各地区所向披靡的天才。他们只要随心所欲地不断下棋就能赢。换句话说，只要进攻便胜券在握。」

「然而进入奖励会之后，那些人才第一次撞上高墙。当天才与天才交锋，他们才察觉自己需要进攻以外的棋路。毕竟奖励会中存在超级天才，普通的天才只能设法拟定策略……例如研究序盘等等。」

月夜见坂小姐的说明，表现出了奖励会的全貌。

能够笔直成长的人寥寥无几。

其他天才多少都得做出改变。

「结果导致有些人的棋风转变为极端的防守将棋。若原本的棋风就属于防守将棋倒还好，但并非如此的人要是突然改变风格……便会导致棋风崩毁。」

某位擅长防守的棋士，曾在败给我之后流露一句话语。

『削减生命之后还输棋，实在太难受了……』

我家师傅也因为防守将棋而习惯咬紧牙根，最后导致臼齿几乎磨损殆尽。

任谁都不想靠防守取得胜利。

采取防守态势的人，多半都是在勉强自己。

「师姊原本就属于平衡型的棋风，因此只需要做少许修正，不至于迷失棋感。不过……」

「岳灭鬼小姐却坏掉了，是吗……」

「翼姊选择了无论持先手或后手，都以千日手为目标的极端待机战术。等对手按捺不住并强硬发动攻势之际，一直静候这一刻的她再靠防守反击打败对方。万一对手警戒翼姊的防守反击，而同样采取待机策略，她就找机会入玉……就某种意义上来说，确实是发展成熟的棋风。」

目的不是将死对手的玉，而是将局面引导至以点数决胜负的持将棋，以死缠挣扎为专长的棋士。

令人联想到深海鱼。

「唯独沉入任何人都无法生存，又黑又痛苦的水底，岳灭鬼小姐才得以在名为奖励会的汹涌大海中生存。」

一想到她竟然在深海度过了足足十年……

「……月夜见坂小姐，你曾经在奖励会与岳灭鬼小姐对战过吗？」

「我只在关东奖励会待了一年，当时翼姊已经升上2级。从6级降到7级的我，根本没机会和她对局……」

她内心的伤疤被轻易地揭开了。逼她谈论这件事，使我涌起愧疚感。

「燎进入奖励会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吧？岳灭鬼小姐究竟在2级待了几年……？」

「毕竟在奖励会中，平手是无法晋级的。职业棋士只要有五成胜率便无须引退，但奖励会员若不能取得连胜并节节攀升，就得面临年龄限制。」

岳灭鬼小姐透过特殊进化而得以继续生存。

然而在一日得下三局的奖励会中，每场棋局皆以防守将棋应对，还得试图把局面引导至持将棋，就体力上来说根本办不到。

若想成为有段者，若想在天际振翅高飞，就非得将头探出海面才行。

但深海鱼一旦离开深海……就连呼吸也做不到。

『我早就已经死了。』

那句话的含意，肯定就是…………

「总而言之……」

月夜见坂小姐将碗中剩余的高汤一饮而尽。

「入玉将棋的棋感并非一朝一夕可以练成。连将棋软体碰上入玉时，棋力都会一举下滑，甚至无法好好分析棋谱，而且也没有练习对象，对你那位只知道直线进攻的头号弟子而言适性太差了。你打算怎么办？」

「这个嘛……」

正如月夜见坂小姐所说，岳灭鬼小姐对爱来说是最糟的对手。

别说攻略方法，甚至无从拟定策略。

面对那种深海鱼──

「那我们就飞上空中吧。」

「「啊？」」

☖　龙王，小学出道

「起立！」

四十名小学生一齐起立。

「敬礼！」

四十名小学生一齐低下头。

然后──

「「请多多指教，九头龙老师！！」」

四十名小学生一齐喊了我的名字。

哇……

好多小学生……

「我、我才是……请多指教。」

我伫立于讲台，扬起僵硬的笑容，并回礼致意。

──这就是爱每天上学的班级……

这是我初次踏入北福岛小学五年四班的教室，该怎么说呢……有好多小朋友喔。虽说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爱面露不安的神情，小澪则一脸雀跃地凝视著我。

「这位是从今天开始协助本班进行职场体验教学的职业棋士，九头龙八一老师。」

班导钟坂操老师如此解释道。

「将棋会馆全国仅有两间，其中一间就设于各位同学居住的福岛区。班上的雏鹤爱同学已经以女流棋士的身分在那里工作，拥有同样梦想的水越澪同学也正在钻研将棋。」

钟坂老师事先调查清楚，流畅地说明。

「九头龙老师拥有『龙王』这座将棋界第一的头衔，但年龄上与各位只有七岁之差。大家务必要积极向老师请教有关将棋及棋士这份工作的内容，以作为实现梦想的参考。」

「「好～！！」」

五年四班的班级目标是『朝梦想振翅高飞』。

钟坂老师的执行力著实惊人。

她真的替我安排了学校课程，也已经向关西将棋会馆取得许可，让学生去参观爱的对局。而且那场对局的记录员还是小澪。多亏如此，虽然对局时间非假日，也能当作爱和小澪有出席。不过相对的，月光会长和男鹿小姐则用意味深长的语气称赞我『龙王真的对小学生的事特别热衷呢』。是是是我就是萝莉控我就是萝莉控。

「嗯哼～？他就是传说中的师傅大人啊？」

坐在爱隔壁，打扮稍显花俏的JS，开始用全班都听得见的音量谈论我。

「根本没有听说的那么帅气嘛，不过感觉倒是像传闻中那样好骗。我给的书和衣服应该一秒就驯服他了吧？」

「小、小美羽！？」

只见爱满脸通红地喊著「哇哇」，并尴尬地望向我。

原来那孩子就是把『JS四年生』那本魔书，和『萝莉控毁灭服』送给我弟子的犯人……是必须注意的重点人物呢……

其他人虽然不像小美羽那般光明正大──

「是大人……」「是男人耶……！」「和我哥差不多大～」「那个人就是小爱的师傅！？」「明明不是家人，却住在一起！？」

比起将棋，大家似乎对我和爱的关系更兴致盎然。

「我已经教过他们棋子的移动规则了，请您自由地进行课程吧。」

钟坂老师随即移动至教室角落。

「……既然站上了讲台，您就是※圣职者。请绝对不要变成性食者……」（编注：圣职者与性食者日文发音相同。）

与我擦身而过时，老师还如此低喃道。

不过我可不能在此退缩。为了亲手培育爱……更重要的是为了向年轻族群推广将棋，我要将自己拥有的所有推广技巧尽数使出来！！

「那么，立刻请各位和隔壁同学对局吧。爱，来帮忙。」

「是……是的！师傅！！」

全班同学的目光，都聚焦在连忙从座位上起身的爱。

掌控小孩子最重要的关键，在于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最困扰的就是他们丧失兴趣，开始任意妄为。

「……所以他们对我和爱抱有兴趣，可说是正合我意。接下来只要把兴趣转移到将棋上就行了。」

「唔……果然不愧是师傅……！」

我们两人窃窃私语，同时将对局用的塑胶盘和塑胶棋子发下去。然而──

一拿到将棋组，孩子们立刻把它视为『玩具』并擅自开始玩闹，场面一发不可收拾。

「等等，各位！认真一点啦～！！」

小澪替我劝戒大家，但班上丝毫没有静下来的迹象。

「师、师傅……该怎么办……？」

「……没事的。」

我鼓励惴惴不安地望向我的爱，接著大声说道：

「各位！我知道一个可以马上让将棋变强的方法……你们想听吗？」

「「唔！！」」

小学生们一脸讶异地看著我。

很好！上钩了！

「其实我本来不想告诉你们的，就连爱和小澪都不晓得喔？不过今天我可以特别优待，偷偷教给大家…………要听吗？」

「「…………！！」」

我压低声音，小学生们则双眼闪烁并探出身子。

充分酝酿气氛之后，我道出了答案。

「能够立刻变强的将棋必胜法，那就是……………………致意！」

「「致…………意？」」

这过于意外的答案，似乎进一步勾起了众人的兴趣。

「必须打倒很多强大的怪兽，才能提升等级对吧？同理，要和许多将棋很强的人下棋，棋力才会进步。那么，如果想和许多将棋很强的人下棋，你们认为该怎么做？」

「「……？」」

「只要和那些人成为朋友就行了！所以致意非常重要。礼貌地主动向对方打招呼，肯定就能和睦相处。」

从孩子们的目光，能看出他们已经理解了。

「将棋要两个人一起下，所以朋友愈多，进步得愈快。相反地如果有讨厌的人，对自己来说只有坏处。」

所以──我挺起胸膛高声说道。

「想变强的话，就好好地向对方致意，和所有人和睦相处。好吗？」

「「好！！」」

大家齐声回应，与方才简直判若两人。

就在这时，小澪立刻喊了一声「请多多指教」，为同学示范致意方式。之后班上同学陆续模仿她，并乖乖开始下棋。

「哦……」

在教室一隅观望课程的钟坂老师钦佩地点了好几次头，接著开始做笔记。太好了！看来我的分数提高了！

「好──！今天特别优惠，我愿意回答大家任何问题！有没有人要提问！？用不著客气，什么都可以问！」

「那、那个！」

一名看似乖巧的女孩子，下定决心举起了手──

「听说你要和小爱结婚……是真的吗？」

小女孩投下了一枚强力震撼弹。

「「咦咦──！？结婚──────────！？」」

全班同学都震惊地放声大叫。这也难怪，毕竟连我都吓傻了。

见到同学反应如此激烈，爱起身大喊：

「不、不是啦！我是说『也许』──！！是结婚（暂）才对！！」

那似是而非的解释反而火上加油，接著大家甚至开始说出「小澪也曾经在九头龙老师家过夜！」、「根本就是情侣嘛！」这类的话，小学生特有的天马行空发想，使事态愈演愈烈。

「原来如此！九头龙老师不是因为有很多朋友才这么厉害，而是因为有很多恋人啊！」

「毕竟恋人比朋友层级更高嘛！」

「可是如果结婚了，那应该是妻子才对吧！？」

「也就是说，九头龙老师有好多个小学生妻子！！」

好厉害──九头龙老师好厉害──！最后，我以意料之外的形式博得了小学生的尊敬……不过本应安静下来的教室，却变得比刚才更加喧哗吵闹。

小学老师……真是辛苦……！！

☗　喧闹嘈杂的放学时间

放学后，小绫乃和小夏也来到了学校。

「打、打扰了……」

「夏夏、第一企来日本的小学──！！」

兴奋异常的小夏一踏进教室，就跑去打开放在角落的扫除用具柜，然后又跑去抓班上养的仓鼠，她还是老样子自由奔放。

我首先让大家坐在座位上，接著说明状况。

「那个……在钟坂老师的美意之下，校方愿意开放放学后的教室，供JS研使用！」

因为她禁止JS研成员在我的公寓集合，才祭出这条苦肉计……不过在教室教课之后，我才知道这里反倒比公寓更方便。

不仅备齐了书桌及黑板等器具，在自家或联盟道场不易指导的讲座类课程，也能在这里进行。

身处校园环境更容易集中精神，因此可以教导平时习惯避开的理论课程！

小绫乃和小夏决定要在小澪家留宿，时间晚一点也不用担心。反正是徒步可以走到的距离，而且钟坂老师也表示愿意送她们回家。

这地方的优点数也数不清……小学真是太棒了！

「那么，立刻开始特训吧！」

「「是！」」

JS研四人精神奕奕地回答，令我感觉自己彷佛成了菁英补习班老师。

「业余大赛持棋时间很短，得用快棋决胜负。因此如果可以学会快棋的真谛，肯定能在大赛获得佳绩。以下就是……为此而建立的公式！」

我在黑板上书写那条公式。

『自玉不将死　＋　敌玉必死　＝　胜利』

「就是这个！这就是快棋的真谛！」

我敲打黑板，然后详加说明。

「读秒的时候很难彻底判读出诘棋路对吧？既然如此就没必要勉强将死对方。只要保持自玉安全，也能获得胜利。」

彻底读透「会将死」与「不会将死」的能力，并非一朝一夕可以练成。才能会大幅左右这项技巧的熟练度。

那么，若想在短期间内使实力飞跃性提升，又该怎么做呢？

既然无法判读，那只要记下来即可。

「所以总而言之，要把『不会将死』的局面背下来！只要背起来就能变强，大家奋力地背吧！」

尽管算是填鸭式教育，但这是最有效率的方法。

我将汇整出『不会将死的局面』的讲义发给大家之后，小澪讶异地向后仰。

「哇！好多喔！」

「『没有祭出王手的局面』虽然很少，但『即使祭出王手也不会将死的局面』却为数可观。除此之外还有『对手没有飞车或金就不会将死的局面』，以及『没有桂马就不会将死的局面』等等，应有尽有！」

数量确实很多，且条件千变万化，要背起来著实困难。

不过小绫乃双眸闪闪发光。

「只要把『不会将死的局面』记在脑海，即使面对状况危急的终盘，也不需要判读自玉会不会被将死了！我虽然不擅长终盘，却很会背书。我会加油的！」

「夏夏也是──！夏夏也咬让终盘变强～！」

若自玉在安全区内，就只需要专注于收拾敌玉。

能够比对手省略一半的判读步骤，意味著即使只有对手的一半棋力，亦有可能赢得胜利。

「完美背熟的话我会为你们准备奖励！今天之内记住吧！！」

「「耶──奖励──！！」」

在眼前垂钓胡萝卜来提升她们的专注力！应付小学生的工作就交给我吧！！

「那个……师傅？」

其他人正在与讲义奋斗时，唯独一人尚未接到我的指示。爱不晓得接下来该做什么，举起手提问道：

「我不需要讲义吗？」

「你有其他训练课程。毕竟公式战已近在眼前了。」

爱的下一个对局对手……是岳灭鬼翼小姐。我到目前为止已收集了许多关于她的资料。

综合起来的结论是──

「下一场对手，恐怕是目前为止和你平手下棋的人当中最强的。想获胜绝不容易。不过只要确实做好准备，肯定能找出胜算。」

「唔……是！我该做什么才好！？」

我将另外的讲义递给面色紧张的弟子，并开口说道：

「你要解诘将棋。」

「唔咦……诘将棋吗？」

「嗯。我已经准备好题目，今天还要测时间喔。」

「那、那个……但是…………小马莉爱说过『诘将棋毫无意义』……而且花立老师也在杂志访谈中说过同样的话……」

「有意义。相信师傅，总之先试试看吧。」

「……是。我明白了。」

尽管答应了，但从爱的表情看来她并未完全释怀。

这也难怪，毕竟我刚刚才说过『没必要将死对手』。

不过诘将棋是爱的最爱。

「…………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

她很快就开始解题了。

「钟坂老师，请您像平常考试一样，等结束之后帮爱对答案。我去看著小澪她们。」

「我知道了。」

「这是题目的答案。」

收下答案纸并瞥了一眼之后，老师一脸诧异地望向我。

「…………这是什么？」

「诘将棋啊。」

「那怎么可能？我在书店买的诘将棋问题集，可没有出现这种像魔法阵一样莫名其妙的题目。这真的解得开吗？」

「您买了什么样的书？」

「粉红色封面的。最畅销的诘将棋书。」

「啊啊，那本是三手诘或五手诘的问题集，当然也是非常出色的书……不过假设那本是专门训练小学生的书，那爱正在解的就是研究所入学考试等级的题目。难度天差地别。」

「差距这么大！？」

「是的，因为这是『诘将棋解答锦标赛』的题目。」

「诘将棋……锦标赛？」

「那是职业棋士也会出赛的正式比赛。负责举办大赛的诘将棋作家，会拿出真本事制作难题。有时甚至会出现连职业棋士也解不开的题目。」

爱解的是第一回合的题目。

虽然比超难题目齐聚一堂的第二回合更加容易，但难度仍是一般诘将棋无可比拟的。

限制时间为九十分钟，不过今年的优胜者只花不到一半的时间，才四十分钟就全数答对了。

即使是擅长诘将棋的爱，恐怕也难免陷入苦战。

「那个……师傅？」

「嗯？怎么了，爱？题目有问题吗？」

「我解完了。」

啊？

「我解完了。」

「嗯……嗯！这样啊！不、不过比起解题时间的长短，那个……是否正确才是关键！钟坂老师，结果如何？」

「……………………全部正确。」

啊？

那个……才经过了十分钟左右……而已耶……？

「师傅？那个……我花的时间太长了吗？我心想不可以出错，所以确认过好几次。因为这样才慢了一点……」

啊……啊？

我知道爱很擅长诘将棋……没想到竟然到了这种地步……

「不、不过接下来才是重头戏！！刚才那只是热身运动罢了！」

「明白了！我会努力的！」

这回我递给了她第二回合的题目。

这是没有人全部答对的超级难题。即使是爱，第一眼看到的瞬间似乎也因它的难度而备受冲击。

「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

只见她开始全速运转脑袋，埋首于题目之中。

钟坂老师一一望向拚命面对课题的JS研成员，然后喃喃开口了。

「……将棋真是厉害呢。」

「咦？」

「我说这话不是在炫耀，其实我从小学开始就一直是优等生。」

别说炫耀，老师反而显得有些难为情。

「国中、高中及大学，我都是依循父母和老师的意愿，就读当地排名第一的学校，然后就此当上老师。然而大学教导的东西，出社会之后却完全派不上用场……」

「老师……」

「初次担任班导之后，我才深切体会到自己对学校以外的世界一无所知。所以看到这些孩子开创了一条学校以外的道路，令我满怀不安，怀疑自己是否有资格教育她们。」

我备感震惊……同时也相当感同身受。

如同我一直烦恼著该如何培育爱一样，身为教育者的钟坂老师也怀抱著烦恼。

「……国中就放弃念书的我，或许没资格说这种话──」

「？」

「但由钟坂老师您这样的人担任班导，我非常安心！」

「咦……？」

「只有国中毕业的我没能教导的事，就请您教给我的弟子吧！告诉她将棋以外的世界是什么面貌，告诉她应当学习的事物、以及应该引以为戒的事物。」

「九头龙……先生……」

「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在爱有公式战的日子，希望您能对她的出席状况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开玩笑的啦，哈哈哈！」

「……我尽量。」

方法应有尽有……老师对我说出了这句可靠的话。

「真的吗！？哎呀～真是帮大忙了！」

钟坂老师虽然严厉，却绝非无法理解将棋界的人。光凭这点，对爱及小澪而言就已经是一大幸运。

「我在学生时代，也因为记录员的工作和公式战吃尽了苦头，脑子里老是在思考该如何向学校请假，但我总不能也叫弟子翘课吧。我感受到了自己身为指导者的极限，也觉得自己很不中用……」

「九头龙同学你还只是高中生的年纪吧？不需要在大人面前逞强。」

「唔…………老师……」

对方初次对我投以温柔的话语，使我彷佛回到了学生时代。

我本来就对年长的女性没有抵抗力。

而且更重要的是……我很喜欢名为老师的存在。

不仅初恋对象是幼稚园老师……之后又是桂香姊……

钟坂老师犹豫一会儿之后──竟然将唇瓣凑向了我的耳际！

「…………九头龙同学，其实──」

当老师正打算窃声说些什么的瞬间──

「唔！？」

寒意直窜背脊！我回头看向身后──

「…………………………………………………………」

只见爱手持讲义，不知为何沉默不语地伫立在眼前。感觉好可怕。

「我解完了。」

「哦、哦…………真快啊……」

连三十分钟都不到，实在太快了。快到我差点尿裤子。

如果……这次也全部答对的话……

「你、你累了吧？等一下再对答案，总之先休息一下吧？我准备了爱最喜欢的草莓口味奖赏──」

「耶～」

爱像个孩子般用全身表达喜悦之情，朝我凑近脸庞后说道：

「那么师傅，请像往常一样给我一个草莓口味的吻吧。今天亲脸颊就行了。」

那瞬间，我感受到教室的空气急速冷冻。

「九头龙……先生？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才刚衍生出的亲切感空虚地消逝无踪。钟坂老师从柜子里拿出前端有两个分岔、外观像长枪一样的东西，并摆出备战架式。

「等……钟、钟坂老师？您为何要举起用来对付可疑人物的钢叉呢……？」

「因为我发现了可疑人物啊。」

咦？在哪里…………哪里？

「每次研究会结束之后，师傅都会像这样给大家奖赏！我说的没错吧～？各位～？」

喂──────────────────明明火都快灭了，你干嘛又朝这里投汽油弹啊！？

「咦！？奖赏！？只有小爱太狡猾了，澪也想要想要想要──！」

「夏夏也要！夏夏呀，也一集都很想要的唷～？」

「我、我也想要……九头龙老师的奖赏……」

JS们纷纷对『奖赏』这个词汇做出反应。

「你居然……做出如此龌龊的事！？你果然是以研究将棋为名义，在那间公寓进行不纯萝莉交往……！！」

钟坂老师丝毫不敢大意地瞪视我，并举起钢叉咄咄逼近。她的眼神完全就是在看著一名可疑人物。

「不，等一下！我准备的奖赏是草莓口味的冰淇淋──」

「※爱抚！？居然把爱抚当作奖赏！？你果然是个下流的性食者！！」（译注：冰淇淋与爱抚的日文发音相近。）

不行了，根本说不通！

「爱！？本来可以圆滑收场的，你为什么要那样胡说八道！？」

「我才不管！师傅这个憨仔！！」

爱生气地鼓起了双颊。

……无论多困难的诘将棋，都敌不过小学五年级生的心。

☖　JS研瓦解

「九豆龙老师～再见～」

「好～再见啰。」

我将讲义捆成一束并夹在腋下，挥挥手目送背著书包的儿童踏上返家的路。

小学老师相当忙碌。

即使课堂结束也不能直接回家。必须为学生们的诘将棋作业对答案，并准备下一次的作业，而且还得备课。放学后更要指导JS研。

「呼……小学老师实在忙得不可开交啊！」

然而这段日子却是前所未有的充实。

虽然是基于不幸的误解，才会开始JS研＠小学，不过与五年四班的将棋课程相同，研究会也逐渐步上了轨道。

之前我也说过，学校原本便是为教育而设的设施，因此很利于教学。

以前我总是会想『要是有那个道具就好了！』。

或者『要是能在那种场所下将棋就好了！』。

结果学校实现了我所有心愿，大幅扩大了指导手法。小学真是棒透了。

只不过……身为将棋界门面的龙王在邻近小学指导将棋，难免会引发一阵热议──

『听说废物龙王最近经常在小学出没。』

『根本是可疑人物。』

『也不去将棋会馆，到底在做些什么啊……』

『比起将棋会馆更爱小学生和快感的萝莉王，不愧是萝莉王。』

……甚至有诸如此类的谣言，以网路为中心扩散出去。

不过无所谓！

看到JS研成员为了迎接大赛而不断提升棋力，我已经很幸福了……与之相比，被叫成萝莉控根本是小事一桩。萝莉控又怎样。

与钟坂老师合作进行的职场体验教学也进展顺利。

我们正一步步准备让同学去参观爱的对局，不仅如此，校内甚至逐渐掀起一股将棋热潮。

『请九头龙老师来指导将棋之后，孩子们都学会礼貌地打招呼了！』

『真不愧是年纪轻轻便登上将棋界顶峰的龙王！』

『也请务必来我们班上指导将棋课程！』

以校长为首，校方对我的评价节节高升。

教职员室甚至为我准备了一张专属办公桌，感觉就像成了真正的小学老师一样。说不定我有相关的才能呢。

就这样，以小澪为首的JS研全体成员、负责指导的我以及教课的钟坂老师，对这一切都愈来愈得心应手。

……除了某个人之外。

「嗯？爱，你在教职员室前做什么？」

「唔咦！？」

我一从弟子身后搭话，匍匐在走廊上偷窥教职员室内部的她立刻像猫一样猛然跳起。

她为何……匍匐在地上……？

「你该不会是打算偷偷潜入教职员室吧？」

「这……那个、呃…………唔唔……」

「怎么了？老实说出来。」

「那、那个！呃…………我有一件事，非得向师傅道歉不可！！」

匍匐在地的爱，一瞬之间变换成跪地磕头的姿势。

非道歉不可的事？难不成……她想偷看考试题目！？

「师傅送我的将棋吊饰不见了！对不起！！」

「…………什么嘛，原来是这点小事。」

亏我那么紧张。我伸出手拉爱起身，接著说道：

「联盟商店里有卖一堆，我再买给你就是了。」

「不、不行！！那是师傅第一次买给我的重要吊饰……所以我一直把它当成护身符，挂在书包上……」

爱以泫然欲泣的表情如此说道。

她居然如此珍惜才几百圆的廉价礼物，我对此感动，开口询问：

「你知道是在哪里弄丢的吗？」

「应该是……学校吧？我本来是这么想的……但我已经找遍学校其他角落，也确认过失物招领处了。最后只剩下教职员室里……」

所以她才想潜进教职员室啊。

「明白了。我也一起找，顺便问其他老师有没有发现失物。」

「谢谢您！！」

然而说完之后，爱仍伫立原地不动。

「怎么了？还有什么在意的事吗？」

「……………继续这样下去，可以吗……？」

爱开口，像是要把一直积蓄在心里的想法倾泻而出。

「小学生名人……GOD老师的妹妹也会参加浪速王将战对吧？结果我们却尽是在背书和解诘将棋，只有针对终盘做训练……」

「你认为应该多练习序盘吗？」

「…………」

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

「我明白你因为女流名迹战的预赛决战而感到焦急，但培养终盘力是目前的首要任务。对JS研成员而言是如此，对你来说当然也是。」

「我的事根本无所谓！更重要的是──」

「从今天起要展开新的训练课程，你先去准备吧。」

「…………是。」

爱流露出尚未完全释怀的表情并点点头，接著终于离开了现场。

目送那娇小的背影离去之后，我进入了教职员室，并将包包放在自己的办公桌上。

「呼…………终盘力啊。」

我拿起摆在桌面的讲义，并凝视纸面。

那是爱的诘将棋答案，也已经打好分数了。

此外，还有今年的诘将棋解答锦标赛的冠军赛结果。

第3名　坂梨澄人三段　　　八○分　　一八○分（限制时间一八○分）

第2名　筱漥太志七段　　　八二分　　一八○分（限制时间一八○分）

优　胜　月光圣市九段　　　九四分　　一八○分（限制时间一八○分）

雏鹤爱女流1级　　　　　一○○分　　　三○分（限制时间一八○分）

「…………天才过头了……竟然用永世名人的六倍速度拿到满分……」

连第2名的筱漥先生都曾是头衔保持者。月光会长不仅是诘将棋作家，更是现役A级棋士。

爱的才能，远远凌驾于足以被赞颂为光的演算速度。究竟该如何驾驭她那份才能……我比任何人都迷惘。

「整队！！向前～……看齐！！」

我身穿运动服，久违地戴上了在夏威夷对局时买的太阳眼镜，接著吹起挂在颈部的哨子。

在我面前依身高列队的JS研成员，亦换上了一身体操服及短裤（不知为何，唯独小夏穿的是灯笼裤）。

「今天要在体育馆进行特训！！」

我已经彻底化身为热血体育老师。这种时候，表面形式也至关重要！

同样穿著运动服的钟坂老师，以略显冰冷的口吻向我提问。

「出借场地是无妨……但为何选体育馆？下将棋应该用不到如此宽敞的地方吧？总觉得很不自然。」

「这次的特训，就是要习惯这种『不自然』！」

「哦？」

「浪速王将战的会场是大阪市民体育馆。事先在相似的环境里下下看，正式上场时才不至于紧张。」

「环境变化对对局有这么大的影响吗？」

「那当然！湿汗淋漓的指尖，有可能导致棋子滑落，肉体上的条件也会严重影响对局。毕竟将棋可是一种运动！」

五月已过了一半，天气也变得十分炎热。即使是放学时间，体育馆仍相当闷热。

大赛当天，甚至可能会碰上梅雨季。

「若想在高温高湿的体育馆内下很多盘棋，体力自然不可或缺……既然如此，让她们穿著可以直接运动的体操服也是理所当然的！绝对不是基于我的个人兴趣，才叫她们换上这身衣服！！」

「我可没这么说……」

体育馆的一半场地给篮球队练习，另一半则借给我们，立刻开始特训吧！

「从今天起，要不断地进行实战！」

她们已经把不会将死的局面彻底烙印脑海，之后就要用实战来测试成果。

最重要的是──

「要相信自己的直觉，勇闯敌阵！」

之所以率先指导守备方法，并非要她们靠防守获胜。

而是为了专心进攻！

「一心想安稳获胜的话，面临紧要关头时就会不敢攻入敌阵。所以就算是刻意的也好，最好养成闯入敌阵以一决胜负的习惯。让我们靠著实战次数，把那种感觉浸透全身吧！！」

「「是的！！九头龙老师！！」」

「叫我教练！」

「「是的！！教练！！」」

酝酿出体育社团的氛围，才能让她们在无意识中不断勇往直前，而非凭藉理论。绝对不是基于我的个人兴趣（略）。

我同时下两面棋，爱则是一对一，练习赛就此展开。

由于棋力差距甚大，因此每一局都是让子对局。

「小澪，相信自己的直觉！只深入判读第一眼看到的棋路！」

「是的，教练！！」

「小绫乃！错失诘也是无可奈何的！围玉正是为此而存在！不要放弃，无论几次都要勇于一决胜负胜负胜负！！」

「知、知道了！！」

「小夏！下子时节奏要快！读秒时不能等到倒数几秒才下子，速度愈快愈好！绝对不可以超过时间！」

「好──！夏夏咬下很快──！」

模拟正式比赛的练习将棋比平时更为激烈。这种做法是一记猛药，若再次在让子情况下输给爱，很可能导致她们丧失自信……但我确实感觉到了成效。

包括JS研成员的将棋……

以及──爱的将棋。

「很好，稍微休息一下吧。」

「呼～……下得好过瘾！」

两小时不间断地持续下棋，小澪猛然倒在体育馆的地板上。

「呜呜～下太多局了，手指好痛……」

「夏夏流惹好多汗，湿答答～」

喜欢长时间思考的小绫乃，因为快棋而指尖疼痛；汗流浃背的小夏似乎觉得紧贴身体的体操服很难受，想把它脱下来。不行──！！

小澪依旧躺在地板上，调整好呼吸，然后开口了。

「……虽然很累，但可以和JS研的成员一起在学校下将棋，真的好开心！」

「这样吗？」

「嗯！小爱和澪虽然在同一间学校，但绫乃和小夏却不一样。真想和大家一起体会更多这样的时光……」

语毕，小澪「嘿！」的一声从地板跳了起来。

接著她开始闪烁双眼向我撒娇。

「欸～欸～教练！难得来体育馆，大家一起运动嘛！我们很少有这种机会，就当作一次纪念！」

「说的也是……」

坦白说，在大赛正式开始之前还有堆积如山的课题。

而且虽然只有我和爱知道，但小学生名人神锅马莉爱也会参加浪速王将战。

──想战胜小学生名人，她们的训练还远远不足啊……

只不过，著急也无法提升效率。

我指导她们超过一年，早已掌握这些孩子的个性。

尽管非常喜欢将棋，填鸭式教育却不适合她们。

于是我绽露笑容并如此回答：

「机会难得，不如加入对面一起打篮球怎么样？」

最适合小学女生的运动，果然还是篮球。

「万岁──！澪去拿球过来！」

澪立刻奔向体育仓库，灵巧地一边运球一边回到这里。

小夏也万分欣喜。

「哦～夏夏喜酣篮球～」

「我、我不太擅长球类运动…………小爱你呢？」

「…………完全不行。」

「「咦？」」

爱独自端坐在棋盘前，以冰冷的口吻重复说道：

「我说完全不行，没听见吗？」

她指的并非篮球。

和大家下过棋的爱，恐怕和我有同样的感想。

「刚才的棋局，大家的终盘都七零八落的不是吗？」

「因、因为澪……我们还没办法像小爱你一样，在终盘一口气将死对手──」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办到？」

爱以僵硬的声调质问对方。

「既然办不到就练习啊？连师傅说要『背起来』的东西，你们都没有完美掌握。那种东西应该在家里背熟吧，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爱语气平淡地阐述正确的道理。

同为小学生的她毫无顾虑。

「结果呢？居然想去玩球，你们真的有心要赢吗？」

「当然有啊！就是因为有心，才每天举行研究会不是吗！小爱你都有参与，应该看得出来我们有多认真吧！？」

「研究会？你说这个？」

爱嗤笑一声，接著以挑衅的语气说道：

「这才不是什么研究会，对我来说这叫指导对局。」

听到那过于尖酸冰冷的话语后──

「…………你一直是这么认为的吗？」

内心被狠狠挖去一块的小澪，不小心让手上的篮球滚落地板。

「难道不是吗？我还得让子耶？重要的公式战近在眼前，我却只能练习诘将棋，还要当※让子棋局的上手，这哪里称得上研究会？」（译注：让子的那方。）

「唔……澪也不是自愿下让子棋局的──」

「不愿意被让子的话就变强啊，结果你却逃去打篮球？」

咚！

小澪把篮球砸向地面，接著放声怒吼。

「那就算了！不用小爱你来教也可以！！」

「师傅。」

爱用僵硬的语调叫唤我的名字，并一口气说道：

「我已经是女流棋士，可以独自研究将棋。重要的公式战近在咫尺，为了专心钻研，请容我退出这个研究会。」

退、退出！？退出JS研！？

考虑到棋力及立场的差异，对爱而言JS研确实……已经不是练习的地方，而是指导场所了。

不过我也有自己的想法，所以才会继续指导爱。虽然现在还不能说出我的用意……

而且说到底……无论怎么想，爱的发言都很奇怪。

因为刚才在教职员室前面时，比起自己，爱反而更加担心────

爱违背了我这番想法，立刻转身离开体育馆，我甚至来不及阻止她。

「爱！！」

我朝爱的背影大声呼喊之后，她才总算停下了脚步。

「继续解诘将棋。找出至今没能解开的长手数题目，然后拚命地思考。直到解开为止，绝对不能看答案。」

爱没有回应。她就这么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体育馆。

因为小澪与爱相遇而开始的JS研，随著两人的诀别，迎来了突如其来的终结。

☗　姊妹

那是JS研产生裂痕后，当晚所发生的事。

我带著小夏，叨扰了万智姊姊的宅邸。

因为小夏不断吵著「还想继系下棋！」，讲也讲不听，我想不到其他可以拜托的人。

看到我们突然造访，万智姊姊也没有流露一丝厌恶之情……甚至就这么陪我和小夏练习将棋……

不仅如此，察觉我不太对劲之后，她还主动提议『今天你们当然会留下来过夜吧？』……

说起来很难为情……我一边下著将棋，一边落下了泪水。

「哎呀哎呀，真伤脑筋。看起来简直像是我把你弄哭似的。」

「呜呜……呜…………对、对不起……」

「内心受寒时，首先得让身体暖和起来唷。」

把筋疲力尽而倒在棋盘上睡著的小夏抱到被窝之后，万智姊姊便邀请我一起共浴。

尽管互为师姊妹……但这当然是我们俩头一次一起洗澡。

「总是为朋友著想的爱竟然说那种话？话又说回来……呵呵，居然让她体验让子上手，不愧是龙王。真是有趣的著眼点。」

解释完来龙去脉之后，万智姊姊嘻笑了几声。

「不过解诘将棋确实令人费解。即便能解开长手数的诘将棋，面临实战也毫无意义，这已经是常识了……更别说面对《不灭之翼》，肯定会演变为死缠烂打的终盘战，不可能出现漂亮的诘棋路。龙王应该也明白这点才对……究竟为什么呢？」

「……？」

「啊，刚才那只是我自言自语。绫乃你尽管放松吧。」

「呀……！？哇啊啊……」

（插图015）

万智姊姊温柔地替我按摩泡在浴缸里的身体，使我不小心叫出了声。

好、好害羞……！

我曾经向万智姊姊借过描写男性之间从友情发展为恋情的小薄本……女性之间也会发生相同的事吗……？

我略感不安，开始聊起其他话题。

「……万智姊姊你曾经和朋友吵过架吗？」

「我不会和大学朋友等交情普通的人吵架，跟任何人都维持和平淡薄的关系。不过──」

「不过什么？」

「和燎进行头衔战时……我们或许算是在争吵吧。毕竟双方都很认真在较劲。」

「啊……」

那场战斗，也鲜明地烙印于我的双眼。

两人在搭建于鸭川河床上的舞台，迸散出激烈而华美的火花。

我回想起自己从三条河原眺望著那幅光景……就在此时，眼前一丝不挂的万智姊姊将手伸向我的脸颊，并且开口：

「总而言之，你要好好看著爱的下一场对局。」

「女流名迹战的预赛吗……？会转播吗？」

「帮女流棋战转播确实是特例，更别说只是预赛，不过我以『注目度肯定很高』为由，拜托对方安插了转播。本以为会被拒绝呢。」

「小爱她……果然与我们不同。无论是人气，抑或才能……」

最初在研修会碰上她时，我仅在短短三十四手就被迫投降了。

「如今我们差距愈拉愈大…………最后我终于在让子的情况下，也输得落花流水……甚至还被入玉……」

所以……她才把我们当成绊脚石……

「每个人的才能都不尽相同，这是理所当然的。毕竟那是与生俱来的事物。」

万智姊姊以漠然的口吻说道。

「绫乃你认为，光凭才能优劣便能决定胜负吗？」

「这……我不认为。还得靠努力……和许多其他要素来决定……」

「既然如此，就不能把『才能差距』当作藉口。烦恼那种事也没用。」

「是……」

「……九年前，我也曾被某个具备才能之人给彻底击垮。」

万智姊姊开始诉说。

「目睹对方那过于出色的才华，我打从一开始便放弃了胜负。别说获胜，我甚至没办法与对方站在平等的擂台上。」

「唔！？居、居然有这种事……？」

「不过最近，我开始觉得自己或许选择了一条错误的道路。」

万智姊姊将手抵上她丰满的双峰。

「有个比我更为年轻又美丽的孩子，勇敢挑战我打从一开始就放弃的事，而且还达到了相当高的成就。目睹她那副身影……我内心难免感到苦闷。说白了，我很嫉妒她。」

万智姊姊她……嫉妒别人？

无论身为女性或身为女流棋士，她都是如此完美而受到万人钦羡，竟会涌升这种情感？

「万、万智姊姊？那个人究竟是谁──」

「我不希望绫乃你重蹈我的覆辙。以才能为由而放弃，最终肯定只会留下遗憾。」

「遗憾……」

耳闻这个词汇，我终于想起来了。

想起我们决定和小澪一起参加浪速王将战的理由。

想起小夏为何鼓足干劲下棋。

与此同时，我也稍微察觉到了。

无论才能差距多大，即便年龄及性别各不相同……只要生而为人，同样都会烦恼、悲伤、恐惧及受伤。

所以小爱她肯定也是────

「然后，让我再补充一句吧。我之所以为女流名迹战的预赛决战进行转播，既不是为了龙王，也并非为了小爱。」

「咦？那是为了谁？」

万智姊姊紧拥住我，并在耳际低喃道：

「为了替尚未察觉自己心意的可怜前辈打气……也是为了庆祝可爱的妹妹升上五年级。敬请收下我的贺礼吧♪」

第十卷 第四谱

☖　远征

这是我睽违三个月来到关西将棋会馆。

「……奖励会员时代明明一次都没来过，成为女流棋士之后却已经是第二次造访……」

这里令人心情轻松。因为任何人都不认得我。

我不想去东京将棋会馆，一去就可能见到认识我的人。

我……讨厌那样。所以这次，是我主动提议要在关西对局。

当时手合部的职员还露出诧异的神情说道：

『因为对手是小学生，岳灭鬼老师您愿意远征确实帮了大忙……但真的可以吗？』

没有任何隶属关东的女流棋士，会希望专程前往关西对局。

有些人甚至一生都不曾在关西对局。

『那个……提出这种要求实在过意不去，但关于这场对局，还有其他几项委托……』

我全都答应了。无论身处什么样的环境都无所谓。

因为无法集中精神而输棋也无妨。

我想在无人知晓的场所……在不被任何人关注的情况下悄悄结束一切。

我如此作想，踏入了对局室，就在这时──

「早安！」

「早…………安……？」

有个小女孩精神饱满地向我打了声招呼。

将身体覆上整个棋盘、努力擦拭盘面的年幼女孩转身面向我。她把手抵上榻榻米，礼貌地低下了头。

「初次见面！我是九头龙八一门下的雏鹤爱！！」

我花了几秒钟，才理解原来她就是我今天的对局对手。

──这样啊。记得她和夜叉神天衣……好像是师姊妹吧？

师傅是九头龙八一龙王。

与空银子三段是同门。

学会将棋后，短短一年便成为女流棋士的超级天才少女。虽然是预赛，听说这场棋局也会被转播，原因毫无疑问是这孩子。因为根本不会有人想看我的将棋。

「初次见面，我是岳灭鬼翼。」

如果是这孩子的话────

「……你可以杀了我吗？」

☗　参观

「大家听好啰，绝对不可以在对局室里交谈，也不可以发出吵闹的声响。」

钟坂老师在嘴巴前比了个『×』，仔细叮嘱小学生们。

「大家都有穿袜子吗？没穿袜子的话不能踏进铺有榻榻米的房间，所以没穿的话就举手。老师有带袜子，可以借给你们。」

今天，是五年四班的学生参观同班同学工作场所的日子。

校外教学。

以将棋为题材的职场体验教学即将结束。作为收尾，小学生终于离开学校，踏入了关西将棋界的圣地……！

而且不仅一、两人。

看到我带领约四十名小学生进入联盟的人──

『不愧是龙王……』『做到这种地步反而令人尊敬了。』『他真的很喜欢小孩子呢！』

都开始对尽力推广将棋的龙王我赞不绝口。

确认大家准备就绪之后，我在对局室入口开始说明。

「五楼被称作『御黑书院之间』。很久以前，人们会在将军大人面前举行将棋比赛，这里正是重现了作为比赛会场的江户城房间。」

「城堡──！」「好厉害～！」

孩子们双眸闪烁并忍不住兴奋吶喊，紧接著又连忙闭上嘴巴。真是可爱的反应。

我们进入对局室『御下段之间』的时候，对局者正好在排棋子。

坐在上座的人，是岳灭鬼翼女流1级。

她和爱一样，因为进入了女流名迹战预赛决战，而得以从女流2级晋级。

──这个人就是……

这是我初次亲眼见到岳灭鬼小姐，她是一位散发著奇特氛围的女性。从对方身上感受不到压迫感……甚至可以说毫无生气。

爱坐在下座。虽说爱比对方早一些成为女流棋士，但岳灭鬼小姐毕竟更为年长，大概是为了表示敬意才让出上座吧。

至于记录员则是────研修生·水越澪。

「是小爱……！」「小澪也在旁边……还有好多摄影机……！」

见到认识的孩子和记者，小学生们的兴奋度直线上升。

「和小爱下棋的那个女生，头发好长喔……」「感觉有点可怕……」「看起来很厉害……」「她要和大人比赛耶……」「小爱能赢吗……？」

「掷！掷、掷掷、掷棋！！」

小澪紧张僵硬地作此宣言。

同学们都探出身子，好奇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小澪刻意不看他们，摇摇棋子后拋向盘面。

「…………步五枚，岳灭鬼老师持先手……」

她的声音比平时更没精神。

不知是因为没能帮爱抽到有利的先手而心生愧疚，还是因为两人尚未和好所以感到尴尬……也可能纯粹只是记录工作令她很紧张而已。

──称呼同学为『老师』并替对方端茶，应该很难受吧……

真亏小澪愿意接受记录员的工作。

过去也曾有过研修生担任记录员的例子。

不过包含奖励会在内，原则上会由国中生以上的人担任记录员，因此小澪是初次负责记录棋局，会紧张也是理所当然的。

──那股紧张感也会传染给对局者……爱，你一定要沉著应战！

我暗自向垂下眼帘、聚精会神的弟子喊话。

再加上今天还有许多学校朋友来观战。

虽说只有序盘的前几手会让他们在对局室参观，但万一在选择战型时受到影响，很可能会打乱整个棋局的节奏。

也因为如此，有些职业棋士甚至要等到参观者离场后才肯下子。不过那样就失去参观的意义了……

「时、时间已到，由岳灭鬼老师持先手开始对局！！」

小澪以高亢的音调如此宣布。

「「请多多指教。」」

爱与岳灭鬼小姐互相低头致意。

来参观的孩子们吓了一跳，也连忙跟著低头致意。架著摄影机的观战记者鹄小姐，以及其他报社记者一齐按下了快门。

「…………」

岳灭鬼小姐毫不考虑地开启了角道。

「呼──…………………………嗯！」

爱长长地深呼吸一口气，接著猛然前倾身子，挺进飞车前方的步。

那之后岳灭鬼小姐仍然不花一秒地下子，爱则是每一手都会稍加考虑。

「……钟坂老师，差不多了。」

目睹两人又下了几手，战型已确定为角交换之后，我带参观学生离开了对局室。

好了，接下来的行程是移动至楼下的多功能教室，在将棋会馆中探险！

不过在那之前──

「今天我要带大家参观这栋关西将棋会馆的各个角落……先来介绍和我一起带各位参观的美丽来宾吧！」

「我是女流棋士清泷桂香，大家好。」

「「你好──！」」

「呵呵，大家真有精神！」

小学生令人愉快的招呼声，使桂香姊眯细双眸。

「那么我出个题目来代替自我介绍吧。在将棋世界中，我对这位九头龙老师来说是什么人呢？知道的人回答看看。」

「咦～？是什么啊？」「姊姊吗？」「前辈？」「恋人～？」

全都猜错了。不过在我心中恋人是正确答案。

眼看大家都猜不出来，桂香姊公布了答案。

「正确答案是…………『妹妹』！是不是太难了呢？」

「谁猜得到你这种阿姨是妹妹啊？」

美羽反射性脱口而出。

那句话，让愉快的校外教学时间……化成了※后悔教学时间。（编注：校外与后悔日文发音相近。）

「阿………………姨？」

劈哩劈哩。

桂香姊释放出来的气场，让空间产生了裂痕！

多功能教室瞬间变为人间炼狱。身处年龄限制的恐惧之中，同时从地狱爬上女流之位的桂香姊，散发出了无可比拟的杀气。年龄的话题好可怕。

小美羽正面承受桂香姊的杀气──

「呜……呜呜──……」

在脚边留下了一滩小水池。居然尿裤子了……

「哎呀哎呀，你没事吧？姊姊会帮你擦乾净的，别哭啰～乖。」

桂香姊漾起一抹温柔的笑靥，并若无其事地更正道。

在对局场以外的场所亲身体验棋士的杀气，小学生大部分都哭了出来。除此之外，还有极少数的孩子像是发烧一般，满脸通红地凝望著桂香姊……我开始担心他们会不会被开发出奇怪的性癖了。

「哦，提到担心，得确认一下对局的进展才行。」

我大致上能猜到终局时间。

话虽如此，还得根据进展速度缩短参观时间，转而让他们参观大盘解说及感想战。这点倒是和头衔战同样累人。

只不过，棋局才刚刚开始而已。

「再怎么说，应该不至于已经迎来胜负关键，但是──」

为了保险起见，我还是确认了一下手机。

「咦！？」我过于震惊，不禁叫出声来。

反覆重看好几次画面之后，我才总算明白了。

明白无论事先搜集多少资料，我都无法理解岳灭鬼翼这号人物的将棋。

「……比传闻中更夸张呢。」

「怎么了，八一？双方已经开始交锋了吗？」

「不，结束了。」

「啊？」

我将终局图展示给桂香姊，接著说道：

「演变成千日手了。岳灭鬼小姐她乾净俐落地放弃了有利的先手。」

「…………」

桂香姊哑然失声。

和我一样，她的脸上写著『无法理解』四个字。

☖　不死的诅咒

当同一局面第四度出现于盘面时，水越澪高声宣布。

「啊！那个……千、千日手！千日手！！」

初次担任记录员就碰上千日手可谓极度罕见，澪的脑海一片空白。

──出现千日手时……该怎么做才好！？

「三十分钟后……十一点十五分开始重启棋局。」

不过岳灭鬼以相当熟练的口吻如此说道，接著迅速收拾好棋子，离开了对局室。

爱也立刻走出房间，甚至没和澪对上眼。她大概打算在别处休息，好忘记刚才那盘棋局。

然而记录员可不能这么做。

她必须向事务局联络，告知棋局已经结束的事，之后再影印千日手局的棋谱并带回对局室，除此之外还得收拾对局室的垃圾、调整坐垫位置，然后重新泡茶。

做完所有工作之后，离对局再度开始只剩少许时间。

「时间到。请小爱……啊！很、很抱歉！呃，由雏鹤老师持先手开始对局！」

澪不小心叫出名字，尴尬地订正，然而爱却丝毫无动于衷，敬礼致意后立即下了初手。

爱的持棋时间仅剩一半左右，因此她从序盘开始便刻意不花时间，尽量迅速下子。

相反地，岳灭鬼的持棋时间仍相当充裕，而且她的下子速度与爱不分轩轾，两人的持棋时间差距始终没有缩短。

──哇哇哇！来、来不及记录了！

澪只能拚命追赶，避免手顺出错。

转眼之间，上午的对局时间已然结束。

「午餐休息时间到。」

澪如此宣告之后，爱与岳灭鬼都即刻离开了对局室。

等对局室空无一人之后，澪总算能放松了。

「呼……光是记录就让人筋疲力尽……本以为只要坐在旁边，应该是很轻松的工作……」

一直维持正坐姿势的澪伸展麻痹的双脚，就在此时────纸门猛然拉开了。

「咦！？已经回来了吗！？」

澪大吃一惊，赶紧重新正坐，然而看到现身眼前的人之后，又更为震惊。

──好厉害！女、女流玉将和山城樱花竟然特地来观战！

负责转播的供御饭万智还另当别论，但任谁都想不到隶属关东的月夜见坂燎，竟会专程亲临此处。

──这场棋局居然如此受人瞩目。小爱果然是真正的天才……

然而瞥了一眼局面之后，月夜见坂却咂舌一声。

「呿！那个小鬼……自以为赚到了小费（甜头），结果根本完全中了翼姊的圈套嘛。」

「哦？女流玉将你对这场对局有何见解？」

「千日手需要双方对局者同意方能成立。换言之，刚才那次千日手并非翼姊所愿，而是那个小鬼渴望如此。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她脸上明白写著『我想要先手』。」

一般情况下，将棋是先手有利。

从后手转变为先手的当下，爱已达成了她的目的，所以──

「你认为她会在持先手的情况下再次选择千日手吗？不可能。翼姊彻底看透了，那小鬼下次绝对会突破千日手的局面。就像玩扑克牌时，已经猜到对方会打出什么牌一样。」

──原来如此！所以她才会那么乾脆地选择千日手！

顶尖女流棋士的洞察力令澪啧啧称奇。

──不仅判读将棋局面，连对手的心思都能读透……真强！

「不愧是大天使，真是相当有意思的解说。就让我直接用在棋谱评论上吧。」

「少打哈哈了。」月夜见坂唾骂一声。

「结果废物的弟子根本无法胜任翼姊的对手。我都提供了那么多情报，想不到那废物竟然无所作为，毫无策略地让弟子硬著头皮应战。真是可怜的弟子。果然还是得由我亲自引渡翼姊才行……」

「对我们而言负担实在太重了。对方完全不顾颜面地采取待机战术，要突破可谓难上加难。更别说岳灭鬼小姐的终盘力还更胜一筹。」

──连《虐杀的万智》都甘拜下风！？原来小爱她……正在和如此强大的人对战……

澪浑身战栗。

再这样下去的话──────爱毫无疑问会败北。

对局再度展开之后，那个局面很快地来临了。

「唔！又来了……！？」至今一直飞快下子的爱停下了手。

岳灭鬼中央的银，彷佛在反覆上下台阶一般开始重复动作。

──她要引导我进攻吗？既然如此！

爱没有轻易地顺著对手的意。

她开始单方面地巩固围玉，构筑进攻据点……不断逼迫岳灭鬼。

在盘面上，爱比任何人都贪求强势。

即便如此，岳灭鬼仍未停止银的反覆动作。

「既然这样！！」

爱终于突破了千日手局面。既然已把对手逼迫到这种程度，她判断自己应当能获胜才对。

在盘侧记录对局的澪，像是想开口说什么而张开了嘴……但紧接著又继续埋头输入棋步。

一切已回天乏术。

「咱就在等这一刻。」

那瞬间，岳灭鬼开始发动猛烈攻势。

至今为止的逡巡像是骗人的一般，她陆续牺牲步兵，并利用右路的棋子运子，毫不在乎驹损，就这么朝爱的玉笔直席卷而去！

不但反覆手损，连驹损也相当剧烈，然而岳灭鬼的棋步却极为顺畅，毫不迟疑。

「唔！？」爱强烈动摇。

岳灭鬼的每一个棋步都不花一秒！她没有用上任何时间，如字面所述转瞬之间就将爱逼至败势。

爱并非惧怕对手的速度。

「这、这个人的将棋……简直就像职业棋士一样……！」

不在序盘、中盘花费任何时间便导出正确棋路，是不可能的事。

换言之，这是研究。

虽说女流棋士的程度已然提升，但她们的序盘大都很粗糙。

与职业棋士不同，比起『最佳局面』，她们更著重于将局势诱导至『自己擅长的形式』，因此就连不擅长序盘的爱，都能在终盘趁隙翻盘。

然而岳灭鬼过去一直在研究的最前线──关东奖励会锻炼棋力，想和棋艺高超的天才们一战，最新定迹是不可或缺的武器。

「……光靠知识便能获胜的话，就落得轻松啰。」

瞬间取得优势的岳灭鬼，暗自低喃一声。

这即是她的胜利模式。为了获胜，不惜啜饮名为千日手的泥水。

但这个战术，必须建立在她努力不懈所取得的研究之上。有了那些研究，岳灭鬼才敢做出不惜喝下泥浆的觉悟。

局面已压倒性倾向岳灭鬼，持棋时间亦相差一倍以上。

即使惨遭逆转，岳灭鬼还拥有入玉这个最终手段。

「看样子，咱还死不了呢。」

「唔……呜！」

另一方面，爱也领悟到自己已无计可施。

她的判读速度比任何人都迅速，也最快见证到自己的败北。

──小澪就在旁边看著！我怎么能输！

他人的目光能化为力量吗？

──师傅也在看！班上的大家也是……！

他人的期待能化为力量吗？

不对。

──…………既不是为了小澪，亦不是为了师傅……

「我………………不想输给我自己──！！」

在大阪，爱不断地品尝到败北的滋味。

败给银子，败给天衣。

最重要的是，她不断地输给自己。此时此刻，她的心也几乎面临崩溃。

对没用的自己心生怒火────那股愤怒成了推动爱的动力！

「我是女流棋士！我绝不会再主动放弃胜负了！！」

那是身为棋士的本能。

无论多么痛苦、难受，爱仍紧紧抓住了初次萌生的情感，决定持续战斗到最后一刻为止！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如师傅般鼓足了气势，再次于盘面上格斗！

然而──

「唔……！？呜…………！？呃啊…………呼…………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深！

岳灭鬼的研究深度，在爱至今战斗过的人当中堪称数一数二。

与诘将棋不同，现实中的终盘根本不晓得有无答案存在。

在这种盘面下全力思考────使爱燃烧殆尽了。

爱因痛苦而不断乾呕，一次又一次地离席，并在走廊上调整呼吸。

但是这招最终也行不通了。

「唔！？眼睛……！？」

眼球及鼻腔的微血管迸裂，视野被染成一片血红，鼻血点点滴落。

爱的头脑，拥有不输成人职业棋士的处理速度。

然而她的身体，只不过是个十岁的小学女生。

这不平衡的情况，带给了爱地狱般的痛苦。

「呃啊……！…………呼──…………啊啊、啊啊啊啊…………」

满身疮痍。

明明只是坐在棋盘前，爱幼小的身躯却浑身是伤，彷佛真的在互殴一样。她已经连离席调整呼吸都办不到了。

──…………到此为止了吗……？

视力被剥夺。亦无法呼吸。

即使如此爱仍渴求著胜利，此时，她在榻榻米上游移的手────触碰到了某样东西。

「…………？」

那是扇子。

她总会在对局前，摆置于坐垫前方的亲笔签名扇。

「唔…………！」

爱凭藉触感摊开扇子。

上头理应有敬爱的师傅亲笔撰写的某句话语。

那是爱从师傅身上获得的最大武器。

尽管心灵已四分五裂，也能帮助她重新站起的……最强的复活咒语。

『勇气』。

啪！爱应声阖起扇子，并改用左手握住它。

用右手拭去鼻血后，她紧抓住自己的膝盖。

然后爱再度面向棋盘。

「呼──────…………………………………………」

少女深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有无视力都无妨。因为她接下来，必须与存在于脑内的十一面棋盘，一起攀升至从未抵达的高处。

向敌玉祭出下一手成诘的瞬间，岳灭鬼翼涌起了一股复杂的心情。

──赢了。但是如此一来，就非得继续下将棋不可了……

那简直犹如诅咒。

为何要继续下棋呢？为何要赢得胜利呢？连她自己都已经摸不著头绪。

目睹眼前痛苦不堪的少女后……她甚至觉得应该把胜利拱手让给对方才对。

「……唔！……呜！？…………──！！」

名为雏鹤爱的小学生，有短短一瞬间似乎放弃了……但之后她又重新振作，在榻榻米上不断呻吟、痉挛、挣扎，就为了寻求那不可能存在的一线胜机。

担任记录员的女孩，肯定是她的朋友吧。

从对局开始前，那女孩的双眸就只注视著爱。

──真好……要是我也有这样的朋友，应该能更享受将棋吧？

岳灭鬼直到最后，都没能融入尽是男性的奖励会。

尽管有一起举行研究会的同伴，却没半个朋友。

如今就连那些同伴也几乎都已退会，再也没与他们联系。选择将棋的岳灭鬼，失去了将棋以外的所有事物。

就在这时──

「嗯？」

持续凝视著绝望局面的雏鹤爱口中……似乎传出了什么声音。

坐在棋盘对面的少女，以叹息般的微弱声量──

「…………………………………………………………………………………………这样。」

说出了这个字眼。

「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

雏鹤爱把额头凑近棋盘，几乎要碰到盘面，开始前后摇摆，并好几次好几次如此低喃道。

（插图017）

明明处于必胜的局面……但不知为何，岳灭鬼却不禁寒毛直竖。

「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

「雏鹤老师！接、接下来进入一分将棋！」

「这样！！」

喀锵────！爱以锐利的棋音回应了记录员的喊声。

然而，那是令人意外的一步俗手。

──……是咱的错觉吗？

眼前的小学生缩回玉，选择了反倒会令局势恶化的棋步。那是违反终盘理论的一手，甚至让人觉得她是在为败北做出漂亮收尾……

岳灭鬼依循理论，以下一手成诘束缚敌玉。

「这下几乎已经『必死』了！」

这之后不会再有任何差错。

──除非飞向空中，否则休想挣脱这个咒缚。

让无法飞越的棋子飞越，或是逃到盘面之外……这是孩子常犯的违规行为。不过在奖励会不断败北时，岳灭鬼也曾浮现出那般无聊的妄想。

爱的自玉在毫无防备的状态下被逼上了绝境，然后她──

「这样──！！!」

（插图018）

这回她转守为攻，开始了连续王手攻势。

不过岳灭鬼毫不慌张。比必死更强的仅有『将死』。因此她早已设想到爱会祭出王手，试图用即诘来击溃自己。

但出乎岳灭鬼意料之外的……是爱祭出王手的方式。

「唔！？……从下面！？」

爱先是舍弃化为进攻据点的成银，将岳灭鬼的玉给吊起，之后在空出来的空间打入角，从下方急起直追。

她彻底违逆了『应令敌玉落于下段』这句格言。

而且岳灭鬼擅长入玉将棋，对她而言，自己的玉被推上中段，可是举双手欢迎。连续坏棋。摸不清爱的目的，反倒使岳灭鬼心生不安。

不过她很快就弄清了爱的企图。

「※间隔王手！？那种像诘将棋一样的棋路……！」（译注：玉与敌方的飞角香之间，另有一枚飞角香。无论中间那枚飞角香移动至何处，敌方的飞角香都能对玉祭出王手。）

爱基于远见而打入的角宛如雷射光一般，企图从死角让岳灭鬼顿死。

──好险好险……意外地是个不容大意的孩子呢。

对方如特技一般的棋步使岳灭鬼心生动摇，当她打算沉著下来好好思考时──

澪的声音传入了耳际。

「岳灭鬼老师，剩余五分钟！」

「咦！？」

回过神来时，差距那么大的持棋时间竟然已经耗尽。

──被对方的气势压倒，导致咱过于谨慎了吗！？可是接下来绝对不能出错！

没错，她不可能失误。

岳灭鬼已然看破爱的企图，敌玉也已被「必死」这条枷锁捆绑于地面上。

除非对手找出翱翔天际的方法……否则她的胜利绝对不会动摇！

然而────

「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

爱所祭出的一手，颠覆了岳灭鬼眼中的世界。

7六桂。

当白白舍弃掉桂马的那一手出现在盘面的瞬间──

「飞…………起来了…………？」

岳灭鬼初次领悟到……将棋之中竟存在能够飞向蓝天的棋步。

当时，她确实看到了。

眼前那覆盖著盘面的少女背上────长出了纯白的羽翼。

☗　羽化

那个局面出现前不久，我开始向小学生们解释所谓的『必死』。

『无论防守方如何防守，接下来都必定会将死的局面。』

『换言之，那是无从防御的状态。』

『一旦面临必死，不管怎么挣扎都必败无疑。』

所以……爱已经穷途末路了。

同学们显然都失望透顶。

甚至有女孩子忍不住落泪。

然而当角在第一一○手被叫吃，爱理应失去所有防守手段的那瞬间，她竟开始向后手玉发动激烈攻势。

双方在一分将棋中你来我往，王手中断的瞬间爱便会败北。

于是她才会活用自己擅长的终盘力，猛然祭出连续王手──

「「入玉！？」」

岳灭鬼小姐的玉发挥了传闻中的不死耐久力，在棋盘中央飘浮不定。

那瞬间，爱施展了令人无法理解的一手。

────7六桂。

她从棋台上拿起桂马，就这么平白将它丢弃。

不过那是爱耗费三十手以上所打造的陷阱。

当岳灭鬼小姐叫吃那枚桂马的瞬间，难以置信的事态发生了。

爱的玉居然逃离了将死。

和我一起操控大盘棋子的桂香姊，不由自主地让手上的桂马滑落地板，惊愕地低喃道：

「她把必死…………解除了？」

「那个，清泷老师，不好意思。」

钟坂老师像是在小学上课一般，彬彬有礼地举起了手。

「所谓的必死会消失吗？」

不会消失。

正因为必死无疑，才会将这个状态称为「必至」或「必死」。

「……只要依循将棋的规则，胜者的必死便不会消失，小爱也不可能凭一己之力解除它。换言之，这表示岳灭鬼小姐失误了。但是……」

桂香姊难以拣选用词。

这是当然的。

任何人都无法解释自己未曾见过的事物。

若要用言语来形容爱办到的事──

「她飞上了天际。」

耳闻我这句话，钟坂老师反问道：

「飞上……天际？」

「没错！爱的将棋存在著『高度』！您明白吗！？」

我兴奋过度，忍不住吶喊起来。

我一直深信爱绝对办得到。

小学五年级的女孩，达成了连龙王都办不到的事，这个事实，以及眼前这盘棋局的惊异之处，令我难以抑制自己沸腾的热血。

目睹这种将棋却不感动，那不如辞去职业棋士算了。

「与运子不同！如字面一般，与以往的终盘力完全不同境界的力量……爱在理应只有二次元的将棋盘上，靠想像力表现出了三次元世界！那就是她的翅膀！」

「你、你说高度！？八一，你究竟在说些什么！？怎可能有那种将棋存在！？在平面的将棋盘上──」

「高度当然存在，桂香姊。将棋蕴藏著高度，只是我们无法熟练运用罢了。」

没错，将棋存在高度。

将棋当中有一枚棋子长著羽翼，有能力飞越其他棋子。

率先找出答案的人，反而是不具备将棋知识的钟坂老师。

「是……桂马吗？」

正确答案。

「是的。能够飞越其他棋子的桂马，正是唯一拥有『高度』的棋子。」

我捡起桂香姊掉落地面的桂马，并继续说明。

「除此之外，仅能斜角移动的角也可以穿越其他棋子。彻底掌握这些移动规则迥异的棋子，使爱挣脱了岳灭鬼小姐的必死。」

孩子们及钟坂老师都呆愣原地。

唯独桂香姊因这一连串的棋路而饱受震慑。

「但、但是……我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情形。就连职业棋士的棋局都不曾出现过……小爱是从哪里学会这种构想的……？」

「恐怕是诘将棋的影响吧。」

「诘将棋……？」

「爱是透过解开『将棋图巧』与『将棋无双』来学习将棋的。有许多诘将棋作品，会设计利用移动方式容易令人产生错觉的棋子，例如桂马和角──」

「长手数的诘将棋与实战毫无关联，这不是常识吗！？就连制作诘将棋的作家都承认这点！」

「没错，确实未曾于实战中出现──至今为止。」

既然每个人都认定不需要诘将棋……

「那只要在盘面上创造出诘将棋问题，便没有任何人可以将死爱的玉。」

「那、那种事…………那种事绝对不可──」

『不可能』三个字还没说完，桂香姊便当场僵住了。

此时此刻，爱在她眼前证明了可能性确实存在。

「对爱而言，诘将棋并非打倒对手的武器。诘将棋已然成为飞往未知局面的双翼……能够把爱带到任何人都无法抓住她的领域。」

然而那双羽翼尚未完成，这还只是开端。

对爱而言，诘将棋确实是硕大的双翼。

但她的才能根源却位于完全不同的场所。

爱的才能，与其他天才存在本质上的差异────

「天衣具备序盘的才华，但与此同时，那也变成了她成长道路上的脚镣。因为她忘不掉序盘。」

「……？八一，你到底在说什么……？」

如同啃食智慧之果的亚当及夏娃再也无法回到伊甸园一般，知识有时会导致人们永远失去某些事物。

「相反地，爱还是一张白纸。这也正是那孩子最优秀的才能。」

「…………等等，你该不会────」

桂香姊似乎总算察觉到了。

爱的存在是多么无与伦比的奇迹。

「为了强化终盘，为了获得逆转的技巧，就非得经历九死一生的逆境才行。爱必须赌上性命，在终盘与对手刀刃相接。换句话说，她绝不能在序盘占据优势。」

为此，爱得在毫无将棋知识的情况下强化将棋实力。

明显相互矛盾的奇迹绝对不可能发生──

我一直是这么想的。直到一年前为止。

「培育爱的过程中，我一直尽可能刻意不灌输她序盘知识。」

一年前的某一天，奇迹在我家降临了。

彷佛天使从天而降一般，毫无预警。

「虽然我教导了爱让子的定迹，也请生石先生告诉她最低限度的振飞车诀窍，以应对在研修会持让子上手的对局。」

但是可以的话，我还是想尽量避免她从其他人身上汲取知识。

「所以和爱举行研究会的对手也不是棋士，而是能够天真无邪与她互殴的业余孩子。」

爱总是持让子上手，已经数次体会过入玉的经验，在棋子稀少的状态下，只能透过入玉来获得胜利。

入玉的棋感及诘将棋的棋感彼此契合，使爱得以在紧要关头超越岳灭鬼小姐。

之所以不把我的指导方针，以及岳灭鬼小姐的情报直接告诉爱……

全都是────为了把爱逼到九死一生的绝境。

「从…………从何时开始的……？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构思这种事的……？」

「从爱下了最初那一手的瞬间。」

我烦恼了数千次，自问自答了数万次，心想或许应该活用爱率直且认真的个性，从头开始教导她定迹比较好。

但是──今天我终于确信了。

「那孩子拥有百折不挠的心，所以这才是最佳办法。」

「所以……你就让小爱单凭才能杀死对手？让一个在奖励会奋斗到二十一岁的人，被学会将棋才一年多的小学生……被甚至连序盘知识都还不足的小孩子杀死！！」

桂香姊勃然大怒。

这是理所当然的。尽管岳灭鬼小姐是爱的敌人，但知晓那段经历的人，势必会将感情投射到她身上。

我利用了岳灭鬼小姐，作为促使爱羽化的养分。

我明白那是多么残酷的行为。

因此而受伤的人不仅是岳灭鬼小姐。

「…………对小爱而言……我也不过是这种程度的存在罢了……」

过去，桂香姊也曾在研修会败给爱。

那盘棋也一样。爱在序盘居于下风……最后仅凭终盘力取胜。

看到这盘棋之后，或许会有女流棋士决心引退。

即使不在今天，今后恐怕会出现数十、数百人，和爱在棋盘前交锋之后看透自己人生的极限。被誉为天才的人将一蹶不振，那份才能会逼使他们自行走上绝路。

可是我也深信一件事。

目睹爱的将棋之后────会有更多人为之心动。

「……八一。」

桂香姊压抑自身所有情绪，并挤出一丝声音说道。

「你……究竟想把那孩子带去哪里……不对，这种问法并不正确。」

桂香姊摇摇头，改变用词后再次向我提问。

「你认为那孩子能到达什么境界？」

「……」

「你该不会…………难不成小爱也……！？」

「那得由爱来决定。」

爱终于彻底破解了《不灭之翼》的攻势，反过来将对手的玉逼上绝路，弟子的终盘力使我因恐惧与满足感而打颤，然后我如此答道。

我可以教导天使飞翔的方法。

然而究竟要运用那双羽翼飞向何方────答案只有天使本人知晓。

☖　给我一双翅膀

7六桂之后的棋局，坦白说我已记不清楚了。

深深烙印于我脑海里的景象，就只有坐在棋盘对面的娇小女孩背上，展开了一双硕大绚烂的羽翼。

我不想看到那种东西。

──那明明是属于我的名字……明明是我绝对无法拥有的事物。

所以我抹灭了它。

不惜退回为了逼死敌玉而祭出的金。

──但是……那却是一手败著。

即使如此，我仍在一分将棋中不断死缠烂打。直到最后的最后都没有投子认输。那死不服输的丑态，正是我在奖励会度过这十年来唯一学会的东西。

然而眼前的天使却从遥远的上空，轻而易举地将死了我的玉。

「……啊啊…………」

──如果我也能拥有这种翅膀，就能更自由地下棋了。

懊悔与钦羡交织相错。

最终，7六桂之后又下了足足三十手以上，我才认输投降。

「谢谢指教。」

──这下子……就结束了……

就这样，我迎来了真正的死亡。我最为期望的死亡。

感想战相当热闹。

前来参观的小学生团体（据说他们是雏鹤爱小姐和负责记录的研修生班上的学生）团团包围著我。他们不仅询问终盘的变化，还提出了许多关于女流棋士的问题。

「你为什么开始下将棋？」「你怎么会想成为棋士？」「输棋的时候是什么感觉？」「你想下什么样的将棋呢？」

假如是大人提出这些问题，我的心肯定会饱受摧残，然而从孩子口中率直地问出来，却很神奇地能够以坦然的心情回答。

一切结束后，众人掌声欢送我离开对局室。

那之后，与我岁数相去不远的年轻班导，追著我到电梯门前并深深地鞠躬。

「您愿意在如此疲惫的时候回答问题，真是非常感谢！他们都是不懂顾虑的孩子，尽是问些失礼的事，实在万分抱歉……不过这肯定会成为他们难以忘怀的体验。很快就有好几个孩子，说想成为像岳灭鬼老师和雏鹤同学一样的棋士……」

「不，我才是……这是一段美好的回忆。」

自己的将棋能在最后为某人派上用场，这样就足够了。

我如此说服自己并搭上电梯，接著坐到一楼。

在那里，我与他们重逢了。

「咦？」

不应该现身于关西将棋会的人。

与我和师兄一同在关东奖励会奋战、败北，最后离开将棋界的人。

退会之后一次也没取得联系的研究伙伴，就身处于眼前。

「各位…………？为什么……？」

我茫然地问道，他们却以模棱两可的答案回应我。

「你问为什么啊……不知不觉就来了？」

「明明没有约好，但大家自然而然就集合了。」

「获胜的话，你就能进入女流名迹循环赛对吧？实在太过在意，忍不住就跑到关西了！」

不仅我的研究伙伴──

「岳灭鬼同学，那个……实在很遗憾。」

「连鸠待老师也……！？」

他是关东奖励会的干事。

劝我转籍为女流棋士的这个人表示，为了配合我的对局，他特地选择在关西对战。

而且不只有今天，至今他已做了好几次同样的事。

「因为你最近都不来东京的将棋会馆露面。本以为只要等到对局结束就能见到你，没想到不只千日手，最后还演变成如此白热化的激战。哎呀，真是太可惜了！」

「对不起……对不起…………！」

我呆站原地，紧紧地闭上双眸。

「我、我……」

我将对局期间隐约察觉到的心情，初次道出了口。

「我、不想…………放弃将棋……！！」

面临奖励会的年龄限制，选择转籍为仅认可女性的女流棋士。

起初我认为这是极为残酷的制度。

为何不让我斩断留恋呢？

既然要杀，不如痛快地取我性命。

我没脸面对放弃将棋的奖励会员……内心满是羞愧与歉疚。

所以我知道，自己绝对不该说出这些话，但是……！

「可是今天……我总算察觉了。自己是多么热爱将棋……自己真正想下的是什么样的将棋……」

──之所以开始下棋，是因为我喜欢将棋。

「今天亲眼目睹、感受到那么厉害的将棋…………使我也好想下出这样的将棋。」

──之所以想成为棋士，是因为我喜欢将棋。

「待在奖励会的时候，我一直是为了尽量取胜，为了在奖励会生存而下棋……但既然存在不同的将棋……我想尝试看看！」

──输棋的时候，内心悔恨不已。

「就算觉得不可能，我还是不想在挑战前就放弃……所以……」

──但是，我的手指还记得……我想下的将棋。

「所以………………我不想放弃…………」

我深知自己有多任性。

我很清楚，对不得不放弃将棋之路的伙伴说出这种话，是多么残酷且失礼的事。

被大声痛骂是理所当然的。

我紧闭双眸，静候著辱骂声袭来，然而传入耳际的却是────

「那种事，大家早就知道了。」

咦……？

「看到翼的将棋之后，任谁都一目瞭然吧？你总是透过将棋嘶吼著『我不想输！』、『我不想放弃！』。别说奖励会，找遍全世界都没有第二个像你这般坚持的人。」

身处现场的所有人都点头赞同，我则是茫然地凝望他们。

「而且……」大家略显羞涩地说道：

「多亏你继续下棋，我才不至于对将棋心生厌恶。」

「没错没错。还会因为好奇而观看转播。」

「看到翼努力的模样，让我感到相当骄傲。甚至还会想『我居然曾经赢过岳灭鬼翼呢！』。光凭如此，就觉得奖励会那段时间并非白费光阴。」

我对这些温暖话语感到不敢置信，开口说道：

「可、可是……！但是…………就算聚集在这里的大家这么想…………师兄他……绝对……很恨我……」

「恨你？没有没有！那家伙才是最担心你的！」

担……心……？

「得知翼你要出席活动以后，他就一直担忧地问：『她能好好讲话吗？』『她有下过指导对局吗？』明明会造成困扰，他仍不听我们制止，执意要去观望你的情况。他自己也才刚进公司，工作十分辛苦，却还是牺牲宝贵的假日去看你。」

耳闻这番话的瞬间────封闭至今的世界出现了裂缝。

强烈的光芒自缝隙渗入。

那过度炫目的灿烂光辉……令眼眸泛出泪光。

「那家伙还说今天要请半天假，专程赶来大阪呢。真是个傻子～虽然我也没资格说他啦！」

「现在回想起来，奖励会员时代满脑子只需要想将棋的事，可真是轻松呢。就业以后每天疲于工作，根本没时间下什么将棋。」

「现在完全没心情思考定迹和研究，甚至开始觉得『为什么连假日都非得靠他人的知识来下棋不可！』，真是好笑。」

「职业棋士的将棋简直有够无聊！」

鸠待老师一脸困扰地吐槽「喂喂，别在职业棋士面前说这种话啊～」，接著所有人都哄堂大笑。

当笑声止歇之际──

「哦。说人人到。」

「唔…………师…………师兄………………！」

泪水如泉水般不断涌出。

映入眼帘的师兄变得模糊不清。

将西装外套脱下并挂在肩上、汗流浃背地冲进关西将棋会馆的师兄，就在眼前。

☗　离别曲

「今天真的体验到了相当宝贵的经验！没想到将棋对局是如此壮烈……若非亲眼见识根本不会晓得！！我非常感动！」

参观结束后，钟坂老师前往联盟事务局致谢，在事务局外头的三楼走廊抓住我，既兴奋又激动地如此说道。

顺带一提，包含小澪在内，学生们正在四楼听桂香姊解说女流棋士的工作。爱则在其他房间，向观战记者解释今日那盘棋局。

「这下子雏鹤同学就能进入女流名迹循环赛对吧！？她获得头衔之际，请务必让我们在全校集会上颁发奖章……不对不对！两者的规模肯定不一样对吧！？想不到我班上竟有如此才华出众的孩子……真教人不禁颤抖……！」

「对吧、对吧！」

今天的将棋，确实无论谁来看都会深受感动。倘若只是一盘平凡无奇的棋局，老师的反应肯定截然不同。

就这层意义上来说，爱是凭自身的力量开创了道路。

「所以、那个……关于和爱同居一事，能下达许可吗……？」

瞧老师这副模样，我心想她应该会乾脆答应，试探性地问道。

「…………坦白说，今天的经验又让我犹豫了。」

「咦？」

「九头龙先生您在学校授课时，我认为将多愁善感的孩子托付给您应该没问题。然而今天，看到您对雏鹤同学的指导方式……至少那与我所学的『教育』截然不同。」

「…………」

「您曾说过，为了变强必须重视招呼礼节；在走上将棋之路之前，必须先端正身为一个人的生存之道……然而今天映入我眼中的九头龙八一棋士，与之前判若两人。所以我……还无法得出结论。」

「……我明白了。」

我们本来就约好，要以浪速将棋大赛的结果作为判断依据。因此现在没能得到答案也是无可奈何。

不过我有种预感，钟坂老师也许会得出很严苛的结论。

从她的角度看来，我的所作所为确实偏离常轨。

把弟子逼入死亡关头，并践踏对手的尊严。

我所做的一切，到头来就是这么一回事。

就只为了区区的将棋。

「话说回来……关于水越同学的事。」

「小澪吗？以初次担任记录员来说，表现还算过得去。茶也泡得很美味。」

勉强及格的感觉。

「透过记录爱的棋局，应该能促使她思考许多事。称呼同学为『老师』，还要帮她端茶或许很不甘心，但倘若能把这份懊悔化为原动力，就可以一口气变强……以她的棋力来说，想获得大赛优胜并非不可能。只不过，听说这回有个实力相当坚强的孩子会出场──」

「不，我指的不是这件事。」

钟坂老师打断我的话，并道出一件令人意外的事。

「水越同学的父亲，在大阪的某间制药公司总部上班……那间公司即将被海外的大型企业收购。」

「……？」

这出乎意料的话题，令我不知如何回应。

老师口中的收购事件确实是一条大新闻，因此我也有所耳闻。不过我不明白，那件事与我们生活的世界究竟有何关联。

「开学典礼当天，水越同学亲自来找我商量过。第二学期开始，她父亲被调职至欧洲的可能性很高……家人也考虑一并搬去。」

「咦？」

全家前往国外。

换句话说──

「小澪…………要转学…………？」

而且还是远赴海外？

若是国内的话，她还可以继续前往研修会。因为日本各地都设有研修会。

但从国外通学是不可能的。

说到底，联盟从未设想过让居住于海外的人担任职业棋士或女流棋士，所以就算前往作为培育机构的研修会也毫无意义。

这表示澪得辞退研修会。

同时也意味著……她必须放弃职业将棋。

那孩子才刚说过想成为女流棋士，还遵守我的建议，打算参加大赛……

「这、这件事，其他人知道吗……？」

「水越同学是班上的领导人物……一旦她转学，势必会对其他同学造成莫大冲击。我认为应该谨慎考虑后再告知大家，所以尚未对任何人提起。」

「也没对爱说吗？」

「当然。」

「…………小澪曾考虑过，如果能在浪速王将战夺得佳绩，就留在日本继续训练将棋吗？」

「这……水越同学究竟怀抱著什么想法参加大赛，我是毫无头绪，不过──」

钟坂老师呼唤我一声『老师』，然后──

「无论您是多么令人畏惧的人……关于将棋的事，我只能依赖九头龙老师您了。请指导她到最后吧。」

她深深低下头并如此说道。

☖　澪的决心

「……小爱果然很厉害～」

回家之后，澪重新排过今天的棋谱。

那是她初次担任记录员，初次亲自记录的棋谱。

记录员的栏位上填著『水越澪』的名字，对局者则是『雏鹤爱』。

那是非常贵重的纪念品。

但坦白说……那盘棋究竟为何会演变成那样，澪丝毫摸不著头绪。必死为何会消失？小爱太可怕了吧？

「澪…………无法做到那种获胜方式……」

因为她不具才能。

别说才能，她甚至不像小爱那般努力。

澪一直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努力了……但目睹今天的小爱之后，她才知道自己根本未曾努力过。

说到底，澪从未萌生过不惜转学也要学习将棋的念头。

澪只不过是因为将棋会馆就在家附近，所以才顺势进入研修会，其实她从来没有认真面对过这件事。

在研修会的让子棋局中惨败给小爱时，她就已经醒悟了。

至今她未曾达成过任何目标，亦未挑战过任何事物。

今后肯定也一样……

「…………目标是在大赛中获得优胜，以我来说果然太厚脸皮了吗……？」

就在此刻，澪的手机响起了一则通知。

「哦！『黑猫』又向我申请对战了！」

对方是从前阵子开始，在将棋APP上频繁找澪对战的对手。

段位为最高位九段，且是评价极高的超强好手。

如果对方是业余棋士的话，肯定是全国代表级别。

「因为被这个人缠上，澪的胜率下滑了许多。我做了什么惹他生气的事吗？」

好不容易提升的胜率又再次下跌，还是令她有点不甘心。

不过澪才和小爱吵过架，正烦恼缺少对局对手，因此相当积极应战。

「而且『黑猫』总是非常仔细地进行感想战！虽然打字时的遣词用字显得很冷漠，但对方连定迹都教得很详细！」

这个对手让澪获益良多。

九头龙老师也在学校课堂上说过，若想增强将棋实力，就只能和强大的对手下很多盘棋。本来应该由澪百般拜托『黑猫』与她对战才对，想不到对方却数次主动申请对局……简直是难以置信的幸运！

「好──！」

澪用双手奋力拍打双颊，将杂念尽数挥去。

「时间不多……只能上了！」

第十卷 第五谱

☗　浪速王将战

「好──…………多棋盘唷──！！」

爱踏入会场后，瞪大双眼吶喊道。

此刻还空无一人的会场，摆满了数以千计的将棋盘。

聚集至这座大阪市中央体育馆的小学生，主要来自关西各府县，实际上共有一千六百三十人。包含随行的监护人在内，将有超过三千人到场。

「最后，爱没有参加过纯粹的业余大赛，就当上了女流棋士呢。」

我在西装胸口别上职业棋士用的名牌。

「在规模更大的大赛中，会有三千两百名小学生在东京国际展示场齐聚一堂，同时进行约一千六百场棋局。记得当时还创下了金氏世界记录。」

「哇～……感觉光是排棋盘就得耗上一天呢！」

我为天真无邪并讶异不已的爱，在胸前别上女流棋士的名牌。

上头写著『女流初段』的字样。

爱确定进入女流名迹战挑战者决定循环赛，也因此而升段了。继夜叉神天衣女流二段之后，爱成为了史上第二年轻的有段者。

天衣也一样，未曾参加过业余大赛的棋士根本前所未闻。

「有这么多人参加，一天之内就要决定优胜者吗？要怎么分出高下呢？」

「首先要分组对局。」

将对局者分成复数组别，唯有获得三连胜的人得以进入接下来的淘汰赛。

「高年级和低年级会分开对吧？」

「没错。所以不需要担心低年级的小夏和JS研的成员碰头。可以的话，希望小澪和小绫乃能分到不同组。」

「大家……没问题吧？」

「小夏的话，坦白说应该以一胜为目标比较妥当吧。」

尽管是低年级组，但最近低年级有段者早已不足为奇。小夏勉强只有初段，究竟能赢到什么地步……

「只不过小澪和小绫乃都是研修生，输棋的话肯定会被侮蔑『明明是女流棋士预备军，程度未免太低了吧』。她们压力想必很大。」

「…………」

爱低下头沉默不语。

在这种大规模大赛中，职业及女流棋士都会忙得不可开交，连吃点东西的时间都没有。

我们不可能守望大家对局。若她们至少赢到淘汰赛，或许还……

「爱，关于小澪的事──」

「什么？」

「……不，算了。」

就在这时，主办单位的人出声叫唤我们。

「九头龙老师、雏鹤老师，差不多该去迎接参赛者，并准备拍摄纪念照片了。」

「「是！」」

那之后，我们度过了如狂风暴雨般的时间。

「早安！今天请各位努力加油！」

「早、早安！」

我和爱并肩迎接如海啸般陆续入场的大批小学生及监护人。

这种时候，从人群的欢呼声便能得知棋士的人气高低。

「是雏鹤老师……！」「雏鹤老师好可爱！！」「我想和小爱老师拍照！」「雏鹤是正室对吧？」「恭喜升段！！」「旁边的萝莉王真碍眼。」

小爱人气太高了吧我的天。

希望拍摄纪念照的人潮太多，使入口处挤得水泄不通。以爱为目标的采访记者也席卷而来……啊～真是够了，简直乱七八糟！

无论我再怎么擅长应付小学生，面对一六千百名以上的小学生根本不可能处理得来。我和爱都来不及思考，只能一股脑儿地动手、说话，并挂著一张笑脸跑遍会场。

担任主审的释迦堂小姐得负责主办单位的总指挥，步梦则在师傅身旁随侍左右，于是服务粉丝的任务，势必得由我们一手包办。

经过一小时左右，迎接参赛者的工作总算结束……移动至对局区的我们终于能够喘口气了。

「呼……吁……呼…………爱，你有见到大家吗……？」

「没、没有…………但是我有瞥见钟坂老师的身影…………呼～……」

我们两人的声音及体力都已枯竭。

「爱，这之后还有指导对局…………预赛落选的孩子们会一涌而上喔。」

而且今天是奖励会的例会日，平时会来帮忙的奖励会员都不在，比以往更缺乏人手。

「…………所以要趁现在休息。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地狱……」

「…………呜呜…………」

在我们进行这段对话时，司仪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入了耳际。

『那么在对局开始前，有请本日的主审释迦堂里奈女流名迹，为各位说几句话！』

与湿汗淋漓的我们截然相反，释迦堂小姐以冷静的面容登台了。

步梦则跟在一旁，搀扶著敬爱的师傅。

亲眼目睹宛如从绘本走出来的女王及骑士之后，大阪小学生全都惊异不已，喧哗沸腾的会场瞬间陷入寂静。

『余正是女流名迹，释迦堂里奈。』

那独特的第一人称彻底抓住了小学生的心。

『居然搁下职业棋士，选择女流棋士作为主审，这原本是无礼至极的事。不过这回登场的职业棋士是余的弟子及他的友人（对手），所以还请诸位见谅。』

礼貌性地以此作为前言之后，释迦堂小姐开始说下去。

『当余还是个孩子时，将棋大赛尽是大人在参加，下将棋的孩子少之又少……更别说女孩子，无论到哪里都只有余一个人。』

没错没错，就连我和师姊小时候，女生也还是极端地稀少。

释迦堂小姐在孩童时代，肯定只能在满是菸味的道场和大叔下棋吧。

话虽如此，正因为释迦堂小姐是在那种状况下锻炼将棋，因此众人才赞许她的棋力不会随年龄增长而下滑。

『直至今日，与少子化的趋势彻底相反，下将棋的孩子愈发增加。尤其是大阪，以正在奖励会三段奋战的空银子三段为首，以史上最年少之姿成为女流棋士的夜叉神天衣女流二段，以及今日也来到会场的雏鹤爱女流初段都相当活跃，本日的参赛者当中亦有许多女孩子，令余深受感动。啊啊，还有──』

释迦堂小姐以云淡风轻的口吻投下了震撼弹。

『今年的小学生名人也是个女孩子呢。对了对了，记得她本日也来到了会场。倘若能战胜她并获得优胜，这次胜利的价值想必会一并提高吧。』

哗──！

寂静无声的会场一口气沸腾起来。

「……她是指小马莉爱吧？」

「是啊。刻意在此时透露这件事，究竟是想激发参赛者的干劲，还是想对小马莉爱施压呢……」

恐怕两者皆是吧。

看到因为兴奋感而瞬间热血沸腾的会场，释迦堂主审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接著，她以庄严的声调宣告浪速王将战就此开幕。

『那么────开始决斗吧！』

☖　小学生名人

──再一局……只差一胜就能进入决赛了！绝对要赢！！

水越澪一面听著棋钟的读秒声，一面拍打双颊为自己打气。

高年级组的预赛，第三局。

澪迎来了双方都可能被下一手成诘的惊险终盘，心脏剧烈鼓动。

不过她的思路却极度清晰。

──好厉害！居然和九豆龙老师教导的局面一模一样！

至今为止的两局也都如此。

即便形势乍看之下相当复杂，但只要把局面记下来便能轻易解开。

「这是桂的组合……这是桂的组合……」

澪不断在嘴里复诵著，避免忘记『只要不把桂马拱手让人，就绝对不会将死的局面』这项条件。

同样的，敌玉的弱点亦是桂马。这个局面，只要有桂马便能即刻将死，但除此之外的棋子，无论让给对手几百枚都绝不会将死……

对手并未察觉这点。

于是澪将坐落于盘面角落的桂马给纳入囊中。

「……？」

对手不明白这一手的含意，以为澪是为了迎接长期战而以驹得为优先，同样也补充了银，因为银的价值更高。

然而此刻这一瞬间，具有最高价值的棋子是────桂马。

「好！！」

「………………啊！？」

目睹澪将刚获得的桂打入盘面后，对手才终于惊觉她的意图。

接著对方马上就投降了。

「我认输了……」

「谢谢指教！」

澪压抑住想兴奋跳跃的心情，并深深地低下了头。

感想战结束后，她随即从座位上站起，用宝特瓶抵住自己火烫的面庞，然后前去参观还在进行的对局。

「呼～…………这下就三连胜了。比想像中赢得更平顺呢。」

虽然本人没什么自觉，其实澪原本就属于才能派。

至今为止，她一直藉著自己出色的棋感『凭直觉』获胜，败北时同样也是『凭直觉认为行不通』，并因此受挫而投子认输。

然而八一灌输了澪判断局势的明确基准，使只知道凭感觉的她终于开窍，棋力也在短期间内飞跃性提升。

但棋力增长更多的另有他人──

「哦！绫乃你也三连胜了？」

「是的！用九头龙老师指导的方法战斗，对手就一个接著一个认输了……最初拿下三连胜的人就是我唷！」

贞任绫乃挺起胸膛如此说道。

她平时个性内敛，今天却充满了自信。凭藉著那股自信，三局都以即诘击败了对手。

「你状态绝佳嘛！真不想对上今天的绫乃！」

「呵呵呵……因为除了九头龙老师以外，我还从其他人那里得到了秘密建议。」

「咦咦～！？你太狡猾了绫乃！是谁！？谁教你的！？」

「赢过我的话就告诉你～♪」

确定进入淘汰赛的两人开心嬉闹著。

然而她们的喜悦并未持续太久。

「快看，绫乃！看那里！聚集了好多人喔！！」

「唔！！那是……」

两人奔向某个还在进行对局的棋盘。

映入眼帘的两名对局者────早已不是在下棋了。

其中一名对局者，是个奇装异服的女孩子，另一人则是哭得泣不成声的男孩子。

头顶长有兽耳的少女，操著戏剧般的腔调开口了。

「呵呵呵……刚才的气势到哪去啦是也？口出狂言说什么绝不会输给女生，结果却在对局途中哭出来。到底是谁比较娘娘腔啊？」

澪也听说过传闻。

今年的小学生名人是个女孩子。个性相当独特，而且还是神锅步梦六段的妹妹。

──就是这女孩！肯定不会有错！

一口「是也」和「妾身」等等奇妙的遣词用字，再加上那身奇妙的装扮，无论怎么看都和神锅步梦六段脱不了关系。

然而走近盘面一看，澪目睹了更为惊人的光景。

「呃！？全、全驹！？」

将对手的所有棋子赶尽杀绝，可谓最凶暴的胜利方式，而马莉爱办到了。

结果导致作为她对手的那男孩嚎啕大哭……

连认输都做不到，最后因耗尽时间而败北。

「哇，好凄惨……」「真不愧是《次世代名人》的妹妹……」「输棋的那孩子，在小学生名人战也是府代表吧？」「她毫无疑问会进入奖励会。」「她为什么又来参加大赛啊……？」

马莉爱愉悦地倾听四周众人的评价。

澪凝视投降图，不由自主地流泄一声。

「好──…………强……！」

正因为棋力提升了，澪及绫乃才明白马莉爱的实力有多坚强。

也明白了小学生名人与她们之间的距离，是多么遥远……

预赛结束后，决赛淘汰赛的组合也公布了。

小学生们纷纷聚集于张贴出来的淘汰赛分组表前方。

「绫乃是……这组啊。澪是另一组，所以在决赛之前不会碰头！太好了！」

澪松了一口气。

然而伫立她身旁的绫乃却脸色惨白。

原因是──

「我这组…………有神锅同学……」

「啊……」

由于位置在相当遥远的地方，因此迟了一些才察觉，不过绫乃和马莉爱确实被分配在同一组。

她们将在准决赛对上。

马莉爱第一回合的对手，明显流露出了『绝望』的神情。马莉爱似乎认为无论对上谁她都会赢得胜利，因此根本没来看对战表。

不久之后，仰望淘汰赛赛程表的绫乃低喃出声。

「…………我来阻止她。」

「绫乃！？」

「无论马莉爱同学再怎么强，也不会比小爱和小天厉害，所以我一点也不怕……！」

绫乃像是在鼓舞自己般如此说道，接著握起身旁的澪的手。

「所以，希望你在决赛等著我。如此一来，我……一定能胜利……」

「知道了！我绝对会等你的！！」

☗　夏绿蒂的心愿

「九头龙老师，差不多该准备对局了。」

「啊、是──！」

我和弟子在指导对局区一起与大批小学生下棋，听到工作人员的叫唤后，我以超快速结束了剩余的棋局。

在预赛落败的孩子们纷至沓来，指导对局区也渐渐变得如战场般忙到不可开交。在这时间点离场著实令人心痛，但毕竟是工作，这也无可奈何。

「爱，指导对局交给你啰。」

「是的，师傅！等一下在舞台上再见！」

小学生大赛的决赛将在舞台上举行，职业棋士的对局则在那之后。

爱也预计要在舞台上工作。

要是小澪和小绫乃能够留到决赛，爱就能近距离目睹两人的对局……无论如何，希望她们能加油。

我走向工作人员并询问道：

「大赛进行得如何了？」

「很顺利。低年级和高年级的第一回合淘汰赛都结束了…………奇怪？还有一局正在进行呢。是低年级的孩子。」

低年级的孩子终盘都下得零零散散，或许是错失了诘──我没有把工作人员的话听到最后。

「不好意思！可以稍等我一下吗！？」

「咦！？龙、龙王，您要去哪──」

我飞奔而出，直奔最后剩下的那场对局。

因为我看见了，将身体覆盖于盘面并持续战斗的……金发女孩。

「唔……！！小夏…………」

没想到她真的突破预赛了！

小夏连我已经来到附近都没察觉，专心一意地集中于盘面。连战的疲惫感使她气息紊乱、双眸红肿。

局势为……小夏劣势。

担任她对手的男孩，构筑了堪比有段者的坚固阵容，攻势也相当扎实。

不过小夏剩余的时间比对手更多。

「…………她真的遵守了我的教导……」

不能让时间耗尽，要节奏轻快地下子──这是我一直以来告诫她的话。

占据优势的话还另当别论，陷入劣势时必定得耗费时间。

「嗯！！」

小夏气势十足地下子了！那是连职业棋士看来，都不容挑剔的最佳一手。

然而一股寒意直窜我的脑门。

──她忘记按时钟了……！

小夏相当专注。正因为专注过头，才导致她一时间忘记了时钟的存在。

直到读秒的电子音响起，她才惊觉这件事。

「唔咦…………啊！」

小夏连忙按下时钟。

然而难得留下来的时间已然消逝。

而且对手还能利用小夏的持棋时间判读下一手，在如此激烈的终盘可说是致命伤。更何况局面本来就对小夏不利。

小夏丧失了「时间」这最后的依靠。

就算她这时灰心丧志，认输也不奇怪──

「那个金发的女孩……好厉害！」「都已经摇摇晃晃的了，她哪来那股力量！？」「真是个毅力十足的孩子……！」

小夏选择继续下棋。

即使被逼上绝境也要持续奋战的身影，令四周的人忍不住声援她。他们纷纷给予赞赏，称赞那个性情温和、既温柔又年幼的小夏是『毅力十足的孩子』。

我……不禁泫然欲泣。

「加油……加油……！」

身为最强的龙王，我却只能强忍泪水并重复这句话。

然而胜负是无情的。

拚命追赶、拚命追赶、拚命追赶……即使如此仍然追不上，当她领悟到这点时──

「…………我认苏了。」

小夏老实地低下了头，投子认输。

观战的群众都不吝惜地给予掌声。与她对战的男孩子明明获胜了，却彷佛惨败一样面红耳赤地低著头。他大概是为时钟的事感到羞愧吧。

这也无可奈何。因为这孩子也是拚上了命。

所以即使败北，小夏仍漾起了平时的笑容。

「再一起下将棋吧～？」

小夏打算和那男孩握手，伸出了手。

然后────就这么往一旁倒下。

「唔！！小夏！？」

不过，当小夏差点从椅子上跌落之际，有名女子先我一步撑住了她。

戴著墨镜的那名女子是──

「供御饭小姐！？」

「要帮我和师妹保密唷。」

经过变装的供御饭万智山城樱花如此说道。

「送她去医务室吧。」

『只是因为过度疲劳而睡著，稍微休息一下就没事了。』

医生如此诊断躺在病床上的小夏。

我们向来到会场的小夏母亲说明详情，她此刻正在医务室外头联络小夏的父亲。

话说回来……供御饭小姐的手脚实在快得惊人。

彷佛她事先就知道，小夏会在那场对局中筋疲力竭一般──

「话说回来，供御饭小姐你今天怎么会来这里？感觉也不像是……来替师妹绫乃加油的。」

「我当然也很关心绫乃的状况，但今天我更在意小夏。」

在意小夏？

「我认为她在体力方面相当严峻，能突破预赛简直堪称奇迹。身体如此娇小，她却那么努力……」

「嗯？你为何这么清楚小夏的事？」

「小夏她……一直都有来我家修行。就在龙王你的特训结束之后。」

「咦！？」

「这孩子表面看来很随和，其实格外固执唷。即使我说『你父母会担心的，快点回家』，她也会一个人偷溜出来。最后我只好投降，同意她留宿几天接受我的指导。」

「小夏为何要做到这地步……？」

「……因为她想成为龙王你的弟子。」

弟子……我的？

「小夏说她一年前曾拜托过你，却遭到拒绝。于是她心想，倘若自己的棋力不输给小爱，龙王你就会答应收她为徒。自那之后，小夏一直努力钻研。龙王你似乎说过，若能在这次大赛中夺得佳绩，就愿意听从她的心愿是吧？」

「可……可是我已经对小夏说过『愿意娶她当新娘』，而且本人也认为新娘比弟子更好，就这么接受了……」

「居然能当龙王的新娘，真教人羡慕呢～」

不过──供御饭小姐温柔地抚摸小夏的头，接著说道：

「即使被人所爱，也依然渴求著将棋之间的联系。倾慕棋士的女孩子大概都是这么想的吧。尤其小夏她……迟早有一天得回到法国。」

「唔……！」

我……真是个大蠢蛋。

我一心以为小夏会永远待在日本。得知小澪要转学之后，我的心思就一直放在她身上……我没考虑过，小夏终有一天也会返回法国。

然而从与我相遇的那一刻起，小夏就已经意识到分别之日终将来临……！

就在此时，有个人拉了拉我的衣角。

「…………斯斯……」

「小夏！？你醒了吗！？等一下，我现在就去叫你妈妈过来──」

然而小夏却用力抓住了我的衣服。

「夏夏呀，想要当斯斯的…………弟己唷？」

她道出了与当时一模一样的话语。

「唔……！！」

从前，我拒绝了这个请求。

因为……我认为凭小夏的才能及我的力量，任何人都无法获得幸福。

所以我才以『让你当我的新娘』蒙混过去。

我心想小夏还很年幼，对将棋肯定也不是认真的……能顺利地用那种话蒙骗她，令我松了一口气。

但是我错了。

被蒙骗的人其实是我才对！

「…………小夏……」

我跪在地上，用双手温柔地包覆小夏紧抓著我衣角不放的手。

然后我答覆了她。

答覆什么？

那还用问吗？

「早在很久以前……你就已经是我的弟子了……！！」

倘若这孩子进入研修会的日子到来，我将乐意以她的师傅自居。

即使她回到法国也无妨。如今只要有网路，在世界任何一个角落都能下将棋。

才能又怎样？

踏入将棋世界会遭遇不幸？

这只是我为了掩饰自己能力不足，而把错全推给这孩子而已！

我绝不会让她遭遇不幸。

在我的锻炼下，她会成为全世界将棋最强的女孩子！

「小夏你是我的弟子，也是新娘……所以我们要永远在一起！无论你身处何方，我们永远永远都在一起！！」

「呜……」

我最新的弟子，紧紧拥住了师傅的身体──

「呜啊啊啊啊……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唔呜────────────！！」

（插图020）

她嚎啕大哭。

热泪不断从她眼眶泛出，哭得像是全身都要融化一般。

然而对小夏而言，那是出生后的第一声哭喊。

是她第一次，因为输棋而落泪。

「夏、夏夏……其实、其实…………好想赢！还想……还想、变德更强……！！」

「……你可以的，绝对可以。」

我对初次流下真心泪水的小夏，重复这句话无数次。

你肯定能够变强。

因为光是今天一天……你就已经变得如此强大了啊。

☖　绫乃的矜持

我把哭累的小夏留在医务室，交给供御饭小姐照顾，接著穿上和服连忙返回会场。

「唔！！准决赛已经开始了……」

有两面棋盘的四周聚集了大批人潮。光是高年级就有约一千名参赛者，立于其顶点之人会受到关注也是理所当然的。

那四人当中──

「小澪和小绫乃！？她们俩都赢到最后了！」

目睹小夏的成长幅度之后，我确实感受到了成效……看来针对这次大赛进行特训的成果相当显著。

「……幸运的是两人被分配到不同组。这下子，她们或许能在决赛对局──」

然而看到小绫乃的对手之后，我剧烈动摇了。

从远处也能一眼看出是谁的那个人影是──

「兽耳萝莉！？……她果然来了！」

小学生名人，同时也是步梦的妹妹──神锅马莉爱。

虽然未曾看过她的棋谱，但能受到释迦堂小姐那般溺爱，实力肯定不弱。面对小学生名人，小绫乃的将棋真的能够管用吗？

「太靠近的话，或许会害小绫乃心生动摇……」

于是我决定从人墙后方，观看小绫乃及小马莉爱的对局。

每个人都专心一意，观赏著远从东京而来的小学生名人对局，甚至没察觉龙王就身处现场……绝对不是因为人气太低才惨遭无视。肯定是因为小马莉爱的打扮，比身穿和服的职业棋士更醒目。一定不会有错……

战型为持先手的小绫乃擅长的振飞车。

持后手的小马莉爱，似乎和兄长一样属于居飞车党──

「好好看著，然后觉悟吧。这就是小学生名人的将棋是也！」

作此宣言之后，小马莉爱确实如她所说，展现出了王者的将棋。

就算从职业棋士眼里看来，她的每一步棋也都没有任何异样感。

──不仅如此……随处都能见到偏离人类喜好的棋步。

换言之，那是软体的棋步。

自年幼时起便习于接触软体，有可能导致棋风扭曲。

然而小马莉爱具备小学生特有的弹性，比起成人职业棋士和奖励会有段者，她更自然地把软体将棋融入自己的感觉当中。

不愧是自诩为电脑世代最强之人的马莉爱，果然厉害。

──假如她是无意识中做到这些……那可是不得了的才能啊。

小马莉爱充分运用她敏锐的感性，眨眼之间就把小绫乃逼到了败势。

「…………好强！！」

序盘、中盘、终盘，无论何者都无可挑剔！

尽管遗憾……但她根本不是小绫乃能够抗衡的对手。实力天差地远……！

──就算马上进入奖励会，小马莉爱应该也能表现得相当出色吧！？

至少凭她的程度，根本不该参加这种儿童大赛。

小绫乃比任何人都痛切感受到对手实力……已经彻底屈服了。

「啊…………呜呜…………」

相对于高超的技术，小绫乃的精神层面本来就格外脆弱。

最初在研修会与爱对战时，气势输人的她以短手数认输了。

我也察觉到了这点……

──但我没时间锻炼她的精神力……是我教导不力……

至少要是能在对局前和小绫乃说几句话，振奋她的士气就好了！

不过千金难买早知道。

「啊……啊啊…………………………无、路可──」

『我无路可走了』。

小绫乃打算用这句话以示认输。

就在此时──

「好耶──────────！！赢了────────────！！」

在隔壁棋盘对局的小澪，竟然站上桌子放声咆哮。

她突如其来的暴行使会场一片哗然。

「这下能进入决赛了────！！澪……澪要进入决赛了啊────────────────────────────！！」

「喂、喂！！其他人还在对局，还不快安静下来！」

工作人员飞奔赶到，并立刻把澪拉下来。

「表现得这么高兴是违反礼数的行为！要考虑一下输棋的孩子啊！受不了……最近的研修生，连对局礼仪都没学好吗！？」

批判小澪的声浪在四周此起彼落。

小澪被拉下桌子，就这么被带到会场外的休息室……不过我马上就明白了那孩子的用意。

『澪获胜了！绫乃也要加油！一起在决赛对决吧！！』

这就是她想传达的话。

将棋只能一个人下……是一种极其孤独的竞技。

小澪和小绫乃必须分别在不同场所，下著不同的棋。

然而她们的心永远同在。

「哼……只不过是进入决赛而已，也太大惊小怪了是也。」

小马莉爱嗤之以鼻。

「不过倒也不能拖慢大赛进行的速度，否则会给Master添麻烦。妾身也该分出高下了。」

「………………是我。」

「啊？汝说了什么吗，眼镜女？想投降的话就清楚地说出来是也！」

「要和澪在决赛对战的人…………是我！！」

小绫乃紧紧握住伸向棋台准备投降的手，将嘴抿成一直线，伴随响起的棋音选择继续奋战。

她重振旗鼓了。

小澪的呼喊────点燃了小绫乃内心的烈火！

「我……我或许无法战胜神锅同学你…………」

小绫乃拿下眼镜，用手背擦拭双眸。接著再重新戴起眼镜。

「可是！我能够！！不败给你！！!」

小绫乃彻底改头换面，释放惊人的气魄，并将身体覆上盘面。

那之后，她展开了怒涛般的死缠攻势。

「这家伙……真是缠人！！」

小绫乃祭出所有秘招持续激烈抵抗，使小马莉爱不禁低吟。

──小绫乃的将棋本质逐渐改变了……！

更加刚强，也更加柔软。

每下一手，小绫乃的将棋就变得愈发缠人，有时甚至到了厚颜无耻的程度。

──她的技巧并未提升！而是心灵……她做出了觉悟！

『不想输！』

『还不想结束！还想继续下棋！！』

小绫乃的每步棋都像在如此嘶吼，执拗地死缠著对手。最近，我才刚见识过同样的将棋。

那棋风简直就像──

「………………岳灭鬼小姐？不，怎么可能……」

我立刻否定不知为何浮现脑海的那个名字。

难以想像小绫乃会钻研岳灭鬼小姐的将棋。

然而看到小绫乃犹如奖励会员的终盘，无论怎么驱赶，都无法将这个印象从脑中挥去……

──真亏她能从那必败的局面下到这地步……

局势七零八落，彷佛随时都会瓦解。

即便如此，小绫乃仍成功地让自玉逃到盘面角落，组成了不完全的穴熊。

目睹小绫乃的围玉之后──

「汝大意了呢，眼镜女。汝以为只要潜伏于穴熊里，便不会被妾身将死吗？」

「咦？」

小学生名人将手伸向棋台。

「活活烧死还太便宜汝了。眼镜女，妾身要用这双手亲自抹杀汝。」

小马莉爱做出了『以将死获胜』的宣言！

且正如她的宣言──

「…………啊啊！？」

小马莉爱看破了小绫乃内心的一丝破绽……她彻底读透了不完全穴熊所产生的小小空隙，最后以即诘讨伐对手。

那华丽的终盘术令会场热血沸腾。

「神锅马莉爱获胜了！」「真不愧是小学生名人……竟然能在那局面下以将死获胜……！」「她肯定也能轻而易举地通过奖励会测验吧……」「优胜者毫无疑问是她……」

每个人都一股劲地赞赏小马莉爱压倒性的强大实力。

谁都没有提及战败的小绫乃。

「神锅同学，恭喜你！接下来要准备决赛，可以立刻到休息室来吗？」

「嗯。」

在工作人员的催促下，小马莉爱悠然地起身。

「顺带一提，等会儿得在舞台上对局……能不能把头上那对兽耳拿下来？」

「这是头发是也。」

观众一个接著一个离开现场，只留下小绫乃独自在棋盘前低垂著头。

即便仅剩下她孤零零一个人，小绫乃仍未从棋盘前离去。

过了一段时间……等棋盘四周空无一人之后，我出声呼唤小绫乃。

「辛苦了。」小绫乃抬起了头，脸上并无泪水。

只见她再次将目光投向遗留于盘面的终局图──

「…………我一直很嫉妒小爱。」小绫乃开始喃喃地诉说。

我不发一语地听著。

「直到小爱出现为止，小澪和我一直是最好的朋友。第一次在将棋会馆道场下棋的那天，我们就意气相投…………我运动不好，个性又阴沉，所以那是我头一次交到像小澪那样开朗的朋友……」

自那天起，小绫乃的人生彻底改变了。用不著问我也明白。

因为所有下将棋的孩子皆是如此。小绫乃的经历，相当于我与师姊及步梦的相遇。

「我之所以进入研修会，也是为了跟随小澪的脚步。起初我对将棋并没有多认真，只是想和小澪在一起……只是希望小澪别丢下我……」

就在这时，爱现身了。

小澪一心追逐爱的身影……让小绫乃觉得自己在不知不觉间被独自拋下了。

所以──

「我才想在决赛和小澪对决。」

参加这场大赛的主要目的，既不是为了胜利的名誉，亦非想要赞颂的话语。

她只是……想和挚友一战罢了。

「因为这、很可能是……最后一次………………」

话语至此，小绫乃没有继续说下去。光看她的模样，我也大致能猜到事情始末。

──这样啊……原来她知道转学的事。

小澪大概已经把转学的事告诉小绫乃和小夏，但是却并未告知爱。

这件事肯定也折磨著小绫乃吧。

「…………我……好不甘心……」小绫乃挤出一丝声音说道。

「好不甘心！好不甘心！！」泪水及话语都无止境地涌出。

小绫乃紧握膝盖上的双拳，咬紧下唇，泪流不止。

她无数次地重复著「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彷佛要把此刻的悔恨深深烙印于内心。

我只是陪伴在小绫乃身旁，静静地听著。

这孩子不需要我的话语。无论温柔的话语，抑或严格的话语都不需要。

因为，她已经清楚明白自己该做的事了。

☗　决战

『来吧！浪速王将战高年级组的决赛，终于即将展开！！』

主审释迦堂小姐庄严地下达宣告。

『低年级的决赛也同样精彩出色……高年级想必能让余等见识到更为白热化的激战。』

《永恒女王（Eternal Queen）》宛如登上宝座一般，端坐于大盘旁的椅子，把拐杖当成指挥笔来解说局面，确实展现出了女帝的尊容。

这是有理由的。

展开席上对局时，解说员不能具体明示棋步。因为会被对局者听见。

虽然在职业棋士的对局中不会造成太大的影响，而且棋士也因为过度专注，往往不会听进耳里……但对孩子而言，棋士提示的棋步将会改变胜负结果。

『根据事先掷棋的结果，先手为水越澪同学。』

释迦堂小姐针对尚未现身于舞台的对局者，开始进行解说。

『至于持后手的神锅马莉爱……她是余的学生，所以请容余省略称谓。』

她并未称之为弟子。

『马莉爱是稍后将在奖金王战中登场的神锅步梦六段之妹，亦是今年的小学生名人。她能否在兄长登台前好好炒热气氛，著实值得关注。』

会场响起一阵笑声及鼓掌声。

『接著，关于持先手的水越同学……应该有比余更适任的解说人选吧？』

释迦堂小姐把话语权交给了站在台上的另一个人。

负责在盘侧朗诵棋谱和读秒的────雏鹤爱女流初段。

『水越同学是……和我一起在关西研修会钻研将棋的重要棋友。』

爱透过麦克风，坦率陈述自己的心情。

『她总是开朗又充满活力，对任何人都很温柔，更是我初次结识的将棋朋友…………「想变得像水越同学一样」是我一直以来的想法。她是我的目标。』

『感谢你宝贵的情报。那么──』

释迦堂女流名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插图021）

『登台吧！幼小的战士们！！』

在聚光灯照耀下，两人朝摆放于舞台中央的棋盘迈出了脚步。

「「哦哦！！」」

看见登场的小澪之后，整座会场响起了热烈的欢呼声。

「是羽织袴耶……！」「她不是女孩子吗？」「看起来好威风唷！」

浪速王将战的决赛，会出借羽织袴给参赛者。

女孩子应该能够选择振袖……但看来小澪借了和男孩子同样的装扮。与她相当合衬。

另一方面，小马莉爱的打扮则是和以往相同。

「她就是小学生名人！？」「不、不愧是释迦堂里奈的学生……」「神锅家人才济济啊……！」

会场掀起了另一阵欢呼声，然后──

「听著！！关西的杂草！！」

小马莉爱从舞台上鄙视俗世，高声宣布。

「接下来，妾身将在汝等杂草面前展现王者的将棋！尽管把每一手烙印于记忆中吧……妾身的传说将被永恒传诵下去！！」

一千六百名小学生热血沸腾。小马莉爱独特的风格彻底抓住了他们的心。

（插图022）

我从舞台侧边守望著两人的身影。

小绫乃现在待在我身旁。我希望尽量让这孩子在近距离观看对局，向主办单位解释原委之后，对方便特别放她通行。

顺带一提，之后将与我对局的步梦，应该正在对面的舞台侧边看著妹妹风光的姿态。

『持棋时间为十五分钟。耗尽之后，将有三十秒的读秒时间。』

端坐于盘侧的爱说明道。

很凑巧的，爱以女流名迹战时相反的立场，向小澪高声宣布：

『那么────由水越同学持先手开始对局！』

「请多多指教！！」

「哼……来吧，杂草。」

小澪深深低下头，小马莉爱则傲然地挺起胸膛，决战的狼烟升起了。

两人选择的战型是──

『哦，横步取是吗？』

释迦堂小姐钦佩地低喃一声。那是以研究量为重的战型。

同时也是后手能够积极进攻的战型。

「试著防守看看吧！然后好好体会！这就是最强小学生的序盘战术！！」

持后手的小马莉爱主动角交换！并且祭出了将步拋入敌阵的奇异一手。

「唔……！？」

看到陌生的攻势，小澪眨了眨眼睛，并仔细凝视盘面。

这是……职业棋士之间也在研究的最激烈手顺！

小澪因对手的奇袭而心生动摇，不断重复著细微的错误而导致驹损。

之后小马莉爱又赫然改变路线，挺进端步并让盘面节奏缓下来。

后手的主张为坚固的玉型及驹得。

她判断用不著发动猛攻，按照这态势继续下，局势也会自然倾向自己。

「多么缓急自如的棋步。小学五年级竟能如此纯熟地驾驭横步取……只能说真不愧是步梦的妹妹！」

「小、小澪……！！」

小绫乃双手紧握，做出祈祷的动作。她似乎没有听见我那番话。

『形势为后手优势。以小学生名人的序盘来说，还算及格吧。』

释迦堂小姐也判定是自己的学生位居上风。

另一方面，倘若小澪只是照这样平凡地下，情势只会愈发恶化。

要攻还是守，必须尽快确定方针才行──

「喝啊啊啊────！！」

小澪选择进攻。她决定相信自己的棋风。

即使陷入驹损的状况也在所不惜，只见小澪毫不吝惜地将贵重的持驹投入，以人海战术攻向小马莉爱的防壁。

紧接著────她发射了飞车火箭！成功在敌营最深处作成了龙。

然而……

「太浅了。」

小马莉爱反过来将小澪的攻势诱导至自阵，以最低限度的投资封印了龙。

然后又在眨眼之间，让龙和马出现在小澪的阵地…………好强！！

「啊！？太…………太强了！」

小澪不禁抱头呻吟。

她所仰赖的飞车火箭，对手仅靠一枚※打入金底的步便成功守住了……（译注：金的后方。）

而且小澪仅在敌阵作成了龙，然而小马莉爱却作成了龙和马。

勉强进攻反而导致驹损扩大。

无论防守抑或进攻，都充分显示出了双方的力量差距……

「哼，空有一股气势，结果只有这点程度。」

「唔……」

「说什么以雏鹤爱为目标，还以为汝具备出类拔萃的才能呢。在小学生名人战中，汝顶多只有地方预赛代表的水准是也。凭这点程度的才能就可以与妾身隔著棋盘交战，是汝至高无上的幸运！」

「…………」

小澪痛苦地紧咬下唇，并低垂著头。

得意忘形的小马莉爱继续说道：

「就这点而言，在准决赛碰头的眼镜女同样也不及格。妾身单凭那点程度的攻势就将她逼上死路……关西研修生实在太弱了是也！」

我身旁的小绫乃悔恨地低下头。

无论我说什么……都只会加深她的疮疤罢了。

小马莉爱的声音愈发高昂。

「果然，业余棋士当中已无人能敌过妾身。妾身必须在Master尊前获得压倒性胜利，尽早请她下达接受奖励会测验的许可是也！为此，汝还是快点去死吧！杂草！！」

「……这样啊，神锅同学你要进入奖励会啊？」

「理所当然是也。汝今后有何打算？就这么待在研修会，以女流棋士为目标吗？」

女流棋士。

那理应是小澪的目标。

然而小澪却不可思议地流露出豁达的神情，并如此答道：

「澪就要转学了。离开日本。」

「…………」

听到这出乎意料的回答，连小马莉爱也陷入了沉默。

「至今为止……我一直以为时间还很充裕。就像暑假一样，还剩下很长、很长一段时间，彷佛永远不会结束。所以……我从没有认真思考过未来志向，即使找到了想做的事，努力也完全不足……」

「哼……哼！这只是弱者的藉口罢了！」

小马莉爱焦躁地吶喊。

「不甘心的话变强就是了！更加努力就是了！妾身容许汝以这次败北为契机，把身为小学生名人的妾身当作目标！！」

「我不要。」

「什么？」

「因为澪所知道的最强小学生，不是神锅同学你。」

小澪斩钉截铁地断言。

浮现于她脸庞的────是一抹灿笑。

「澪的目标……平时非常可爱，有点傻傻的又很笨拙，一遇到喜欢的人就会变得像个跟踪狂……但她比任何人都为朋友著想，比任何人都具备将棋才能，却又比任何人更努力──」

澪继续诉说。

阐述她理想中的身影，阐述如眼前盘面一般复杂的情感。

「她明明拥有强大的才能，对局的时候却比谁都痛苦…………她总是拚命挣扎、抵抗，因为过于痛苦而数次差点倒下。痛苦到……光是在一旁看著她，胸口都彷佛要紧揪成一团……我不甘心，同时也对她怀抱憧憬……！」

小澪用手背拭去泛出眼眶的泪水。

「我一直『想变得像那个人一样』────她就是澪的目标！！」

如此吶喊之后──

小澪把双手抵上坐垫的边角，并让身体覆上盘面。

「…………这样。」

接著她缓缓地前后摇摆身体……并开始判读。

判读逆转的一手。

「这样、这样、这样、这样……」

那身姿，与另外一个人重叠了。

「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

「唔！！小澪……！！」

热泪在爱的眼眸中打滚。

甚至令她没办法好好读秒。

「愚昧之徒……！竟认为应该当作天来景仰的小学生名人，不如区区的女流棋士──！！」

小马莉爱勃然大怒，发动烈火般的猛烈攻势，打算将死小澪的玉。

她将银打入玉的后方，以成桂祭出王手──

小澪的围玉原本便已摇摇欲坠，这下子更是一口气被逼到几乎要瓦解。

「哼！光是学雏鹤爱的动作又有何用！！」

「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

「唔！？……这、这种耍小聪明的棋步！！!」

小马莉爱停下了手。

因为小澪主动解除了围玉。

玉紧接著从崩毁的围玉中脱颖而出，并开始向上攀升。

这是────！！

「「入玉！？」」

「原来如此！小澪不是在进攻…………而是为了开创玉的逃脱路径！！」

盘面的景色霎时骤变。

飞车火箭并没有引爆失败！它充分发挥了功用！

就连不安定的围玉，也是为了让玉逃脱而准备……！

「小马莉爱特地在敌阵作成了龙和马，然而一旦被玉逃脱，它们就只是金玉其外的摆饰而已！只要继续逃下去，就能一举逆转形势！」

「小澪……！！」

我身旁的小绫乃恢复了生气。

眼前的景象犹如大富豪的『革命』。

目前为止的所有好棋与坏棋，一瞬之间尽数翻盘。连同将棋规则一并改变……！

「可恶的杂草！！妾身要碾碎汝！！」

为了在空中将死急速上升的小澪的玉，小学生名人陆续从棋台召唤持驹予以迎击。

宛如从无止境的宝物库取出无数武器来攻击一般，形成了王者的包围网！

「拚上性命叫喊吧，杂草！」

「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嗯！！」

然而小澪尽数避开了攻击！

『简直就是持驹清仓大拍卖。』

释迦堂小姐冷静地做出评判，如她所说，小马莉爱之前赚取的所有驹得，一瞬之间全都消耗殆尽。

在阵地战的判读上，她输给了小澪。

这个事实令小马莉爱进一步丧失冷静。

「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

「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

第一○九手────小澪的玉终于抵达了第一段（终点）。

然而小澪成功入玉，同时也意味著她的征途是一片被野火烧尽的荒原。

小马莉爱的玉同样也获得了入玉的机会。

结果导致──

「「相入玉……！」」

第一二六手，小马莉爱的玉亦到达了终点线。

即使如此战斗仍未结束，甚至不晓得该如何结束。

「一、一六○……」

双方又不花一秒，持续相搏超过三十手之后，会场传来了一声低吟。

紧接著──

「给·我·倒·下────杂草──────！！」

「唔！？────这样！！」

面对小马莉爱用自阵飞车祭出王手的奇妙一手，小澪则以更加惊异的棋步应对。

「银！？……明明还有大量的低阶棋子，却用银来防守……？」

「笨蛋！先手把无法倒退的棋子打入第一段，可不合规矩啊！」

「而且事已至此，金驹和步的价值已经不相上下了！」

「咦咦！？她在一瞬之间就能判断到这种程度！？」

步、桂马及香车都有不能当作合驹使用的限制存在。

再加上还有以『点数』决胜负的将棋规则。

增加这两项规定之后，将棋难度飞跃性地提高，甚至可以说是另一种游戏了。

光是旁观，就觉得头脑回路彷佛要烧断一样。

定迹已毫无意义，终盘理论亦派不上用场。

面对如前卫艺术般的局面，仅能凭藉反射神经及毅力来跨越难关。即便如此，两人依旧不花一秒持续互殴。

第一七○手，她们进行了第八次大棋交换。

第一八○手，盘面上的棋子仅剩一半。

然后双方迎来了第一九○手──

「……澪…………」

至今为止，小澪一直零耗时下子，她在此投入了最后的持棋时间。

她像是换气般抬起了头，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

这段时间并不是为了判读。

而是为了整理自己的心情。

「澪到目前为止……确实不如神锅同学你那么努力。不像你留下了『小学生名人』这样出色的实绩。值得令我骄傲的事，顶多只有在小三暑假骑脚踏车游琵琶湖一圈而已──」

小澪突如其来的表白令我大吃一惊。琵琶湖！？

「她竟然做过那种事！？」

「我在长滨就筋疲力竭了……」

回想起那段记忆，小绫乃微微打颤。能抵达长滨，表示她也绕了琵琶湖半圈，已经很了不起了……

「但是！！」

小澪再次用拳头抵住地板，使身体覆盖棋盘。

「从今往后的成就……不该由过去来决定……！」

然后，她下子了。

那是足以让她过去的人生，彻底改头换面的决断一手。

「而是由从今往后的成就！！来决定过去！！!」

那瞬间────小澪的身后绽放出了小小的羽翼。

「哦……用大棋来强攻换子！？」

「而且还用了两枚！？」

小澪断然舍弃两枚大棋，并以此为代价拉下了小马莉爱的玉。

那是她觉悟的一手。

「点、点数……」

我向脸色铁青的小绫乃说道：

「无所谓，因为她打算靠即诘来一决胜负。」

「在这个状态下……！？可是──」

「你看那里。」

我指的方向并非大盘，而是小澪。

小澪……以及另一个人。

「「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

端坐于盘前的小澪，以及端坐于盘侧的爱。

两人打从一开始就只凝视著某一点，并沉浸于判读之中。

「爱的话绝不会错失这个诘。绝对不会。」

她必定会拍打身后的双翼，展现出任何人都未曾见过的诘。

所以──

「追随著爱的小澪，一定也不会考虑诘以外的决胜方法。」

盘面一片混沌。

若想从这阵混沌当中，抓住名为胜利的一线曙光……那就只能像光一样，仅朝著前方笔直奔去！

『……余对这场对局已无话可说。连评论棋步的好坏都显得无礼。』

释迦堂小姐平静地垂下眼帘。

『余只有一句感想……这将是一盘终生难忘的将棋。无论是对这两人，抑或是对在场的所有观众皆然。』

学生明明陷入了败势，她的脸上却流露一丝喜悦。

会场内有个人放声高喊。

「超、超过两百手了！！」

明明还在对局当中，现场却响起了如雷的掌声。

「局势怎么样了！？点数呢！？」「不对！但是这……该不会！？」「真、真的……能将死吗……？」

小马莉爱的玉倒退之后无路可逃，终于被逮个正著。

「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啊──────────！！」

死命挣扎的王者眼眸中，泛起了斗大的泪珠。

决胜时刻已近。

掌声赫然止歇，会场中每个人都屏息等待著那瞬间的来临。平静的热度充斥整座体育馆。

然而唯独一人。

「………………」

沐浴于聚光灯之下的舞台上，唯独一名在黑暗舞台旁边守望一切的女孩……被隔绝于那股狂热之外。

我向那寂寞的少女说道：

「单凭小澪一个人，是绝对赢不了对方的。」

「咦……？」

「多亏了小绫乃你的死缠战术。小马莉爱在体力上已疲惫不堪是原因之一……那场对局中，你将『被对手死缠会很麻烦』的印象深植于小马莉爱脑海。因此她才会在入玉时，晚一步下判断。」

死缠烂打的关西将棋。

犹如岳灭鬼小姐一般的执念。

正因为小绫乃让小马莉爱见识了这些，她才会强硬地试图在空中将死小澪的玉。

「小马莉爱是独自孤军奋战，但小澪一直有小绫乃陪伴在身旁。小绫乃你同样也在那盏聚光灯底下，所以……」

你赢了──我将这句话给咽了下去。

别伤心──同时也收回了这句话。

「…………谢谢您……」

如此低喃的小绫乃拿下眼镜，并用手背拭去泪水。

以清楚见证挚友的胜利。

然后──

「……但是…………果然还是很不甘心……」

小绫乃再度道出了她一直反覆诉说的话语。

从今以后，她肯定还会再重复上万次吧。

「……是啊。那就变强吧。」

我把手搭上小绫乃的肩头，将她搂向自己。

舞台上的漫长对局即将进入尾声。并非持将棋，亦非千日手，而是即诘。

浪速儿童王将战，高年级组。

经历长达二一七手的大激战后，成为霸主的人是────

☖　热泪

『优胜者，水越澪阁下。』

释迦堂主审在舞台上朗读奖状，而伫立于她面前的小澪，看起来似乎比对局中更加紧张。

『在第二十五届浪速王将战高年级组当中，汝是最强之人。因此余要在此歌颂这份荣誉，将汝之名永远刻在历史上。』

这类奖状通常都是事先制作完毕，仅需在最后写上名字，然而释迦堂小姐却特地自行思考内容，并亲笔书写这份奖状。

四冠女王的原创奖状，价值连城啊。

『恭喜，最后那将死敌玉的攻势著实精彩。据说你是研修生……师傅是哪位？』

「暮、暮坂老师！」

『这样啊。你的目标是女流棋士吗？』

「唔！……这……」

小澪难以启齿，醒悟一切的释迦堂小姐漾起了一抹微笑，再次赠与「恭喜」的祝贺词，并将奖状递过去。

「非常感谢您！！」

小澪在响彻会场的如雷掌声当中准备下台。

此时释迦堂小姐朝著她的背影说道：

『还要颁发奖杯喔。好了……能帮忙拿来吗？』

小澪停下脚步，释迦堂小姐则朝著舞台侧边打了信号。

真不愧是喜欢大排场的大阪，连奖杯也特别庞大，甚至把搬奖杯的人都挡住了。

「……？」

小澪疑惑地歪头。

因为从远处看来，简直就像奖杯长出双脚，自行走了过来一样。

将那座庞大奖杯搬来的人是────一名小小的女流棋士。

「唔！小…………爱？」

小澪大为震惊，愣在原地。

为了避免失去平衡，爱缓缓地朝那座奖杯的新主人走去，接著赐与对方祝福的话语。

「恭喜你，小澪。」

爱就这么抱著奖杯，并深深地低下了头。

「还有……对不起！对你说了那么过分的话──」

「没关系啦！我明白！我都明白！！」

小澪连忙奔向爱。

「澪才是，一直觉得非得向小爱你道谢才行！你明明正面临重要时期……却为了澪扮黑脸。」

「小澪……」

挚友完全理解自己的用意，让爱稍微松了一口气。

关于爱的举动，我也认为肯定是这么一回事。

尽管我是个不中用的师傅，但这点事还是看得出来。无论何时，爱都会把别人摆在比自己优先的位置。

这是作为一个人的魅力所在……同时也是身为棋士的一大缺点。

小澪向爱提出疑问。

「但是……这样啊，你果然知道转学的事。什么时候知道的？」

「开学典礼那天……小澪你去教职员室找钟坂老师商量时，我偷听到了……」

爱支支吾吾地开口解释。

「那天爱也有家庭访问……所以想向老师确认这件事，结果小澪你却先一步去找老师……本来觉得不可以偷听，可是一听到『转学』这个字眼…………我就……我就……！」

「那么，这果然是小爱你的东西对吧？」

语毕，小澪拿出了一样东西────那是个将棋形状的吊饰。

是我在联盟商店购买，并送给爱的第一个奖赏。

「唔！！你是在哪里找到的！？那是师傅买给我的重要礼物，我找了好久！原来被小澪你捡到了……太好了……！」

「就掉在教职员室前面。我原先就在想或许是小爱的……」

她大概是不晓得该什么时候还给对方吧。

一旦小澪把吊饰还回去，爱便无从掩饰她偷听的事实。

「我应该早点归还，也应该尽早把转学的事告诉小爱你，这么一来就不会给你带来那么多困扰了。对不起，澪总是在扯你的后腿──」

「才没有这种事！！」

「咦……？」

「最初邀请爱『一起来下将棋吧！』的人就是小澪！！难道你忘了吗！？」

那是我初次带爱去联盟道场时所发生的事。

当天的景象如今仍历历在目。和爱下完棋之后，要求与我握手的小澪，掌心是那么温暖。

「因为有小澪你陪我下棋，我才能够这么享受将棋。要不是小澪你成为我的朋友，我肯定没勇气融入大阪。多亏有小澪你在，我才可以熟悉学校，并交到那么多朋友…………爱……爱从小澪身上获得了好多、好多东西…………我一直以来都对你怀抱感谢…………又充满歉意……！」

最强的孩子能夺去所有一切，这即是胜负的世界。

确实，倘若没有爱的存在，小澪或许能在研修会拿下更多胜利。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所以────澪如此回答。

「自从遇到小爱以后，澪变得比以前更爱哭了。」

「……！」

爱低下头并紧咬下唇，彷佛在强忍痛楚。

然而澪却对低著头的爱绽露笑容，并继续说道：

「不过，那些都是温热的泪水！」

「咦……？」

「以前，澪一直以为眼泪都是冰冷的！认为输棋是一件悲伤的事，败北得不到任何东西。」

输棋著实是一件令人沉痛不已的事。

愈认真下将棋，心灵受挫时的痛苦亦会随之增加。

「可是啊，小爱来到这里之后，澪每一次落下的泪水都是温热的！能从近处看著无论多难受、多痛苦，内心都绝对不会屈服的小爱，还能和你一起下棋……结果连小爱你身上的热情，也一并传染给澪了。」

正如爱的棋风，不管遭遇什么困难她都会勇往直前。

而小澪一直都待在宛如火球一般的爱身旁。

「要是没有小爱你在，我肯定没办法承受转学的事实。看到小爱你独自来到大阪，澪也觉得自己能够前往任何地方！因为澪……也想变得像你那么强大！！」

「小、澪…………小澪…………！！」

爱终于强忍不住泪水，开始声泪俱下。

双手抱著奖杯的爱无法自行擦拭泪水。

于是小澪朝爱的脸颊伸出手，掬起那珍珠般的水珠。

「你看，很温暖对吧？」

「嗯……好炽热。非常炽热……！」

接著小澪握起爱的手，一起高举奖杯。

看见两人的身影之后，会场响起了如雷贯耳的掌声。

即使听不见两人在舞台上说了什么，但光从她们的泪水及动作，就已经能察觉一切。

因为聚集于此的所有孩子及亲属……都在将棋这条路上，跨越了相同的难关。

「她们两个……在短短一年之间，就成长了这么多……」

我拚了命地强忍泪水，并赠与两人掌声。

我本以为她们永远都是孩子。

以为她们需要我的提携。

坦白说我也曾因为焦急，而萌生『为何怎么教都教不会呢！』的想法。

然而我错了。

不知不觉之间……我已成为被教导的那一方。

「一起拍张照，然后传给『黑猫』吧！多亏她我才能获得优胜。是小爱你拜托她的对吧？希望『黑猫』能代替你训练澪？」

「小、小澪！？你察觉了吗……？」

「当然会察觉啰（笑）。」

稍微思考一下就知道了嘛──小澪一边如此说道，一边以大赛会场为背景，用小型相机拍下了两人一起高举奖杯的光景。

虽然澪称呼对方『黑www猫www』的语气令人有些在意……但那号人物似乎是我们熟识的人，透过网路对局扎实地训练著澪。真不知那位『黑猫』到底是哪里的仙杜瑞拉。

「好了，接下来就是吾等的对局了，Drage Kin。」

不知何时伫立于我身旁的步梦，一面朝前方拍手一面说道。

「虽然愚妹因为骄矜自满而惨遭滑铁卢，但她仍是与我血脉相连之人……我定会为她一雪前耻！」

对步梦而言，这确实是不容败北的对局。

专程从关东远征的妹妹，被劲敌的学生打败。而且还是在敬爱的师傅面前。

他肯定认为至少得在自己的对局中获得胜利，否则会让释迦堂小姐颜面扫地。我痛切明白步梦的心情。

然而我的答覆却是──

「抱歉了，步梦。」

「什么？」

「今天的我…………也绝对不能认输！！」

☗　从今往后

「十分感谢您的莅临！」

我用有如偶像握手会的高速与客人握手，并道出已重复无数次的谢词。确切的次数早就遗忘，因为数到超过三百次以后我就放弃了。

奖金王战的胜利者，必须进行和所有来客握手的终极棋迷服务。

换言之，参加大赛的小学生加上监护人，共有三千人之多……

等一切结束时，我的表情已固定为笑脸，手也肿得不堪入目。和服湿汗淋漓，沉重得连行走都很困难，隔天肯定连棋子都拿不稳。不过获胜的我心情亢奋到不行，一点也不难受！

「辛苦您了，九头龙老师。差不多是最后一批客人了。」

「啊……好的。」

在工作人员告知下，意识蒙矓的我才回过神来。原来人类即使失去意识，也能笑著和人握手啊……

就在此时，有一群人飞扑至疲惫不堪的我怀里。

「师傅！」「九豆龙老师！」「斯斯──♡」「您辛苦了！」

是我的四个小天使。

一见到大家的脸，疲劳感顿时烟消云散。

「小夏，你已经能下床了吗！？不如让我抱著──」

「师傅？请您好好执行握手的工作。」

「好痛痛痛痛痛痛！！很痛啊，爱！！你那叫捏手背，才不是握手！！」

「那澪就在九豆龙老师的背部盖手印！嘿～！！」

「那、那么我就……摸摸腹肌吧………………当作纪念……纪念……」

当我被JS们团团包围之际──

「呵呵呵，真受欢迎啊，年轻龙王。」

「啊！释迦堂小姐……让您见笑了。」

「不会，这幅光景著实新奇。余眼中的龙王，总是以令人畏惧的强大实力下著将棋。想不到你与幼女嬉闹的模样，也如此生龙活虎。」

道出这番容易招人误解的言论之后，释迦堂小姐把躲在步梦斗篷内侧哭哭啼啼的小学生名人推向前方。

「余的学生受你们关照了。为表示谢意，让余赠送一句话……给那些小小勇者们吧。」

「咦！？向……我们！？道谢！？」

突然被点名的小澪吃了一惊。

「水越澪同学，以及贞任绫乃同学、夏绿蒂·伊索亚尔同学，你们每个人都下了一盘好棋。虽然似乎有什么隐情，但今后务必也要继续下棋。」

「「是！！」」

小澪紧张得浑身僵硬，小绫乃则感动地眼泛泪光，两人都大声回覆。对于在研修会磨练棋艺的她们而言，释迦堂小姐是犹如神一般的存在。今后无论发生什么事，她们肯定都不会忘记这一刻吧。小夏也回应了一声「哦～」。

释迦堂小姐眯细双眸，并看向小澪。

「马莉爱，你明白她当时那番话的含意吧？」

「……呜…………呜呜───……」

「无论拿下多少胜利，一旦在重要对局落败，便会作为输家烙印于众人的记忆之中。胜者不允许平手或败北，只能再一次获得胜利。唯独永远不断胜利的人，才能称作真正的赢家。四处宣扬仅仅一次的胜利，可是愚昧至极的行为，要牢记在心。」

「M、Master……」

释迦堂小姐向泪流不止的马莉爱投以严厉的话语。

在这个世界，胜利只不过意味著下一场战斗的开端。正因为深知这点，释迦堂小姐及名人才对自己缔造的记录丝毫不感兴趣。

因为对持续战斗的人而言，那种东西毫无意义。

「你从今天起就是败者。是要继续当个输家，还是再次挺身奋战，现在就做出选择吧。」

「呜……呜呜…………要……要战斗……！」

「很好。」

释迦堂里奈女流名迹深深地、深深地点了个头……然后以庄严的美声宣告。

「今日，汝已知晓败北的痛楚。唯有胜利能治愈这份伤痛。余容许汝加入门下，并接受奖励会测验。从今以后，汝就以《将棋诞神女（Theotokos）》马莉爱自居吧。」

「唔！！这……这是至高无上的光荣！！」

「成为新的将棋圣母（玛莉亚）吧，余之弟子啊。」

《永恒女王（Eternal Queen）》对小马莉爱投以满溢爱意的目光，并作此宣言。

步梦则为在将棋世界也成为了妹妹的她，拭去温暖的泪水。

对释迦堂小姐来说，小马莉爱是等同于亲生女儿的存在。

让那样的存在进入奖励会……这种事我办得到吗？

……不，我根本用不著考虑这些。现在还不用。

「雏鹤爱……真不愧是《龙王之雏》啊。」

不仅对小澪，释迦堂小姐也为爱赐予了祝贺词。

「以史上最年少之姿进入女流名迹循环赛，容余向你道声恭喜。预赛决战的终盘，令人看得十分感动。」

「……非常感谢您。」

爱以僵硬的口吻道谢。她并未像小澪等人一样流露出喜悦之情，因为对方是她的敌人。

接著释迦堂小姐又把目光转移至我身上。

「不过，九头龙一门还真是喜欢所谓的『最年少』啊。」

「请别这样，这种说法会造成误解的！！」

JS研成员的双亲和班导应该就在附近啊！！

释迦堂小姐愉快地漾起一抹微笑，接著再次向爱搭话。

「《龙王之雏》啊，你师傅过去曾找余商量过一件事。」

「什么……事？」

「他说弟子很快便能成为女流棋士，甚至触及头衔，然而身为师傅的自己实在追不上你的成长速度，这令他满怀不安，不晓得能为你做什么……」

「唔……！！」

大为震惊的爱看向我。

我确实曾向释迦堂小姐商量过此事。就在爱参加Mynavi预赛的时候。

当时我所说的话，如今已化为现实。

「雏鸟啊，如你所见，余这只脚行走不便。得耗尽力气才能走到你的所在之地。」

释迦堂里奈女流名迹指向自己不便于行的左脚，接著绽放至高无上的笑靥。

「所以你就尽快爬到余所在之处吧。如此一来……余才能用这双手，把你推落崖底。」

「「唔……！！」」

此时，我们总算明白了。

《永恒女王（Eternal Queen）》并非为祝贺而来。

她是来向雏鹤爱这名女流棋士──向我培育的少女们下达开战宣言。

「我会过去的……！」

爱紧握双拳。

「我一定会过去！以最短距离抵达！！」

那名少女──────即将挑战传说。

犹如一座移动皇宫的释迦堂一门离去之后，等候已久的某个人出声叫住了我。

「九头龙老师。」

是钟坂老师，以及尾随在后的JS研监护人。

看见其中一个人的身影之后，小澪吶喊出声。

「咦！？爸爸！？你不用工作吗！？」

「这可是女儿大显身手的舞台喔。我和公司说不能请假的话就辞去工作……更何况今天本来就是周日。」

在大型制药公司上班的澪爸爸明显工作过度，面部显得格外消瘦。

「比起这个……有件事爸爸非得告诉你才行。」

「咦？什么事？」

「关于调职到欧洲，小澪你不用操心。你可以和妈妈一起，像以往一样住在大阪──」

「但是爸爸不在的话，就不再是『像以往一样』了呀。」

「…………」

「我的确想一直和大家在一起，不用转学的话当然很开心……可是那样的话，爸爸不就得一个人去国外了吗？」

「是这样没错……不过难得你在大赛中获得了优胜。要是留在日本继续加油，说不定有机会当上女流棋士。你就是为了证明这点，才如此努力吧？」

「咦？」

听到父亲这番话，小澪愣住了。

然后她直截了当地说：

「澪不是为了留在日本的研修会下将棋，才希望在这场大赛获得优胜喔？」

「咦？」

「澪是为了向爸爸和妈妈道谢，谢谢你们愿意让我下棋到现在！我想在离开日本之前，向你们证明『我已经变得这么强了』……因为澪之所以能持续下棋，都是爸爸和妈妈的功劳！」

「「唔……！！」」

小澪的父亲和母亲，都因为过度讶异而哑然失声。

本以为永远只是个孩子的小澪……却反过来鼓励自己。身为父母，两人备感震惊，对他们而言，这瞬间肯定是人生中最开心的时刻。

母亲用手帕擦拭眼角，父亲则是仰望天花板，避免泪水溢出眼眶。就连在四周观望的其他父母，都忍不住一并落泪。

然后，小澪向双亲绽露出向日葵般的灿笑，并如此说道：

「澪已经变强了。所以没事的，全家人一起去吧。」

「但、但是……你不寂寞吗？这样就得和朋友分隔两地了喔？」

「当然不寂寞啦！因为……对吧？」

语毕，小澪漾起一抹恶作剧的笑容，并与JS研的成员眼神交会。

爱、小绫乃及小夏都欣喜地嬉笑著。

大人们都一脸诧异地凝视孩子们。

团长澪代表JS研向大家解释道：

「或许爸爸和妈妈你们不瞭解……但无论相隔多远，即使在地球的另一端，我们都不会寂寞。」

「夏夏也是──！就算回去法果，也不会寂寞～！」

「我也不会寂寞。根本没闲工夫感到寂寞！」

「爱……或许会哭一下子。可是无论身处哪里，无论经过多久，都没有任何人比我们更接近小澪。因为──」

四名小小的魔法师手牵著手，然后精神奕奕地咏唱。

咏唱连系众人的魔法名。

「因为……将棋连系著我们！」

（插图023）

……我走到伫立于稍远处的钟坂老师身旁，并将一直很在意的疑问道出了口。

「老师您打从一开始就知道了吗？知道将棋的事、我的事……以及JS研的事。所以您为了不让小澪感到寂寞，才想把这圈子扩及全班。我说的没错吧？」

「任君想像。」

钟坂老师面不改色地如此回答。

不愧是真正的教育家，思路与我截然不同。

「九头龙老师，按照约定，我愿意认同你为雏鹤同学的监护人。」

「谢谢您。」

「坦白说……我对雏鹤同学的事仍怀抱不安。」

「……」

「不过唯独才能与她并驾齐驱，甚至更胜一筹的人，才足以培育那孩子。看过这场大赛之后，我明白了。那孩子……与一般的小学生有著本质上的相异之处。」

钟坂老师守望著和小澪一起又哭又笑、都快忙不过来的爱，以夹带一丝畏惧的口吻如此说道。

那名娇小的天使体内，寄宿著极其可怕的魔物。

名为才能的魔物。

今后那头魔物将逐渐成长，将挑战它的人尽数吞噬，最终，或许会连宿主都被啃食殆尽。

「雏鹤同学拥有特别的力量。请务必引导她，让那股力量走上正途。」

「我向您保证。因为这就是身为师傅的工作。」

「师徒之情吗……我本以为内弟子是上个世代的产物，但若想驾驭富有才能的孩子，或许这才是最佳方法。」

钟坂老师漾起笑容之后，随即又转变为严肃的面容。

「但是，唯独这件事请您牢牢记住。」

「什么事？」

弟子的班导，向疑惑的我开口说道：

「和小学生谈恋爱是绝对NG的！」

……我会铭记在心。

☖　尾声

离开会场时开始下起的雨，如今已成倾盆大雨。

「那么，大家就这样直接到师傅家去。我回家放完行李，为留宿做好准备之后也会立刻赶去。」

「「好～！！」」

在精神饱满且充满喜悦的JS美声催促下，我走下了暂时停靠于浪速筋的休旅车。

小澪获得优胜，小绫乃第三名，小夏也入选第八名，对于这令人惊喜的结果，比谁都喜出望外的人……既非她们本人，也不是双亲。

而是清泷钢介九段。

当我忙于排名战的期间，JS研成员都是在清泷道场举行研究会。师傅不仅让JS们称自己为『爷爷♡』，甚至还交换了LINE帐号。真是个萝莉控！

于是紧盯著转播画面不放的师傅，就这么在大赛进行期间开始嚎啕大哭，心想无论是胜是负，都要好好慰劳JS研成员。明明大赛还没结束，他就疯狂地联络我。

对局中不能携带电子仪器，因此一切结束之后我才开启手机，然后大吃一惊。未接来电竟高达九十九通，吓傻的我回电之后，感动到泣不成声的师傅已经连话也说不清楚，根本听不懂是哪国语言。

『※呜噗噜、噗哇噜那、咕噜呜、噜噜咿、呜嘎噗噜咕噜、呜搭咕。』

『咦？把大家带到师傅家，要好好庆祝一番？』

『※咿啊！咿啊！』（编注：两句皆为克苏鲁神话经典语句。）

『知道了。正好她们父母都在场，我去向他们请求许可。』

留宿的事就这么敲定了。

自己的女儿在大赛获得佳绩，父母们应该都希望全家人一起庆祝吧。

不过他们仍优先让我和JS研四人一同度过。

不仅如此，由于一般计程车载不了那么多人，因此父母们还帮忙叫了大型车……看到我把大批小学生塞进黑色休旅车之后，身处会场的将棋相关人员都流露温暖的视线目送我们离去。

阖上车门之前，众人还欣喜地欢呼著。

「也爷～♡也爷～♡」

「清泷老师说要买礼物为我们庆祝耶！澪好想要语言翻译机唷～出国以后可以用。」

「我想多钻研将棋，所以想要品质优良的棋子。」

「好久没和桂香姊办睡衣派对了！」

JS研和桂香姊的……睡衣派对！？

这什么光之美少女等级的全明星卡司，简直就是天堂……

我回忆起一门会议当天夜里，桂香姊那色……成熟的身姿，赶紧擦拭从嘴角流下的汗。这是汗！或者是雨！

「真是不知廉耻……果然得由我好好监视才行……」

毕竟我已经受她们父母之托！

钟坂老师也承认我为爱的监护人！我还在小学指导将棋！

所以我当然也得回家拿件睡衣，和大家一起狂欢才行！！

「在暑假到来之前，还有很多很多想做的事！大家一起做吧！」

「嗯！让我们创造满满的回忆！」

小澪和爱如此说道，两人从会场便一直牵著手，丝毫没有要放开的意思。

我希望尽自己所能帮助她们。

一到夏天，我就满十八岁了。

若能在八月一日生日当天取得驾照，就可以在暑假期间载大家去各处玩耍。一定要为大家创造快乐无比的回忆。

「……哦，结果出来了啊。」

我构思著未来……拿出了口袋内震动的手机，确认一件重要大事──两周一次的重要对局结果。

也就是三段循环赛的成绩。

今天的例会，师姊是在大阪对局。

由于她本人禁止我前往联盟，也严禁我直接打听结果，于是我每次都是请干事偷偷告知。

「创多获得全胜，依旧占据第一名的位置。果然厉害……镜洲先生维持一败，排名不变。他有次点，所以只要拿到第三名即可。要是能继续保持下去的话……」

接著，我看向关键的师姊成绩。

空银子三段　────────　○○○○○○○●●●

「连败！？师姊她……！？」

这是她初尝连败。

以镜洲先生为始，一败及二败接踵而来。

三败……这成绩相当严苛。师姊排名很低，假如剩下的棋局无法拿到全胜……

「不过现在也只能赶快转换情绪了。必须找桂香姊商量，想出不至于影响师姊心情，又能帮助她提起精神的方法──」

我一边低喃，一边打开玄关门锁进入房间，接著到洗手台拿毛巾擦拭头发，将湿淋淋的衣服扔进洗衣篮。

然后，当我踏进厨房的瞬间，有个人呼唤了我的名字。

「………………八一…………」

晦暗的房间中，有个散发著隐隐光晕的人正站在那里。

对方用左手握著某样东西，并抵在自己的右手腕上。

「……师姊？」

我出声叫唤那个名字。然而即使看著她的身影，我仍无法确信对方就是师姊。

因为眼前的空银子──流露出了我至今从未见过的虚渺眼神。

「都是这只手不好。」

如幽灵般伫立于此的白皙少女，用人偶般毫无生气的口吻说道：

「我明明知道能获胜的棋路。但是这只手，却选择了彻底违背我想法的棋步。所以──」

我总算察觉师姊抵在自己手腕上的东西是什么。

那是────菜刀。

「所以，得砍掉才行。」

「等！？你、你在做什么啊！！」

我连忙直奔而去，从师姊手中抢下菜刀。

「就算是开玩笑，也不能把刀刃抵在皮肤上啊！连败或许让你深受打击，但三段循环赛还要继续下去！万一下不了将棋的话该怎么办啊！？」

从前，师姊曾在这个家里四处寻找菜刀，扬言要砍下我的脑袋。

那是我最初与爱相遇时发生的事。

就在短短一年前。

这一年来在朋友的陪伴下，爱的将棋及心灵都成长了。

相反地，师姊她……却打算把下棋时不可或缺的右手给砍断。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已经不行了。我没办法下将棋，也不想待在大阪。」

有著师姊外貌的湿濡人偶，用晦暗的眼眸凝视我，把手伸向被我抢走的菜刀……然后徒手抓住了刀锋。

师姊把刀尖移往自己，并且开口了。

（插图024）

「求求你────────杀了我吧。」

第十卷 后记小事──祝贺

「下将棋真的很开心。连昨天刚输棋的我都这么说了，肯定没错。」

这是丰岛将之二冠，在六段时期所说的话。

丰岛老师二十岁时初次挑战头衔，在第一局凄惨落败。

接著在隔天的青少年将棋大赛中，他向孩子们道出了开头的招呼词。

羽生、渡边，接著是丰岛。

拥有稀世才能，被世人认定为次世代霸主的他，之后也持续著离头衔只差临门一脚的日子。

同世代的关西棋士先一步获得了头衔，总是依照自己的步调努力不懈的丰岛老师，内心似乎也五味杂陈。

夺得第一座头衔『棋圣』之后，丰岛老师在采访时说道：「从二十五岁左右到此刻这段时间，是我人生最艰难的时期。」

「我从儿时起就非常喜欢将棋，能够纯粹地享受将棋。虽然也有无法享受的时候，但四周总有许多人给予声援，我也因此而得以继续努力。」

语毕，丰岛老师漾起了羞赧的笑容。

自从他初次挑战头衔以来，已经过了将近八年。

话说回来，让我们改变一下话题吧──

负责绘制『龙王的工作！』插画的しらび老师，荣获了『这本轻小说真厉害！2018』插画部门第1名！

しらび老师为诸多热门作品绘制插画，活跃范围早已跨越轻小说界。『龙王的工作！』只不过是他广大职涯的一部分而已。

然而用不著我多说，老师为这部作品灌注的热情及劳力，早已超越一般的工作份量。

首先，老师在角色设计上丝毫不愿妥协，例如银子的雪花发饰就是しらび老师的点子；桂香姊将年幼时戴的黑色发箍转让给银子的设定（请看第3集的封面！），亦是しらび老师的构想。

随著季节更迭，还会替每个角色设计新衣裳（从第4集开始是夏装！），穿上和服时不仅要设计和服纹样，连发型也会重新构思……

老师对于其他作品当然也毫不马虎，例如『异世界修学旅行』由于是在读卖中高生新闻上周刊连载，因此他每周都会为其绘制插画，除此之外老师也负责了许多的作品。无论技术抑或作品量，都是实至名归的第1名，甚至可说是超乎常人的境界。

我好奇老师为何愿意做到这种地步……在很久以前曾向他提出疑问，问道：「为何您能如此拚命地面对工作呢？」

「因为我喜欢轻小说。」

老师漾起羞涩的笑靥，并如此答覆。

尽管样貌截然不同……但不可思议的是，他当时的表情与丰岛老师如出一辙。

恭喜您，しらび老师。

能与老师您合作，对我而言真的是至高无上的光荣。

出色的插图自不必说，除此之外还有面对工作的态度、对作品与人温柔以待的性格等等……我真的从老师身上学到许多。

『龙王的工作！』这本小说，是我在人生最艰难的时期开始撰写的。

然而现在，我每天都在人生最快乐的时光中度过。

是しらび老师赋予外貌的角色们支持我，度过了那段痛苦的时期。被老师的画所拯救的人，肯定不只有我一个。

谢谢您如此喜欢轻小说。

当面致谢和给予祝福实在太难为情……所以请容我把这些话收录在后记。

第十卷 感想战

「哎呀？燎你一个人呀？」

当供御饭万智如往常般，造访位于关西将棋会馆三楼的棋士室时，月夜见坂燎也如往常待在那里。

「我明天在关西有工作，所以心想既然如此，不如趁周日先来一步，然后找地方逛逛……不过雨势这么大，根本没地方可去。」

「这阵雨确实很烦人呢。」

和去年相同，关西早早就进入了梅雨季。这几天雨一直未曾停歇。多亏如此，不仅棋士室，整个关西将棋会馆都杳无人烟。

供御饭拉开椅子并把包包放下，开口说道：

「难得两人聚在一起，要来下练习将棋吗？」

「将棋啊…………总觉得没什么心情下棋……」

「呵呵呵，我早知道你会这么说──」

供御饭从包包里拿出了一本书。

「登登～！我带旧相簿来了～！」

「哦哦！？挺有意思的嘛！什么时候的？」

「从我们相遇……也就是小学六年级的春天开始。」

正准备将手伸向厚重相簿的月夜见坂，看到封面刻著『相遇～起始的瞬间…～』的标题之后忍不住吐槽。

「这是什么标题啊，万智……简直就像昭和民谣一样俗气。」

「……毕竟我年龄也不小了嘛。」

供御饭稍显害羞地低下头，接著连忙翻开封面。

一看到眼前的照片，月夜见坂立刻兴奋吶喊。

「哇！好怀念！这不是我和废物在楼下道场下棋的照片吗！你是什么时候拍的！？」

「我就是从这时开始研究相机的。我认定自己作为棋士无法成大器，所以想尽早钻研其他领域。」

「万智你这么早就打算当观战记者了？」

「与文字有关的职业我都有考虑。实际上我现在正以自由作家的身分，在地区生活杂志撰写报导。」

「嗯哼～将棋成就突出的家伙还能办到这种事，真教人火大～」

「好啦好啦，多亏如此──」

供御饭宛如伏见稻荷狐狸一般扬起嘴角，接著为相簿翻页。

「我才能留下如此珍贵的照片呀。」

收藏其上的照片──被冠上了『月夜见坂燎～那瞬间…暗藏胸口的初恋～』的标题。

里头仅收录了小学六年级的月夜见坂，和同为小学生的九头龙八一下将棋的身影。然而……

起初月夜见坂打扮得与男孩子无异，从某个时期开始竟突然留起长发，而且渐渐会穿女孩子气的衣服，记录了这一连串变化的照片，依照时间顺序整理得十分清楚。

不仅服装打扮……

月夜见坂的目光也并非看著棋盘，而是投注在对面的男孩子脸上──

「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住手啊白痴！干嘛把这种照片带来快藏起来藏起来藏起来藏起来！！什么初恋啊少开玩笑了快给我烧掉笨蛋笨蛋笨────蛋！！」

「没事的，没有其他人在。」

「…………呿……」

月夜见坂不断瞄向房间入口，同时趴上桌子试图遮住照片，确认如供御饭所说，没有任何人来到棋士室之后，她才重新坐上椅子。

两人再度将目光投向相簿。

「话说回来，这时期的燎真是最可爱的。每次来到关西，你就愈来愈像个女孩子……对吧？」

「那时候……只是我脑子不清楚罢了，才不是什么初恋。因为那个废物一直误以为我是男的，所以我才发誓要让他大吃一惊……」

「哦～发誓要让他爱上自己？」

「我是说『大吃一惊』！！宰了你喔！？」

月夜见坂的脸如发色一般面红耳赤，指著相簿提出质疑。

「你、你才是，为什么这本相簿里…………废物的照片特别多啊！！」

「这个嘛，因为我喜欢他啊。」

「唔！？ ！？ ！？」

「从那时起，我就很喜欢龙王的将棋，也认为他将来肯定能获得头衔。届时这些照片，岂不是价值连城吗？」

「嗯、嗯哼～……」

不知为何，如今反倒是月夜见坂心脏跳个不停，接著两人同时望向棋士室门口。

「「…………」」

换作平时，少年总会在这时候穿著不合衬的双排扣西装踏入室内，然后三个人闹得天翻地覆……

「……好闲啊。」

「是啊，今天没有任何人来呢。」

「……来下棋吧。」

「……说的也是。」

将相簿收好之后，两人便动手排列棋子，开始下练习将棋。

第十卷 插图

第十一卷 第〇谱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图源：海

录入：kid

☗　序章

无以计数的摄影机，全都围绕在位于上座的女性身后。

地点在全大阪首屈一指的高雅饭店中，最为高级的和室里。背对壁龛而坐的美丽女子身穿著华奢的和服，进一步衬托出了她与《睡美人》之别名相符的美貌。

然而伫立于《睡美人》身后的无数摄影机，并未将镜头对准她。

他们的注目焦点，全都放在厚实将棋盘另一侧的────极其娇小的小女孩身上。

「请把视线转向这里！」

「现在的心情如何！？」

「您曾料想过能直落三夺取头衔吗！？」

面对无数闪光灯与无数的提问，那名小女孩只是简洁且平淡地一一回应。

那年幼的女孩──不久之前才刚升上小学六年级。

她在十个月前参加了将棋大赛，理由是「因为暑假很闲」。

那场比赛的对手尽是比她年长的女性，但女孩却从未败下阵来。

然后今天，女孩在我、师傅以及众多将棋界人士和媒体的守望下，击败了那场将棋大赛的冠军──此刻正坐在上座，身穿和服并低垂著头的美丽女子──成为了新的冠军。

直到昨天为止我们明明还是一样。

一同住在大阪老旧街道上的古老房屋里，共用著二楼儿童房的双层床。

无论食物、零用钱抑或是师傅的爱，我们全都平等地分享。她对我而言是比亲兄弟更亲密的存在。

我们如同彼此的半身。理所当然地陪伴在对方身边，理所当然是相等的存在。我甚至从未想像过这层关系会产生任何改变。

数不尽的摄影机及大人包围著那女孩。我试图拍下她光荣的一刻，拚命挤开人群，高声呼唤她的名字。

「■■！看这边！」

「不可以这样。」

其中一名大人突然出声喝斥我。

「不能再这样叫她了。」

为什么？

对方向错愕不已的我道出了原因。

「因为她已经成为头衔保持者──『女王』了。」

大人们像是要从不小心误闯城堡的野狗手中保护公主殿下一样，将我推离她的身边，然后纷纷开口说道：

「说得没错！」「她和区区一介奖励会员地位截然不同！」「不，甚至比职业棋士更崇高。」「是足以和名人并驾齐驱的将棋界新星──」

歌颂她的无数赞美声，轻而易举撕裂了至今一直相处在一起的两人。

与此同时，我的胸口宛如被千刀万剐似地，涌起了一股灼热的情感。

……从那一刻起，我便再也不曾呼唤那女孩的名字。直至今日仍是如此。

至今我仍不晓得，那天涌上心头的情感叫什么名字。

仅有一件事我能确定。

自那一天开始，我战斗的理由……我必须变强的理由又增加了一个，而直到现在，我仍持续不停地战斗。

一切都是为了取回那女孩的名字。

第十一卷 第一谱

☖　崩溃的心

「师姊。」

滂沱大雨倾盆落下。

我在廉价公寓的厨房，与比自己年少的姊姊对峙著，且不知为何被迫握住了菜刀。

师姊正徒手抓著那把刀。

然后──她将对准心脏的刀尖，缓缓地移向了自己的喉咙。

「师……姊。」

手握菜刀的我无从抵抗，只能一再重述这句话。

少女浑身濡湿，宛如人偶一般毫无生气，将菜刀的刀刃抵住了她清透薄嫩的白皙肌肤……

「…………我。」

她的喉咙微微颤动。

虽然声音微弱到几乎被雨声盖过──────但她确实是这么说的：

『杀了我。』

那是与名为空银子的存在最为遥远的话语。

她朝著别人唾骂「宰了你」、「杀了你」、「顿死吧」的次数不下数亿次。而且对象几乎都是我。

然而这是师姊头一次，反过来恳求我「杀了她」。

无论何时都寄宿著强烈意志的那双灰色眼眸，此刻却如同漆黑的黑洞。

如寒冰一般绝对不会动摇的自信，亦飘渺虚无地消融殆尽……

于是我──

「就凭这种廉价的菜刀，你真以为能杀死人吗？」

我尽可能地以挑衅的口吻如此回应道。

「……！」

眼前的人偶一瞬之间重拾了情感。

确认师姊的双眸燃起一丝火光之后，我继续往下说：

「你难道认为用菜刀就必死无疑吗？师姊你刚才说自己的手擅自下了坏棋，所以要砍断它，但你应该也很清楚这是不可能的吧？当然是因为你太弱了才会输棋啊。」

我嘴上不断挑衅，内心其实冷汗直流。

只要师姊握住菜刀的手稍有动作，她的手指便会割伤，进而导致指尖的感觉改变，影响到将棋。

──快思考……！

我一面以挑衅的态度争取时间，一面拚命地绞尽脑汁。

三段循环赛还得持续下去。说什么都要避免师姊的棋力变弱。

──快想想，怎么做才能让师姊放开刀刃……！

拚命思考的同时，我的脑海一角也不禁为自己感到滑稽。

面临生死关头，我却还是以将棋为最优先考量。

但我别无选择，因为我们的生命只有将棋。一旦输棋，生命的价值便会尽数遭到否定。无法成为职业棋士的人生就如同行尸走肉。

所以我────

嗤笑一声，并继续往下说：

「说到底，你打算怎么砍断右手？该不会以为拿刀抵住手，就能像漫画一样乾净俐落地一刀两断吧？用左手连菜刀都拿不稳，这种事小学生也知道。」

「当、当然可以！我就做给你看！！」

本来像具失魂人偶的师姊，双颊因愤怒及羞耻而染上红晕。

她不甘心地泛起泪光，双手伸向我的右手，试图从我手中夺走菜刀。

她松开了握著刀刃的手。

──就是现在！！

当师姊如预料中放开刀刃的那瞬间，我看准时机将菜刀扔向地板，反过来抓住师姊的双手，封住了她的行动。

我试著制伏师姊，她则奋力抵抗。

「「啊……！？」」

互相拉扯的两人双双倒地，师姊就这么被我压倒在地。

躺在我下方的师姊仍打算伸手拿取菜刀。这个笨蛋！！我进一步加诸力量，紧握她的双手。

「放开我！」

「怎么可能放开！请老实一点！！」

「那么………………杀了我……」

（插图009）

在我身下的师姊放松了力气。经过一番挣扎，她的肌肤微微泛红，水滴滑落双颊。

「你太天真了。」

我将掉落地板的菜刀踢到桌子底下，并如此说道。

「就是因为这样，你才会不断错失诘而败北。只不过是初次参加三段循环赛尝到连败，就嚷嚷著要砍掉右手或叫人杀了你，抗压性未免太低了吧？就连我这个国中生棋士都没能一次通过三段循环赛。既然才能不如我，就别那么自以为是。」

「唔……！！」

不甘心的师姊咬牙切齿，从我身上别开了目光。

我像是要环抱住师姊的身体一般，将嘴凑向她的耳际。

「要不要听听看，我刚进入奖励会时前辈最先告诉我的故事？」

「…………」

「毕竟前辈们都很宠溺师姊，所以你可能没听说过，不过我可是受到了百般威胁哦。我知道很多堪称鬼故事的传言，也亲身遭遇过那种场面。」

「……少在那里说大话！他们……才没有宠溺我……！」

「你知道为什么关西将棋会馆的窗户，比东京将棋会馆更少吗？」

「…………不知道。那种事根本无关紧──」

「因为曾有奖励会员像现在的你一样，在三段循环赛惨遭连败，绝望之际跳楼自杀。」

「唔……！」

「所以建立关西将棋会馆时才会极力减少窗户的数量，避免又有人因输棋而跳楼。」

「他……死了吗？」

「更惨。虽然跳楼了，他却没死成。只有脚骨折，甚至没有陷入昏迷。因为意识还很清晰，能清楚地感受到痛楚……而且最终他还是无法放弃三段循环赛，只好忍著剧痛将剩下的棋局下完，但那种情况下根本没办法好好下棋，于是全数败北。简直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对吧？」

「那、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虽然没能成为职业棋士，不过他还活著。师姊你也和那个人熟识。」

「咦……？」

没错，身体是不会轻易毁坏的。即便骨折，只要经过一段时间便会自行康复。

然而心却不一样。

一度崩溃的心未必能够恢复原状。

「…………我受够了…………再也撑不下去了…………让我死吧…………」

倒在地板上的师姊夹带泪水如此说道。她甚至没有力气站起来。

她之所以陷入这般绝望深渊，原因不单单只是连败。

其实另有其他因素。

「……下一场棋局我绝对赢不了…………胜负已经揭晓了……我会就这样吞下四连败，接连输下去……与其继续承受这种痛苦…………不如一死了之…………」

「……师……姊…………」

我回想起三段循环赛的对战表。

最初看到赛程时，我就担心师姊说不定会在循环赛进行到一半时心灵崩溃。

她之后的对手都十分棘手。

在攸关升段的棋局中击败她的对手；虽然战胜了，却让她深刻体会到自己才能不如人的对手；以及她自幼时起一直仰慕的对象。

纵使在万全的状态都不见得能战胜这些人，如今师姊却得在身心俱疲的情况下挑战他们。

没时间驻足不前了。可是……凭她现在的状况根本前进不了。

「既然如此──」

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我，为了拯救最重要的师姊（姊姊），不假思索地开口了：

「既然如此，我带你去吧。去绝对会死的地方。」

☗　801

「是八楼对吧？」

「…………」

师姊微微点了点头。

单人套房所在的沿河公寓，位在联盟徒步约十五分钟的距离。由于是新屋所以外观整洁，却缺乏了生活感。如同此刻的师姊一般。

雨仍绵延不断地下著。我搂住师姊，两人共撑一把伞走到了公寓。

我用她之前交给我的备份钥匙开启自动门锁，并搭乘电梯前往八楼。

接著我们来到了师姊的房间──『801号房』。

名牌下方没有名字，但确实是这里没错。

「我开门啰？」

「……」

我没有等待回覆，径自开启了房门。

这是我第二次造访这里。虽然曾有一次和师姊两人在这里研究将棋，但那之后便一直抽不出时间拜访。

我打开电灯。房间里头……还是如往常般空无一物。

连桌椅也没有，真的仅仅只是用来研究将棋的房间。

「……嗯？」

墙壁贴著上次没看见的某样东西。

「是海报吗？还是月历？」

两者皆非。

那是一块巨大的布。同学集合起来，在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声援师姊的祝词。

『目标史上第一位女性职业棋士！致空银子同学』

『绝对要成为职业棋士喔！』『晋升四段祈愿』『本班之光』『我永远是你的粉丝』『绝对☆要突破三段循环赛！』『别输唷！』『光荣全胜！』『成为传说吧！』『女生们全都会替空同学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

目睹那东西之后，我下定了决心。

「我们走吧，师姊。不能待在这地方。」

「…………去哪里？」

师姊浑身湿透地瘫坐在地板，抬头仰望我如此问道。那身影既虚幻又娇小。可爱到倘若不是处在这种状况下，甚至会令我不禁想推倒她。

我用从自己家带来的毛巾擦拭那头银发，接著尽可能以轻松的口吻回答：

「刚才不是说了吗？去绝对会死的日本第一自杀胜地。既然要自杀，就选最有名的地方吧。」

「……所以是哪里？」

「抵达之前你就好好期待吧。」

「…………」

「快点，没时间了。赶快冲个澡。」

「啊……？」

师姊愣愣地仰望著我，我开口说道：

「你不想留在大阪吧？虽然不可能在今天之内抵达，不过我们可以尽量赶路，然后随便找个有空房的旅馆投宿，所以请趁现在打理好仪容。」

「……现在这样也无所谓，反正都要死了。」

「我说啊，师姊，你是真心想死吗？」

我夸张地大大叹一口气。

「被警察带走的话可就死不了啰。」

「…………」

师姊不甘心地陷入沉默，将毛巾扔向地板并站起身来。

紧接著她突然当场脱起了衣服。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请、请别在这种地方脱衣服啊！」

「……哼。」

得意洋洋地哼了一声之后，师姊留下宛如空壳的衣物及甜美的余香，就这么前往浴室。

哇……还真的在这里脱得一丝不挂……

……湿透的胸罩和内裤，总觉得很色情……

「虽说是姊弟，做这种事还是很让人伤脑筋的……真希望她的行为能再自律一点。我们已经和一起洗澡那时不一样了……」

我用被扔在地上的毛巾裹起衣物，姑且先放置于房间角落。

「接下来……得趁现在打电话给桂香姊。」

之所以劝师姊去洗澡，可不是因为我想看她的裸体或偷闻她的湿衣服。

『答应我，八一。』

前些日子，桂香姊曾在师傅家拜托过我。

『倘若银子向你寻求帮助，你一定要把她摆在比任何人更优先的位置。你的眼中只能容下她。』

那是我头一次见到桂香姊那般拚命恳求。

所以我答应了她。一旦那个时刻来临，我必定会照做。

「话虽如此，不愧是桂香姊。她果然很瞭解师姊。」

看到在三段循环赛屡战屡胜、气势正旺的师姊，桂香姊大概是凭直觉感到有危险吧。

「……也必须请她向师姊的父母取得联系才行。毕竟我不晓得联络方式，师姊肯定也不愿意联络他们……」

要是受到全日本关注的《浪速白雪姬》突然失踪，可会酿成天大的丑闻。

况且还得把爱托付给桂香姊。

JS研的成员目前正巧在清泷家举办睡衣派对，就让爱直接住在那里吧。

这是一趟不知何时能归来的旅途……不过还是有时间限制。

「两周后师姊便得参加三段循环赛，我也还有公式战……」

而且还是帝位战的挑战者决定战。

再怎么说也不能不战而败。虽然和联盟商量过后也许可以更改日期，但非得说明理由不可。

把麻烦事全推给桂香姊，总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可是……没有其他人能帮忙了。

「果然还是只能拜托她了。桂香姊的话绝对值得信任。」

我下定决心，拿出手机。

就在这时，在我滑动手机之前，它率先开始震动了。

「唔……！？不认识的电话号码……怎么会在这种时间打来？」

我紧张过度，差点把手机摔在地上。

我可以无视这通电话。若想彻底隐瞒师姊的事，就该无视它。

然而我的指尖却命令我『快接』。不接的话肯定会出大祸。

身为棋士，我最终还是选择相信指运，按下了通话键。

「…………喂？」

拨通电话的人是────

☖　丑闻

『是九头龙八一先生的号码没错吧？』

透过话筒传入耳际的，是我十分熟悉的声音。

正巧一年前左右，他也曾像现在这样突如其来打电话给我。

来电号码和我存入的联络人电话不同。

不过那毫无疑问────是将棋联盟会长·月光圣市九段的声音。

「会长？这时间打来有什么事──」

『空银子小姐在你那里吗？』

对方单刀直入的一手，使我脑子一片空白。

会长重复问道：

『空小姐和你在一起吗？三段循环赛结束之后，我们一直掌握不到她的行踪。她的手机也还锁在联盟的柜子里。』

「…………」

师姊连手机都没拿的事实，再次令我心生动摇。或许她是真心想寻死也说不定……

前些日子，将棋联盟正式明令禁止在公式战携带电子器材。

制定这项规定之前，关西将棋会馆的棋士能够在对局前，自主将手机保管在棋士室的柜子里，如今则是由职员代为管理。因此他们才会发现师姊的手机在例会结束之后，仍然留在会馆。

──该怎么办？要告诉他吗？应该告诉他吗……？

让其他人得知师姊目前的状况，同时也伴随著危险。

我并非怀疑会长……但万一阴错阳差之下，让竞争对手得知师姊被逼上了绝路，对方便能够攻击她脆弱的心灵。

不能谴责那些人。

因为三段循环赛就是这样的地方。

──继续败北的话……师姊真的会一蹶不振的。

当我陷入迷惘之际，会长以急切的语调开口了。

『空小姐在今天的例会中惨遭连败，很可能遭受了强烈的打击。听说有人目击到她在对局过后，连伞都没撑直接在大雨中走出了联盟。倘若不能确认她的安危，就必须联络警察──』

「她在这里。她目前一个人在冲澡，听不见这通电话的内容。」

我判断无法隐瞒下去，坦白说出了真相。

『太好了。那么，请冷静听我说。』

会长松了口气，叹息一声，接著道出了令人讶异的提案。

『希望你与空小姐一起，就这么去某处藏身几天。』

「………………啊？」

『既然你和她待在一起，表示你们本来就打算外出吧？』

「是…………的。」

我不由得点头承认。

「不，可是……这是为什么？为何要──」

『明天名人或许会获颁国民荣誉奖。』

「唔……！」

『今天是名人战最终局的第一天，对局在东京举行。在封手的当下名人已明显取得了优势。倘若他明天获得胜利，便会达成前所未闻的头衔总计一百期，以及职业棋士史上最多胜的第一四三四胜，共两大记录。这毫无疑问是足以获颁奖项的伟业，且今后恐怕很难再遇到这么好的机会了。』

至今为止，曾好几次传出名人会获颁国民荣誉奖的风声。

最有机会的一次，即是可能获得永世七冠兼头衔总计一百期的那场龙王战。

然而却被我阻止了。

「这么快又有机会了？」

『毕竟支持度低落，政府也想方设法地试图赠与名人国民荣誉奖。上次龙王战时甚至都制作好纪念品了。』

「所谓『大人的因素』吗？……我不认为名人会老实接受。」

『他也是大人啊。』

会长轻笑一声。

『虽然他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就是了。这确实很像他的作风……不过这回我也打算祭出所有手段来说服，所以他应该会接受的。』

原来如此，我渐渐能掌握事情脉络了。

「虽说只是假设……但万一在名人受到世人最高关注的当下，与名人齐名的将棋界偶像《浪速白雪姬》失踪或自杀未遂……肯定会沦为最难堪的丑闻。」

『是的。在欠缺话题性的将棋备受全国瞩目时发生这种事的话，比起国民荣誉奖，媒体肯定会选择大肆报导丑闻。』

「不过，让师姊和男人外出旅行没关系吗？」

『倘若她和龙王两人单独旅行，则会演变成绯闻。顶多只有你会被空小姐的粉丝憎恨而已。这个嘛，还请你做好收到杀人预告的心理准备了。』

「…………你这个恶人。」

『多谢夸奖。总比当个窝囊废要好。』

会长的语气听起来由衷感到愉悦。

『话说回来，空小姐情况如何？』

「在三段循环赛初尝连败，坦白说令她挫败不已。毕竟拿了三败，她已经没有后路，再加上下一局的对手又是那个人……」

『原来如此。以他为对手的话，连我也不禁想逃呢。』

居然说出这种违心之论，果然是个恶人……

「若要帮助师姊重新振作，我判断最好让她暂且远离将棋。她本人也表示不想留在大阪，所以我们打算今晚出发。目前正在准备当中。」

『这样也好。你们打算去哪里？』

我将目的地告知会长。

『……原来如此。那地方的话反倒正好。』

我以为会长会质问「为何选择那种地方？」。本来已经做好觉悟，想不到会长反而提议道：

『我知道一间值得信任的旅馆。我会事先订好房间，请你们去那里留宿。』

「感谢您的帮忙。」

『清泷先生和空小姐的父母也由我来联系。由你告知他们这件事，也只会造成无谓的误会。』

「那真是帮大忙了……」

说实话我松了口气。

年仅十几岁的我和师姊两人单独在外过夜，肯定会被怀疑是离家出走。何况师姊即便变装也还是很显眼，最近媒体也经常报导她。

「叮」的一声，简讯声随即响起。

目不可视的会长身旁，随时随地都有秘书男鹿笹里女流初段守候在侧。应该是她传来了旅馆的资料吧。

『……不久之后，将棋联盟周遭恐怕会掀起一些风波。虽然我想龙王你也注意到了。』

「在前阵子的棋士大会，我就已经感觉到联盟似乎暗藏著什么问题……突然变更电子仪器的相关规章，应该也是基于这个理由吧？」

至今为止，联盟仅规定职业棋士及女流棋士不许在公开场合与软体对局。然而前些日子，他们却大幅度更改了规章。彷佛像是受到催促逼迫一般。

会长并未正面回应，而是继续往下说：

『倘若一切都能稳妥解决，自然再好不过，但若是对手摆出战斗态势，便只能选择迎战。毕竟我们是棋士啊。』

「迎战……」

──迎战之后，能获得胜利吗？

将棋联盟一向坚持由棋士来经营，不像演艺事务所有专门的经营者，会事先帮忙抹消丑闻。虽说这种做法让联盟能够把将棋摆在第一优先，相对地却也因而演变为从不考虑其他事的组织。

将棋实力很强。

然而对除此之外的胜负之道一窍不通。

就连被尊崇为圣人君子的大名人，也曾一夜之间陷入丑闻风波之中。

甚至也有女流头衔保持者，明明确实提交了停赛申请以休养生息，杂志却宣称她『失踪』，使她沦为谈话性节目的讨论主题。

──万一师姊遭到同样的待遇，她能承受得了吗？

不可能。绝对不行。

世人和对局对手，或许都把师姊视为冷血无情的冰之女王……不过我很清楚，她其实是个比任何人都容易受伤的普通女孩。

──既纤细又温柔……身体也从以前就比别人虚弱……

会长彷佛看穿了我满怀不安的心，于是开口说道：

『守护将棋界是我的工作。我会以永世名人与将棋联盟会长的身分善尽这份职责，无论祭出什么手段都在所不惜。所以也请你好好贯彻自己的使命。』

「我的……使命？」

职业棋士的使命。

头衔保持者的使命。

负责教育年幼弟子的师傅的使命。

各式各样的职责于我脑海浮现，然而这些全都不是会长口中的使命。

『八一。』

那是进入奖励会之前的事了。

有如会长初次呼唤我时的语气。

我始终怀抱憧憬的月光名人，以教诲孩子般的温柔口吻开口了。

『能保护银子的人，就只有你了。』

这句话语，瞬间令我的记忆倒流十几年的岁月。

那是……

那是我来到大阪并踏上将棋之路时，被赋予的第一个使命。

☗　深夜特急列车

「快点！应该勉强赶得上最后一班特急！」

我拉著步履蹒跚的师姊的手，并加快脚步。

滂沱的雨势丝毫没有减弱，彷佛永远不会停止似的。大阪车站内人满为患，地面湿滑又闷热。

──像这样牵著手走在一起，从旁人眼里看来大概就像情侣吧……

虽然时间尚早，但已能看见闪烁摇曳的七夕装饰。

我瞥了一眼之后唾骂道：

「真是的！好久没有像这样毫无计画地旅行了。」

「……才不是旅行。」

「说的也是，毕竟是要去寻死嘛。」

那应该怎么称呼才好？寻找死亡之旅？

忽然间，我忆起了一本书。

《深夜特急》──我曾在镜洲先生的推荐下向他借了那本书。

最终我几乎没读几页就还给了他，不过那本书当时在奖励会员之间掀起了小小的风潮。那是一本古老的游记，描述亚洲至欧洲的旅行光景。

──这么说来……记得创多说他也读过。

枥创多。

以媲美超特急列车的速度在奖励会节节攀升，年仅小学六年级便参加三段循环赛，甚至初次就以无败的成绩领先群雄，著实是货真价实的天才。

──那家伙和师姊不同，肯定已经在为下一次例会努力钻研了。

无败的创多，与一败的镜洲先生及辛香先生共同占据领先集团的位置。此刻的他，想必正专心一意且满怀自信地面对棋盘。

又或许他可能会过度在意晋升四段的事，反倒无法专心？

──不过这充其量只是乐观的猜测……

在三段循环赛中保持领先，同时也伴随著沉重的压力。

但不能期待竞争对手因此崩溃。

在这种紧要关头外出旅行相当于自杀行为，这点我心知肚明。不过要是继续让师姊留在大阪，她恐怕真的会失去理智……

这么说来，借书时，我曾和镜洲先生有过这样的对话──

『老是窝在房间里钻研将棋，根本没机会出国旅行。所以忽然想出门走走时，我就会阅读这本书来解闷。而且──』

『而且？』

『英文的midnight express（深夜特急）也有逃狱的意思。怎么样，奖励会员想必会喜欢这本书吧？』

逃狱。

简直与此刻的情境如出一辙。

在大阪的记忆与将棋密不可分，无论走在何处都无法逃离将棋。

将棋的监狱，将棋的牢笼。宛如八十一格将棋盘的这座城市，不知何时化成了一座牢狱。所以我们才要逃跑，逃出这座城市。

我们之所以离开出生家庭，成为了棋士家的孩子。

明明是为了尽情地下最喜欢的将棋……

驶向北方的末班特急列车，意外地相当拥挤。

我在最后一刻抢到连号车位，让师姊坐在靠窗的位置，将两人的行李摆上置物架之后，便在靠走道的座位就坐。

我试著劝师姊吃点车站商店买来的轻食和饮料。

「要不要吃些什么？」

「……不需要。」

师姊凝视著漆黑的窗外，并简洁答道。她的声音中带著强烈拒绝的意志。

「这样啊？想吃的话再告诉我。」

师姊属于对局不怎么吃东西的类型。

三段循环赛一天要下两局，但她肯定什么都没吃吧。搞不好从昨天晚上就空腹到现在。

──记得小时候，吃东西反而会导致师姊身体不适……

我不经意想起了从前的回忆。

当时师姊的身体远比现在更加虚弱。不仅住院好几次，也经常在下棋过后发烧倒下。

要是获胜了，师姊就会心满意足，停止下棋，然而败北之后她总是会不服输地不断挑战。万一我放水的话她又会瞬间看穿，最后开始大吵大闹，根本拿她没辙。师傅和我都伤透了脑筋……

「八一。」

「嗯？要吃东西吗？」

「手。」

「啊……是。」

在师姊的催促下，我重新握起了她的手。

师傅初次带我们到关西将棋会馆时，下了一道命令──

『两人外出时一定要牵手，否则就逐出师门。』

我将那句话视为『必须保护比自己年幼的女孩子』。

对师姊而言则是『得引导师弟避免他迷路』的意思。

要是只有其中一人紧抓对方，我们两人的手肯定很快便会放开吧。

还是孩子的我们怀著各自不同的心情，动作却神奇地相互吻合。正因如此我们才能紧握彼此的手，无论发生什么事都绝不松开。

就这么过了好几年、好几年。

然而以某一天为界线，这双绝不能松开的手却分离了。

同时自那一天开始，我和师姊作为一名棋士，各自踏上了不同的道路。

率先松手的人，是────

「师姊，好歹喝点饮料…………啊？」

话才说到一半，我顿时噤声不语。

我感觉到有东西靠上了肩头。

一阵微弱的呼吸声随即传入耳际。

「……老爱摆出姊姊的架子，却每次都先睡著。」

就在此时，我总算意识到了一件事。

原来自己也已经筋疲力竭了。

「呼～～────……………………好漫长的一天……」

一大早便参加『浪速王将战』的活动，甚至还与步梦进行了一场公开对局，我早就累到疲软无力了……

「话说回来，比起我自己的对局，JS研成员的对局反而更令人心惊胆战。小夏、小绫乃和小澪，大家真的都成长许多……」

不妙。一回想起来，眼角又泛起了泪光……

我赶紧绷紧松懈的神经。现在可不是沉浸于感伤之中的时候。

「……今天尚未结束，还是趁现在休息一会儿吧……」

我将闹钟设定在抵达目的地前五分钟左右，接著阖起双眼，轻轻地将自己的脸颊靠向抵在肩头的师姊头上。

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拥有灰色眼眸及银发的四岁女孩────在梦中与我相会了。

☖　儿童房

目睹众多孩子身处那房间的瞬间，强烈的既视感令我不由得一阵晕眩。

「桂香姊？你还好吧？」

「咦？啊…………我没事。谢谢你，小爱。」

我漾起笑容，向一脸担忧地仰望我的雏鹤爱女流初段如此回应道。

年仅小学五年级，这名天才少女却已经挺进顶尖女流棋士云集的女流名迹循环赛。单论诘将棋的才能，她甚至是凌驾男性职业棋士的怪物……

她与培育出两名惊人怪物的这个房间，真是再相衬不过了。

「小爱你已经在这里睡过几次了吧？」

「嗯！我想想……师傅瞒著爱偷偷收小天为弟子那时，还有爱在Mynavi本战输给月夜见坂老师之后倒下的时候吧？因为师傅把我赶出了公寓。」

「每当八一做出无可奈何的事情时，小爱你就会借住这房间呢～」

「就是说呀～♪」

语毕，小爱环抱住我的手臂。

那举动与年幼时的八一及银子身影重叠，不知为何令我的眼眸涌起一股热流。是因为年纪大了吗？

「不过……师傅他今天果然不能来吗？」

「这也没办法，毕竟突然有工作。」

我挂著笑容撒了谎。

内心并非没有罪恶感。

接到圣市哥……月光会长的联络之后，我便向小爱解释道「八一突然有工作」。

那是我预先编好的谎言。

自银子初次在三段循环赛败北……不，在更早以前，我就预料到事情终究会演变成这样。

正因为早有预料，我才会事先拜托八一。

倘若银子向他寻求协助，希望他能将所有心思摆在那孩子身上。

至少在三段循环赛结束之前，要把银子放在比任何人都优先的位置。

八一此刻正试图实现我们的约定。

所以我也得代替八一，守护他重要的人才行。

「夏夏呀，是第一企睡桑层床哦──！」

「我也是！对独生女来说，双层床可是永远的憧憬……！」

夏绿蒂·伊索亚尔及贞任绫乃闪烁著硕大的双眼，不停喧闹。

她们俩造访这个家时虽然笑容满面，眼角却又红又肿。

我立刻就知道她们肯定在大赛上号啕大哭过。于是我顾不得年龄，决定一起参加睡衣派对，并将两人带到这房间，试著让她们开心一点。

──不过……没想到双层床能让孩子们高兴成这样。

这么说来，包含我在内，现场全都是独生女。也难怪大家看到双层床之后会如此兴奋。

「呵呵，其实我也偷偷睡过上铺唷。」

我如此告诉大家之后，孩子们立刻兴奋激动地问道「真的吗！？」、「感觉怎么样！？」。

「当时我已经是高中生了，所以有点拥挤。」

「对澪来说刚刚好！我可以睡上铺吗？」

身为JS研的队长，并在本日大赛中荣获优胜的『浪速王将』水越澪，马上便撒娇著要霸占上铺。

小澪换上睡衣，不过颈部仍挂著优胜奖牌。看来她十分开心。那模样与八一及银子成为小学生名人时如出一辙。

「吶～吶～桂香姊！九豆龙老师和空老师都睡过这张床吗？」

「是啊，这张床就是为了他们两人买的。」

刚把这张双人床搬到这房间时的光景，我当然还历历在目。连两人欣喜若狂的表情，以及他们立刻开始下将棋的身影，都记得一清二楚……

「谁睡上面？」

「本来是预计让八一睡上铺。毕竟银子当时还小，身体又虚弱，让她爬梯子太危险了。」

「「预计……？」」

「因为银子坚持『身为姊姊，我应该睡上铺』，怎么样也不听劝。最后演变成『每天下赢将棋的人睡上铺』。」

其实在这之前，两人一直是亲昵地在地板铺棉被并排著睡……不过还是别在小爱面前提这件事为妙。

「那两人总会为了日常生活中的一点小事立刻起争执，然后每次都会用将棋来解决纷争。」

仔细一看，房里还留著各式各样的缺损及痕迹。

那是银子和八一吵架过后的痕迹。虽说是吵架，但八一绝对不会动手打银子。至于银子痛殴八一的次数倒是数也数不清。

那个痕迹与那个痕迹，都是银子所流下的数公升泪水。

那个缺损则是八一在奖励会错失晋级机会，痛恨自己的无能敲打柱子后所留下的。

有许多的孩子们，为了和他们下棋而造访过这个家。在这里留宿、下将棋，然后留下了更多痕迹与缺损。

其中当然也包含了……不断输给远比自己年幼的两人、清泷家亲生女儿的泪水。

「这房间原本是我祖母住的。她在银子和八一住进来的前一年过世，之后就变成了空房，所以才决定把这里改为儿童房。」

「奶奶她……已经去世了吗？」

心地善良的小绫乃露出悲伤的神情。

「没错。所以啊，当八一第一次踏入这房间时……说了一些奇怪的话……害我大吃一惊……」

「咦？师傅他……说了什么？」

见小爱流露疑惑的神情，我这么回答她：

「他说看到了幽灵。」

JS的尖叫声，撼动了整间屋子。

第十一卷 第二谱

☗　师徒

「你叫九头龙八一，对吧？」

那名棋士的掌心厚实又庞大，唯独指尖格外纤细，他将手摆在我头上，并如此说道：

「这么渴望和我下棋的话，想不想去我家下更多棋呢？」

爸爸在我身后听见这句话，不知为何「咦……！？」了一声，浑身僵直。

憧憬的棋士向自己提出这种邀约，令我喜出望外。当时我年仅六岁，丝毫不明白自己的回应包含著什么含意，就这么精神奕奕地回答道：

「是！我想和老师下更多棋！」

就这样，我成为了那名棋士──清泷钢介八段的内弟子。

在家乡福井举办的将棋大赛，正是这件事的契机。

才刚满六岁的九头龙八一少年，在大人也能参赛的A级组获得了优胜。

「好、好厉害！」

「这是头一次有幼稚园生获得优胜吧！？」

「简直是天才少年……！」

「这孩子成为福井第一位职业棋士也不是痴人说梦！」

当时我正式开始学棋之后才经过一年左右。我属于一旦鼓起气势便会不断连胜的类型，那天碰巧发挥了实力以上的水准。

那天前来担任大赛裁判长的人，正是清泷八段。

「老师！请务必指导这孩子一局！」

家乡的大人会向职业棋士提出这般要求，也是理所当然的发展。

清泷八段似乎也颇感兴趣，因此爽快地答应了。

「好！小朋友，既然如此，就用二枚落下一局吧？」

然而……当时的九头龙少年对职业棋士是什么人物完全一无所知，朝摊开扇子坐在棋盘前的狂妄大叔放话道：

「让子太无聊了，我不要！平手就行了！」

站在我身旁的爸爸脸色铁青地大喊：

「喂、喂，八一！这样对老师太失礼了！！」

「爸爸你闭嘴啦！明明连B级优胜都拿不到！」

「唔……！」

我彻底得意忘形，根本想像不到自己会输。

「哈哈哈！真是个精神饱满的孩子。不过啊──」

叽叽──…………──！

「唔！？」

彷佛棋子都要断裂一般的锐利棋音，令我饱受冲击。

我就像被浇了一桶冷水，霎时清醒过来。

「可不能用那种口气和爸爸说话喔？」

清泷八段用与棋音截然不同的优雅手势排列初形，接著从自己的阵地拿起一枚角，收进棋盒中。

「先用角落下一局吧。你赢了的话，下一局就平手。」

「…………知道了。」

初次听到职业棋士的棋音，我察觉到『有哪里不同……』，于是老实地点头允诺。

业余棋士必须有全国大赛优胜水准，才能与曾晋升A级的职业棋士以角落下棋。段位落在六段左右。

当时的我顶多只有接近二段的水准。本以为即便面对大人也绝不会败北，却仅下了二十手就渐渐明白，自己的攻势对眼前的对手完全行不通。将棋的架构本身便截然不同。

即便如此，我之所以还能继续下棋，都是因为──

「……嗯，原来如此。」

清泷老师故意制造破绽引诱我进攻，不断激励我近乎挫败的心。

「这样啊。这里…………嗯，很强。」

本来认定毫无胜算的对局，最后仅以一手之差拉下了帷幕。

从旁人眼里看来，简直就像我把职业棋士逼到我只差一步便能获胜的绝境。

「虽然输了，但幼稚园生和职业棋士竟然只差一手！」

「哎呀，真是太精彩了！」

周遭的大人都对我赞不绝口，报纸还刊登了『连职业棋士也啧啧称奇的才能！九头龙八一！』之类的报导。

唯独我和清泷老师明白，这场对局真正的意涵。

清泷老师拿出自己的将棋记事本，迅速地记下这场棋局的棋谱并撕下来交给我。

「今后每次下棋，都要像这样留下棋谱。不断回顾自己下过的每一场棋局，就能变得更强。」

「是…………是！！」

我将他赠与的记事本纸片当成至宝抱在怀里，并无数次奋力点头。

清泷老师激发了我的实力，同时教会我职业棋士的厉害之处……以及将棋那无穷尽的深度。这才是真正的指导对局。

──职业棋士好厉害！将棋好厉害！！

自那之后，我彻底变成了清泷老师的追星族。

一旦打听到老师担任大赛裁判的消息，我便拜托父母带我去。并非为了参加大赛，而是渴望与清泷老师下棋。

当时正值暑假，清泷老师参与了许多将棋庆典及大赛，而我无一遗漏地全都参加了，身上还带著记录自己棋谱的笔记本。

其他人都感到相当不可思议。

「清泷？是指仅仅一期就从A级降级的清泷吗？」

「他甚至没挑战过头衔吧？」

「老爱下没特色又无趣的矢仓防御将棋的那个人吗？」

那时清泷老师……不，就直接叫师傅了吧。师傅的评价远低于他的实力。

『名人』比师傅更为年轻……虽然当年他因为失冠，所以不是名人，但为了避免混淆，还是称他为名人吧。名人那个世代的棋士几乎独占了所有头衔，更年轻一代的棋士也与新战法一同兴起。撇除月光会长（虽然当年他还不是会长，以下略），名人之前的世代已被视为『没落的一代』。

因此主办单位的人备感震惊。

「小朋友，你真的要找清泷老师吗？除此之外还有月光老师，或其他更年轻、更强的老师喔？」

「我就要清泷老师！」

「不过老师还得担任裁判，不一定有时间下指导对局……」

「那就没办法了……在那之前我先去参加大赛吧。等清泷老师有时间下指导对局时再告诉我！」

有孩子千里迢迢从深山来到大赛现场却不愿意参赛，立刻便掀起了一阵话题。而且本来不打算参赛却获得优胜，又导致众人对我的观感更差。

然而比任何人都惊讶的，其实是被我追著跑的师傅本人。

「又是你啊……今天想怎么下？」

「请用二枚落！」

我迟迟无法击破师傅的二枚落。

师傅也不打算对远道而来的我手下留情。

耗费数小时造访会场，直到能与师傅下棋之前在会场角落等上数小时，最后却不到三十分钟就输得一败涂地。

输棋之后我会不发一语地排好初形，静候对方主动搭话。

「……要再下一局吗？」

「是！！」

他的一句话足以令我欣喜若狂……我就这么愈发著迷于将棋。

纵使暑假结束并进入第二学期，父母还是会设法抽空带我前往大赛会场。

接受过几次指导之后，师傅就像文章开头那样提出了邀约。

……自己也收了弟子之后再回顾当时的事，我想师傅在审视我的同时，应该也一并在观察我的双亲吧。或许师傅反倒是在试探他们的决心。

试探珍视孩子的他们……是否也抱有愿意放手的觉悟。

幸亏我是次男。

长男虽然也有下将棋的嗜好，却不打算成为职业棋士。除此之外还有一名比我年幼的弟弟。

父母大概是认为「好歹让其中一个人走自己喜欢的路也无妨」吧。

即便如此，听说母亲还是哭得声泪俱下。我倒是因为能住进清泷老师家而欣喜不已，笑到合不拢嘴……

「若真心想成为职业棋士的话，继续住在乡下会有不利之处。考虑到升上小学的时间，最好现在立刻前往大阪生活。」

听说师傅向我双亲如此说明之后，还接著往下说：

「如果你们愿意将八一托付给我，在他住在大阪的期间，我会把他当成亲生儿子来扶养，也不收指导费及生活费。毕竟没有父母会向自己的孩子讨钱。」

怎么能让清泷老师如此费心……面对诚惶诚恐的双亲，听说师傅是如此说服他们的──

「我只有一个女儿，内心一直很想要儿子。希望能指导他将棋……可以的话甚至想培养他成为职业棋士，共同在棋盘前下棋。不过当下妻子已过世，我也只能放弃这个无法成真的美梦……」

就在这时，我在他面前现身了。

一个极为倾慕著他，又喜欢下将棋的男孩子。

纵使没有血缘关系……但棋士之间有其他方法能成为亲子。

「多亏八一他喜欢将棋，我才得以实现梦想。对我而言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了……请让我的美梦成真吧。让我实现指导亲生儿子下棋的梦想。」

在我成为内弟子的十年期间，师傅从未收过一分钱。

当上职业棋士之后，我才初次从双亲口中听说这件事。

当时我泪流不止。

☖　将棋幽灵

「从今天起，我们要和这孩子一起生活。」

「啊？」

来到玄关迎接我和师傅的姊姊，张大嘴巴愣在原地。

对方是位惊为天人的美女。

我、我要和这么漂亮的姊姊一起生活吗？开心过头反而开始紧张了……

「他是来自福井的九头龙八一，我打算收他为内弟子。」

师傅将手摆在忸忸怩怩的我头上，并如此说道。『内弟子』这个词汇令我满溢欣喜之情。

那位姊姊漾起一抹温柔的笑靥，然后弯下腰。

「你好啊，八一。我是清泷桂香，是这位叔叔的女儿。」

「初、初次见面！我是九头龙八一！请多多指教！！」

我面红耳赤地别开目光。

因、因为……！

因为……从衣服的间隙，能瞥见她的双峰谷间……谷间！！

「能这么有礼貌地和人打招呼，真了不起！…………和那孩子完全不同。」

「咦？」

「话说回来，爸爸，我有些话想和你说，能来一下起居室吗？」

桂香姊满面灿笑，以十分恐怖的口吻向师傅说道。那是不容质疑的语气。

「嗯？好、好啊……待会儿吧。比起这个，八一的老家送了米──」

「现在。NOW。」

「喔…………好……」

虽然师傅显得畏畏缩缩的，但又不能在刚入门的弟子面前出糗，于是只好挺起胸膛迈向起居室──顶著一张泫然欲泣的脸。

「八一，你先上二楼。在我叫你之前乖乖等著。」

「是！」

我遵从师傅的指示爬上了楼梯。直到刚才我还兴奋不已，但一和师傅分开便突然涌起一股不安的心情。

二楼有两个房间。

两扇门都敞开著，于是我先踏进了眼前的房间。里头摆置著床铺、书桌，以及书架和衣橱。

「……有刚才那位姊姊的香气～」

我深呼吸一口气，使胸中满溢女性的芬芳。

忽然间，我注意到有某样东西掉落在地毯上。

「嗯？那是什么？」

是掉了东西吗？既然这样，捡起来还给她的话说不定会被夸奖！

我如此心想，捡起了那东西──────然后忍不住怀疑自己的眼睛。

「咦！？这是……咦咦咦咦！？」

是胸罩！好大！！

──大阪的街道和建筑物都很大，但没想到胸罩竟然更大……！

我感动不已，浑身打颤，同时又涌起一阵恐惧感。

以客观的角度来看，现在的我简直就是偷跑到别人房间里找内衣的色小鬼。尽管年仅六岁，我好歹还是明白这一点。

不当个乖孩子的话会被赶出去的！毕竟那位姊姊好像本来就不怎么欢迎我……

「还是别说出我跑进房里的事吧……」

关于胸罩的事，就算撕裂这张嘴都得保密。就把胸罩……隐藏在自己胸中吧。我如此下定决心，迈向了另一个房间。

与桂香姊的房间不同，那是间毫无生活感的房间。

「……是空房吗？」

当我踏入那空无一物的空间时────────我看见了。

「咦……？」

一名四岁左右的小女孩就伫立于眼前，笔直凝视著我。

即便在昏暗的房间里，仍能清楚看见她澄澈透明的雪白肌肤，以及闪烁银光的发丝。她手中还珍惜地抱著某样东西。

「唔！？……唔唔！？」

我下意识揉了揉双眼，对映入眼帘的景象完全不敢置信。毕竟她没有散发出一丝气息，再加上──

那女孩是如此雪白、虚幻而透明……

「啊…………咦？………………是人……？」

当时我无法想像，眼前那过于澄净的存在竟然与自己同为人类。因为她实在是太美丽了……

于是我如此问道：

（插图011）

「那个，难不成你是…………幽灵吗……？」

换作现在的话，我应该能用『妖精』或『精灵』等更文雅的词汇来形容，可是对六岁的我而言，挤出『幽灵』这个字眼已经是最大极限。

「……」

雪白的女孩不发一语，只是定睛凝视著我。

「那个……我叫九头龙八一，从今天起就是这个家的内弟子！啊，你明白内弟子是什么吗？就是说……我要住在这里学习将棋！」

我紧张不已，急忙解释道，然后──

女孩突然坐在地上，摊开了她手里的那东西。

「……摺叠式将棋盘？」

目睹那东西的瞬间，涌上心头的少许恐惧感立刻烟消云散。

「你也会下将棋吗！？那我们来下一局吧！」

于是我也在地板上正坐，接著动手排列磁铁制的棋子。

我们以猜拳决定先后手。幽灵似乎不擅长猜拳，由我赢得了先手。

「那么……请多多指教！」

我敬礼致意，雪白的女孩则低头直盯著棋盘。

（插图012）

「好了～…………！要上啰！！」

我的目标战型是师傅擅长的『矢仓』。

堪称将棋的纯文学，世上最美丽的阵型。我早就决定在清泷家下的第一盘棋，一定要选择矢仓。

目睹此状的女孩────不花一秒便下子了。宛如镜子一般。

「相矢仓？」

我抬头望向女孩，她也抬眼望著我。

那瞬间，我与幽灵心灵相通了。

──好开心！！

我兴奋难耐，继续排列阵型。然而这份心情很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唔！？好、好坚固……！！」

先攻的我祭出的所有攻击棋，尽数遭到反弹。

与依样画葫芦的我不同，女孩下的是货真价实的矢仓。

「…………」

伴随著平静的棋音，反击时刻开始了。

当她触及我的围玉之后，局势立刻急转之下。女孩用机械般正确无误的攻势，眨眼间将我打得落花流水。

「…………我认输了……」

好强。太强了。

我低头凝视投降图，心中得到确信。

如此年幼的女孩子，绝不可能下出这般天衣无缝的将棋。而且明明经历了一场激战，她却彷佛不当一回事，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

「你果然是将棋幽灵对吧！？」

我向女孩开口说道。

「原来职业棋士家中，还住著会下将棋的幽灵……！」

我不断高喊著「好厉害──！职业棋士好厉害──！」。我竟然和幽灵下了将棋！

《棋魂》的剧情随即浮现脑海。

那是一部老漫画。描述附身于围棋盘的棋士幽灵，帮助对围棋一窍不通的少年阿光逐渐变强的故事。

哥哥买的那部漫画，被我翻到纸张都皱了。

我也会像阿光一样，与寄宿于职业棋士家中的幽灵下将棋而慢慢变强……我脑海中闪过了这样的故事。

「嗯。」

「嗯？」

「手。」

娇小的幽灵，从棋盘另一头向我伸出了手。

「……？」

我战战兢兢地轻抚她伸出的小手。

「唔！…………好热……」

她的手炽热到令人讶异的程度。从那时开始，那孩子就已经具备一旦下棋便会浑身发烫的体质了。

我们为了确认彼此的存在而十指相扣。好炽热。

「这么说…………你不是幽灵……吗？」

「银子。」

银？

「我怎么可能是幽灵，笨蛋八一。」

极为美丽的女孩，嘴巴却极为恶毒。

正当我打算回嘴时，楼下传来了桂香姊的声音。

「八一──！可以下楼啰～」

当我踏入一楼的和室时，师傅及桂香姊正并肩端坐。

「对不起哦，因为这个胡子大叔什么也没通知我，才害我大吃一惊。从今以后请多多指教！」

我再次与桂香姊互相招呼致意。

「我今年十六岁，就读高中一年级，和八一你正好相差十岁。这个家的家事由我负责。虽然我也会帮忙道场的事务，但将棋完全不强，所以想下棋的话就找这个胡子大叔……和你身旁的女孩子吧。」

语毕，桂香姊向我介绍了理所当然坐在我身旁的女孩。

空银子。

这便是那女孩的名字。

「空……银子……」

我悄声复述一遍……宛如咒语一般将之烙印于心中。

银色的发丝，以及稍显暗沉的天空色眼眸。

不知为何我感到胸口一阵刺痛。彷佛紧紧纠结在一起似地。

「不过这真是太有意思了！竟然把银子当成幽灵！她确实是个气质超凡脱俗的孩子，但还是有双脚啊？」

放声大笑的师傅额头红肿，想必是长时间磨擦榻榻米所造成的。于是我正确掌握了家里成员的地位高低顺序。

──绝不能违逆桂香姊……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人。

这个家中，存在著另一个我绝对不可忤逆的对象。

「银子早了两周成为弟子。换言之八一你是师弟，银子则是师姊。」

师傅语毕之后，我们四目相交。

「师……姊？」

「……弟弟？」

住在将棋之家的并非幽灵。

就这样，我与远比幽灵更恐怖的『师姊』相遇了。

☗　内弟子

「今天我要带你们拜访联盟。」

成为内弟子经过数日之后，师傅如此说道。

「午餐可以在一楼的餐厅吃你们喜欢的料理。」

「真的吗，师傅！？」

师傅向又惊又喜的我笑著点了点头。

「真的。毕竟成为职业棋士之后，会有很多机会外食。」

我兴奋高喊著「好厉害──职业棋士好厉害──！」，虽然师姊表面上没有显露出喜悦之情，却抢先一步跑到了玄关，不发一语地催促我们。

师傅家位于野田，只需搭一站环状线便能抵达关西将棋会馆所在的福岛。

换作现在的话，是徒步也能轻松走到的距离，不过对四岁及六岁的儿童而言，电车一站的距离已是一场大冒险。光搭上电车就堪称是大冒险了。

也正因如此，对刚成为弟子的我们而言，联盟并不是可以频繁前往的场所。

「你们两个绝对不能松开手喔。」

我们倾全力遵守师傅下达的人生第一道命令，并从奔驰于高架桥的环状线上俯视大阪街道。

三个人在JR福岛站下车，自高架铁路底下经过商店街前方。

然后，在穿越横跨浪速筋的马路之后──

「就是这里。那栋砖造大楼。」

我和师傅及师姊，三人手牵著手伫立于那栋红棕色大楼前方的光景，如今我仍历历在目。

记得当时我是这么说的──

「哇……墙壁上写著字！上面写了什么呢？」

「将棋会馆。」

「咦！？银子你读得懂吗？」

「简单。」

尽管面无表情，还是能看出师姊略显得意的样子。

「这里就是……关西将棋会馆……」

我既兴奋又激动，心脏几乎要冲破胸口。牵著师姊的那只手……也极为炽热。

这里对我们而言是极为特别的场所。赋予我们至高喜悦及痛苦深渊的地方。

待在这里的时间比家和学校更长，是我们学习生存技巧的场所。

而我们剩余的人生，恐怕几乎都会在此不断奋战。

第一次踏入Twelve的时候，我紧张到浑身紧绷。

「真、真的要在……这么高级的餐厅吃饭吗……？」

我率先担心的是钱的问题。

都已经以内弟子的身分受人关照，还让对方请吃外食真的没关系吗？可是我自己的钱包里只放了五枚百圆硬币……

师傅看穿我不安的心情，以温柔的口吻告诉我：

「前辈请晚辈吃饭是将棋界的传统。所以等八一你成为职业棋士之后，也一样要请弟子及晚辈吃饭。」

「是……是的！谢谢您，师傅！！」

我在内心暗自发誓，未来绝对会遵守这项传统……只是没想到，那一天竟比预想中更早到来。

我们在桌前就坐并摊开菜单之后，师傅开口了：

「银子你也一样。用不著客气，想吃什么尽管说。」

「……」（指）

师姊一秒选了炖牛舌，那是菜单上最贵的料理。我受到剧烈的冲击，彻底忘记自己点了什么餐点。恐怕是最便宜的商业午餐吧。因为我……很担心师傅的钱包……

「唔……！连、连我都还没吃过炖牛舌啊……」

「好吃。」

师姊无视满口怨言的师傅，津津有味地享用著炖牛舌，之后还向店长竖起拇指，店长也同样竖起拇指回应。

「银子，我把猪排给你，能分我几口炖牛舌吗？」

「不要。」

师姊就像立即拒绝角交换的棋士一样，以坚定的口吻断然拒绝。她就这么独自吃完炖牛舌，还炫耀似地舔舐著餐盘。

──银子为什么会表现得如此叛逆呢？

与此同时，我也很在意师傅的态度。

就连年仅六岁的我，都明白师傅特别宠溺师姊。单单只是欣赏她的将棋才能，根本无法解释如此宠溺师姊的理由。

「唔……即便用食物引诱也不愿意亲近人，真是伤脑筋的孩子……」

我还记得师傅在结帐时，一面摊开钱包一面如此低喃道。简直就像拿饲料喂食也不亲近人类的野猫一般，我也认为师姊肯定不愿意亲近任何人。

然而我和师傅很快就知道，我们的想法错了。

用完餐点之后，我们随即搭乘电梯前往三楼。师傅向事务室的职员介绍了我和师姊。

「内弟子啊！真是令人怀念的称呼呢。」

那之后最关照我和师姊，还被我们称为『校长』的峰先生弯腰与我们对视，道出鼓励的话语：

「银子和八一能与清泷老师这样优秀的师傅共住一个屋檐下，真是幸福呢。你们肯定会变强的！」

我们备受欢迎的程度令人吃惊。师傅之所以没有像我带爱去联盟时一样被众人叫成萝莉控，肯定是因为他有亲生女儿吧。除此之外不可能有其他原因了。

「好了。机会难得，去棋士室露个面吧。」

棋士室就在事务室隔壁，两者只相隔一面墙。

仅隔著一道墙……就彷佛置身于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各位，能打扰一下吗？」

师傅带领我们踏入棋士室，向在房内下棋及排列棋谱的奖励会员搭话道：

「向大家介绍一下我的弟子。她是头号弟子空银子，以及二弟子九头龙八一。我决定收两人为内弟子，帮我好好锻炼他们吧。」

「您说锻炼……他们不都还是小婴儿吗？」

「去楼下的道场练习就够了吧？」

当时的棋士室才刚经过改装，内部相当整洁，然而从前那股粗野的关西将棋会馆氛围仍未散去。

「而且竟然还是内弟子，清泷老师您的嗜好可真特殊。」

「是因为赢不了棋所以对局减少，太闲了吗？」

甚至有些资深的奖励会员，一面下棋一面露骨地说道。

与其说害怕……当时我饱受冲击。

在我家乡被尊崇为神的职业棋士，来到这里之后却备受嘲弄。

在思考『为什么？』之前，我便知道了答案。

因为另一名棋士在棋士室现身了。

「清泷先生收了内弟子？想必他们很有锻炼价值。」

「哦哦……生石，难得见到你在对局以外的时间来这里。」

「因为我女儿突然说想参观联盟道场。她正在楼下下棋……话说回来，清泷老师，听说有人在您家的道场见到了那家伙──」

全身穿著黑西装的那名棋士，是我经常在电视及杂志上看到的人。

──是……是《运子的巨匠》！！

对我而言，见到他的冲击力更甚于遇到艺人，以至于我脑子一片空白。

生石充八段。

他是振飞车党的年轻新领袖，同时也是关西的新星。他的登场使棋士室氛围骤变。

那剧烈的变化可说是露骨至极。

「生石老师！能麻烦您和我下练习将棋吗！？」

「请说说您对这局面的感想！」

取代师傅晋升A级的《运子的巨匠》，当年才刚迈入三十岁。

当时愉悦中飞车是备受瞩目的全新战法，而生石先生正是比任何人都能华丽运用那战法的人。许多关西奖励会员都因为憧憬他，转而加入振飞车党。

那几年同时也是振飞车在职业棋界气势最旺盛的时期。

除了愉悦中飞车以外，也有其他新战法陆续登场，当年更是后手胜率高过先手的唯一一年。

横步取8五飞。

还有一手损角交换。

将棋迎来了革命性的进化。因此居飞车党，尤其像师傅那样以古典矢仓为主力战法的棋士，就这么逐渐被时代的洪流所淹没。

真正的全能棋手名人则是唯一的例外。唯独他能够正面迎击年轻棋士使出的得意战法，并陆续汲取他们的棋感。

然而只有神能够办到那种事……

记得在那时，师傅面对生石先生已经十连败。

简直是老主顾了。

纵使我还只是孩子……也能亲身感受到师傅与生石先生踏入棋士室时，奖励会员的反应是截然不同。

连我自己都被《运子的巨匠》释放的压倒性气场所震慑……仅仅一瞬间，我甚至觉得他比师傅更帅气……

但空银子却不同。

师姊走到比自己高大一倍以上的《运子的巨匠》面前，用不带一丝敬意的口吻放声说道：

「你就是生石吗？」

竟然直呼名讳。

现场所有人都僵在原地，本来不断响彻棋士室的棋音也戛然而止……接著师姊又继续说道：

「少欺负我家师傅！！振飞车那种东西给我消失吧！！」

「银、银子！你……说什么傻话啊！？」

师傅惊吓过度，脸色惨白。

巨匠苦笑一声。至于我则完全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凝视著像小食蚁兽一样，对生石先生摆出威吓姿势的师姊。

「呵……这么袒护师傅啊？难怪清泷先生会收你为内弟子。」

生石先生单膝跪地，并正面直视师姊的双眼。

「你叫……银子对吧？你讨厌振飞车吗？」

「最讨厌了。」

「为什么？」

「没有男子气概。」

「哎呀哎呀，真是严格呢。」

对还是个业余棋士的我和师姊而言，振飞车是拒绝角交换并牢牢巩固围玉的陈旧战法。以反击为目的的防御战术，只会守株待兔静候机会。

然而在职业棋士的世界却完全相反。

在那个时期反倒是振飞车更积极开启角道，以牵制居飞车的穴熊。

愉悦中飞车及石田流，反而才是『最有男子气概的振飞车』。

就生石先生的立场，应该很想提出异议吧，但他只是以笑容带过，并转而向我搭话。

「小朋友，你是从哪里来的？」

「我、我是来自福井的九头龙八一！今年六岁！」

「和我女儿是同学年呢。」

生石先生的女儿飞鸟会在老家的澡堂帮忙，是个相当能干的孩子。而且胸部也很丰满。

「八一你刚来到大阪，应该没什么朋友吧？我女儿也很内向，可以的话，下次和银子一起来我家玩吧。我们家的澡堂很宽敞喔。」

「是！我知道了！」

「嗯，答得好。邀我女儿去约会也无妨唷。」

「是！我会邀她的！」

我过度紧张，没能好好理解对方所说的话，只是一股脑儿地回答「是！」，换来了一阵哄堂大笑。

「喂喂，竟敢当著老爸的面宣告要邀女儿去约会，你还挺有胆识的嘛。」

「咦！？啊……很、很抱歉……？」

「看来八一长大后恐怕会是花花公子呢。银子你可得看紧他，否则会很辛苦喔。」

就这样，棋士室的氛围总算缓和了下来。

「真是的……竟然突然对生石说出那种话……」

我们三人并肩走在从联盟返家的路上。

明明正值深秋，师傅却擦拭著大汗淋漓的额头，并以严厉的口吻训斥师姊。

「听好了，银子。既然你已经成为入门弟子，就得遵守将棋界的规则。看到将棋界人士一定要低头打招呼！讲话要有礼貌！要称呼棋士为老师！对自己的师傅及一门成员不用尊称！这是最低限度的礼仪，不能遵守的话就逐出师门。」

「是！明白了。」

「回答得真有精神啊！？不行……完全无法信任……」

师傅无力地垂下肩头。

第一天造访联盟就引发这种大事件，师傅恐怕也丧失了培育师姊的自信吧。我也没信心能掌控她……

师傅深深地叹了口气。

「……不过，谢谢你了。我一定会重返A级……然后成为名人。」

我想师傅内心其实是很开心的。

因为师姊是整间棋士室里，唯一支持师傅的人。

而且最重要的是……这是师姊第一次称呼他为『师傅』。

于是返家路上，师傅买了零嘴给我们。

他买了冰给师姊，我则拿到口香糖……不过师姊遇到生石先生之后就一直极度不悦，将我的口香糖抢走了一半。就像上缴税金一样。

☖　人体实验

我忘记第一次在Twelve点了什么餐点，不过对成为内弟子之后的第一顿晚餐印象深刻。

第一顿是大量的香菇大餐。

「八一，你喜欢什么食物？」

「咖哩！」

「那讨厌的食物呢？」

「香菇……」

「知道了，谢谢！」

当年高中一年级的桂香姊在西装外套上头穿上围裙，一面哼著歌一面迈向了厨房。

从初次见面开始，桂香姊就对我十分温柔，长相又美丽，对只有兄弟的我而言是梦寐以求的姊姊，而且胸部也很丰满。

因此我一心以为她肯定会为我挑出香菇……然而这个想法是大错特错。

「唔…………！？」

目睹晚餐是成堆的香菇料理之后，我张口结舌。

桂香姊流露出歉疚的神情，师傅则一脸云淡风轻的样子。

「对不起哦，因为爸爸他……」

「有讨厌的食物可无法成为了不起的胜负师。我不强求你喜欢上香菇，但在你能若无其事地吞下它之前每天都得吃。做好觉悟吧。」

这并非师傅原创的教育方法。在将棋界当过内弟子的人，大多都得经历这番洗礼。

透过日常生活灌输弟子，不能逃离讨厌、厌恶的事物。

我屏住气息硬吞香菇，难以置信地看著身旁的师姊为香菇淋上大量酱汁，一派轻松地将料理横扫殆尽。

「……银子你讨厌吃什么？」

「没有。」

空银子的目的，是战胜让自己一败涂地的清泷钢介。

对于为了复仇而只身潜入敌营的师姊来说，减少清泷家的军粮也符合她的目的，因此总是毫无怨言地将所有食物吞下肚。

只不过，师姊也存在弱点──

「难得煮给你吃，加那么多酱汁的话岂不是吃不出味道吗？」

「…………」

成为内弟子的第一天我便察觉到，唯独桂香姊说出这句话时，师姊的表情会稍稍产生变化。

当时桂香姊和师姊之间的关系还不是很融洽……两人花了将近三年的时光，才酝酿出比亲姊妹更亲昵的感情。

用餐过后便是洗澡时间。

「怎么办，爸爸？要让八一和银子一起洗吗？」

「是啊。啊，今天桂香你也一块儿洗吧。必须教他浴室的使用方法才行。」

「说得也是。」

咦？……咦！？

「八一，今天就和姊姊一起洗澡吧？」

「唔！？好…………好的！」

没想到第一天居然能与桂香姊共浴！

我得一再重申，桂香姊当年还只是高中一年级。

然而从六岁的我眼里看来，她已经是彻头彻尾的大人。而且如今想来，当时桂香姊应该也算是格外早熟。毕竟师姊就算升上高中一年级也还是光溜溜的……

总而言之，桂香姊的身体对我而言实在刺激过大。

因此我只好紧闭双眼，独自浸泡于浴缸之中……帮师姊洗完身体之后，桂香姊温柔地向我搭话。

「八一你也过来吧，我帮你洗。」

「那、那个……我还是自己来──」

「用不著客气。来吧……嗯？」

还是个孩子的我羞涩不已，总觉得像是在做什么不可告人的坏事一样，不过──

『这、这是师傅的命令！我没有做错！』

我如此说服自己，还是请桂香姊帮忙洗了全身。当然，我从头到尾都闭著眼睛。

「好了～洗乾净啰。」

「谢……谢谢你……」

「那么接下来，换八一帮姊姊洗了。」

「唔！？」

对方帮忙洗的时候还能闭著双眼，但为别人洗身体就不得不睁开眼睛了。

桂香姊将沾满泡沫的海绵递给我之后……我战战兢兢地睁开了眼帘。

「哇……哇哇哇哇哇……」

我喜欢胸部。

不过……我更喜欢被沐浴乳洗得光泽透亮又湿润的胸部！

「怎么样，八一？明天起能和银子两人单独洗吗？」

「我、我………………还不是很有自信……」

这是我入门之后说的第一个谎言。

「哎呀，这样啊？那明天也三个人一起洗吧！」

温柔的桂香姊隔天也同样陪我们洗了澡。

我受到良心谴责，几天后还是告诉她「已经没问题了！」。

洗完澡之后便是自由时间。若师傅有空的话，就能请他进行指导对局。

话虽如此，师傅仍严格规定九点必须准时上床。

「业余棋士及奖励会的对局不会延续到深夜，因此得为了将棋养成早睡早起的习惯。等成为职业棋士之后才能熬夜。」

清泷家的一切全都围绕著将棋转。生活中所有规范都有其理由，目的仅是为了『提升将棋实力』。

但是下棋过后，我们总会因为兴奋过度而难以入眠。

输棋的日子尤其如此。

每当那种日子，师姊便会钻进我的被窝，朗读喜欢的绘本及童话故事给我听。

「我读故事书给你听。」

年仅四岁的师姊已经能读懂许多汉字。

虽然我没有详细打听，不过听说身体虚弱的师姊自出生以来便长期住院，因此在医院读过许多书。

相反地，六岁的我只看得懂将棋棋子上的汉字、用作符号的汉字，还有自己的名字。若从「九头龙八一」中除去与将棋相关的汉字，就只剩下『头』这个字，实质上仅有一个字。头就是那特别的Only　One。

《艾摩与小飞龙的奇遇记》是我们经常读的故事书。

名为艾摩的少年拯救一头小飞龙之后，与它一同展开了冒险，当时龙还无法顺利地在天际翱翔。

这本书是《爸爸的飞龙》的续集，但不知为何，银子比较喜欢读这一本。

「艾摩很喜欢橘子，可是小飞龙不喜欢。」

「咦？那它吃什么？」

「橘子皮。」

「皮……」

我透过那篇故事学会了跨越种族的友情之美、互相扶持的重要性，以及所谓的『为了剧情方便所做的设定』……

师姊很喜欢读书，也会阅读汉字，且师傅家里收藏了最老旧到最新的大量棋书。

别说汉字，我连平假名及片假名都尚未牢记，只认为那些棋书是纸堆，但对师姊而言却是一座宝山。

「今天要测试这本角交换棋书上写的战法，八一你要一直当后手。」

「咦……」

「敢停止角道就宰了你。」

想亲身试试从书本获得的知识是人之常情，就像刚学会秘孔就想找人尝试的※阿米巴大人一样……（编注：漫画《北斗神拳》的角色。）

师傅则看著我们说道：

「简直是人体实验。」

没错，这正是如假包换的人体实验。

我是可悲的实验动物，不存在人权。毕竟是只动物。

师姊就像把电视学来的职业摔角技巧用在别人身上的孩子王一样，拿我测试从书上学会的定迹及手筋。依据情况不同，她还会要求我从指定局面开始下。我不存在拒绝权利，毕竟是（略）。

理所当然地，我总是输得一败涂地。

输棋输棋输棋，不断输棋。完全赢不了对方。

在家乡被推崇为天才少年的我，面对小自己两岁的女孩子竟然连一胜也拿不到。与其说不甘心，感觉更像是受到文化冲击而产生自我认同危机。

于是我内心萌生了一个想法──

「银子是天才，和我截然不同。」

没过多久，我便醒悟到输棋是理所当然的事。

而且银子不仅具备将棋才能，明明比我年幼却能读懂汉字，外貌也美丽到带有一丝神秘感。

简单来说，我开始崇拜起名为空银子的存在。

成为如此特别的天才师姊眼里的特别存在，使我感觉到自己彷佛也成了特别之人。

这个事实，为住在福井乡下的少年带来了令人陶醉的快感。

即便被视为宠物，我仍旧渴望成为空银子眼中的特别之人。

『我不需要你了。』

我最为害怕的事，就是听到师姊说出这句话。

因此我拚了命地努力，设法为师姊派上用场。

正面承受她使出的所有技巧，绞尽脑汁思考书本上没有的对策。

不允许避开对方的技巧。但是遵照书上所写的变化不断输棋，则更加不容饶恕。

『必须成为比书本更具价值的存在才行！』

我要成为师姊心目中的龙。

我的棋风之所以演变成以力量相搏，且风格迥异的防御将棋，就是深受当时的经验影响。

将书上所写的有趣战法试过一遍之后，师姊将兴趣转移到了书本没有记载的技巧。

──盘外战术。

例如把持棋握在手里不让对手看见，或者利用花言巧语蒙骗对方等等可爱的盘外战术，同时也有这种──

『偷偷把右方的香车撞进棋台，待会儿再使用。』

『将棋子打入敌阵深处，收手的瞬间再若无其事地移动自阵的棋子。』

诸如此类的各种作弊技巧。

像这样写出来感觉似乎很幼稚，其实速度够快的话，连大人都会轻易上当。

倘若是会留下棋谱的公式战，当然马上便会被识破。然而没有棋谱的情况下怎么作弊都不成问题。将棋的规则为『※投降优先』，毁掉盘面之后便不会留下任何证据。（译注：即使事后发现对局者作弊，也判定认输的一方败北。）

顺带一提，先前天衣曾在女王战第一局，因为和服衣袖把香车勾到棋台上而输棋，师姊自己就曾经做过这种事，所以她是在熟悉这项技巧的前提下，引诱天衣违规败北。这对她而言根本是小事一桩。

师姊起初是以来师傅道场下棋的大叔为对手，偷偷磨练自己的作弊技巧。

与我对局时，倘若是绝不能败北的棋局──例如输棋的人要负责打扫，或是赌上点心的时候──她基本上都会作弊。

「啊！银子……刚刚那场对局你作弊对不对！？」

「啊？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可恶──！如果你要使出这种手段的话，我也自有办法！！」

我不甘服输，也思考了各式各样的手法。而师姊每次都会施展出比我更加高超的作弊技巧。

虽然自己说有点奇怪，但我们的作弊技巧愈发炉火纯青。即便当上了职业棋士，我也没见过比当时的我们更高超的作弊手法。

而师傅只是默默不语地守望这一切。

因为关于将棋的技术及学习方式，都只能靠我们自己去探索。

若师傅手把手地亲自指点，短时间内或许能提升我们的实力，不过就长远的眼光来看只会带来负面影响。

一直仰赖他人的指导，是不可能成为最强的棋士。

所以纵使是靠作弊或盘外战术，师傅始终只是极有耐心地守望摸索著如何变强的我们。

只不过凡事都有限度，我和师姊的作弊技巧实在变得太过纯熟了。

师傅总算看不下去，将我和师姊带到奈良深山的造盘工房，并告诉了我们关于将棋之神的事。

「「将棋之神？」」

「没错。被将棋之神讨厌的人可无法成为职业棋士，更别提成为名人了。」

那地方弥漫著一股木香，还有粗壮到难以置信的圆木整齐堆叠著，是一处平静而神秘的场所。

在如此庄严的场所谈及神明的话题，使我立刻相信了。

虽然有个一边挥舞玩具日本刀，一边嚷嚷著「鸡●」、「●鸡」的奇怪女孩，多少破坏了那股庄严的气氛……

「将棋之神讨厌作弊及盘外战术，所以最好别再那么做了。」

「我才不管，是上当的人不好。」

尽管我相信了，但师姊却坚决不信。

「要是真有神明的话，为什么作弊的人不会遭到天谴？」

「战斗将永远持续下去，你打算一直不断作弊吗？与其做那种事，增强棋力肯定更快、更确实。」

「两边一起变强就好。增强棋力的同时，也让作弊技巧更加熟练。」

「那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

「银子，现在在这里和我下一局棋，你就会明白原因了。」

「……？」

「我不用棋盘和棋子，你可以自由选择。想用棋盘就用，不想用也行。」

──原来如此！用脑内棋盘的话就无法作弊了……

我为师傅的发想惊叹不已，同时也不禁感到疑惑，在闭眼下棋的不利状况下，究竟能发挥几分实力？

师姊用她随身携带的折叠式将棋盘，以二枚落与师傅展开了对局。

结果输得落花流水。

「为、为什么……？以前明明能赢的……！」

「作弊的人会停止成长。因为过度意识盘外，无法专注于盘面，没有深入判读局面便会导致棋力变弱。这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啊……」

「仅有一局或十局的话几乎不会造成影响。但下了百局、千局之后，差距就会愈发显著。」

完全被师傅说中了痛处。

当时我就感觉到，自从开始使用盘外战术之后，自己的将棋就变得愈来愈杂乱无章。纵使不断获胜也完全没有变强……

既然无法变强，那下棋又有何意义？

「如果认为『只要赢了这一局就好』，那作弊也无妨。假设那么做能确实赢得胜利，就是合理的判断。可是啊，我们职业棋士终其一生都得不停奋战。在这样的世界里，停滞不前就等同于退步。」

师傅将手放在我们的头顶并如此说道。彷佛在告诫自己一般。

「因此比任何人都强的那个男人，才会为了获得最多将棋之神的宠爱，堂堂正正地正面迎击未知的战斗。那样的勇士才能成为王者。」

「…………世上才没有神明。」

直到最后，师姊仍不愿相信神的存在……不过自那天开始她就再也没有作弊，想必是把师傅的话听进去了吧。

我和师姊都察觉到，将棋不仅是桌上游戏。

不只是纯粹的娱乐，而是一种更为深奥的事物。

☗　中途下车

「八一。」

师姊的声音忽然传入耳际，使我从睡梦中醒了过来。

「嗯……？」

「闹钟在响。」

「啊……抱歉。马上就要下车了。」

我操控手机以停止闹铃。

我们抵达的地点，是福井县的温泉街。

这里的温泉街发展成熟，甚至还有好几个车站直接沿用了○○温泉这样的站名。彷佛除了温泉以外什么也没有的站名不断延续，我们便在其中一站下了车。

时间已经很晚，几乎没人在这里下车。

穿越票口之后，立刻有人叫住了我们。

「我们接受月光大人的请托来迎接两位，请上车吧。」

我和师姊共同乘上高级轿车的后座。约莫十五分钟之后，对方把我们带到了一间温泉旅馆。

车辆并未驶进正面玄关，而是开往了旅馆用地内的另一处场所。

「我们会直接带领两位前往别屋。那里与本馆完全分离，无须担心撞见其他人。」

「意思是……那里与外界隔离吗？」

「是。无论想待几天都行，请两位悠闲地享受一阵子吧。」

本打算明天一早就出发，但听到对方这么说心情也稍微轻松了一些。毕竟我很担心师姊的身体状况，能在安静的地方休息自然是感激不尽。

「需要用餐吗？」

「这个嘛……师姊你呢？」

「不要。」

秒答。毕竟现在也没心情吃饭……

「那我也不用了。」

「明白了。倘若是简单的餐点，我们随时都能为两位准备。有需要的话请尽管告诉我们。」

就这样，对方将我们带领至别屋，房内已经铺好了床。

一间房间里铺了两张床。

「这样很不妙吧！？」

我指著床并向旅馆人员提出抗议。

「为、为为为、为什么把两张床并排铺在一起啊！？」

「失礼了，只需要一张床是吗？」

「相反啦！我是不晓得会长对你们说了什么，但我和她、那个…………可以的话，请把我们的床铺在不同房间！我睡走廊也行！！」

旅馆人员用只有我能听见的音量提出反驳。

「……月光大人严格命令『务必让两位共处同一个房间』。必须避免与您同行的女孩单独一个人。」

「……原来如此。」

嗯，也对。

让现在的师姊独处太危险了。原来是这么回事啊。可是和我睡在同一个房间就不危险吗？

「…………」

我瞥了师姊一眼。只见她毫不在意地瘫坐在床上。

她的表情不像平时一样傲气凛然，而是虚渺到彷佛稍微触碰一下便会殒落消散……啊～啊～啊～啊～

「那么，请慢慢享受。」

留下某种角度上意味深长的话之后，旅馆人员就这么离开了房间。不，一般不是应该说『请慢慢休息』才对吗？离开的时候，有必要把室内灯光切换成气氛浪漫的间接照明吗？

就这样，我们两人被单独留在了房间。

「「………………」」

不妙。

和自暴自弃的师姊两人独处太不妙了。

先前虽然也遇过类似的状况，但当时我勉强保住了理智……不过现在的师姊比上次更不妙。好脆弱好可爱。不妙。

我小心翼翼地避免师姊注意到我不自然的态度，同时为了极力从她身上别开目光，于是一边低喃「嗯～这座庭园的设计……」，一边眺望房外。

「…………奇怪？我是不是来过这里？」

比起房间……总觉得对这座庭园有点印象。

不是我的头衔战。

是更久以前……内弟子时代的记忆。

「这里是师傅初次挑战名人战时……第四局的对局场！真令人怀念！」

师傅曾连续两年参加名人战。

当时的对手是──

「是月光会长还是名人的时候！原来如此，所以才……」

「哼～既然八一你这么说，那大概没错吧。」

「你不记得了吗！？」

「没什么印象，毕竟当年我才五岁左右吧？」

「是师姊快要六岁时的事……我也还不满八岁，加上师傅又直落四挑战失败。」

师傅在我们入门那年回归A级，乘著那股气势，在翌年的排名战拿下8胜1败的惊人佳绩，并实现他的夙愿成为了名人挑战者。

那件事使清泷家掀起一阵轩然大波。

贺电及贺礼排山倒海而来，连经营的道场，客人也一口气增加了。

『要是师傅就这么成为名人的话会怎么样！？』

年幼的我饱受冲击，心想『不得了的事情要发生了……』。一旦师傅成为名人，我们可就是名人的弟子。

只不过……骚动并未持续太久。

四月揭开序幕的名人战，在五月末便迅速迎来了尾声。

第五局预计要在大阪对局，大家本来还很期待要一起去观战。记得当我在电视上看到第四局的第一天师傅就已经陷入劣势的时候，内心是失望透顶。

师傅输棋当然令人伤心……再加上他曾经答应我们，可以在休息室和职业棋士一并检讨，甚至还可以参观一下对局室，没能实现这个约定让我感到十分遗憾。不过胜负之争就是如此，所以也无可奈何，何况身为弟子，直到最后都必须坚信师傅会获胜。怀抱信心等待才是弟子的职责。

然而头号弟子却不这么认为。

『八一，走吧。』

『咦？去哪里？』

『对局场。师傅不是答应过要让我们参观吗？』

『咦咦咦咦！？但、但那是指第五局的时候吧！？不能擅自跑去啦！』

『可是再这样下去师傅会输的，他没办法来大阪。』

『好过分！』

『要去吗？还是不去？』

『嗯～…………我要去！』

就这样，我和师姊毅然决然展开了第一次大远征。

对局第二天。由于当天非假日，我们于是假装要去小学及幼稚园，就这么搭上了前往福井的电车。

如今我已记不清，当年是怎么征服各式各样困难的交通工具。也许是多亏了我出身福井，隐约认得电车路线吧。总之我们顺利抵达了。现在回想起来简直是奇迹。

到达对局场时已经是黄昏了。

话虽如此，那毕竟是我们头一次造访头衔战的对局场，倘若被棋界人士发现的话，或许会被赶出去。

『……怎么办，银子？』

『去找师傅。他和我们约好了。』

师姊避开正面玄关，从庭院潜入了旅馆。

我想起来了。

我和师姊在旅馆迷路，竟然误闯这间对局室的庭院……然后我们从庭院瞥见将棋盘，被吸引了注意力，就这么从窗户爬进了室内！

『八一，有将棋盘。』

『真的耶！……没有人在呢。』

『窗户……没有锁。』

『咦咦！？你想擅自跑进去吗！？不行啦，银子！这是非法入侵！』

『你不好奇棋盘上的局面吗？』

『…………好奇。』

为何要下将棋呢？因为棋盘就在那里。眼前有诘将棋便忍不住想解开，一旦有未知的局面就不禁想检讨，这就是将棋棋士的天性。

名人战第二天夜晚，有一段可以享用轻食的短暂休息时间。

我们正好在那个时间踏入空无一人的对局室，正坐在对局者的坐垫上凝视盘面──

「……当时我们闯入的房间就是这里。你真的没印象了吗？也不记得那之后发生了什么事？你的脑部构造未免太方便了吧？」

「当时又还没开始进行网路转播，就算闯入对局室也不会被别人看见，所以无所谓吧？」

「是啊，是的。那时候确实没有网路转播。」

我不断点著头。

「可是有国营电视台的卫星转播啊！！」

当年，名人战第二天晚间休息过后便会开始进行电视转播，收视率相当可观，再加上又是决胜局，因此广受世人瞩目。

那时对局室里已经可以设置摄影机，但是仍不允许技术人员在对局进行时进入对局室，所以将摄影机设定为播出时间一到，便会开始自动摄影。

播出时间不见对局者的人影，反倒是小孩子端坐在棋盘前的影像，就这样透过卫星转播，经由宇宙传递到了全世界。

那可是彻头彻尾的播出事故。而且是大事故。

『那两个孩子是谁！？』

『旅馆的客人偷跑进来了吗！？』

『什么！？是清泷老师的弟子！？』

休息室掀起一阵轩然大波。甚至有人指称陷入劣势的挑战者，企图利用弟子来影响胜负。眼见师傅差点要因为违规而败北，就在此时──

另一位对局者……一瞬之间平息了骚动。

盲眼的天才棋士漾起一抹浅笑并开口了：

『我什么都没有看见，请问发生了什么事吗？』

月光圣市名人的一句话，让一切得以既往不咎。

我和师姊打从一开始就不在那里，将棋界也决定当作这次事件没发生过。当时我们还不是奖励会员和研修生，反倒是不幸中的大幸。

不过──

「…………月光名人果然察觉了呢。」

我用与当年相同的称呼，道出了对方的名字。

现任名人是史上最强的棋士，他的伟大程度压倒性胜过其他人。我根本无法想像究竟要怎么做才能获颁国民荣誉奖。

然而对我而言，月光老师和他同等伟大。

因为他是师傅曾挑战过的『名人』，同时也是我一直以来憧憬的棋士……

只不过，师傅大☆发雷霆。

『逐出师门！两个人都逐出师门！！』

我们目睹的局面其实已经进入漂亮收尾的阶段，完全不会影响胜负结果，然而即便如此，未经允许闯入名人战的对局室仍旧不容饶恕。

这是师傅初次的头衔战，而且还是他视为人生目标、不断努力追求才总算如愿以偿的名人战，想不到最终却以直落四落败。师傅过于沮丧，发了高烧，决定延长住宿时间。

至于我和师姊则先行被强制遣返大阪。

带我们回去的人，是在现场担任大盘解说会棋子操控员的奖励会三段棋士……我们俩就在那个人面前吵个没完。

『都是银子你说要去对局场，师傅才会生气。』

『不对。因为八一你是个废物才害我们被发现。』

『是银子你的错！』

『是八一害的！』

两人差点在电车上展开激烈争执的时候，带领我和师姊的三段棋士巧妙地安抚了我们。

『好了好了，要不要一起检讨昨天的对局呀？』

大哥哥语毕，便利用师姊随身携带的磁铁制将棋盘，从初手开始一步步为我们解说。

听著他解说……我和师姊马上就安分了下来，完全投入盘面。

我们彷佛在那小巧的将棋盘上，感受到了如宇宙般广阔、深奥的世界。

──一局将棋当中，竟然蕴藏著这么丰富的可能性……！？

去程时极为漫长的电车之旅，回程却眨眼之间就结束了。

抵达大阪站之后，大哥哥看到我和师姊牵著手下车，大吃一惊。

『……吵得那么激烈，你们还是手牵手一起走啊？』

因为要是不牵手的话，这次真的会被逐出师门的。

我如此解释之后，大哥哥一脸诧异地望著我们并开口说道：

『嗯哼～你们乾脆结婚吧。』

『『才不要！！』』

我们彼此牵著手，异口同声地高声抗议，大哥哥见状笑出了声。

分别之际，我战战兢兢地问道：

『大哥哥……以后还能再教我们将棋吗？』

『当然啰！随时欢迎你们来棋士室。』

多亏了那名大哥哥，我们才得以进入那间可怕的棋士室。他是指导我们将棋、为我们拓展世界的大恩人。

等在旅馆昏睡的师傅返家之后，我们才得知那名温柔的奖励会员，名为镜洲飞马三段。

我超越了那位高大且强大的大哥哥。

现在师姊则必须与同为竞争对手的他战斗。

若无法在本期的三段循环赛脱颖而出，镜洲先生便必须从奖励会退会。假如他的存在，变成了将师姊逼上绝路的原因……

要是没有那次相遇，是否更好呢？

筋疲力竭的脑袋无论怎么思考也无济于事。

「师姊。」

「什么？」

「洗澡睡觉吧。」

第十一卷 第三谱

☖　发泄

全桧木制的浴池，盛满了飘散著霭霭热气的温泉。

我脱下浴袍，甚至没有确认温度，便直接从右脚指尖一口气浸泡至颈部以下。

「嗯…………！」

近乎痛楚的灼热感令我低吟一声。看来先洗澡的八一完全没有加冷水……毕竟那家伙喜欢用滚烫的水洗澡。从前一起洗澡时，我们总是会为了热水温度而起争执……

──不过，这样也好。

我已经在研究用房间冲过澡，之所以来泡澡并非为了清洁身体。

而是为了发泄内心的不甘。

输棋时转换心情的方式因人而异。我通常会在浴缸里加满热水，用手拚命拍打水面。

小时候我曾经因为太懊悔而猛敲墙壁，结果导致右手受伤，于是才转而敲打不会受伤的东西。

而且在浴室里的话……也能立刻洗掉自己的泪水。

「…………好不甘心……」

我道出自己的心声，并猛拍水面。

「不甘心！不甘心！」

啪沙啪沙！啪沙啪沙啪沙！！

额头大汗淋漓，内心的懊悔之情彷佛随著汗水一并流出，拍累了之后，那份不甘也稍微舒缓了一些。但也只是「稍微」而已。

败北的瞬间────在最后的最后下了坏棋而确定三连败的剎那，我是真心想砍断自己的手。

寒意直窜全身就是那种感觉吧。我右手止不住颤抖，没有继续下一步棋，就这么认输了。

认输之后……我首先在意的是周遭其他人的反应。

『这下子空银子也出局了吧。』

『只要死缠不放，她就会在终盘失误。』

『一旦败北就从此一蹶不振，简直就像奖励关卡。』

当然，现实中大家并没有这么说。

但换作是我的话便会做出这种判断……光是想到这些，懊悔及羞耻之情就彷佛要撕裂全身。

我拒绝进行感想战，自联盟夺门而出，连伞都不撑，在大雨中直奔八一的公寓……然后像神经病发作一样抓起了菜刀。

──当时我是真心想寻死。

这并非谎言。就连现在只要一回想起败北的瞬间，我便不禁想用刀刃贯穿自己的全身。

不过随著时间流逝，激动的情绪也逐渐和缓了下来。

我此刻的心情反倒是────

「………………好丢脸……！」

这回我不停拍动水里的双脚。

在另一层意义上……好想死……！

「话说八一那家伙，究竟想带我去哪里啊！？竟然劳动会长安排住宿，事情岂不是愈闹愈大了吗！我该拿什么脸回大阪！？住一晚也就罢了，两人一起留宿好几夜肯定会遭人怀疑……他打算怎么解释！？」

我将嘴部以下浸泡于热水之中，一鼓作气怒吼道。

吶喊声就这么在水里化作一颗颗泡沫。

……我也心知肚明。

自己只是在耍任性，给师弟添麻烦而已。

从前八一曾在防卫战中连续败给名人，因而躲在房内闭门不出，可是当时的他和现在的我截然不同。

八一打算与所有人断绝关系，全神贯注于将棋。

然而我却将目光偏离将棋……求助于与八一之间的连系。

甚至不惜拿出菜刀，像个小婴儿一样吵著要他搭理我。明知八一为了推广将棋、照顾弟子及准备对局而忙得不可开交，我还是硬闯他家……

「我这样…………完全就是个麻烦的女人……」

简直像是在质问他「我和将棋哪边比较重要！？」一样。

明明早已决定绝对不要成为那种人了。

「一直以来都为了实现憧憬的目标而努力……结果愈是努力，就离目标愈远……」

从前不是这样的。

才十五岁就得倚仗过去的荣耀，使我由衷感到自己有多不堪，不过从前的我确实更强。当时我根本不认为自己会败给八一，自然也没想过两人之间的差距会变得如此遥远。

但是……还有另一件事，是我无论如何也没意料到的。

那就是我竟然会对八一，如此地────

「…………还是再洗一次澡吧……」

我走出浴池，比刚才更仔细地洗净自己的身体，接著再度穿上刚脱下的浴袍。

然后我稍微……真的只是稍微松开了浴袍的衣带，并返回房间。

八一正呼呼大睡。睡得不醒人事。

「…………竟然睡到打呼，笨蛋八一…………你应该要好好监视我才对吧。笨蛋……」

只有我太过在意，紧张到怦然心跳，真是令人火大又难为情……于是我伸手捏住了那笨蛋的鼻子。

「呃啊！？呜……齁齁…………齁？…………呼～」

「…………呿！」

完全没有醒来的迹象。

我开始感到空虚，离开床铺并走向窗边，透过冰凉的空气降低炽热的体温。

我从窗边眺望庭院。

那座两人小时候一起潜入的庭院。

「…………我当然还记得。记得一清二楚……」

那么，八一又如何呢？他还对我们初次相遇的事有印象吗？

当时我毕竟才刚满四岁，坦白说很多事都忘了。

可是最初下的那盘棋……以及我对八一怀抱的想法，到现在都还烙印在心里。

自从第一眼见到八一，我就对他────

☗　可怜的孩子

『这个人好像很弱。』

这是我初次见到八一时，对他产生的唯一感想。

实际与他对局之后更印证了我的想法。因为我获得了压倒性胜利。而且明明输棋了，那家伙却一副欣喜若狂的样子，还直喊著我是幽灵。

『连脑子也很弱。』

当时我觉得八一很可怜。

我身体虚弱，自小到大总是被别人说「很可怜」，所以我很讨厌听到这句话。

然而与某个游戏的相遇……成为了让我不再「可怜」的契机。

最初接触到那个游戏，应该是我两岁的时候。

之所以说应该……是因为时间过了太久，印象已经很模糊了。

但我依然清楚记得，是谁教会了我那个游戏。

「银子，今天来玩新游戏吧。」

教我的人就是负责为我治疗的主治医师，明石医生。

我天生身体孱弱，自出生以来绝大多数的时间都是在医院度过。可是我不寂寞。因为明石医生总是很温柔，除了我以外也有其他住在医院的孩子。

我们被禁止进行激烈运动。

所以只能独自读书，或者和其他人玩游戏。

不过玩游戏很容易厌烦。起初的确很开心，但不久之后我就明白，游戏最终还是得靠运气来决定胜负。

看到我一个人读书的时间增加之后，明石医生带来了那个游戏。

「这是名为『将棋』的游戏。」

「将棋？」

「没错。这种游戏得两个人一起玩，所以和我试试看吧。」

明石医生从白衣口袋中拿出磁铁制的携带式棋盘，摊开在床上，并向我一一解说每颗小棋子的功用。

「它是国王，被对方吃掉的话就输了。这颗棋子是飞车，这颗叫作角。接著还有金，以及──」

「银？」

「哦！真亏你读得懂，不愧是银子。」

我霎时喜欢上了将棋。

因为它是唯一和我有相同名字的游戏。

明石医生似乎十分喜欢将棋。他时常向医院的人推荐这游戏，医院里也因此掀起了一波将棋热潮。和我同样「可怜」的孩子当中，也有不少比我更强的人。

我相当热衷于将棋。尽管规则简单，却不管怎么思考都无法理解，也几乎与运气无关。这还是我头一次遇到这种游戏。

「妈妈，帮我买将棋的书。」

母亲为我买了书店最畅销的将棋书。封面上印著一名头发蓬乱的眼镜男。

那本书对我而言还太过艰涩，不过看到那本书之后，明石医生却流露出怀念的神情。

「哦！银子，你读的这本书很棒呢。它可是神所写的书喔。」

「神？」

「没错。对我们下将棋的棋士而言，这个人就是神。」

明石医生很忙碌，几乎没空陪我下棋，不过每次对局他都会刻意让我获胜，还会传授我新战法。

「振……飞车？」

「没错。将飞车振向侧方，所以叫振飞车。」

明石医生一边横向移动飞车，一边乐不可支地如此说道：

「老师的挚友很擅长振飞车，他的运子真的十分华丽。技巧纯熟到就连被他斩杀都浑然不觉……」

「运子？」

「该怎么解释才好呢……宛如魔法一般，眨眼之间就获胜了。虽然我模仿不来，不过稍微试试看吧。」

明石医生下法和平时不同，初次让我尝到了败北的滋味。

自那天起，振飞车就是我最讨厌的东西。

学会将棋后经过了两年。

我成了医院里最强的人。

我本身自然是变强了……但另一个原因，则是比我更强的「可怜孩子」通通从医院消失了踪影。

纵使如此我也不感到无聊。因为透过网路能找到数不尽的对手。

某天，一名男人造访了医院。

「哦……就是这孩子吗？」

「是的，老师。她原本就才智过人，将棋方面更是不容置疑的天才。想必很快就能超越当今女流棋士的水准。」

明石医生口中的「老师」，便是往后成为我师傅的人。

不过坦白说，当时在我眼里他只是个不起眼的大叔。

「银子，这位是非常了不起的将棋老师，实力远比我更强哦。」

「没有这回事，明石。我老早就在研究会中被你超越了。」

「那时老师还只有四、五段而已吧？我怎么比得过A级棋士。」

「只不过我才一期就被降级了……」

不起眼大叔流露出哀伤的神情。好不起眼，感觉很弱。

「怎么办？用六枚落来下吗？」

「不，请以飞车落和她对局。」

「飞车！？再怎么说棋力未免差太多了吧？她才四岁而已耶？」

「没问题的，请您认真与她下棋。」

不起眼大叔不甘不愿地从自己的阵地拿起了飞车。

「好。那么银子，由我持先手。」

咦？就这样直接开始吗？

当时我尚未尝试过让子对局。明石医生总是以平手指导我，网路上的对局也都是平手，因此我深信自己面对大人也能获胜。

结果我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难、难以置信……」

明明获胜了，不起眼大叔却丝毫没有流露喜悦之情，反而一副大为震惊的样子。

「这孩子不是一直在住院吗？即便有明石你的指导，居然能在这种环境下练就这般实力……」

「我认为银子具备才能，而且是特别的才能。再加上自从教导她将棋之后，连检查结果也一并有所改善。这状况绝不寻常，肯定是将棋帮助这孩子变强了。」

「嗯……银子的气势确实和普通孩子不同。她在对局中投入的专注力非比寻常。我本来想让她获胜，结果却不自觉地认真起来……」

医生他们兴奋不已地交谈著，但我极度不甘心，根本没心情听他们说话。

我难以相信自己竟然输了。完全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所以我头一次溜出了医院。

我偶尔会和父母一起回家，所以这并非我第一次外出。但那天我经历了各式各样的初体验。

初次独自在外面走路，初次买票搭乘电车，初次向人问路。最后，我凭一己之力抵达了不起眼大叔──清泷钢介八段所经营的野田将棋中心。

目睹我独自踏入道场，师傅大惊失色。

「银、银子！？你怎么会来这里！？」

「在网路上查了地址，然后向人问路。」

「我不是这个意思……是明石带你来的吗？咦！？你真的是自己一个人来的！？」

「我是来复仇的。」

「※复习？」（译注：复仇与复习日文同音。）

「将棋。这次我一定要赢。」

「啊！难不成……你打算为上次的对局复仇！？多么强烈的执念……」

这件事掀起了一阵轩然大波。

听说明石医生及护理师从医院搭乘救护车赶来的时候，我正竖起单膝，坐在椅子上和师傅下棋。当时我太过专注于对局，对那些无关紧要的事根本没印象。不过棋谱倒是记得很清楚。

我被大骂一顿，说绝对不能再擅自溜出医院，然而我还是照样偷溜了出去。

因为与其输棋，我宁愿被骂。

那之后，我父母、明石医生及师傅似乎深入商量了一次。

「银子，你可以出院啰。」

「要回家了吗？」

听到明石医生这么说，我却不怎么开心。

因为家里很无趣。

而且父母每次看到我，总是一脸悲伤地说著「好可怜」或「对不起」……

「我不想回家，医院比较好。」

「不，你不需要回家。从今以后，银子要在你最喜欢的地方生活。在那个可以尽情下棋的家。」

那里？那我要去！我的复仇可还没结束。

就这样，我也和其他孩子一样出院了。明石医生把一直随身带著的磁铁制携带式将棋盘送给了我。

再也不会有人说我「很可怜」了。

就这样过了两周，那家伙来了。

「银子。这孩子就是你的师弟，九头龙八一。」

弟弟？

「无关乎年龄，将棋界规定先入门的人就是前辈。尽管只早了两周，但先加入这个家的是银子。所以你是姊姊，八一是弟弟。」

师傅如此解释道，可是我实在无法接受。再说我什么时候变成你的弟子了？我们是敌人才对吧？

忽然现身的『弟弟』，据说来自相当偏远的深山。

「这些米是我爷爷在附近的山上种的哦！」

「山？……在山上种米？」

「没错，桂香姊。因为我家周围都是山……该怎么说呢？这些米是在某种田地里栽培的……」

第一次四人一起用餐时，我们煮了那家伙从家里带来的米。因为师傅不肯收钱，所以他家经常送食物过来……最初品尝到的那种米，在那些食物当中更是格外美味。

话说回来，在医院外尝到的每种料理都美味绝伦。

因为医院的餐点味道很清淡。能尽情淋满酱汁令我开心不已，却惹得桂香姊很不愉快……但是抱歉，唯独这个习惯我到现在依然改不掉。

「爸爸是上班族，哥哥也表示『我不想当农夫──！』，所以爷爷希望我当职业棋士或农夫。他说如果我当不成职业棋士，就得回家继承农田。」

「职业棋士与农业同时进行就可以了。插秧的时期恰好没有排名战，闲得发慌。至于收割期嘛……这么说来，桂香你还没决定未来志向呢。不如高中毕业以后去八一家帮忙吧？」

「说得也是。如果能每天享用如此美味的米，成为八一的妻子倒也不错。」

温柔的桂香姊附和师傅的蠢话。

「八一，长大以后和我结婚吧？」

「嗯！！我想和桂香姊结婚！那个啊！！那个啊！！爷爷在田地种的米不只好吃而已！更厉害的是──」

八一把桂香姊的玩笑话当真，激动到喷出了嘴里的饭。看到他欣喜若狂的样子，我莫名感到烦躁。

「爷爷总是说『在这座田地求婚的话，100％会成功』！所以我要在爷爷的田里向桂香姊求婚，请你当我的新娘！」

啊？在田里求婚？

怎么可能成功，反倒会顿死吧。

『这家伙……是个笨蛋。又弱又笨。』

共同生活几天之后，我确信了。

八一只有盯著桂香姊胸部的时候会流露认真的神情，其他时候总是一副傻乎乎的模样，有时甚至还会流口水。

而且他明明比我年长两岁却不会读书。所以每当我尝试书上写的战法，他便会轻易中计，输得一败涂地。

本以为输棋会令八一懊悔不已，不过他只是若无其事地立刻重新排好棋子。无论输多少次，他都会下到我筋疲力竭为止。真是个难缠的笨蛋。

我讨厌笨蛋。也讨厌难缠的人。

虽然很不甘心，但我的身体比一般人虚弱，能自由运用的时间及体力也更少，所以非得珍惜每分每秒才行。

照理说，我根本没空搭理笨蛋。

然而不可思议的是……和八一待在一起，我并不会感到不悦。

或许因为他是第一个『在我之下』的存在吧。

棋力比自己弱，地位也更低。比自己更弱小的存在，比自己更「可怜」的孩子。

所以我萌生了一个想法。

『得由我来锻炼他、守护他才行！』

而且出乎意料地……这么做使我备感欣喜。

☖　情敌

成为入门弟子之后的两年期间，体力不足的我几乎所有时间都在师傅家度过。

起初师傅还会带我去医院检查，明石医生也会来师傅家下将棋，顺便探望我，但次数慢慢地减少。

桂香姊和我变得亲昵之后，家中的气氛一口气明快了起来，桂香姊进入研修会并成为我师妹，一并加入行列，开始和大家一起下将棋。

如今回想起来，那段日子可说是最为和平的时光。

仅由四人共组的世界是如此舒适宜人……我曾以为那会永远持续下去。

然而八一在小学三年级成为小学生名人之后，闯入这世界的人一口气增加了。

我们成为弟子很快就要满三年。

八一的目标是在这一年进入奖励会。对他而言，荣获小学生名人宝座将有利于奖励会测验，所以我也鼓足干劲为他进行了一番特训。

结果他初次参赛便夺得了优胜。

话虽如此，在我心目中八一依旧是个不成熟的弟弟。准决赛之后的对局，是在东京的电视台摄影棚举行，因此我事后也观看了棋谱及电视影像。我们两人在家里下的将棋，等级要比大赛的水准高得多。

但是世人看待八一的目光却赫然骤变。

『大阪出现了一位天才将棋少年！』

『未来的名人！九头龙八一！』

『史上第一位八岁的小学生名人诞生！目前以国中生棋士为目标修行当中！』

新闻与报纸纷纷刊出诸如此类的报导，学校也在全校集会时为他颁发奖状。至今为止街区对八一的评价一直是「被年纪更小的银子踩在脚底下的可怜孩子」，如今大家却认为他「其实是天才」，甚至变得比我更受欢迎。

而变化最大的人……正是八一本人。

他开始得意忘形了。

「银子、银子！我在设计签名，第一张就送给你吧！」

「啊？我才不要。」

「咦咦～？真的不要吗？等我的签名价值连城之后，即使你想要我也不给你唷～」

小心我宰了你。

其中最令人火冒三丈的事件，就发生在奖励会测验前不久……那是隔天就要进入暑假的溽暑之日。

我从学校直接前往棋士室，看到我之后，飞马哥──镜洲三段双眼圆睁。

「哇～银子，那个盆栽是怎么回事？」

「牵牛花。」

「在学校种的吗？对了，今天就是结业式……长期待在奖励会，也会逐渐丧失季节感呢。」

我把长得比自己更高的牵牛花，连同背包一并摆在棋士室的角落，紧接著开始和镜洲先生下十秒将棋。

虽然经常请假，不过我还算享受小学生活。

我和八一上同一所小学，因此总是手牵著手上学，休息时间也会一起下将棋。得知姓氏不同的我们同住一个屋檐下之后，周遭似乎传出了一些谣言，但我丝毫不放在心上。

不过由于放学时间不同，所以我每天都会率先独自造访联盟，在棋士室和奖励会员下十秒将棋。

八一及桂香姊来联盟之后我们便会到楼下的道场下棋，最后大家一起回家。

那天……理应也是如此才对。

「………………好慢。」

结业式当天照理说会提早放学，然而八一却迟迟没有现身。

「可能是在二楼的道场和其他人下棋吧？自从成为小学生名人之后他就声名大噪，前阵子还有小孩子千里迢迢来和八一下棋……这么一说，他确实提过暑假有朋友要来。」

「……我可没听说。」

「嗯！？这、这样啊……也许是想给银子你一个惊喜吧？」

镜洲先生试图随便找个藉口敷衍过去。瞧他那副模样，我心生狐疑地中断对局，并动身前往二楼。

巡视道场内部之后……我找到了。

被红发和黑发女生包围而一脸羞涩的笨蛋就在那里。

「呵！不愧是我认同的家伙……还是老样子擅长这种变态似的防御将棋！究竟是接受了什么教育，才能下出这样不知所谓的棋步啊？」

红发女生像个男孩子一样用手环住八一的颈部，一边「嘿嘿♪」笑，一边与他嬉闹。

口气和胸围都像男孩子，仔细一看却是个女生。定睛凝神观察，还能看见她双颊微微泛红。因为留著一头红发所以不明显，但她的脸颊及颈部都染上了一抹红晕。那算什么？给我专心下棋啊。

另一个人则更加露骨。

「八一的将棋果然很帅气～♡我最喜欢欣赏八一下棋了～♡♡♡」

如此说道的黑发女生，正与八一进行不必要的亲密接触。下将棋的时候只要触碰棋子就够了，有必要和下棋的人肢体接触吗？我完全无法理解。不净。不洁。不悦。

被两人团团包围的八一，似乎因为不习惯被女孩子称赞而心生动摇，只见他唐突地从座位上起身。

「我、我……去一下厕所！」

这胆小鬼。会紧张的话一开始就别玩女人。

而且不知何时，他的第一人称还变成了※『ore』。想展现男人味吗……（编注：日文中『俺（ore）』为较为男性化的第一人称，平时八一的第一人称为『仆（boku）』。）

八一一走出道场，我便立刻逮住并质问他。

「八一。」

「啊，银子。你什么时候来的？」

「那些人是谁？」

「我、我去东京参加小学生名人战时交到的朋友……」

「本以为你在认真对局，原来是去东京搭讪女生啊？宰了你喔？」

「不是这样啦！黑发的供御饭万智住在京都，红发的月夜见坂燎哥……不对，燎她是专程从东京来的。她们的学校已经放暑假了，所以燎目前住在万智家里，四处参观关西的道场。她们约我一起去──」

「马上就要接受奖励会测验了还玩女人，看来你游刃有余嘛。」

「才、才不是在玩呢！毕竟对方远道而来……况且她们两人棋力都很强，我也获益良多啊！不然银子你也和她们下下看？」

「啊？才不要呢。」

我一秒拒绝。

「比起这个，你现在有闲工夫玩女人吗？」

「我原先又不知道燎是女生……何况她之前还穿裤子……」

「…………」

八一忸忸怩怩地提出了异议。这使我饱受震惊。

──我的弟弟以前才不会像这样顶嘴……

看来他是被那两只狐狸精给拐骗，变成了坏孩子。既然如此，身为姊姊有必要将他拉回正轨。好了，该怎么做呢？

于是我想出了一个计策。

「话说回来，桂香姊叫你回家。她说有重要的话要和八一你说，搞不好是要告白……」

「咦！？真的吗！？」

「我去向那两个女生解释，你赶快回去吧。」

「嗯！谢谢你，银子！」

笨蛋离开了。

我就这么代替八一走进道场，执行计画的最后阶段。

「哎，来下将棋吧。」

我在红发及黑发女孩对面就坐，并开门见山地提出要求。

「倘若我赢了，你们就不准再踏入这间道场。」

「啊～？」

红发女孩粗鲁地坐在桌上打量著我，接著向黑发女孩提出疑问。

「喂，万智，这小不点是谁啊？那头银发是怎么回事？假发还是角色扮演？」

「你是……空银子对吧？」

黑发女孩似乎认识我，她脸上依旧挂著微笑，流露出了认真的眼神。

红发女孩轮流看向我和黑发女孩，又进一步问道：

「你们认识？」

「包含联盟道场在内，我曾在关西道场见过她几次。不知是幸还是不幸，我们不曾对局过……顺带一提，她是清泷老师的内弟子，同时也是八一的师姊。」

「嗯哼～但这家伙只是个小鬼头耶？」

红发女孩威吓似地凝视我的脸，然后开口说道：

「喂，你几年级啊？幼稚园吗？」

「一年级。」

「噗哈！一年级却是八一的师姊？哇哈哈哈哈哈哈哈根本意义不明──！那家伙果然很有意思～」

她粗俗地嘻笑，而且还随口叫著『那家伙』或『八一』，彷佛她对八一而言是特别的存在一样。

我勃然大怒。

──我要杀了她。

我如此下定决心，在那瞬间将月夜见坂燎这个名字写进了『绝对不可饶恕的名单』之中，而且至今未曾消去。那名字恐怕会一直保留到我们其中一方死去为止吧。顺带一提，头号名单『清泷钢介』也还留著。

「据说这孩子身体很虚弱，真是可怜。」

黑发女孩以哀怜的目光望向我。

完全不晓得自己说出了禁语。

「她几乎不曾参加大赛。即便参加大赛并获得了优胜，把大型比赛的参赛权让给准优胜的孩子也已成定迹。」

「所以才会默默无名是吗？嗯哼……」

「有传闻指出她和三楼棋士室的奖励会哥哥们下得平分秋色，甚至更厉害。」

「才不是传闻，都是真的。」

没有必要否定，于是我如此告诉她们。

「哈！虚张声势或装病博取同情，对我可起不了作用。」

红发女孩嗤之以鼻。

「难得可以来一趟关西，对我而言是一次宝贵的经验。我要不断地和比自己更强的对手下棋，没闲工夫陪一年级玩。」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传闻。」

「啊？什么传闻啊，万智？」

「『g＠yb』」

「唔！那是……」

「『将棋俱乐部24』当中，快棋实力出类拔萃的帐号名称。凭藉令人难以置信的反射神经以及媲美职业水准的序盘，将业余棋士与奖励会员一一击溃……棋力强到甚至有谣言指出那是名人的帐号。然而那个人不愿与任何人交谈，终局结束后便会立即登出。由于活动时间过于集中，所以一直有传闻说那人或许是小孩子。」

「你的意思是……这家伙就是帐号的主人？」

红发女孩的眼神赫然骤变，并用看著妖怪似的目光望向我。

「……没有证据吧？」

「键盘输入法。以假名输入法按下『g＠yb』，你知道会出现什么字吗？」

红发女孩不发一语地催促对方继续说，于是黑发女孩道出了答案：

「『银子』。」

「……………………」

短暂的沉默降临现场。

红发女孩拉开椅子在棋盘前端正坐姿，接著向我开口说道：

（插图014）

「好吧，你想先和谁下？」

「你们比八一弱吧？」

我伸出双手，将放置于两面棋盘上的棋盒一并翻倒，并抓起散落于盘上的两枚王将。

「既然如此，两人同时来吧。特别用平手和你们下。」

「…………以我和万智为对手，竟然想下指导对局……？我们可是入围了小学生名人战……我不打算经由研修会，直接成为女流棋士，就凭你一个小一的女生，要对上我们……？」

「没错。啊，先手也让给你们吧。」

「臭小鬼。太得意忘形的话……小心我击垮你。」

红发女孩咬牙切齿地威吓道，我则如此回应她：

「宰了你。」

战斗揭开了序幕。

右边的棋盘，是如熊熊烈火般发动猛攻的月夜见坂燎。

左边的棋盘，则是面对小四岁的对手仍谨慎组织阵型的供御饭万智。

（插图015）

──黑发的比较棘手。既然如此……

尽管听起来很矛盾，但下多面将棋的诀窍便是不要下多面将棋。

换言之，要将对手各个击破。

同时下棋的话，判读的深度无论如何都会下滑。复数盘面的影像亦会令视觉混淆，提高失误率。

于是我先把擅长防御将棋的黑发女孩，诱导至名为『矢仓九一手组』的超长手数定迹。

依循定迹的话就算蒙著眼都能下。虽然途中有可能发生变化，但我打算在那之前先争取时间。

至于喜欢进攻将棋的红发女孩，则以刚才在三楼下过的快棋迎战她。

「哈！以我月夜见坂燎大人为对手，居然想用一秒下子的快棋定胜负？挺有胆识的嘛！！」

不出所料，立即下子挑衅对方之后，她轻易就上钩了。

然而我的眼睛早已习惯与奖励会员下十秒将棋，小学生只顾著进攻的快棋简直破绽百出。

我在中途转攻为守，彻底断绝了对方的攻势，就这么轻松拿下胜利。

「先击溃一个。」

「呜……！！我、我……竟然被小一的小鬼※完切……！？」（译注：攻势被彻底阻断。）

红发女孩双眼圆睁，对眼前这盘棋局难以置信。

「这……这次只是因为我当你是小鬼，不小心大意了而已！我马上就要成为女流棋士了，才不会拿出真本事和业余的臭小女孩下棋！这、这根本不是我的实力我也对那个废物笨蛋毫无兴趣就算拜托我我也不会再来这种破烂又骯脏的关西将棋会馆笨蛋笨蛋笨蛋──！」

红发女孩涕泗纵横，一把扫掉盘面之后，又抓起棋子猛然甩向棋盘，最后从道场飞奔而出。赢了。

「……哎呀哎呀，要是对局场地在关西，难道她打算不战而败吗？」

黑发女孩目送红发女孩离去，苦笑著如此说道。

我不打算要求她们遵守约定。

只不过被狠狠教训一顿的流浪犬，也会因为惧怕而暂时不敢接近这里。两者是相同的道理。

「接下来轮到你了。我会如你所愿，尽全力击垮你。」

我稍稍挪动椅子，与黑发女孩正面相对。

「相矢仓的定迹必须经由双方同意才能组成。换言之，你也打算与我一对一单挑对吧？」

「毕竟九一手组对先手有利，没有理由拒绝。」

无论从声调、表情抑或棋步，都无法窥探她的真心。

听著对方的声音便会被迷惑……于是我关闭指尖以外的所有感官，准备迎战。

然而在彻底关闭之前，黑发女孩闯入了我的内心。

「开战之前，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

「我是研修会成员，无论如何都得来关西将棋会馆，所以希望能更改输棋后的惩罚。」

「不行。太迟了。」

「拜托你通融一下嘛！现在想不到的话，对局后再想也行唷。」

意思是她接受猜拳慢出吗？

我本以为这样倒也不坏，想不到却是陷阱。

「…………好吧。」

「说定了。那么──」

爆裂般的棋音，敲响了开战的警钟。

黑发女孩在矢仓九一手组定迹的最后一手，做出了微妙的变化。

「唔！？在这里变化……！？」

正如黑发女孩所说，九一手组公认是先手有利。虽然不久之后，软体的发展颠覆了这个理论……但在那时，人类尚不晓得这件事。

我深受动摇，未经深思就不慎下子。

──糟糕！分心思考获胜后的条件，不小心失误了……

在对局中想著胜负结束后的事，便会错失胜算。

再怎么对自己的天真感到懊悔也为时已晚。

「呵呵。」

主动下出好坏不明的棋步，进而诱使对手失误。黑发女孩展现出高超的胜负技巧，转而开始施展一步步扎实的棋步。

──好沉重……！

供御饭万智的棋音既响亮又沉重。

她接连下出的每一步棋都蕴藏著思念。

气势，气魄。

不对……这不像『气』那般轻巧。

而是执念、怨念、情念。与表面上那飘飘然的态度截然不同，不明所以的恐怖暗藏于供御饭万智的将棋之中。那是我初次在对局中感到畏惧。

也是我头一次得知那股畏惧会让自己的棋步退缩。

──棋步延伸不出去！为什么……！？

彷佛颈部被逐渐紧缚住的恐惧感，令我下意识抬起头……瞪视著我的黑发女孩低喃出声：

「我要虐杀你。」

供御饭万智像是用她如流的黑发将我重重捆绑住一样，一步步将我的玉逼上绝境。

──用一般方法下棋的话只会被压制击溃……既然如此！！

我放弃了一般的下法。

我解放早已封印的盘外战术，利用视线及手势迷惑黑发女孩。

控制下子的时机以打乱对手的呼吸，减少她脑部所需的氧气。若在最终盘祭出这招秘技，就连奖励会有段者都会陷入混乱。

「咳……！吁……呼、呼！呼、呼吸……！？」

黑发女孩气喘吁吁。

与此同时，我在盘面施加了陷阱。一手顿死的陷阱。

──给我顿死吧───！！

我如此祈祷，将大棋打入了对手能直接叫吃的位置。

叫吃的话便会顿死。

不叫吃的话即是对手获胜。

倘若她不相信我的实力，应该会选择叫吃才对。比起将棋，这已然演变为一场心理战。我从对方先前的言行及个性如此推断，决定施加这个陷阱。

就这样，黑发女孩顿死了。

她拿起大棋的瞬间便察觉这是陷阱，右手颤抖著，棋子差点随之滑落。

「唔！！………………呼──────……」

她仰天深呼吸。听见我下子的棋音之后，她就这么深深低下头，几乎要碰到棋盘。

「遗憾。无路可走了。」

……如今回想起来，我一直把那家伙视为最危险的人物，也很讨厌她。

既是位千金大小姐，社交能力也相当强，贤淑且能言善道，健康又具备教养，连胸部也很大，深受众人宠爱………而且胸部很大。除了桂香姊以外的巨乳女通通顿死吧……去死……给我全部灭亡……

「银子你真是强得无话可说呢！我和燎恐怕穷极一生也比不过你吧。搞不好你现在的实力，就已经超越进入奖励会的岳灭鬼翼小姐了。」

供御饭万智用左手梳理因汗水而紧贴额头的黑发，脸上已挂回了以往的笑容。

顿死落败之后竟然还称赞对手，我对她的态度感到十分诧异。

「你……不会不甘心吗？」

「我的未来志向是当观战记者！总有一天也要让我撰写银子你的报导唷♪」

「记者……？」

尽管也是与将棋相关的行业，但进入研修会修行的人以棋士之外的职业作为目标，这令我备感讶异。

「银子你呢？你没有进入研修会和奖励会，未来想做什么？」

「我？」

这个提问出乎我的意料。

这么说来，我的目标是什么呢？

我一直以为现状会永远持续下去，也希望如此。

「我………………想变强。」

最终我如此答道。

「无关男女，无论对手比我年长或年幼都绝对不会输。既然八一是小学生名人，代表比八一更强的我，实力胜过世界上任何小学生。」

「是这样吗？至少我就认识一名小学生，比银子你更强。」

「谁？」

「九头龙八一。」

「啊？刚才不就说过，我比八一还强──」

「仅限序盘。然而中盘终盘的实力，八一远凌驾于你。」

「唔……！」

逃避并使用封印已久的盘外战术令我萌生一股罪恶感，因此无法提出反驳。

「我和银子你属于很相似的类型，所以十分清楚。熟记序盘知识来下棋，就像一百公尺赛跑时，只有自己站在五十公尺起跑线一样。那样或许能战胜对手，却不会变强。」

「…………」

「相反地八一却是以一百五十公尺为起跑点，再加上跑法也很独特，可说是才华的结晶。像矢仓九一手组这种以研究至上的现代将棋，或许无法让他发挥实力。但肯定只有八一那样的天才，才能创造出新时代的将棋。一生跟随八一的将棋，就是我的梦想──」

「……欸。」

「嗯？怎么了？」

听著那令人不悦的女人自顾自讲个没完，我提出了要求。要求她支付败北的代价。

「我不准你再称呼他『八一』。」

☗　将棋星人初次降临

自那之后，月夜见坂燎与供御饭万智便开始时不时地介入我们的世界。

尤其万智小姐和桂香姊有一年期间同时待在研修会（不过万智小姐转眼之间便从研修会毕业，成为了女流棋士），据说她们会一起举行研究会，我也曾在师傅的道场见到万智小姐……不过她绝不会踏入主屋。

其他受到小学生名人称号吸引而接近八一的女人，出乎意料地多，不过那家伙是个笨蛋，每次说「桂香姊在找你」都一定能骗过他。

那之后我也一一『说服』了那些女孩子。不凭藉言语，而是将棋。

告诉她们「八一正值必须专心修行的时期，没闲工夫陪你们玩」……毕竟为师弟打造适合修行的环境，也是师姊的职责。

不过那些人对我而言不成问题。

除了她们之外，还有另一个巨大的压倒性存在，甚至让我下定决心，要与至今为止的环境就此诀别。

也就是外星人的存在。

那颗星球的居民初次来袭清泷家，是在八一进入奖励会两个月左右的秋日。

「哦，你们来了啊！来来，快进来！」

「不，在这里就行了。坐下反而更加费力。」

在玄关受到师傅恭迎的那位女性，是我至今见过穿著最为华丽的棋士。

释迦堂里奈女流四冠。

除了新创设的女王战以外，坐拥所有头衔的女流棋界绝对王者。她在前往九州参加女流玉将防卫战的途中，专程造访了一趟大阪。

身边还带著一名少年。

（插图016）

「真没想到里奈居然收弟子了。」

「钢介先生你才是。一次收两名内弟子的冲击性过大，导致关东棋士都视你为怪人呢。」

「他们早就把我当成怪人了吧？」

「呵呵，所言甚是……」

我独自从楼梯上方偷窥他们三人。桂香姊和八一大概出门购物了吧。

「不过突然收男孩子当弟子，你也做出了很大的觉悟呢。关西这边一句『真有意思！』就能解决，但想说服关东那群老顽固应该很辛苦吧？」

「全是为了吾师的遗言。他希望足柄一门能出一位名人……然而能延续血统的人仅有余一人。于是余才会利用仅有的政治影响力，以女流棋士的身分收了男弟子，甚至不惜强硬变更规则。」

「足柄老师晚年每当看到有希望的孩子，便会收他们为徒……可是最终没有任何男人成为职业棋士。他过于焦急，就这么丧失了培育学子的意愿。也因为如此，导致好几个有才华的人遭到埋没……」

「他是很温柔的老师。对双脚不便的余说道『每天来回太辛苦』，于是收余为内弟子，并当成亲生女儿般照顾。余只能想出这个报恩的方法。」

「里奈你成为了如此优秀的棋士，光是这样不就足够了吗！为何要这么执著于名人？」

「这也无可奈何。对那世代的棋士而言，名人宝座的价值实在太过重大，不惜赌上其他人的人生也想得到。自己无法获得的话便交给弟子，弟子没能获得的话则交给徒孙，即便死后也要继续束缚生者。也正是那股偏执，让师徒制度在将棋界留存了下来。」

「或许是这样没错……」

「总之，虽然余因此发动了革命，但也导致余的一门在关东遭到孤立。基于这段事情原委，恐怕也很难替这孩子收个师弟妹了……希望你的弟子能与他和睦相处。」

「那当然！尽管分隔东西，不过对我家八一来说，有个同期入会的竞争对手也能构成良好的刺激。欢迎你随时过来。」

师傅拍拍胸脯，对奖励会员少年绽露一抹微笑。

默默听著大人谈话的少年挺直背脊，紧紧守候在拄著拐杖伫立于玄关的释迦堂小姐身旁，彷佛在守护她一般。

──简直就像绘本里的女王陛下及骑士。

从以前开始，那对师徒便散发著那种气质。并非因为衣著或举止，想必那就是他们两人心的形态吧。

「好了，余差不多该走了，否则勘验会迟到的。」

「对了，里奈！你要不要见见我女儿……桂香？在她小时候，我曾请你和她下过一场指导对局，你还记得吗？」

「当然。她还在下棋吗？」

「中途曾一度放弃，后来又重新开始了。高中毕业后她进入了关西研修会，目标是成为女流棋士。所以倘若里奈你能再指导桂香一局，肯定能激励那孩子。」

「……还是算了吧。」

「里奈……或许我女儿的确是以轻率的心情，说出要以女流棋士为目标，可是她还是很努力在修行──」

「不，余并非这个意思。」

释迦堂小姐摇摇头，并道出她话中的真意：

「很快地，又有一个新的女流棋战『女流玉座战』即将创立。这个头衔战和女王战相同，预计开放让女性奖励会员也能够参赛。」

「奖励会员也能参赛……」

「身为头衔保持者，余一直致力于女流棋界的发展与向女性推广将棋。然而与此同时，余逐渐察觉到继续保持现状的话，将无法诞生出超越余的存在……也就是史上第一位女性职业棋士。」

那瞬间，肯定是我头一次耳闻那个词汇吧。

「女性……职业棋士……？」

我下意识悄声复述那句话。

我知道女性亦能够进入奖励会，然而目前为止尚没有任何人成为职业棋士。因此很不可思议地，我根本没想过女性也能当上职业棋士。

将棋界也以太不切实际为由，从未关注女性职业棋士这种存在。因为她们尚不具备能通过奖励会的才能。

唯独一个人────释迦堂里奈除外。

「明明有憧憬余而以女流棋士为目标的孩子，余却认为女流棋士是不必要的制度……余只不过是无法承受这种矛盾罢了。」

「…………」

语落至此，师傅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哎呀，好可爱！你叫什么名字？」

桂香姊购物后返家，看到被留在家里的释迦堂小姐的弟子，是又惊又喜。

男孩面露紧张的神色，并开口回答：

「神锅步梦……」

如今肯定无法想像，当时步梦──神锅老师穿著普通的衣服。

换言之，他是一名普通的美少年。

「请多多指教。这是我家做的炸豆皮。」

「哎呀～！多么乖巧的孩子！？你想待几天都可以！步梦弟弟你乾脆加入我们一门吧？啊，要不要和姊姊一起洗澡？」

……桂香姊似乎有点正太控的倾向。

「释迦堂女流四冠在宫崎的头衔战结束之前，这孩子都会暂住我们家。把他当成内弟子一样看待吧。」

「既然这样，就问一下他喜欢和讨厌的食物吧。」

很快地，步梦马上就得接受清泷家的洗礼。

而八一则像只小狗一样紧黏著对方。

「步梦步梦！快点来下棋吧！」

「我们不是每天都在网路下吗？」

「是这样没错啦！但果然还是想实际在棋盘前下下看嘛！真希望早点和你在三段循环赛对决～」

「比起这个，我更希望向清泷老师多多讨教。」

步梦闪烁双眸望著师傅。

「Master严厉命令我，务必要亲身体验清泷老师的矢仓。她说『称霸矢仓的人便能称霸将棋界……』。」

「是吗是吗？真不愧是释迦堂女流四冠，果然很懂呢。」

「月光名人及清泷老师的名人战全程为『相矢仓系列』，证明矢仓即将重出江湖。关东将棋界也再度开始热烈研究矢仓。」

「嗯？是吗？呵呵呵……神锅你挺有才华的呢。就让你见识一下我的最新研究吧？」

「感激不尽！」

看到师傅受步梦吹捧而得意忘形的样子，我一脸无趣地悄声低喃道：

「……明明在名人战输得落花流水。」

「银、银子！会被听见啦！」

「反正是事实啊。」

「就算是事实也不能说出来啊！！」

「…………你们俩都不许吃晚饭。」

讲出实话之后，师傅火冒三丈地说道。桂香姊则若无其事地趁机向美少年搭话。

「吵吵闹闹的，会不会吓到你？」

「不会。我家也有一个年幼的妹妹。」

桂香姊煮晚餐的期间，师傅马上将矢仓传授给步梦。

我们三人并肩接受指导对局时，八一在正中央的步梦耳边窃窃私语道：

「清泷一门的成员啊，与惯用手同一边的裤子膝盖部分总是有很多皱褶。你知道为什么吗？」

「……？」

「为了不让自己轻率下子，我们总是会紧紧抓著右边膝盖！」

「好……好酷……！」

步梦浑身战栗，也紧揪自己的右膝，试图弄出皱褶。

我对那反应感到很有意思，也告诉他：

「清泷一门在施展※新手的时候，必须喊出像必杀技一样的招式名称。」（译注：偏离定迹且没有前例的崭新棋步。）

「好酷……！！」

「等一下！！银子你不可以说谎啦──！」

八一连忙纠正，步梦则更加激动地不停打颤。当时我觉得找到了一个新玩具。所谓「弟弟的朋友」倒也不坏。

总而言之既率直又我行我素。

这便是我对神锅步梦这名少年的第一印象。反过来说，也意味著我并未从他身上感受到才气。

愈发宠溺美少年的桂香姊，在洗澡过后端出了比平时多一倍的点心，享用完毕之后，我们便返回了儿童房。

那之后就是小孩子专属的将棋时间。

「既然有三个人，我们来玩公式战家家酒吧！」

八一提议道。

「之后我要在月光老师和业余名人的纪念对局中担任记录员，所以一直想练习记录对局。我来帮银子和步梦你们记录吧！」

就这样，决定由我和步梦对局。

这当然是我们初次交手。

「请多多指教。」

「……多指教。」

八一表示想先习惯码表的使用方式，于是我们依循他的要求，将双方的持棋时间设定为一小时，算是挺正式的对局。

「掷棋！」

虽然纪念对局是以角落对战，也已经决定由持上手的月光老师为先手，不过毕竟机会难得，我们顺便在对局中练习了掷棋。顺带一提，霸占上座的人是我。

最终决定以步梦持先手。他以手势向我暗示道：

『用相矢仓定胜负。』

『当然。』

我堂堂正正接受了挑战。

步梦组成了师傅传授的『4六银·3七桂型』，堪称正统中的正统矢仓。既能够将飞车角银桂集中于3筋，发动富有节奏的攻势，同时也可改组穴熊，是一种攻守平衡极为优异的阵型。

我对万智小姐使用的九一手组定迹，亦属于4六银·3七桂型。

之后步梦穷极这套战法，在奖励会中总是领先八一。无论晋升三段还是成为职业棋士，他的速度都比八一更快。

由于年纪比八一大两岁，因此他没能成为国中生棋士，然而步梦却是比国中生棋士八一早一年通过奖励会的天才。

这正是《次世代名人》神锅步梦。

成为职业棋士之后，他也不断以矢仓阵型为基础创造各式各样的新手，在排名战节节攀升。例如Right什么lance什么的，以及龙杀什么的。

不过他与我初次交手的当下──

「神锅老师，接下来进入一分将棋。」

「是！」

「三十秒──…………四十秒──…………五十秒──一、二、三……」

八一紧握码表，开始读秒。

……之后我才听说，虽然同为奖励会，但关东与关西的读秒方式似乎有著些微的差异。

理论上不会受这种事情干扰的步梦，最后还是轻易败给了我。

毕竟当步梦进入一分将棋时，我的持棋时间还剩三十分钟以上。我的胜利可说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我认输了。」

步梦在唇瓣涂抹护唇膏，深深低头并投子认输。

──获胜了，不过……

我始终无法释怀。所以在检讨好棋与坏棋之前，我先提出了疑问。

「哎。」

「嗯？」

「刚才那场棋局……你消耗持棋时间的方式很奇怪。应该迅速跳过定迹的部分，将时间留给终盘不是吗？」

「因为我只想下自己思考出来的最佳手。」

「咦？但那是定迹，思考也毫无意义吧……而且终盘时你也可以更加死缠烂打，静候我失误啊。」

「可是，那种胜利不具价值。」

「……你想说赢过我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吗？」

「不是这个意思……」

步梦焦急地拣选用词，并以坚定的口吻回答我：

「战胜对手却输了将棋，这样是没有意义的。」

「？？？？？」

我完全摸不著头绪。

「纵使是『神』所创造的定迹，该穿什么衣服还是得由自己决定。就是这个意思。」

「神……？」

「这家伙一向把名人称为『神』。不过现任名人是月光老师就是了！」

八一写完棋谱，自盘侧探出身子，并擅自展开了感想战。

「哎～步梦，关于你刚才下的新手，是因为后手的第四四手从8五步型转变成9五步型，使先手陷入僵局，为了突破那个局面，你才想出了这招吗？」

「你是指我的6五步对吧。虽然终盘失误了，可是感觉并不差。假设在这局面下──」

下一瞬间，本以为个性驽钝的步梦口中，竟滔滔不绝地满溢出各种符号。

──刚、刚才那场棋局……竟然隐藏著如此庞大的变化！？

我也知道定迹时时刻刻都在改变。

但我从不曾像八一或步梦那样，对职业棋士创造的定迹……甚至是被有如将棋之神的名人编写成书的定迹心生怀疑。

不，别说怀疑，这两个人────

──他们打算……创造定迹吗！？

那两人在我面前展现出来的变化实在太过深奥而广阔……我几乎无法理解他们的对话。

──他们究竟判读得多么深入？

──他们的判读速度为何如此迅速？

我强忍住几乎想吶喊出声的冲动，不发一语地听著两人的感想战，听著以超高速于耳边交错的符号。

我死命地否定著。

否定那两人看得见我目不可视的东西。

否定世上存在著与我来自不同星球，能以不同感官理解将棋的人。即便铁证如山，我也不愿相信降临眼前的外星人的存在。

不愿相信将棋星人的存在。

☖　奖励会

「桂香姊，听我说、听我说！我被称赞了！」

才刚与师傅一起返回家中，八一就边大声喧闹边黏著桂香姊。

自从八一进入奖励会之后，很难得看到他这么有精神。

听完来龙去脉之后──

「咦！？八一发现了圣市哥看漏的诘！？」

「桂香，你已经进入研修会，要称他为月光老师。」

「啊……对不起，师傅……」

月光老师像是师傅同年纪的师兄，他们从以前感情就很融洽。

对方时不时会造访家中，每次都是由桂香姊贴身照顾他。大概是因为这样，桂香姊才会不自觉地以亲昵的口吻称呼他吧。

「记得围棋界称这种状况为『冈目八目』吧？比起肩负压力的对局者，在盘侧旁观的记录员反而发现了更优秀的棋步。这种情形在将棋界也偶尔会发生，结果导致有些人误以为『自己比职业棋士更强』。」

师傅用他硕大的掌心，一把抓住八一的头。

「即便如此，八一发现的那个诘可不是一般人能找到的！」

语毕，师傅大力抓挠弟子的头发。

「今天的对局，是名人与业余名人的纪念对局吧？以角落让子。」

「嗯！记得是叫夜……叉……神先生？就是他和月光老师的对局。夜叉神先生以为自己败北而主动投降，其实有个二三手的即诘能将死月光老师的玉！夜叉神先生大吃一惊，一直称赞我『很厉害』、『不敢置信』！」

夜叉神？还有那种名字啊？

「对方希望我当上职业棋士以后，能收他女儿为弟子！」

「哎呀哎呀，你听见了吗，银子？」

桂香姊以捉弄的语气将话题转向我。真火大。但是又不能揍桂香姊，于是我转而猛踹师弟的背。

「银、银子你干嘛踢我啦──！？」

「少啰嗦，顿死吧。」

我踹我踹。真是好踢的背。

桂香姊似乎对八一心生同情，温柔地褒奖他：

「不过真是太好了呢，八一。竟然可以发现月光老师都没能判读出来的诘，应该让你涌现自信了吧？」

「嗯～……但是我在例会上完全赢不了……」

八一突然垂下眉梢，流露泫然欲泣的表情。

「在棋士室请别人陪我下练习将棋时，大家都不停批评我。说我『比进入奖励会之前更弱』，或是『看这样子很快就得退会了吧』等等……」

八一荣获小学生名人宝座后，意气风发地加入了奖励会6级的行列。

他认为自己马上便能晋级。我也曾以为他立刻就会晋升初段而焦急不已。

但是──

「例会和在棋士室下十秒将棋时完全不同……不仅持棋时间很长，大家也都杀气腾腾……镜洲先生在例会的日子也很可怕，我根本不敢搭话……」

别说晋级，如今八一甚至得面临降级的恐惧，一直在6级停滞不前。也因为如此，每当接近例会的日子他就会变得垂头丧气，下棋时也总是战战兢兢的样子。

──居然联合起来欺负八一！不可原谅！！

我狠踹著师弟的背，并心生愤慨。

然而我错了。

当时的关西将棋界有个习俗，那就是不直接赞美前途有望的孩子。他们反而会当面贬低那孩子，故意摆出严厉的态度锻炼他。不过一旦发生什么事，大家便会尽全力守护他。

相反地──

『这孩子没什么进步呢。』

被大家如此看待的奖励会员反倒会备受呵护，处处受到称赞。

而我还得再长大一点，才能明白这件事。

当天夜里──

等八一睡著之后，我独自离开儿童房并前往师傅那里。我有一件事想拜托他。

「……八一他好像很痛苦。」

走下一楼之后，我听见了声音。

桂香姊在和室接受将棋指导，以担忧的口吻如此说道：

「对八一而言果然还是太早了吧？竟然小学三年级就进入奖励会……至少应该再延缓一年才对。」

「早一点比较好。无论早一年、一个月、一周甚至一天也好，在这世界『快』就是正义。你是最明白这点的人吧？」

「这、这个…………话是这么说没错……」

「用不著担心，八一他很快就会变强。不具才能的人会一点一滴地变强，但才华出众的人会在某一天突然跨越高墙，一口气变强。尽管不知会是何时，不过那天肯定会到来。」

师傅的语气中带著确信。

「该担心的，反倒是他当上职业棋士以后的事。」

「当上职业棋士……以后？可是他才刚进入奖励会──」

「毕竟我的教导能力有限。所以其实在八一进入奖励会的当下，我曾拜托月光先生成为他的师傅。」

「爸、爸爸！？你当时不是还欣喜若狂地高喊『梦想实现了』，打算把他当成亲生儿子来培育吗！？」

「……我只是基于私心，才把八一留在自己身边。利用那孩子的心意，将他束缚在这个家中。不过今天发生的事令我确信了。应该由实力更强，且实绩更为优秀的棋士收那孩子为弟子才对。」

「那、那么圣……月光老师他怎么说？」

「他拒绝了。不过……八一的才能不逊于历代国中生棋士。倘若他没能成为职业棋士，我便会负起责任引退。」

「「咦…………」」

桂香姊和我同时倒抽一口气。

我一直以为八一「很可怜」。

以为他是比我愚笨且弱小的存在，必须由我来守护他。

然而……

「师傅、桂香姊。」

两人一脸讶异地望向突然现身的我，接著我以坚毅的口吻下达宣言：

「我也要进入奖励会。」

☗　盂兰盆节

升上小学二年级的我，在小学生名人战获得了优胜。而且是轻而易举。

「我获得优胜了。这下就行了吧？」

「唔…………唔唔……」

回程的新干线上，师傅一直苦恼地抱著头。明明连续两年都由自己的弟子拿下优胜，他却丝毫不感到开心。

新干线的跑马灯上，显示出了新闻：『小学生名人战由史上最年少的二年级生荣获优胜。大阪的空银子同学。第二位女性优胜者。』

看到那则新闻后，师傅深深地叹了口气。我则再次重复一遍：

「我获得优胜了哦。」

「唉～…………竟然真的赢了。本以为你不可能获得优胜，我还松了口气呢……」

他以认真的神情如此说道。这胡子大叔是怎么回事？

当我宣示想进入奖励会的当下，师傅立即回答了。

「不行！绝对不准！！」

师傅以出乎意料的强硬口吻严厉拒绝，令我备感震惊。本以为他会很开心的……

我忍不住发火，质问师傅。

「为什么？为什么八一可以，我就不行？」

「你才一年级，还太早了。」

「但师傅你刚刚不是才向桂香姊说『早一年也好』吗？」

「话、话是这么说没错……」

我一步步逼迫师傅。毕竟我的言论才是正确的，所以转眼之间便取得了胜势。够了，快给我答应吧胡子大叔。然而胡子大叔却迟迟不肯允许，理由也模糊不清。

于是师傅提出了条件。

「……我明白了。既然如此，只要你和八一一样在小学生名人战取得优胜，就允许你接受测验。」

「真的吗？太好了！」

「还有另一件事！」

师傅罕见地以严肃的神情说道：

「绝对必须取得明石的许可。一旦他要求停止，你就得照做。这就是我的条件。」

「我知道了。」

我同意了条件。明石医生是不可能妨碍我的。

「小学生名人战？很好啊，参加吧！」

前往医院进行全面检查之后，明石医生果然选择站在我这边。

「明、明石……真的没关系吗？」

「应该没关系吧，至少现阶段没有发现什么大问题。反倒是让银子闹别扭或累积压力，恐怕才会造成问题。」

「但是……」

「姑且先决定一旦脉搏超过170就中止比赛。不过凭银子现在的棋力，我想是不会发生这种状况的。」

就这样，我被解放了。

大阪预赛轻松获胜。

总是把参赛权让给其他孩子的我，初次参加了西日本大赛。看到我屡战屡胜之后，会场掀起了一阵骚动。

「那个银发的女孩子好强！」

「空银子？没听过……」

「才小二实力就这么强，根本是怪物……」

「话说……为什么清泷九段一直紧跟著她？」

年纪既小又是个女孩子，外加还是初次参赛。身上毫无标签的我每局都轻易取胜，就这么赢得了西日本大赛的优胜。

决赛时我筋疲力竭，脑袋早已昏昏沉沉，只能反射性地移动手指……不过多亏我经常在棋士室与奖励会员练习十秒将棋，手指擅自就下出了致胜棋步。回过神来时，对手已经投降了。

那之后，在涩谷举行的小学生名人战准决赛及决赛反倒落得轻松。

毕竟只要下两局就好，且神锅步梦已经当上奖励会员，月夜见坂燎亦成为了女流棋士，两人都不具参赛资格。至于供御饭万智早就被我在西日本大赛击溃了。

准决赛及决赛会进行电视转播，因此是在摄影棚内举办。

由奖励会员担任记录员，职业棋士负责大盘解说，加上一名助讲员女流棋士。

当年的记录员为筱漥太志奖励会二段，大盘解说员为山刀伐尽七段。至于助讲员，则是《睡美人》花立蓟初代女王。

花立小姐将麦克风指向我，问道：

「空同学尚未加入研修会，你今后打算以女流棋士为目标吗？」

「我要进入奖励会，并成为职业棋士。」

「好厉害！要加油唷。」

《睡美人》绽露笑容鼓励我。

然而她毫无一丝笑意的双眸，暗示著『哪可能那么容易』。

就这样，夏日转眼之间造访了。

奖励会测验每年都在盂兰盆节前后举行，那年亦不例外。

「银子，这是便当！要记得涂满防晒油喔。虽然距离很近也不可以嫌麻烦，一定要撑著阳伞。」

桂香姊一大清早便起床为我做了便当。里头塞满了我最喜欢的淋满酱汁的料理，甚至让便当盒沉重不已，即便如此，我依然涌现不出食欲。

并非过度紧张，而是因为溽暑。

那年夏季是往年无可比拟的酷暑。比起测验，反而是那阵高温夺去了我的体力。

「幸好小学生名人能免除第一次测验……凭银子现在的状态，恐怕很难熬过连续三天的测验。」

「而且现在联盟对局室的冷气偶尔会故障，根本是地狱！」

「不能请工人来修理吗？八一你有没有听说什么？」

「因为今年是酷暑，所以有非常多委托涌进冷气工那里。峰先生说最快也得等到九月。」

我不想因为说话而流失体力，只是不发一语地听著两人对话。

第一次测验由考生们互相对局，获得四胜的话便能通过。相反地一旦拿到三败，当下便确定不合格。考生之间的对局将持续两天。

至于第二次测验则是──

「参与奖励会的例会，和级位者下棋，最多三局。对手会从4级到6级的人之中挑选。」

八一摆出前辈架子向我解释道。

「只要其中一局获胜，当下就确定合格，不需要下其他局。当时我二连败濒临落选边缘，幸亏第三局勉强获胜才松了口气。」

「……第一局赢棋就行了。简单。」

「最好别太小看对手喔，银子。」

「什么意思？」

「因为第二次测验的胜负结果，对奖励会员而言视同一般例会的成绩，攸关晋级与降级……而且输给业余棋士还会遭到其他奖励会员蔑视，所以对方肯定会拚死下棋。毕竟如果想在奖励会生存下去，就只能杀了对手。」

「那算什么？只是下棋而已谈什么生死，太夸张了。」

「才没有这回事呢！听好了，据说有个很久以前就退会的奖励会员，非常地死缠烂打！一旦叫吃金银便立刻打入自阵，一股劲地防守却完全不肯发动攻势。」

「啊？完全不懂。」

「嗯。可是，还流传著一个更莫名的传说喔──」

「？」

「那个人啊，如果在拚命死缠烂打过后，还是面临只差被打入头金就会败北的局面，会突然动也不动。直到持棋时间结束为止都不动声色……最后因为时间耗尽而落败。」

「因为太不甘心而不愿认输吗？」

「一般人都会那么想吧？但这不是正确答案！」

「…………」

我感到不耐烦，差点忍不住伸脚，不过毕竟很在意答案，所以我还是忍住了。

「赢家在感想战中询问他：『明明已经无路可走了，为何要等到时间耗尽？因为太不甘心，所以不愿意投降吗？』……你知道那个人怎么回答吗？」

「不知道。他说了什么？」

「『也许对手会心脏病发而死』。」

「…………」

「据那个人所说，『握有金银六枚即为优势，七枚则为胜势』。关西奖励会员都称之为『辛理论』。这在奖励会可是常识！」

「辛？为何这么称呼？」

「※不晓得。大概是很辣的意思吧？」（编注：原文为「カラシ理论」，カラシ也可写成汉字「辛」，有辣的意思。）

我朝随口敷衍的八一胫骨狠踹一脚之后，我们一如往常手牵手迈向了关西将棋会馆。

半路上，八一突然嗅了嗅。

「银子，好像有一股烧荒的味道耶。」

「烧荒？」

「收割过后燃烧剩余的叶子，就称为烧荒。整条街上都有燃烧植物的味道……」

「因为正值盂兰盆节吧。大家在烧迎魂火。」

一踏入联盟，意料之外的人物随即映入我们的眼帘。

「明石医生？」

「嗨。听说银子要接受奖励会测验，所以我来替你加油了。」

我和八一都大吃一惊……然而四周的大人却更为震惊。

不管是贩卖部的阿姨、警卫先生或是Twelve的店长，都露出一副看到鬼的表情。

「咦！？明石！？」

「明石……是那个明石吗！？辞去奖励会的那个人！？」

「听说你成为了医生，是真的吗！？」

骚动甚至传到了楼上，转眼之间，明石医生就被职员及职业棋士给团团包围。有些平时不会来到联盟的高龄棋士，也因为自己的弟子要接受奖励会测验而来访。

「医生……你以前是奖励会员吗？」

「确实是这样没错哦，银子。而且我还当了一瞬间三段喔。」

「一瞬间？」

当时我听得一头雾水。

「银子。」

「什么事，医生？」

「作为前辈，我给你一个建议吧。要注意香落。」

我收到了这个神秘的建议，但未能理解个中涵义，就这么直接迈步前往对局室。测验时间逐渐逼近。

「嗯。各位考生，早安。」

干事久留野义经四段，开始向考生说明第二次测验的规则。

我曾在棋士室遇过他几次，也和他下过棋。他是个温柔的好人。假如不是振飞车党的话就更好了。

「持棋时间为60分钟，耗尽时间之后便得在一分钟之内下子。业余大赛几乎没有持棋时间这么长的对局，各位或许会不习惯，但请大家努力加油，发挥自己的实力。」

接著他开始发表对战组合。

我最初的对手是一名国中二年级的4级棋士。当然是男孩子，而且气势惊人。

「请多多指教！」

「……多指教。」

我才七岁，对手则是十四岁。然而我根本不觉得自己会输。

面对奖励会4级，即便平手我都认为自己能获胜。因此我丝毫不打算利用对手失去香车的破绽，靠卑鄙的方法赢取胜利。

──我要直接进攻，正面击溃他！！

那名国二生，也许没想到七岁的女孩子会采用那种战斗方法吧。

他没能抵挡住我的攻势。

「赢了。」

仅靠短手数便胜券在握，我出声如此说道。

换作平时的话，我肯定不会说出这种话。但那天我身体状况不佳，一心急于求胜。

甚至不晓得那句话将带来致命的失败。

「……让我来教教你吧，考生。」

「？」

「奖励会的终盘有两次。」

语毕，国二生随即将金银打入自阵，并开始死缠烂打。

本以为马上能取胜的棋局……变得愈发诡异。

「唔……！」

愈是发动攻势，反而离对手的玉愈遥远。

『要注意香落』。

我逐渐理解了那句话的用意。

在香落棋局中持上手的人，会为了防守缺少香车的左路，而将飞车振向那里。甚至连居飞车党，也唯独在持香落上手的时候会振飞车。

居飞车是把步当作突击先锋，纵向直闯敌阵的将棋。步交换即为开战的信号，因此能够在终盘用步发动攻势。

然而振飞车是横向的将棋，通常会把步留在自阵。由于会形成二步，所以无法用步发动攻势。而一旦我方利用金或银来进攻，便会被他们叫吃并用来固守防御。就像现在这样。

我由衷再次心想：

「…………振飞车那种东西给我消失吧！！」

更具体地说，比起平手和6级对战，以香落和4级对局毫无疑问会更加辛苦。说到底香落上手虽然缺少一枚香车，取而代之却能获得先手，所以甚至有棋士评价香落上手反而有利。然而当时我不晓得这些。

我打从一开始便是靠平手棋局变强，在各方意义上都缺少让子棋局的经验。

换言之……我彻底小看了奖励会。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国二生不停挣扎，拚命死缠烂打。

彷佛在耕耘将棋盘一般，他无数次将棋子打入自阵。

明明毫无胜算，却仅为了『不输棋』而不停下子。简直犹如一具僵尸。

──我从没在任何书上……看过这种将棋！

与职业棋士的将棋截然不同，当然也和业余棋士不一样。

仅仅只是在扼杀对手棋步的史上最恶质游戏，不断持续著。

──这才不是将棋！

只不过是丑陋的争斗罢了。那是我自出生以来，头一次对眼前的棋局心生憎恶。

彷佛要将我逼上绝境一般，更糟的事态发生了。

「久留野老师！冷气……」

「嗯……又故障了呢。从下一场对局开始把窗户打开吧。」

每场对局皆已进入读秒的终盘战。那股热气使对局室顿时炎热不已。

「呼……吁……呼………………好热……」

我浑身大汗淋漓，气息愈发紊乱。

──难以呼吸…………视线也好模糊……

但只要一局就好。

只要赢下这场对局，便能进入奖励会。我就能和步梦及八一在同一个场所战斗。

「如此一来，就算是我……就算是我也……！」

尽管体力早已超越极限，我仍拚了命地判读。

好热。

炽热的全身彷佛正熊熊燃烧一般。心脏剧烈跳动，几乎要爆裂开来。即便如此我还是死命判读────

「看、见、了──────────────！！」

我以大棋强攻换子，将敌玉逼上绝路。期待我失误的对手仍继续下子，然而他的围玉眨眼之间就变得破烂不堪。赢了。这次真的获胜了！

我在最后拿起了棋台的金。一旦把这颗棋子打入对手的玉头，便能将死他。已然死心的国二生低垂著头……纵使如此他仍紧咬下唇，说什么也不肯主动认输。

──不过，只要将死他就没问题了。

于是我提起腰际，将手伸向盘面。

然后──

「唔……！？」

那瞬间，我的身体产生了异状。

与之前感受到的窒息感明显不同，那是来自胸口的疼痛。令人完全无法承受的剧痛，使我停止了动作。

『也许对手会心脏病发而死』。

那句话于我脑海复苏。

恐惧感顿时直窜全身。好可怕。我放开手中的棋子并紧压胸口。好痛苦。痛苦到发不出声音。

「…………八、一…………胸口…………」

我向在同一个房间对局的师弟发出了求救声。

「胸口好痛……」

关于那之后所发生的事，我只留下了片段的记忆。

倒在将棋盘上的我。被打乱的盘面。拋下自己的对局直奔我身旁的八一。从早晨开始便不见踪影的清泷师傅，不知为何边喊著我的名字边跑进了对局室。明石医生看著我的脸，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好痛苦。救护车的鸣笛声传入耳际。「脉搏200」。泪流满面的双亲。氧气罩。医院的景色。痛苦不已。身穿白衣的大人们凝视著我。

然后……许多熟悉的面孔映入了眼帘。

他们是和我一样，在医院向明石医生学习将棋并一起下棋的孩子们。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我不晓得自己身上发生什么事，头脑愈发混乱。

好奇怪。

这种事太奇怪了。

因为……明明已经好几年没见了，大家却维持当年的样子完全没有成长。

──对了，因为今天是盂兰盆节啊。

那当下我总算醒悟了。

与我相同总是待在医院，且将棋比我更强的「可怜」孩子。那些不知不觉间消失踪影的孩子──

我一直以为他们都出院了。

以为他们像我一样，已经不再是「可怜」的孩子了。

然而我错了。

那些孩子…………恐怕已经…………

☖　想成为大人

「耶──！桑层床，好高好高唷──！」

孩子们迟迟不肯入睡。

她们最终决定由小夏及小澪睡上铺，小爱和小绫乃则睡下铺。

……毕竟小澪夏天便要离开日本，小夏总有一天也会回国。睡下铺的两人没有将这些理由说出口，而是找藉口说道「害怕高的地方」或「想睡睡看师傅睡过的地方」，主动表示想睡下铺。真是温柔的孩子。

「我想看相簿！桂香姊，有相簿吗？」

因此当小澪撒娇著提出这般要求时，我实在不忍心拒绝。

「好、好，这里有很多～」

「好棒哦！尽是些珍贵的照片！」

「哇～！小小的师傅好可爱～♡」

「空老师也好小喔！而且桂香姊好年轻！！」

「我、我今年也才二十几岁哦～现在还是很年轻唷～？」

我想把得意忘形的小澪从上铺拉下来……此时小爱不断地偏头，寻找著什么东西。

「……咦？奇怪……」

「你怎么了，小爱？」

「感觉好像少了一本。没看见师傅四年级第二学期到升上五年级之间的照片……」

真敏锐。

「哎呀，这就奇怪了。难不成是爸爸拿到自己房里了吗……？又或者是借出去了。」

「借出企？借给谁～？」

「将棋联盟，或是前来采访的电视台或报社哦，小夏。」

我一面注意别显露出动摇之情，一面解释道：

「自从八一和银子获得头衔并出了名之后，时不时会有记者为了撰写报导，希望我们出借照片。边说著『那两人将来一定会需要这些照片』边整理相簿，就是我家师傅每天的功课。」

「原、原来如此！非常值得参考！！」

志愿是当撰文者的小绫乃将眼镜调正，并端正坐姿。眼前的相簿立刻变成了她眼中的宝山。

小爱提及的那本缺失的相簿──

它被收藏在我的房间里。

等孩子们都熟睡之后，我在房内久违地翻开了那本相簿。

收藏其中的────是正在住院的银子，以及我们前往医院照料她的照片。

银子在奖励会测验途中倒下的隔天──

「唔…………！！怎、怎么会…………」

我踏入病房，哑然失声。

银子她……尽管还保有意识，却因为戴著氧气罩而无法出声，她正在接受输血，剧烈地喘著气。

那双虚渺的眼眸甚至无法捕捉我的身影。

然而唯独她的右手指尖，仍时不时地轻微抖动著。

──这孩子……还在奖励会测验中战斗著……

我实在不忍继续看著她令人心疼的身影。

那之后我被传唤到另一个房间……与主治医师明石先生两人单独相对。

「桂香，很抱歉至今一直瞒著你。」

明石圭奖励会二段，曾经是爸爸的研究会伙伴。

自我升上小学的那天起，有数年期间一直在爸爸的指导下学习将棋技巧。当时我曾好几次撞见明石先生和爸爸在家下棋的光景。

他是正统派的居飞车党，和爸爸一样擅长矢仓。

不，当他才二段时就已经压倒性胜过爸爸了。

然而从某个时期开始，我便再也没见过明石先生的身影。事后我才听说他在晋升三段的隔天，就主动从奖励会退会了。

当时他只留下了一句话──

『我不想将别人推向谷底，而是想拯救他人。』

之后明石先生当上了小儿科医生……直到银子成为内弟子之后，我才得知他辞去奖励会后，依然和爸爸有联络。

「当年那么年幼的桂香，今年也二十岁了……都已经是独当一面的大人了。」

「是啊，我已经是大人了。」

我以寒冰刺骨的语调开口说道：

「所以告诉我吧。银子的病情究竟如何？」

被当成小孩子排除在外，我气得火冒三丈。

更重要的是……当那孩子饱受痛苦之际自己却无能为力，让我懊悔不已。

明石先生大概本来就打算向我说明，才把我找来吧。只见他拿出了成堆的资料，并细心地一一解释。

「银子天生身体就很虚弱，尤其……心脏更是特别衰弱。」

对方道出的病名太过艰涩，因此我听不太懂。

即使听到各式各样的病因及症状，对不曾认真念书且只有高中毕业的我而言，听了也只是一头雾水。

最后，明石先生这么告诉我。

「五年生存率为50％。」

我耗费了好一段时间，才理解那陌生词汇所包含的意义。

接著我又花了更长的时间去接受现实。

「意思是五年内……两名病患之中有一人会死…………是这样吗……？」

──那十年之后又如何？

我过于恐惧，没能将自脑海一闪而过的疑问道出口。

「关于银子的病，仍有许多未解的谜。反倒更像是撇除能断定为『就是这个！』的病，然后为不符合任何一种病的症状随便取一个名字……即为所谓的排除诊断。大致上就是这么回事。毕竟当被人问起病名，总不能说『我不知道』……」

无论病因或出现的症状都不一定。

只能像打地鼠一样，一一治愈所有显现的症状。

「所以唯一能痊愈的方法，仅有心脏移植。然而……适合儿童的心脏实在太过稀少。毕竟心脏只有一个，大人的又太庞大。」

我哑口无言，但是理解了这番话的含意。

若银子想接受心脏移植手术……必须要有另一个和她相同年纪的孩子，处于不再需要心脏的状态。

某人丧命，便能换得另一人的性命。

那过于残酷的真理，简直与将棋如出一辙。

然而银子面对的并非游戏。

而是现实。

「移植手术需要耗费庞大的费用。更重要的是，为儿童进行心脏移植的可能性非常低。」

「所以……我们只能对她置之不理吗！？」

「不，接下来才是重点。」

语毕，明石先生道出了令人难以置信的事实。

「银子的病，有时会随著身体成长而自然痊愈。尽管非常不可思议，但成长过程中心脏便有可能自然而然恢复正常！」

「自然……痊愈？真的吗……？」

「是的。所以最重要的事，就是让她尽可能延长寿命。比起药物治疗，非药物治疗的效果更加显著。幼儿期的生活指导尤其重要……简单来说，必须让想到外面玩耍的孩子乖乖在家静养，这就是至关重要的关键。」

我渐渐明白了。

明白明石先生教导银子将棋的理由。

「倘若是亲子的话，无论如何都会因为溺爱孩子而难以管教。像运动选手的教练那样……类似亲子关系的状态是最合适的。是不是很耳熟？」

「师徒关系……」

「没错！如同父母一般倾注爱情，却又不像父母那样溺爱孩子。我判断将棋的师徒关系，能打造出适合生活指导的理想环境。」

彷佛散落各处的拼图集结为一张图画一般，名为空银子的存在于我脑中再度重新构筑了一遍。

感觉就像围绕著自己的世界被彻底颠覆一样。

「不过……既然如此，应该还有其他人选才对吧？为何选择我爸爸？他从来没有收过弟子啊？」

「可是他将女儿培育成了优秀的大人。」

「唔……！」

「必须拥有育儿经验，是绝不可或缺的条件。我亲眼见证了桂香你在只有父亲的单亲家庭中，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大人。」

「但、但是！这样的话……那生石老师呢？他不是你的挚友吗？你应该更容易开口拜托他吧？为何坚持要爸爸……」

明石先生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如此阐述道：

「与清泷老师举行研究会时，有一件事我怎么样也想不通。那就是即便面对必败的棋局，他也依旧会挣扎到最后一刻。」

「……？」

「那只不过是研究会，而且我想研究的可是序盘，眼前的棋局明明已经作战失败，他却始终不肯放弃。毕竟他地位比我高，所以我才陪他继续下……不过当时我内心其实很瞧不起清泷老师，认为他只是不愿服输。」

明石先生继续往下说：

「然而……开始替天生患有疾病的孩子看诊之后，我才总算明白。面临绝望深渊仍不停挣扎的精神有多么崇高，不轻言放弃的态度又是如何重要。」

「不轻言放弃……是如何重要……」

「即使只是研究会，清泷老师也会全力以赴。因为他深知若非如此，在正式比赛时肯定无法更加努力地缠斗。不，说到底对他而言，世上没有任何一盘将棋是可以放弃的。如同世上不存在任何应该被舍弃的生命一样。」

明石医生彷佛在激励自己一般，以强而有力的口吻如此说道：

「纵使序盘不顺利也无妨，重要的在于中盘及终盘。将棋与人生皆是如此。」

啊……原来是这样啊。

所以──

「所以我才会将那孩子托付给清泷老师。倘若是清泷老师才有可能……将棋之神、月光老师抑或《运子的巨匠》都办不到。我敢确信，唯独名为清泷钢介的棋士，能赋予那孩子所需的事物。现在的银子需要的不是药物，也不是移植心脏。」

她需要的是──

「无论面对多么严酷的现实，都绝对不会放弃的毅力。」

以及──

「不管面临什么样的强敌都毫不畏惧，敢于与之对抗的勇气。」

还有──

「即使再辛苦、痛苦、疼痛，还是继续勇往直前……不惜拚死挣扎也一定要变强的决心。」

明石医生用一句话，概括了以上所有要素。

「银子所需要的正是──────不屈不挠的心。」

翌年，升上小学三年级的银子再次接受奖励会测验。

并且以压倒性的强大实力合格了。

「银子──！！恭·喜·你！！合格了────！！」

收到合格通知书的那天──

我竭尽全力大肆喧闹了一番。我已经下定决心，再也不在那孩子面前流露悲伤的神情。毕竟银子她已经承受了一生份量的痛苦。

用不著我开口，她也早就听腻了「好可怜」这种话。

所以我要赋予银子笑容与活力。

为了无条件仰慕著我的她。

她究竟为何如此亲近我，我是完全摸不著头绪。

如同银将的身旁总是伴随著桂马与香车一般，即便我们两人的相遇只是一场偶然……那么我们就像棋子一样，陪伴彼此左右就好。

这是我赎罪的方式。为了抹灭用残忍态度对待那孩子的罪孽。虽然我并不晓得，单凭这样是否足以补偿。

「今天我煮了很多料理，上面淋满了银子你最喜欢的酱汁！而且还是以稀有而闻名的酱汁哦！」

「耶～再多淋一点。」

「当然可以、当然可以～想淋多少都行～」

我宠溺著她。一股劲地宠溺她。

「还得去买庆祝用的礼物才行！想要什么尽管说喔？」

「那个……」

银子有些忸忸怩怩，以清晰的口吻道出了自己的要求：

「我想要桂香姊你以前戴的黑色发箍……」

「发箍？」

那是我高中时期戴的发箍。

因为觉得很孩子气，于是毕业之后便不再戴了。

「虽说我还保留著，而且尺寸通用，所以银子你也能够用……」

但送那种东西当礼物真的好吗？

难不成……她是在顾虑我尚未成为女流棋士，经济拮据？

「那个发箍已经很旧了，我再买一个同样造型的新发箍给你吧？」

「不行！一定要桂香姊戴过的！！」

银子以前所未有的大声量激动喊道，于是我牵著她的手来到自己的房间，并将发箍送给了她。

我和她一起伫立于镜子前，为她戴上了发箍。

「嘻嘻、嘿嘿嘿……」

银子流露出与年龄相符的笑靥，接著伸手触摸头上的发箍。

「哎哎～桂香姊。」

「什么事呀，银子？」

「我……也能成为像桂香姊一样了不起的大人吗？」

那瞬间，我彻底明白了那孩子倾慕我的理由。

「那当然啰～☆」

快笑！绝对不准哭！！

给我笑！！你都已经二十岁了！！笑啊！！

我勉强撑起嘴角，狠咬自己的舌头以强忍泪水。鲜血的味道溢散口中。

──五年生存率为50％。

我拚死否定回荡脑海的警钟，满面灿笑地紧拥银子。

为了不让她看见无论如何都止不住的泪水。

「可以的。你一定可以。」

那正好是我们相遇之后，差不多要迈入第五年的时候。

（插图017）

自那之后，银子的心脏再也没有发过病。

从她不满一岁时初次发病以来，已经过了十五年。

身为奖励会员的同时还坐拥两座女流头衔，她也熬过了这严苛的状况。那孩子的病已然痊愈。

「没问题……没问题的。绝对不会有事。明石先生也说过她『痊愈了』……」

我阖起相簿并用它抵住自己的额头，不断重述著『没问题』、『已经痊愈了』。宛如祷告词一般。

耳闻银子的病名之后，我自己也靠医学书籍钻研了一番。

她身患的疾病确实有自然治愈的例子。如今也有人指出，那种病可能是由多种疾病复合而成。

「……但是……」

纵使已然痊愈，也不代表事情就这么结束了。

单就治疗疾病这方面，明石先生的医疗方针完美无缺。

然而医生并不是神。

明石先生仅有一个误算。

倘若银子当上职业棋士……并成功追上八一，让他正视自己的存在，我就非得道出一切事实不可。

道出对他们两人而言更为残酷的现实。

「我……是否做错了呢？可是除此之外又有什么办法？难不成要我放任银子一个人，孤单面对名为三段循环赛的地狱？那种事……」

我办不到。

因为对我而言，那孩子早已成为超越师徒关系的家人。

「……桂香姊？你还醒著吗？」

身后突然传来了声音，于是我连忙擦拭双眼。我没有回头，避免对方看见自己的脸。

「是啊。有个局面令我有些在意，所以想研究一下……小爱你要去洗手间吗？一个人没问题吗？」

「已经去过了。小绫乃她说不敢自己去，爱也还醒著，所以就陪她去了。」

「你真温柔，但是得早点睡才行唷。」

我总算调整好表情，回过头向小爱如此说道。

尽管点头允诺了，小爱却仍伫立在原地。

「哎，桂香姊。」

「什么事，小爱？」

「师傅他，其实…………」

小爱低垂著头，话只说到了一半。

「没事！什么事也没有！」

她抬起头并绽露一抹灿笑，接著向我挥挥小手。

「晚安，桂香姊。」

「……晚安，小爱。」

小爱阖起门扉，就这么返回了儿童房。

受众人所爱、既坚强又专一、聪慧而率直，且是个身体健康的女孩子。现在长相如此可爱，长大以后想必会成为令众人回眸的美女吧。

而且将棋才能也与银子旗鼓相当，甚至更胜一筹。

正如其名，她简直就像将棋之神宠爱的化身。宛如银子获得了健康的身体并重获新生一般……

「………………咦？」

一个念头忽然闪过我的脑海。

一个令人害怕的念头。

收银子为内弟子时，之所以没告知我是有理由的。

仔细想想，当今这个时代收内弟子未免太不寻常。

当棋士祭出不寻常的一手时，必定是事先经过了深入的判读。

背后肯定隐藏著理由。

「最初叫八一……收小爱为内弟子的人，是谁？」

如同从明石先生口中听闻银子的病情时一样，世界再度开始变换成不同的面貌。

☗　终点站

翌晨，雨已经完全停歇了。

「早安，师姊。」

「……早。」

我醒来时，早已清醒的师姊正眺望著庭院。

「你睡得……看来不太好呢……」

瞧师姊双眸赤红，难道那之后她就一直醒著吗？

虽然有喝水，但师姊依然不肯吃早餐……实在忍受不了的我则是仅吃了粥。

向旅馆人员道谢并请对方安排计程车之后，我向司机告知了目的地。

最终我们抵达的地点是────打著激烈浪涛的高耸悬崖。

师姊伫立于面向日本海的悬崖上，对脚底下的岩石备感震惊。

「好惊人的岩石……充满了尖刺……」

「小心点，滑倒的话皮肤会割伤的。」

岩浆冷却后形成的岩石，宛如剃刀一般尖而锐利。甚至连穿著鞋子踩在上头，脚底仍会感到疼痛。岩石地于眼前延展而去。

这地方令人不禁联想到一个词汇──

大地的尽头。

昨日的大雨彷佛假的一般，放眼望去只有一片万里无云的蓝天以及湛蓝大海，连暗褐色的岩块都美丽到令人绝望────而这里，即是寻死之地。

我抓著师姊纤细的手臂避免她跌倒，缓缓地朝大地尽头的最前端迈进。

抵达悬崖边之后，师姊以略带一丝畏惧的口吻询问道：

「这地方……叫什么？」

「东寻坊。你没听说过吗？」

「没有……但总觉得有点眼熟……？」

没错。

尽管没有亲自来过，但照理说几乎所有日本人都会对这里有印象。

「在悬疑片当中，犯人经常在最后被逼到悬崖上对吧？拍摄地点就在这里。」

「原来在福井啊……」

「没错，就在我出生的这个县内。」

得知此事时我也大吃一惊。

「我只在小时候和家人来过一遍，而且是去海边玩时顺道经过。因为是入门当弟子之前的事，当时我应该约四、五岁吧……那是我头一次造访电视上看到的场景，所以记忆犹新。」

也记得自己因为太高而吓得双脚打颤，怕到做了好几次噩梦。

我眺望著于眼前延展而去的海洋，并开口说道：

「但这里确实是自杀胜地，并非虚构。」

「……！」

师姊倒抽一口气。

环顾四周，能看见到处都设置了阻止自杀行为的公共电话与看板。

那幅光景反倒令人心生恐惧。

「有许多人面临了各式各样的痛苦，他们在全日本仿徨游走之后，在最后的最后抵达了这座悬崖。被逼上绝境而无路可走的人们……就这么从此处直坠而下。只要你效仿他们，就能解脱啰？」

一旦站在悬崖边的师姊向前迈出一步，一切便会就此画下句点。

我伫立于她身旁，并出声询问：

「怎么样，要跳下去吗？」

「………………」

师姊当场蹲低身子，凝视悬崖下方。彷佛在窥视自己的死一般。

我亦俯视著悬崖下。

高耸到令人不禁一阵晕眩，像是要被吸入深渊似地。打上崖边的白浪碎裂后化成了泡沫。

漫长的沉默笼罩著我们。

──万一师姊真的就这样投身大海呢？

尽管我不认为会发生这种事，却也无法百分之百笃定。

三段循环赛的战斗会令人丧失理智。说不定师姊的心早已彻底崩溃。只要她有一瞬间萌生出『想拋下一切』的想法，便会化为大海的泡沫并就此消逝。如同美人鱼一般。

届时，我也会────

「………………怎么能死呢。因为我已经不再是『可怜的孩子』了。」

「咦？」

师姊似乎说了些什么，但声音被激烈撞击岩壁的浪涛声给抹去了。

不久之后，师姊站了起来，她凝视著海洋并开口说道：

「八一。」

「是？」

「我肚子饿了。」

「……是。」

这瞬间，是师姊在这趟旅途中首次展现出对生命的执著。

于是我们到附近的土产店，享用了生鱼片定食。师姊还点了蝾螺壶烧，吃得一点也不剩。

「嘿！哟！嗯……！」

师姊发出可爱的吆喝声，同时像个小孩子一样在岩石地蹦蹦跳跳。

「很危险的，别太靠近悬崖边。万一失去平衡而跌落海里，可是比顿死还羞耻哦。」

「才不会跌下去呢～」

她回过头并朝我伸出舌头。

「明明是师弟，少装出一副了不起的样子。笨蛋～」

「是、是。」

至于我，则是一边吃著当地名产墨鱼霜淇淋（附赠灰色的糖果），一边跟在师姊身后。

这地方被冠以『自杀胜地』这种不光彩的别名，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如今东寻坊已是观光客人声鼎沸，福井县内最适合拍照上传至Instagram的景点。

虽然电视剧当中只会拍摄悬崖及大海，其实这里有栉比鳞次的土产店，甚至还有东寻坊塔及游览船，是一处超有趣的景点！连『闲走塔摩利』都曾介绍过。

蓝色的晴空，以及更加湛蓝的大海。

拍打岩岸的浪涛声舒爽宜人。

我提高声量，以盖过那声音。

「接下来该怎么办？」

「……怎么办好呢？」

师姊眺望大海并如此低喃道。

她的银色发丝，在海风的吹拂下虚渺地摇曳著，彷佛体现出了她紊乱的心思。

尽管稍微打起了精神，看来师姊尚未恢复到足以考虑三段循环赛的程度。

不过最佳应手为何……答案不言自明。

──当然是尽快回去钻研将棋。

在我们无所事事的期间，竞争对手也正逐渐变强。

正如有些棋士经历头衔战之后，实力会一口气增强，也有许多棋士会在三段循环赛的战斗中觉醒。

我也不例外，年轻奖励会员在短期间内突破三段循环赛的例子不在少数。

相反地，一旦错过气势正旺的时期……便会拖延到年龄限制来临。

拿升学考试来比喻的话便很容易理解。

比起长年研读的重考生，应届考生一次录取的机率反而较高。

而应届考生进步最神速的时期，正是最后的冲刺期。以三段循环赛来说，正巧就是进入后半战的现在。

──对初次参战的师姊而言，此刻正是最重要的时期。但是……

我想带她前往一个地方。

我根本没想过师姊有可能死去。

然而……当现实中真的萌生一丝可能性后，我便再也无法抑制内心沉眠已久的那份感情。

所以我才会邀请师姊踏上这段旅程。

我想告诉她一件事。

想让她看一样东西。

纵使共度了长达十二年的光阴……纵使那段时光是如此充实而漫长，甚至胜过我们与血脉相连的家人度过的日子。

纵使我们一起下棋的次数比谁都多，纵使我们向彼此倾诉的言语更甚于任何人。

即便如此，我还有一句话尚未告诉师姊。

同时，那也是最重要的一句话。

「那个！」

我高声呼唤走在前头的身影。用不输给浪涛声与风声的音量开口。

「怎么了，八一？」

师姊流露疑惑的神情，并回头望向我。

那身影是如此雪白、虚幻而清透……

──啊啊…………我果然，对她……

满溢心头的感情使我难以编织话语。

「那个…………这个嘛～」

我尽可能表现出若无其事的态度，实际上早就因为紧张过度而咽下好几次唾沫。然后，我终于开口了：

「可以的话，要不要再待一晚？」

「我是无所谓……还要再回去那间旅馆吗？」

「不，要去不同的地点。虽然同样属于福井县内但那地方算是内陆地区和这里有点距离所以必须搭很久的电车而且就算你问我那里有什么有趣的东西我也只能回答什么都没有真的除了星空以外空无一物万一天气变差的话就白跑一趟了即便如此要是你愿意的话──」

「太长了，好啰嗦。不是都说要去了吗？」

师姊不耐烦地打断了我。

「所以呢？要去哪？」

「我老家。」

师姊失去平衡，差点跌落悬崖。

第十一卷 第四谱

☖　老家

「唔…………呜呜…………」

师姊坐在我身旁，不断低吟著。

我们离开东寻坊，再度搭上了电车。

「你从刚才开始究竟是怎么了，师姊？啊，难道是在紧张吗？」

「柴、柴没有呢……宰惹尼哦……」

根本紧张到不行嘛。

忸忸怩怩又大舌头的师姊痛骂我一句，接著不断拨弄发丝并开始抗议。

「因为…………八一你打从一开始就打算带我回老家吗……？」

「确实如此，不如说这才是主要目的。」

「那就早点说嘛！早知道就在大阪站买点伴手礼……！」

「伴手礼？不需要那种东西啦。」

「八一你不需要，但是我需要啊！！」

「那要去福井站买吗？」

「那样的话肯定会认为我只是随便买点东西临时凑数！！反而比空手去印象更糟不是吗！！笨蛋！！顿死吧！！大笨蛋──！！」

「等等！！身分会曝光的，别大声喧闹啦……！」

师姊是闻名全国的名人，至于我在福井也小有名气。

更何况接下来愈接近老家，熟识的人亦会随之增加。

「我们会在福井站换车，起码在那之前安分一点。」

「意思是换车之后就可以大吵大闹吗？」

「不，我可没这么说喔？这世上才不存在可以大吵大闹的列车。」

纠正她显然有偏差的观念之后──

「不过嘛，等换车之后你就会明白了。」

「？」

师姊一脸诧异，但没过多久，她便瞭解了我这句话的含意。

「……除了我们以外没有其他乘客……」

「是啊。如此一来就不会暴露身分了。」

我从摇晃的车厢内眺望窗外。放眼望去尽是山、河川与田地。

「…………真的是深山里呢……」

「确实是深山里。顺带一提，我家还比这里更偏僻喔。」

直到终点站为止，应该不会有任何人上车。

仅有两人共乘的列车，在令人怀念的景色中缓慢行驶。

宛如记忆倒转一般。

「……好美的地方。而且乘客也只有两个人……宛如身处梦境之中。」

舒爽的风自微微敞开的窗户流淌而入，师姊眯细双眸，感受著那阵徐风。

「已经彻底进入夏季了呢。到处都一片翠绿。」

「不知不觉间就到了七月，没过多久就是七夕了。」

「等七夕结束后马上就是暑假……小学时每逢暑假，我们就会像这样两人共一起搭电车，造访传闻中强者云集的道场。」

「当年我们确实曾四处去踢馆呢。毕竟进入奖励会之后，就无法参加业余大赛了。」

「大家起初很瞧不起我们，但输棋之后都吃了一惊。」

「他们都直喊著：『肯定是哪里搞错了！』尤其师姊你更是让他们大为震惊。」

「……真希望我们能再一起造访各个地方的道场。」

即便知道是痴人说梦，我仍点了点头。在成为女王的当下，她就已经被禁止去道场了。

我们在终点站下了电车，接著转乘巴士前往更深处的深山。由于一天只有三班巴士，错过的话就麻烦了。之后从巴士站还得走一段路。天气晴空万里，日照亦很强烈。于是我们走在树荫底下，透过林间洒落的阳光感受著夏日风情。

就这样，我们总算抵达了目的地。

「我回来了～」

自从成为龙王时来过一趟，我就没再回过老家，因此已经相隔了一年半。不过内弟子时期我几乎没回家过，最近反倒感觉算是经常回来。

同样地，我双亲也未曾造访大阪。大概是因为今年春天刚进入全住宿制私立中学的弟弟，当年还很年幼的缘故吧。

家里传来了一阵慌忙的脚步声。

「来了来了来了来了来了！欢迎回来！」

妈妈现身之后，能感觉到伫立我身旁的师姊显然紧张不已。这种情形著实少见。

一瞧见师姊，妈妈也罕见地显露出欣喜若狂的模样。

「欢迎你来！这种偏僻的乡下，想必让你吓了一跳吧？」

「啊，不会……」

师姊突然被搭话而心生动摇，真是可爱到不行，为了争取时间让她整顿心情，于是我开口说道：

「老爸在田里吗？」

「没有。他今天去了农协，应该很快就会回来。」

师姊以仅有我能听见的音量说道：

「……你爸不是在那小鬼的旅馆工作吗？」

「是大哥才对。不过我爸不知怎么搞的，今年开始突然想继承爷爷的田地。虽然我是满怀不安……」

我当内弟子的时期，爷爷一直送米和蔬菜到师傅家。在我还是国中生且尚未成为职业棋士前，爷爷便过世了。

老爸愿意守护爷爷的田地，坦白说我很开心，不过还是很不安。

妈妈向师姊开口了：

「田地整整三年都没有种植稻米，已经杂草丛生，很难整顿呢！听说爸爸昨天总算做好种田的准备了。」

「未免太慢了。」

也罢，毕竟多亏如此，才能在这时期见识到那个。

当我们热烈谈论著田地的话题时，师姊用指尖拉了拉我的衣角。

「……八一，打招呼……」

「啊，不好意思，师姊。」

看来她总算整理好心情了。于是我开口向妈妈介绍身旁的女孩。

「妈妈，她是我在清泷一门的前辈，持有两座女流头衔的棋士。她名气很大，你应该听说过吧？」

「我是空银子。内弟子时期以来，一直深受九头龙老师关照。」

刚才语气还像个婴儿似的师姊已经彻底重振旗鼓，简洁且郑重地打了招呼。

我小声吐槽道：

「……平常总是说『都是我在照顾他』，想不到今天挺老实的嘛，师姊？」

「笨蛋…………那个，唐突拜访真是不好意思，而且又没带任何伴手礼……」

轻声回应我一句之后，师姊以满怀歉意的口吻说道。

妈妈则满面灿笑地望著她。

「没关系、没关系！像这样和我儿子一起回家好好打声招呼，就是最棒的伴手礼了。」

妈妈看来真的很开心，语毕便凝望著并肩伫立的我和师姊。

「这还是八一第一次带女孩子回家哦。儿子带女朋友回家打招呼，一直是妈妈我的梦想！」

「「不、不是女朋友啦！！」」

师姊和我异口同声驳斥道。

☗　提味

「银子你会为八一做料理吗？」

八一母亲与我并肩站在厨房，笑脸迎人地提问道。

「曾经做过……但我的料理似乎不合他的胃口。」

「是这样吗？那就在这里煮煮看吧！伯母我一直梦想著和儿子的女朋友一起煮饭呢！」

「就、就说不是女朋友了！」

八一似乎有什么想让我看的东西，表示需要先准备一下，于是离开了家中，独留我和伯母两个人。

在一旁无所事事未免过意不去，因此我提议「请让我帮忙」，最后八一母亲决定请我一起帮忙煮菜。

坦白说，我松了口气。

所有家事当中，料里算是我的拿手项目。万一伯母告诉我「那么机会难得，能帮忙打扫一下空调吗？」或「请帮忙清掉地毯上的污渍」或「请把屏风里的老虎赶出来」的话，那就伤脑筋了。我可不希望对方认为我是不会做家事的女孩子。我没有别的用意。绝对不是因为对象是八一的妈妈，也不是因为不想输给小学生弟子。纯粹是攸关女人的尊严罢了。

……啊？我很冷静啊？

「就由伯母我传授八一喜欢的味道给银子你吧。一开始先不告诉他料理是你煮的，事后再揭晓答案让他大吃一惊！呵呵呵！」

嗯……

如此一来，毫无根据认定我不擅长料理的八一，也能公正地评判我的厨艺了。

『果然还是老妈煮的菜最美味了～远比爱的料理更好吃～……咦！？这是师姊煮的！？简直是人间美味！！』

…………还不赖。

我并非想讨八一开心。只是为了让回到家乡之后就得意忘形的他大吃一惊，让他回想起谁才是老大。

「那么……来煮吧。」

我束紧借来的围裙衣带以鼓足气势，接著迅速开始动手料理。本日菜单为马铃薯炖肉。很有家常菜的感觉对吧？

「嗯嗯，银子你的动作非常熟练呢。」

「那当然。棋士必须将神经集中于指尖，双手自然很灵巧。」

我受到称赞，心情愉悦，边哼歌边切著蔬菜。

「话说回来……令郎平时有提起我吗？」

「完全没有。」

「……」

「他倒是经常在电话中提起小爱的事，还会询问我教育儿童的方式。不过八一对银子的事绝口不提，所以能见到你我真的很开心……一看到你，我就知道那孩子没提起你的原因了。呵呵呵。」

「这样……啊？」

我一点也不震惊。反正我早就知道八一是个萝莉控了。

聊著聊著，料理也进入了终盘。我将料理调味成咸甜滋味，并细细炖煮。以将棋来比喻的话，相当于准备将死敌玉的阶段。到此为止都完美无缺。

好了，来做最后的提味吧──

「慢著，银子。」

当我从冰箱拿出提味用的调味料，打算将它扔进锅内的瞬间，伯母抓住我的手并质问道：

「你为什么要在马铃薯炖肉中…………加蔬菜汁呢？」

「……用来提味。它可以让营养更加丰富，使这道菜化为完美的料理。」

耳闻我的答案后，伯母流露一抹苦笑。

「既然是这样的话，只要搭配一道沙拉就行了。倒入果汁会让料理化为乌有的。」

「啊！」

多么单纯的解决方案。

──明明到中途都毫无瑕疵的，为什么最后会……

那瞬间，已然淡去的痛苦记忆又排山倒海而来。

厨房。

菜刀。

在最后的最后判断失误的那盘棋局。

「…………啊啊……我又……」

「你、你怎么了，银子！？难不成……你在哭吗！？伯母这话有那么伤人吗！？」

「…………不是的……」

眼眸深处灼热不已，右手也阵阵打颤……那场败战的伤痛尚未痊愈。只要剥去一层薄皮，鲜血便会立刻汩汩流出。

「我总是……总是这样。将棋也是…………明明只差一点便能拿下胜利，却做出多余的事……」

「八一突然说要带银子你回家，我还在想是不是有什么原因……看来你有烦恼呢。可以的话，说给伯母听听吧？」

「…………」

我吸了吸鼻子并用手拭去泪水，接著开始喃喃阐述：

「……我没办法像八一那样，下出独创性的棋步。只能照著书上写的依样画葫芦……模仿名人等强大的棋士……」

面对初次见面的主妇却滔滔不绝地抱怨，连我自己都觉得很不可思议，然而话语止不住地倾泄而出。

我渴望向某人倾诉这一切。

「但是我根本无法变成名人那样的棋士……偶尔试图努力祭出新手，却总是会像刚才那样毁掉整锅料理。我缺少棋感，光是模仿别人便已竭尽全力…………像我这种人……根本不可能成为……职业棋士……」

八一的母亲不发一语地倾听我的丧气话。

接著她突然开口了。

「银子。」

「是？」

「你知道最初发明马铃薯炖肉的人是谁吗？」

「……什么？」

「玉子烧呢？」

「那、那个………………很抱歉，我不晓得……」

「对吧？我也不晓得。」

「……」

「不过马铃薯炖肉及玉子烧造福的人，远比只有知名大厨能做出来的崭新料理更多。至少我有自信，光凭那些任何人都会煮的普通料理，便能充分满足家人的胃囊。」

语毕，八一的母亲「嘿嘿！」一声并挺起胸膛。

「伯母不清楚将棋的事。可是将棋肯定也存在像马铃薯炖肉或玉子烧之类的『战法』吧？」

「啊……」

经她这么一说，确实是这样没错。

曾经有天才思考出来的独创战法风靡一时，甚至彻底改写了棋界的势力图。

然而那个战法，在我开始下将棋的这短短十几年间便消逝了。

最终，大家还是选择回归从久远以前便存在的战法。

矢仓、角交换、相挂、横步取以及雁木……就连居飞车党的顶尖棋士，都只是将默默无名的古早棋士原创的战法加以改良，然后继续使用。

如同释迦堂老师及师傅那样，尽管被年轻棋士侮蔑为『陈腐』，他们依然选择贯彻自己的研究，始终用属于自己的将棋不停奋战。

即使棋迷及年轻棋士眼中只关注最强的人……无论任何战法都能驾轻就熟的名人。

然而还是存在许多并未留名棋史、亦不曾参加头衔战，却值得尊敬的人。

那便是职业棋士。

我所憧憬的存在。

「来吧，这是银子你煮的马铃薯炖肉。尝尝味道吧。」

「…………好好吃。」

「嗯，很美味吧。」

伯母绽露一抹灿笑。

那笑容与八一如出一辙。

「用不著做出标新立异的事，只要依循理所当然的作法就能煮出美味绝伦的料理。你亲手烹煮的料理，自然而然会形成属于你的味道。」

我的……味道……

「只会模仿食谱，那不是正好吗！成为家庭主妇之后肯定就会明白，要从冰箱里找齐食谱上所有食材，是多么难能可贵的事。用现有食材满足家人的胃，才是主妇的厉害之处！」

「真是……了不起呢。」

「呵呵呵，可别以为伯母只是一介主妇，就瞧不起我唷？」

「不，我没这么想──」

「我的确只是普通的主妇。但组织家庭，同时也意味著要将一生奉献给家人。如同八一和银子你们成为内弟子，并决定将一生奉献给将棋一样。」

「唔……！！」

她的口吻明明如此温柔……不对，正因为既温柔又温和，那句话才会毫不留情地贯穿我天真的心。

「将一生奉献给某样事物，并非多么特别的事。每个人都会为了自己想做的事而付出牺牲，为了某样事物耗费人生。就像为了丈夫、岳父及儿子们，二十年来每一天都勤奋做著家事的我一样。」

……我本以为只有将棋是这样。

以为无法成为职业棋士的人生毫无意义。认为棋力太弱的人甚至没有活下去的价值。所以在三段循环赛升段的可能性近乎绝望时，我才会想寻死。

我并非对其他职业不抱敬意。

但是……我在不知不觉间变得骄傲自满。『奖励会是地狱』以及『史上首位女性三段』等词汇，令我以为自己远比一般人更加努力。

正是这种想法造就了我脆弱的心灵。

把才能当作藉口，不愿承认自己只是缺乏努力才会败北，甚至逃离了战场。

败北造成的冲击，使我逃避将棋整整两天。

然而八一的母亲只要有任何一天放弃养育孩子，他恐怕早在婴儿时期就夭折了吧。

只是输棋就想放弃生命的人，又能成何大事？

「伯母我养育了三个男孩，应该能自诩为培育男孩的职业专家了吧？」

「是，我认为您具备十足的资格。」

「那我就以专家的身分，说说自己的意见吧。」

伯母将嘴凑向我的耳际，以彷佛要告知什么重大机密的口吻开口说道：

「男孩子啊，总是会隐瞒喜欢的女孩子的事哦！」

入夜之后，八一及他父亲都回到了家里，大家一起围绕著餐桌吃饭。

「哎呀哎呀哎呀！欢迎你远道而来！」

八一的父亲立刻开始独自喝起啤酒，心情愉悦不已。

比起去年秋天，在龙王战第四局的前夜祭典（虽然是否真能称之为前夜祭典，还有待商榷……）见到他时消瘦了一些，而且全身都晒黑了。起初我甚至认不出是同一个人。

「话又说回来，八一，为何你之前都没介绍她给我们认识？爸爸我可是《浪速白雪姬》的超级粉丝呢！」

「现在不就带她来了吗？我也有很多苦衷啊。」

八一不耐烦地回答道。

伯母则露出『你看吧？』的表情，向我使了个眼色。等等……请别这样。

八一一脸诧异地望向我。

「怎么了，师姊？你的脸好红喔。晒伤了吗？」

「少啰嗦。」

在对方的父母面前，我好歹还是把『笨蛋』两个字给吞了回去……笨蛋。

「话说回来，老爸，你当初明明说要和大哥一起在『雏鹤』工作，怎么突然下定决心要从事农业？对方的雇用条件应该很优渥才对吧？」

「这个嘛，毕竟爸爸还是有尊严的啊。」

伯父续了一杯啤酒，然后继续说道：

「尽是仰赖儿子弟子的家人，未免太没出息了。而且……爸爸我有个大发现哦！」

「发现？」

「爷爷栽种的米，似乎是新品种。」

「「咦咦咦！？」」

八一和我都惊叫一声。

内弟子时期吃的那种米？真的吗？

「你们听说过名为『龙之瞳』的米吗？米粒丰实，是一种广为人知的高级品牌米，由越光米变种而成。」

「嗯、嗯……」

「爷爷本来种的也是越光米，不过他似乎挑选了米粒较大的种类并自行改良过。根据作法不同，甚至有机会培育出像『龙之瞳』那样的品牌米，要在事业上获得成功绝非痴人说梦。」

伯父将啤酒一饮而尽，闪烁双眸。

「所以爸爸我想培育的稻米就是……『龙王之瞳』！！」

「这完全就是想利用儿子来赚钱不是吗！！你的尊严上哪去了！？」

「拜托了，八一！今年就好……只要撑过今年就好，一定要防卫住龙王头衔！！助爸爸的脱离上班族计画一臂之力吧！！」

「头衔哪是轻轻松松就能一直防卫的东西啊！我说得没错吧，师姊！？」

「我每年都成功防卫了呀？」

「真不愧是空小姐！第二弹的新品种米，我预计命名为『福井的白雪姬』。请务必让我将你的照片印在包装上──」

「别若无其事地把师姊卷进来！当然不行啊！……受不了，所以我才不想让爸爸见师姊……」

「万一农业失败，爸爸我就转行当youtuber！！反正没有退路了，无论什么事我都敢做！我要用你以前的房间拍摄影片，在镜头前这样自我介绍：『大家好，欢迎收看废物爸爸TV。我是废物龙王的老爸，YAYA～♪』！！」

「敢做出那种事的话我就和你断绝父子关系！反过来把你逐出家门！！」

「好了好了好了，饭已经煮好了，来享用晚餐吧。」

伯母起身并走向厨房。她似乎对父子间激烈争吵的光景不以为意。

我也前去帮忙准备晚饭。毕竟是自己亲手煮的料理，还是想亲自端上桌……八一会觉得好吃吗？我、我倒是无所谓啦。好紧张……

「奇怪？这香味……」

将白米盛入碗里并端上桌时，我察觉了一件事。

「你注意到了吗！？我将爷爷种植的米制成糙米，并留了下来。听说八一要带空小姐回家之后，我就去了一趟农协碾米。」

伯父握著啤酒瓶与儿子对战，开心地说道。

尽管很在意八一对我煮的料理有何反应……但比起那个，我还是想先品尝一下白米本身的滋味。这也是为了追思已逝的祖父。

「「我开动了。」」

我们四人双手合十，接著开始享用白米。

含入口中的瞬间，记忆便随著那股甘甜及米香一并泉涌而出。

「……这是我们在师傅家，四人同桌用餐时的味道呢。真令人怀念。」

我如此低喃之后，八一也默默地点了点头……眼角还微微泛起了一丝泪光。

我不禁回想起初次和八一同桌吃饭的光景。这么说来，当时他也提起了爷爷的事呢。记得他还说过什么要在田里求婚之类的荒唐言论……

「八一。」

方才那兴奋的情绪彷佛假的一般，只见伯父突然放下筷子，并平静地开口：

「我想你应该也知道，大型机械无法驶进我们家的田地，所以维护工作真的非常辛苦。即便如此，爷爷他之所以直到去世为止都持续不懈地从事农务，全是因为──」

「我知道。倘若我没能成为职业棋士，就要我继承农地对吧？」

「不对。」

「咦？」

「因为担心会造成你的压力，所以就连丧礼时也没向你提起……其实爷爷他一直坚信你会当上职业棋士。而且比任何人都坚信不移。」

「为……什么……？」

「他说『连那么伟大的老师都愿意收八一为内弟子，他肯定能成为职业棋士』。」

「唔！！…………爷爷他……」

「还有，即便你无法成为职业棋士，那座田也不会由你继承。」

伯父以严厉的口吻说道：

「从清泷老师收你为内弟子的那一刻起，爸爸和妈妈就认定你是清泷家的孩子了。所以你真正的家人，是坐在你身旁的空银子小姐才对。」

「「……！」」

八一张口结舌。我也一样，讶异得倒抽一口气。

「这里已经不是你的家了。那座田也不会交给你。」

内弟子时期，我从未在大阪见过八一的父母。

不仅成为国中生棋士时没有来，甚至连龙王就位仪式都没瞧见他们的身影。

此刻我总算明白原因了。

对他们而言，那肯定比每天去见八一还要难受。

「不过啊，即使如此也不代表我们和八一你已经断绝缘分了。」

「咦……？」

「龙王战中与名人拚死奋战的八一……在排名战奋斗至深夜的清泷老师、以女流名迹为对手拚命挣扎缠斗的桂香小姐、纵使流出鼻血仍直视著棋盘的小爱……以及夜叉神天衣与空小姐的番胜负。看到你们的身影之后，爸爸我也开始想挑战全新的事物！我要抱持著死缠烂打的觉悟……如字面意义一般，在泥土中拚死努力地工作！」

伯父用目前为止最为温柔的嗓音说道。

并以目前为止最像个父亲的身姿开口：

「所以爸爸我也擅自加入清泷一门了！空小姐，下次也务必请你和一门的成员前来收割稻米。到了秋天，田里肯定已经结满丰硕的稻穗了。」

啊……原来如此。

他打从一开始就明白，八一为何会带我造访这里了。

秋季。

那是三段循环赛结束之后，所迎来的丰收之季。

☖　放手的那个人

「要闭著眼睛过去吗？」

「没错，我想给你一个惊喜。」

我在玄关踌躇不前，八一则朝我温柔地伸出了手。

「距离不会太远的。来吧。」

外头伸手不见五指。那是在城市长大的我从未见识过的暗夜。

「…………」

我将自己的手搭上八一的掌心，稍微犹豫一会儿之后……我阖起了眼帘。

八一温柔地牵引著我的手。

但是在目不可视的情况下走在陌生的场所，果然还是很令人害怕。

「没事的，慢慢走就行了。」

我仰赖著那声音及手心的触感，一步一步地向前迈进────

奖励会测验失败，我因为病情而浪费了一年。

短短一年之间，八一已前进到我无法触及的场所。

神锅步梦1级。

九头龙八一2级。

在我进入奖励会6级之际，他们俩即便各分东西，却还是意识著彼此并顺利地节节高升。原本停滞不前的八一，花费一年时间突破了瓶颈。

当时和八一在家里VS的我，胜率已下滑至三成左右。而且持棋时间愈长胜算愈低。

在奖励会当中我也总是赢不了。

级位者在例会中一天得下三局。但是每到第三局，我的身体便会过热并导致视线朦胧……我害怕那阵胸痛还会再度袭来，根本没心思下棋。

四周的人也都对我提心吊胆，尽可能避免与我扯上关系，结果我连下练习将棋的对手都找不到。

另一方面，八一却已掌握到突破瓶颈的诀窍，就这么搁下我不断地向前迈进。

──怎么办！？我该怎么做才好！？

每当输棋，我便会控制不了愤怒的情绪，师傅只好安慰我道：

「别担心，银子。不需要著急，慢慢变强就行了。毕竟你才十岁而已。」

──都已经十岁了……

我怎么可能不著急？原本我七岁就可以进入奖励会……自那之后已过了整整三年，我可说是完全没有成长。

我过于焦躁，于是采取了一个行动──

「你想参加女流棋战？」

「只要是女性，即便是奖励会员也有资格参加女王战及女流玉座战对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

『奖励会员不该站上华丽的舞台，应该在背阴处默默修行才对。』我老早就知道思想古板的师傅会反对了。

『会被将棋之神讨厌。』

他以此为理由提出反对意见，更是常有的事。

所以我也凑齐了驳斥他的论点。

「每个月只有两次例会，缺乏能让我认真一决胜负的地方。现在的奖励会，竞争水准和师傅你还是奖励会员时截然不同。其他奖励会员都会和职业棋士举行研究会，但只因为我是女人，根本没人愿意邀请我。下棋时大家也不敢对我说出严厉的意见！」

「……确实也有一番道理。」

太好骗了。

就这样，我在小学五年级的夏季，参加了Mynavi女子将棋公开赛的初选。

「银子你要参加女王战吗？」

在儿童房与八一下练习将棋的时候，他突如其来地问道。

「对。现在是暑假，想打发时间。」

我撒了谎。其实是因为被八一超越，令我很不甘心。

「假如我抢先一步成为头衔保持者，你会怎么想？」

「嗯……会很骄傲！」

比我年长的弟弟直视著棋盘，并如此回答。这令我相当不满。本来期望他会更著急的。

当年八一已是国中一年级。

他身穿立领制服，身高变高，也※入品初段。（译注：将棋专门用语，指晋升初段。）

他的将棋实力愈发坚强，关西将棋界甚至开始流传『他搞不好能成为第四名国中生棋士……？』。

话虽如此，那时期的关西声势完全不及关东，再加上八一的棋风属于十分异常的防御将棋。当年矢仓及横步取等定迹战型在将棋界蔚为风潮，使八一彻底被视为异类。

就这层意义来说，堪称现代将棋代言人的神锅步梦二段习惯『巩固围玉并以少量棋子进攻』，因此受到了高度评价。事实上假如他早一个月晋升三段的话，便很有可能勉强来得及成为国中生棋士。

但将棋界仍然没有新星诞生。

那时期的将棋界彷佛进入了停滞期。名人在头衔战中长保三冠以上的头衔，将认为他『衰弱了』的评价一举推翻。

反倒是名人的下一个世代逐渐显露出衰弱的趋势。因此不仅将棋界，世人的注目焦点全都聚集在名人身上。

每当踏进书店，名人出的新书总是罗列在畅销书籍专区。不仅棋风，年轻棋士甚至开始模仿他的钻研方法。『被将棋之神所爱的行为』与名人的一举一动画上了等号，研究居飞车的棋士自然而然地逐渐增加。

由神所统治的安定将棋界。

名人的压倒性实力……使众人半认真地相信那种状况会永远持续下去。

话虽如此，棋界也并非毫无变化。

由振飞车党主动进行角交换的『角交换四间飞车』战法问世，就可说是一大巨变。

以往居飞车党用来对付振飞车的策略，正是『对振飞车使用角交换』，然而新战法的出现引发变革，打破了那古老的常识。

并且……职业棋士首次败给电脑，也是那年所发生的事。

职业棋界陷入停滞，等于为女流棋界打造出了容易聚集世人目光的环境。

换言之，将棋界正在寻找足以取代名人的新星。

既年轻又能改变将棋的形象，令人耳目一新的偶像。

于是当我通过初选，在集体预赛势如破竹的时候，部分棋迷骚动了起来。

「那小女孩是谁啊？」

「以最年少记录赢得小学生名人的那孩子啊。大阪的那个……」

「有一阵子没见到她，原来是进入奖励会了。」

「既可爱又强，不如来声援她吧。」

「我也要、我也要。本来想把个人赞助名额留给小珠代，但还是用来声援那孩子吧。」

Mynavi女子将棋公开赛集体预赛。

个人赞助者是这场大赛的一大特色。而获得最多赞助者投资的人，是从女流业余名人翻身成为女流棋士的偶像级女高中生，鹿路庭珠代……不对。

是与鹿路庭对局的小学生。

也就是我。

「太、太犯规了吧……我可没听说…………会有银发萝莉出场啊……！」

不甘心的鹿路庭珠代咬牙切齿。以结果而言，毫无疑问是我抢走了那家伙的人气。

然而我根本不把那种事放在心上。

──啊啊！好开心！

许久不曾毫无顾虑地尽情下棋，令我不由得沉醉其中。

女流将棋与奖励会截然不同，不需要抢先预测对手的下一步，凄惨地互相击溃彼此。无论对手要发动什么攻势都无所谓。就像双方对局者互相选择自己喜欢的战法，在毫无交集的情况下自然而然分出胜负。

那种将棋，纵使下一万次我也不认为自己会败北。

「那个小学生真的好强……！」

「人气及实力都压倒性胜过其他人！」

「万一她就这样夺取头衔……肯定会演变成不得了的事态……」

我通过集体预赛，大方地接受了排山倒海而来的采访。

师傅嘴上说著「修行之人不该接受采访……」，却把有关我的报导全部剪贴下来，且多亏头号弟子上了电视，道场的客人亦随之增加。于是我也认为自己是在孝顺师傅。

换言之，我得意忘形了。

连自己事后会遭到什么报应都一无所知。

最初的报应，便是与那头披著人类外皮的怪物战斗。

祭神雷。

我在本战第二回战，与当年还是国中一年级业余棋士的怪物对决了。

「嘻嘻嘻嘻！呀哈哈哈哈哈哈──────！！」

「唔……！好、好快……！！」

「不错嘛不错嘛，白发的！我可是头一次和女人对战时兴奋成这样！」

在千駄谷的将棋会馆特别对局室，首次与那家伙于棋盘前交战时，我就感觉到她比任何人都危险且异常。

祭神雷明显只是凭直觉振飞车，却能频频施展出华丽的大运子。那宛如马戏团一般的将棋，让我费了全力才勉强跟上。

几乎每一手都是立即下子，棋路却彻底出乎我意料。那种令人厌恶的感觉，彷佛她眼中的世界与自己截然不同。

──这家伙……难道与八一及步梦他们一样……！？

我被牵著鼻子走而下著快棋，却因为跟不上那头怪物的速度，导致持棋时间逐渐缩减。

本以为那是祭神雷的战术，然而──

「呿！明明只差一点就要高潮了……别让我这么不耐烦啊臭小鬼──────────────────！！」

那头怪物根本不打算消耗我的时间。

她纯粹只是依循自己的思考速度移动指尖罢了。

我未能理解这件事，几乎将剩余的持棋时间尽数投入，并祭出了最终绝招。

──读透了！！胜券在握！！

然后，发生了事故。

祭神雷不花一秒便下出了符合我判读的棋步。紧接著她又以锐利的手势，将自己叫吃的棋子放上了棋台──

放上了我的棋台。

「……………………啊？」

「啊～啊，不小心搞砸了。失误了～」

怪物百无聊赖地说完之后便认输了。

将自己叫吃的棋子放在对手的棋台，根本是前所未闻的犯规。

起初，我还以为是祭神雷被逼上绝境，深陷混乱，所以才会犯规。毕竟犯规的往往都是被逼到无路可走的那方。

然而深入判读之后…………我醒悟到自己在判读上败给了对手。

「啊……！？竟、竟然还潜藏著这种变化……？」

本以为局面是自己占据优势。

我认定祭出那爽快的一手之后，便能获得胜利。

然而继续下了几手之后，盘面上竟潜伏著胜过我那步棋的出色反击技。祭神雷在盘面上，展示出了几手之后的那步棋。

──她读透了！？远比我还要更深……甚至没花任何时间！？

我难以置信，就这么俯视著棋盘。这时《运子雷神》以彷佛颈骨都要折断的诡异角度，从下方窥视我的脸，接著如此唾骂道：

「太慢啦，假货。」

就这样，我好运捡回了一场败北的棋局。

每当回想起我曾在短短一瞬间，因为自己获胜而松了口气，一股强烈的自我厌恶感便随之席卷而来。

紧接著来到了本战准决赛。

对手为供御饭万智山城樱花。这当然是我初次和她在公式战较量。

不过我们彼此都心知肚明。

这是一场复仇战。

「这回我一定要虐杀你。」

「我会再让你尝尝顿死的滋味。」

虽然这么说，但我没能让她顿死。

组成振飞车穴熊之后，《虐杀的万智》就这么死缠烂打到最后将死的那一手。她变得更加难缠，确实比当年更强了。

「哎呀哎呀，即便夺取了头衔，还是无法战胜银子你呢。」

认输之后──

国中三年级的山城樱花以爽朗的口吻说完，紧接著又道出了奇怪的话语：

「话说回来，银子，为了庆祝你挺进挑战者决定战，由我取一个与你相衬的别名当作贺礼吧。」

「别……名？」

「实力强大的棋士自然而然会被赋予别名……毕竟我的志愿是成为记者，希望事后可以自豪地说：『这位棋士的别名可是我取的～』」

「不，我──」

不需要。

然而在我开口之前，万智已经抢先说出了那个别名。就在正巧进入对局室的众记者面前。

「《浪速白雪姬》……你觉得如何？」

幻化为人类的女狐勾起嘴角，咏唱出了那个名字──那个将永远束缚著我的咒语。

所以我不是说过了吗？

我很讨厌那个人，也一直把她视为最危险的人物。

在挑战者决定战等候著我的，是《永恒女王》释迦堂里奈。当时她是女流二冠。

「钢介先生也真是坏心眼。」

她一看到我，便流露出雀跃欣喜的神情。

「装出一副对女人毫无兴趣的样子，却在身边培养著如此珍贵的宝石……他还是老样子，是个狡猾的人。」

最初让我意识到女性职业棋士的女流棋界传奇，兴奋难耐地开始排列棋子，宛如等不及要试穿刚送达的新衣裳一般。

「白雪姬，让余测试一下你的才能吧。」

释迦堂老师的将棋，以棋风来说相当古老。

然而她却透过那古老的棋风，施展出堪称艺术的防御将棋。与我至今为止战斗过的所有女流棋士截然不同。

──她能以自己独创的方式判断局势吗……

长年横行沙场的棋士，总有几招长久以来使用的专属密技。亦可称之为秘密研究。

那肯定就是《永恒女王》能一直君临女流棋界的原因。

──要是不知不觉间受到她的诱导……我肯定会输！

于是我首次在女流棋战使用了奖励会的下法。抢先预测对手的棋路，并将之击溃！

「……太出色了。总算……总算找到了……」

女流棋界的传奇，以欣喜的口吻向我投降了。在进行感想战之前，我率先提出了疑问。

「释迦堂老师。」

「什么事？」

「与步梦……与神锅二段相比，我的才能如何？」

「大言不惭。」

「唔……」

「余之爱徒是迟早会成为名人的人才。像你这种连能否成为职业棋士都很难说的人，论才能当然无法与之相提并论。」

这话表面上是在斥责我，实为赞美之词。

「意思是……我有机会成为职业棋士吗……？」

「终于遇见了。能实现余之梦想的人才。」

释迦堂老师以怜爱的目光注视著我。

房外逐渐传来媒体记者如海啸般蜂拥而至的脚步声。

「一旦获得头衔，基于公务到东京出差的机会亦随之增加。倘若你愿意的话，就到余之城堡举行研究会吧。余也会邀请其他有深交的职业棋士加入。」

「唔……！！非常感谢您！」

胜利渐渐拓展了我的世界。

对于一直紧闭在牢笼里的我来说，那是难以抗拒的魅力。

「首次研究会……就订在六月的这一天如何？」

释迦堂老师雀跃地摊开记事本，并如此提议道。

「六月？那个，释迦堂老师，恕我失礼，但女王战应该是从四月开始，预计要进行到七月──」

「直落三夺取头衔的话，五月中便能结束吧？」

「……！」

「可别让余失望哦。难得预定好了研究会的日期，余可不想取消……」

当极尽甜蜜的糖果摆在眼前，孩子的眼中就只容得下它。

第7期Mynavi女子将棋公开赛，女王战。

五番胜负的第一局，在《睡美人》的家乡水户拉开了序幕。

「好久不见。小学生名人战以后就没见过了呢。」

『女王』与『女流玉座』。

独占了女流棋士最高位头衔的花立蓟女流二冠，正是我在小学生名人战获得优胜时，担任助讲员的女性。

「没想到竟然会在女流棋战上，与进入奖励会的银子对局。如何？能成为职业棋士吗？」

那句话大概包含了轻微的挑衅意味吧。

世人的关注焦点都集中在挑战者身上，对头衔保持者来说恐怕很不是滋味。

我一边排列棋子，一边回答道：

「哪可能那么容易。」

「唔……！！」

我以这句话反击对方，戳中了花立小姐的痛处。

对我而言，女王头衔是向上爬升的钥匙。

而且我还得从强敌《睡美人》手中直落三夺取头衔。

于是我才会以『哪可能那么容易』来回应。当中丝毫没有侮蔑对手的意思。

然而花立小姐不仅对盘外的骚动感到焦躁，轻蔑小学生挑战者结果还挑衅失败。

我战斗的对象仅限于眼前的将棋。

但花立小姐却同时与目不可视的敌人战斗著。

《睡美人》的棋风属于防御将棋。在心思紊乱的状态下，要坚守防御直到获胜是难上加难。

胜负的结果，在开战之前就几乎决定了。

我抽到先手，仅凭短手数就取得了胜利。当天晚间与翌晨的头条新闻，是如此报导那场对局的──

『《浪速白雪姬》压倒性战胜将棋女王！』

第二局由于是在东京举办，导致远比上一局更多的媒体记者蜂拥而至。女王战的回响过大，使将棋界也像庆典一样热闹非凡。

真正专注于对局的人恐怕只有我吧。

花立小姐无论如何都不愿在先手番落败，一反原来的棋风，勉强积极进攻之后招致自灭。

职业棋士及女流棋士等从未和我见过面的人，都满面灿笑地在电视及报纸上评论著我……师傅及桂香姊反倒是一直担心我的身体能否撑过头衔战，日渐憔悴。

最后是第三局。

地点在我的家乡大阪，而且一旦获胜便能夺取女王头衔，使气氛炒热到了最高点。

当天联盟甚至以『媒体记者挤不进来』为由，临时将对局场从关西将棋会馆变更至天满桥的超高级饭店。那一局根本称不上是将棋。

团团包围饭店的转播车、电视摄影机，以及为了一睹《浪速白雪姬》风采而聚集的群众，那些人甚至不是将棋棋迷。

对局开始时以及休息时间结束后，连府知事及大阪市长等大人物都纷纷前来参观，而且每个人都在拍摄我的相片。

我一个人的相片。

「………………」

位于上座的花立女王，彷佛被当成了装饰在壁龛的摆饰，始终在棋盘前默默低著头，还被视为碍事者。

「喂！这里很挤，不要乱推！！」

「女王！后面的人挤不进来，能稍微往前坐一点吗！？」

「呿……头真碍事。」

「棋局什么时候会结束啊？反正长相是白雪姬压倒性胜利，直接判她获胜就好了啊（笑）」

「白雪姬妹妹～！笑一个、笑一个～！」

别谈什么将棋了，媒体记者连作为人类的基本礼仪都不晓得，仅为了拍摄我的脸而挤向神圣的上座。有些人还坐在壁龛架设摄影机、践踏女王的和服，用镜头将她扎好的头发弄得乱七八糟。

花立小姐默默承受一切暴行，即便与我对上视线，也不愿开口说任何话。

之后持先手的我才刚发动攻势，持后手的《睡美人》就自行溃败瓦解了。

「我认输了。」

那便是《睡美人》以头衔保持者的身分，所执行的最后一项工作，同时也是她在第三局唯一道出的话语。

就这样，毫无看头的头衔战拉下了帷幕。

然而世人却骚动不已，甚至还出现了以『世纪的一战』为标题的报导，那词汇只让人觉得是在反讽，令我难以读完内容。

那之后花立小姐也向我挑战过好几次……但每经过一年，且唯独与我对战的时候，她就变得愈来愈异常。

接著她进入了漫长的休战期。

她也在那段期间结婚生子……在上期女流玉座战，花立小姐久违与我相隔棋盘对战，她既开朗又活泼，且十分棘手。

现在回想起来，那才是我与名为花立蓟的棋士，所下的第一盘将棋。

「又输了呢！不过这是一盘好棋，对吧？」

《睡美人》俏皮地伸出舌头，一脸欣喜地进行感想战，我由衷感到赞同，点头说了声「是」。

话题回到我夺取女王头衔的瞬间。

当天由于是在大阪对局，因此关西奖励会员都受到召集，前往担任头衔战的杂工。

记录员为飞马哥。

大盘解说的棋子操控员则是九头龙八一初段。

对局本身从中盘就能断定是我胜利，所以据说他们没有解说到最后。比起棋局，绝大多数的观众更想一睹《浪速白雪姬》的风貌。因此从中途开始便撤下了大盘，转而用大萤幕播映对局室的情形。

听说终局时八一无所事事……似乎混杂在投降瞬间排山倒海涌入房间的媒体记者，以及棋界人士之中。

仅有一次，我感觉听见八一呼唤了一声「银子」。

快门及闪光灯太过热烈，当时我几乎什么也看不见、也听不到任何声音，所以或许只是我听错了吧。

「空新女王，接下来要举办单人记者会，请移驾至会场。」

我甚至没有进行感想战，便直接站起身来。

人群宛如海浪一般发出「唰唰唰唰！」的响音，为我敞开了一条道路。

正坐于地板上的所有将棋界人士，全都向我低下了头。

──拥有头衔原来是这种感觉……

登上女流棋界巅峰的我，不禁沉醉于初次见到的光景。那过于豪华的排场，令本来只是个普通小学女生的我，误以为头衔的权威等同于自己的实力。

我如同女王陛下一般睥睨著现场的一切。

八一则正坐于房间角落仰望著我。

我……

我竟然对那幅景象，感到『无比畅快』。

『如何？我很了不起吧？是不是对我刮目相看了？』

我俯视著默默正坐的八一，并迈步前往召开记者会，甚至没向他搭话，就这么走过他身旁。

我没有牵起他的手，而是独自踏出了脚步。

翌晨，当我来到饭店的早餐餐厅时，八一正在角落附近的座位独自用餐。

我一走向他，他便流露出不知所措的神情。

「啊……」

「嗯。」

我理所当然地在八一面前的座位就坐。

对局者可以使用客房服务，但我想和八一同桌用餐。我们平时在家总是一起吃饭，所以这是极其自然的举动。本以为八一也是这么打算的，想不到他却自己先吃了，于是我才正想向他抱怨几句。

然而────

八一环顾四周之后便挺直背脊，摆出正经的神情向我打了招呼。

「您早，师姊。」

……起初我还以为八一是在说笑。

毕竟他从未称呼我为『师姊』，也不曾对我使用敬语。

啊，对了。

他肯定是想拿我夺取头衔的事开玩笑吧？好吧，就陪你玩玩。

「早呀，师弟。马上就开始使用敬语啊？挺识相的嘛。」

「谢谢。你今早的装扮比平时更正式，这么快就得执行女王的公务吗？」

「没错，等会儿还有一场记者会呢。」

我装模作样地回答道。很厉害吧？再多夸奖我几句。

骄傲自满的我滔滔不绝地说道：「记者会结束后还要拜会府知事及大阪市长，之后甚至得上电视，获颁各式各样的荣誉奖。」

八一不发一语地听完这番话，然后……

「恭喜你。这是我送的贺礼。」

「是吗？谢了。」

我紧张雀跃，打开了对方递出的纸袋。

从纸袋中拿出来的是……一只银色的胸针。

──好可爱！！

那是八一初次主动送我礼物。

想必只是个便宜货吧。

然而对我而言，那胸针比任何贵重的宝石都更加璀璨耀眼。

他大概是把担任记录员的薪水存了起来，并用那笔钱买了这份礼物……真想立刻戴在身上，让全世界的人看见！

八一难为情地低下头。

「可是，你应该已经收到很多更好的贺礼了吧……」

「那当然。不过难得师弟送我礼物，我就勉为其难戴著吧。」

看见那冰雪结晶造型的胸针之后，我松了口气。

──八一对我获得头衔的事表示祝福……！

我把八一赠送的胸针当成发饰，别在桂香姊送我的发箍上，雀跃欣喜地参加了记者会。

与白雪姬极为相衬的胸针受到记者们大力称赞。

「非常适合您！」

「真是太可爱了！！」

愈是受到众人称赞，我就愈发喜出望外……但我并未告诉他们那是谁的贺礼。我想将那件事当成两人之间的秘密。

我沐浴于相机闪光灯之下，思索著今后的计画。

首先，我打算送师傅及桂香姊一份礼物，例如旅行之类的。

我……对了！一并带八一去参加释迦堂老师的研究会吧！反正步梦也在场，机会正好。我手上有奖金五百万圆可以当作旅费，我们能一起搭新干线………

然而回家之后，八一仍继续对我使用敬语，也持续称呼我为师姊。

我们之间发生了决定性的变化。

齿轮以我始料未及的方式相互咬合，宛如换档一般，使原本缓慢行进的命运突然加速。

以令人畏惧的速度，朝著我从未期望的方向快速转动。

当我在Mynavi屡战屡胜的期间，将棋界也急速改变了。

网路转播登场了。

将棋原本就能利用网路对局，因此即便是高龄的将棋迷亦相当熟悉网路。

而网路转播更是在这次女王战大放异彩。

联盟尝试转播所有对局之后，竟获得了令人瞠目结舌的点阅率。除了年轻族群以外，连一般来说相对排斥网路的中老年人都愿意接受，可说是影响甚钜。

『将棋转播是摇钱树。』

于是没过多久，如此作想的新兴IT企业与联盟合作，在关东的将棋会馆架设了摄影棚。

解说机会增加，意味著棋士及女流棋士的收入也会随之提升。因此当然没有人提出异议。

转播环境眨眼之间准备就绪。

我和八一透过电视观看师傅的名人战之后才经过短短数年，对局室已然成为开放所有人进入的场所。

手机逐渐普及，藉由手机使用的SNS亦慢慢发展成熟。与此同时轻度将棋迷急遽增加。那些棋迷对棋士喜欢的食物、长相及个性……换言之对将棋以外的事物备感兴趣。

透过那群棋迷赚取最多收视率的人────正是《浪速白雪姬》。

「务必请空银子老师也参加女流玉座战！」

那是新创设不久的女流棋战。

在我获得女王头衔后不久，赞助商的职员便与当时的将棋联盟会长一同造访了关西将棋会馆。

前任会长一边按摩师傅的肩膀，一边以黏腻的口吻开口说道：

「拜托啦，清泷～对这孩子来说也不是坏事啊～」

老人瞥了坐在师傅身旁的我一眼，过去曾坐拥永世位的大棋士，如今却摆出一副令人不禁作呕的亲昵态度。

「可是银子……这孩子同时也是奖励会员。光拥有一座头衔，负担就够沉重了。实在不该再让如此年幼的孩子背负更多压力……」

「奖励会员啊……」

前任会长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话说回来，你的门徒当中还有另一名奖励会员对吧？记得你女儿也正以女流棋士为目标，在研修会学习。假设制度突然变更……他们会不会心生动摇呢？」

「会长！这件事和我弟子及女儿无关──」

「……没关系的，师傅。反正我原本就打算参赛。」

「银子！」

于是我在女流玉座战的业余棋士预赛出场，并理所当然地屡战屡胜。

只不过参加Mynavi时的快乐已荡然无存了。

那之后，我不晓得师傅他究竟做了什么。

至今一直刻意不涉入联盟经营事务的月光圣市九段，在身兼A级棋士的同时成为理事候选人，引发了将棋界的地壳变动。

「我们再也无法支持现任会长了。我们关西棋士要求新会长上任。他必须是比任何人都清廉且强大的男人。」

长年担任关西理事的《浪速帝王》藏王达雄九段，亲自指名月光九段成为自己的接班人。

连名人都率先表明支持月光会长的诞生，使这阵风波扩及到了关东。

新会长诞生，理事会的成员也焕然一新。

「空女王虽然贵为头衔保持者，本质上仍是一名奖励会员，更何况她还处于义务教育期间。往后应该减少空女王上镜的次数，鼓励她专心修行与读书。」

基于月光新会长的方针，我的采访报导与演出委托急遽减少。

几乎同一时间，一名女流棋士悄悄决定引退了。

男鹿笹里女流1级。

由于她住在京都，因此我们交情并不深，但就师徒关系来说，她是师傅最小的师妹，换言之就是我的师姑。

以桂香姊及她的朋友研修生香醉千小姐等同年代的女流棋士为发起人，关西棋士一同举办了名为『引退慰劳会』的饯别会。

「你为什么要引退？」

我头一次有机会和男鹿小姐对话，向她如此问道。

当时还是个孩子的我提出这般失礼的问题，男鹿小姐却丝毫没有生气，而是坦白说出了自己的心情。

「这个嘛……主要原因是银子你获得了头衔。」

「咦？」

因为自己获得头衔，导致其他人舍弃了将棋？

男鹿小姐向难以理解的我细心解释道：

「我国中一年级便当上了女流棋士。出道速度相对比较快，因此备受众人期待……我也认为自己应该能有一番成就。然而远比我年轻的孩子，却以压倒性的强大实力节节攀升。醒悟到自己永远只能是被其他人超越的存在之后，我实在难以继续下棋。」

「是我害你……舍弃了将棋？」

……当时我饱受震撼。

夺取头衔之后发生了许多事，然而对我而言，这个事实却是最为沉重的……我只不过是想让八一焦急而已……

「别露出这种表情嘛，银子。能尽早断绝留恋，对我来说或许反而幸福。因为我说不定能找到比将棋更为重要的事物。」

「世上存在比将棋更重要的东西吗？」

「有的。」

「是什么？」

「恋爱，或结婚之类的。」

就这样，男鹿笹里女流初段（引退之后晋升了一级）舍弃将棋并踏上了旅程。

寻找其他重要事物的旅程。

……没想到，不知为何隔天她竟然在关西将棋会馆的事务局工作。我忍不住询问道：「你在做什么？」

「我以会长秘书的身分，开始在联盟上班了！今后也要请你多多指教了，空女王。」

她的表情远比女流棋士时期更加愉快而幸福。

我不禁感到羡慕，道出了祝福的话语：

「现充爆炸吧。」

我如此说道。

与突然变得活力十足的男鹿小姐不同，明明获得了心心念念的头衔，我的现实生活却与「充实」两个字相去甚远。

奖励会与学校。

再加上女流棋战及伴随头衔而来的义务。

超乎想像的沉重压力，折腾著我虚弱的身体。

最为难受的是长时间的移动。

从前总会陪我到任何地方的八一已经不在了。

「…………好无聊。」

我摇晃著寂寞的左手，就这么搭乘了无数次飞机与新干线。两人在一起时愈远愈令人开心的旅程，如今只剩下无比的痛苦……收集三角旗成了我唯一的慰藉及乐趣。

对局及工作结束后我总是筋疲力竭，好不容易和释迦堂老师共组了研究会，却没能活用那个机会。

即使工作量减少，却由于这身独特的外观，导致我一走在路上就会立刻被别人团团包围，被迫做一些棋迷服务。

我完全陷入了过劳状态。

要不是桂香姊尽心尽力地协助，我肯定早就撑不住了。尽管本人表示否定，但桂香姊的研修会成绩之所以停滞不前，恐怕正是因为她把我放在更优先的位置。

倘若被将棋之神讨厌，我遭到报应也无妨。

──但是……万一我害桂香姊无法成为女流棋士的话，该怎么办……？

一想到这里，就让我痛苦不堪。

突破女流玉座战的预赛之后，本战随即展开，同时八一也升上了奖励会三段。

「恭喜。去楼下吃饭吧，我请客。」

八一晋升三段的当天，我在例会结束后请他吃Twelve。我点了经典套餐C，八一则选择珍豚美人。

我们并肩坐在吧台座，久违地两人单独用餐。当时我们真的很久没有两人在外独处，我有些心跳加速。

自从我夺取头衔之后，八一就变了。

他的将棋变得十分凌厉，且不仅遣词用字，连神情都产生了变化。

一看到他宛如野狼般锐利的侧脸，我就觉得心脏紧纠在一起……并不由得别开目光。

身体好炽热。

八一抢先晋升三段，我当然很不甘心。

但是……这是怎么回事？

今天双颊格外火烫……

「总、总之，以八一你来说还算是挺努力的嘛。」

我喝了好几杯水，如此说道。

八一已升上国中二年级，将从当年后半季的三段循环赛开始参战。能成为国中生棋士的机会有三次。

「年仅十四岁就晋升三段，真是相当了不起呢。就时间点来说，刚好赶上了十月开始的下一期三段循环赛。师傅他也很开心吧？」

然而八一却以不甘心的口吻唾骂道：

「太慢了。」

「咦？可是……你还有三次机会成为国中生棋士耶？」

「我无法和步梦在三段循环赛对决了……」

看来比起成为国中生棋士，八一似乎更重视这件事。步梦还在挑战三段循环赛，他便已经确信对方会升段。

八一的预言命中了。

一个月后────神锅步梦四段诞生了。

一期就通过三段循环赛的棋士，已睽违十四年半没出现过。改成现行制度之后，更是仅有五人达成了那般伟业。

另一方面，当时我好不容易才入品初段。

『晋升三段之后，才算是抵达了奖励会的一半路程。』

初次下棋时只让我感到『迟钝』的那个男孩……却远比我更早达到我心目中的目标。

本以为比自己弱小的『可怜』弟弟在不知不觉间超越了我，追寻著除了我以外的背影。

这一切化为现实的瞬间，我才总算察觉到自己的过错。

『会被将棋之神讨厌』。

我才终于知道了这句话的重要性。

季节轮转交替。

进入秋季之后，八一的第一场三段循环赛揭幕了。

我在隔月夺取了女流玉座头衔。将棋界及世人都欢庆著空银子女流二冠的诞生，但我已经彻底清醒了。

新的一年到来，时值春季。

八一在三段循环赛中错失升段机会，紧接著开始挑战第二次三段循环赛。

我成为国中生，穿上制服，迎来了初次防卫战。媒体摄影机的数量进一步增加，唯独水手服这个单词莫名备受好评。

我直落三成功防卫了女王头衔。

撑过体力及精神上都令人难熬的夏季之后，时间到了九月，当时我已逐渐习惯国中生活，以及兼顾女流头衔与奖励会的日子。

就在那时，史上第四名国中生棋士诞生了。十五岁的九头龙八一四段。

我是在关西将棋会馆，得知了在千駄谷将棋会馆举办的三段循环赛最终日结果。

「空小姐！请对九头龙新四段的诞生说说您的感言！」

「有什么想祝福师弟的话吗！？」

例会结束之后，记者团团包围我并提出诸如此类的问题……同时我也醒悟到，自己的内心做出了某种觉悟。

「……衷心希望九头龙老师成为足以夺得头衔的棋士。我也会拚命追上他的。」

这回轮到我叫八一老师了。

不过我只会在公众场合如此称呼他。

八一在国中毕业的同时离开师傅家，展开了独居生活。

而我也几乎在相同的时期选择回到老家。因为独自一人留在那里，感觉就像被舍弃了一样，令人寂寞不已。

八一在那之后的活跃表现已不用我多谈。

他以史上最年少的记录夺得了头衔。

而且是将棋界的顶点────龙王。

我怀著与嫉妒相去甚远的感情，眺望八一在职业世界一口气扶摇直上的身影。

啊啊……原来如此。

我想的果然没错。

他是『将棋星人』……

八一与生俱来就和我是截然不同的生物，理解这一点之后，我才总算能勉强承受眼前发生的现实。

……像这样一面牵著八一的手前进，一面回顾自己的过往，令我明白自己在面临岔路时究竟下了多少次坏棋。

假如当年我谨守师傅的教诲，一直牵著八一的手……现在是否就不会如此痛苦？我和他是否还会走在同一条道路上？

吶，八一……

我错了吗……？

我明明已经绞尽脑汁思考过了。

却因为当时只是个孩子，做错了选择……

本以为最为妥善的道路……结果竟是一条死路……

☗　封手

身后似乎有人在呼唤我的名字。

「……嗯？师姊，你说了什么吗？」

回过头去确认……只见师姊正老实地闭著双眼，在我的牵引下乖乖尾随在后。

是我的错觉吗？

「没什么。我只是在问还没抵达目的地吗？」

「你累了吗？毕竟已经往上爬一段路。只差一点了，请再加油一下吧。」

安慰她几句之后，我以略带挑衅的口吻说道：

「还是说……你怕了吗？」

「……明明是我弟弟，少得意忘形了。」

师姊抬起下颚，像是在夸耀自己不害怕闭眼一样。

那态度像极了骄傲的小孩子。真可爱。

开口说话之后，师姊似乎显得愈来愈不安，那之后她又询问好几次。

「……还没到吗？」

「快到了。啊，那里很危险，请小心一点。」

「我看不见，没办法小心。」

简直就像小朋友在撒娇一样。

也许是因为闭上了双眼吧，总觉得师姊彷佛变回了年幼的孩子，令人不禁莞尔一笑。

「到了。」

「能张开眼睛了吗？」

「再稍等一下，站位很重要……没错没错，请转向这里。」

「站位……？」

准备就绪之后我松开了手，然后开口说道：

「可以了。睁开眼睛吧，师姊。」

「咦？」

睁开眼帘的瞬间────师姊惊叹一声，然后就这么动也不动。

不久之后，她如此形容眼前的光景。

「有两条…………银河…………？」

我们头顶上的漫天星空，有一条银河横越而去。

同时────大地也流淌著另一条星河。

连绵的繁星彷佛沿著山脉的斜面流泻而去，宛如天上的河川一般。

「我不是说过了吗？这地方空无一物，唯独星空格外美丽。」

我与师姊并肩眺望繁星，如此说明道。

「根据环境署还是不知道哪里的调查，听说这片星空连续两年入选日本第一美丽的星空？虽然我家乡也只有这点东西能拿来炫耀。」

「…………」

「七夕很快就要到了。尽管你早知道星空很漂亮，但应该没料到竟美丽到这种程度吧？」

「那应该……不是夜景吧？毕竟放眼望去尽是山脉，没有半栋建筑物……」

「那些是梯田。」

「梯……田？」

「沿著山脉表面开垦而成的阶梯型田地。」

在都市出生的师姊似乎从未耳闻、亦未曾亲眼见过，不过北陆有许多知名的梯田。

「与平地上的四方形田地不同，梯田是由许多面积较小且形状扭曲的田地连结而成，因此大型机械开不进来。辛苦维持这些梯田的爷爷一直以此为傲。」

最近这里作为罕见星空的景点而逐渐广为人知。

但早在很久以前，爷爷就已经知晓这片繁星的美丽之处。

所以他总是志得意满地对我说：『在这座田地求婚的话，100％会成功！』

「灌溉于梯田的水会映照出星光，宛如地面流淌著另一座银河。」

「简直…………简直就像来到了另一颗星球……」

「呵呵，是能够从家里徒步抵达的宇宙之旅呢。」

「难不成……你打从一开始就是想让我欣赏这片景色，才离开了大阪？」

「是啊。」

「为了帮助我打起精神……？」

「那也是原因之一。」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理由。不如说那才是主因。一想到那瞬间，我不禁感到紧张……

「你怎么不事先告诉我？」

「因为在大阪时一直下著倾盆大雨啊，也不晓得何时才会放晴……真的只有在特定条件下才能看见这片景色。万一先说了『我们去欣赏星空吧！』结果却没看见的话，岂不是很逊……」

我做梦也没想到，离开大阪的隔日就能看到如此壮丽的景象。搞不好比撞见极光的机率更低呢。虽然我没看过极光。

「不过，我认为和师姊在一起的话肯定能看见。」

「咦？」

「因为你的名字是空银子。」

「这算什么。笨蛋……」

空银子。

最初耳闻这个名字时，率先浮现我脑海的便是故乡的星空。

因为她与繁星同等梦幻……也同等美丽。

「这样啊…………这里就是八一的故乡……」

银发飘逸的美丽少女伫立于满天星斗与大地的狭缝之间，宛如歌唱一般如此低喃道。

我得意洋洋地说道：

「大吃一惊对吧？」

「没有。就某种意义上来说完全符合我的想像。」

「……？」

符合想像？呃，她以为我是从哪里来的啊？……宇宙吗？

「哎，坐下吧。」

「会弄湿的。我马上铺垫子──」

「弄湿也没关系啦。」

师姊坐在被雨露濡湿的草地上，并拉著我的袖子催促我。

于是我也在她身旁坐下。躺下来的话就只能看见天上的繁星，所以我们并肩依偎在一起。

「八一。」

「嗯？」

「手。」

「……嗯。」

我们在闪烁的星光下摸索并牵起彼此的手。

师姊的掌心比刚才更加炽热，彷佛才下完棋似地。

至于我的手……应该也正在发烫吧。

我无法忍受沉默，用左手指向夏日的星空。

「呃……那颗是天津四，牛郎星大概在那里，织女星……」

「吵死了闭嘴。」

「是。」

感觉就像初手奇袭大成功，结果第二手马上就下了坏棋……

我遵照命令闭上嘴之后，这回换师姊开口了。

「吶，八一。」

「怎么了，师姊？」

「这么说来，你有一次突然半夜打电话给我，叫我『确认将棋盘上是否有星点』对吧？」

「说起来确实有这么一回事呢……」

那是去年女王战刚结束时所发生的事。

供御饭小姐买了车，于是邀请我开车去看夜景。月夜见坂小姐也在场……

「不过那件事师姊也有一部分责任啊。毕竟月夜见坂小姐向你挑战女王头衔时，你不仅直落三成功防卫，还让她以全驹的方式败北，所以月夜见坂小姐才会闹脾气，莽撞地和供御饭小姐赌将棋盘上是否有星点──」

「当时看到的星空与现在相比，哪边比较美？」

透著一抹青蓝的灰色眼眸，目不转睛地直视著我。

那抹青蓝，犹如于夜空闪烁的恒星。

「哪边比较美？」

「……这边吧。」

我一生中见过最美丽动人的女孩，骄傲自满地漾起了微笑。

接著她再次望向繁星。

然而比起星空，我更想凝视她的侧脸……多么美丽。

「……从前无论去任何地方，我们总是像这样牵著手。」

「是啊……」

令人怀念的记忆于脑海复苏。

师姊认为她必须负起责任带领比自己晚两周入门的师弟；而我不仅更为年长，又是男生，当然觉得要好好保护师姊。

我们当时是如此年幼，又尽是在下将棋，一点力量都没有。

两人都是爱哭鬼，独自一人便什么也办不到的爱哭鬼。

但是……只要两人并肩齐行，就能前往任何地方。

像现在这样牵著彼此的手，不可思议地便会涌起无限的勇气，不管面临多强大的敌人都能挺身奋战。

一只手拿著零用钱及磁铁制将棋盘，另一手则紧握对方的手，搭上慢速列车，前往强者云集的道场进行武者修行。

当时的我，对师姊──

「……吶。」

「什么事？」

「那个。」

「啊？」

「为什么对我用敬语？」

「……怎么突然问这个？」

噗通。

我的心脏，基于与刚才不同的理由剧烈跳动了一下。

「自从我夺取头衔之后，八一你就开始对我用敬语，也不再叫我的名字……我一直很在意这件事。」

「不，因为……只要我喊师姊的名字，你马上就会大发雷霆──」

「这……还不是因为八一你先表现出疏远的态度……」

师姊噘起唇瓣。

「说到底，『师姊』这种奇怪的称呼是谁教你的？总不会是你自己想的吧？是师傅吗？还是桂香姊？」

「是供御饭小姐。师姊你夺得头衔的时候，我是大盘解说的棋子操控员，供御饭小姐也来担任大盘解说的助讲员。找她商量过后，她便建议我『一般情况下都会称呼师姊唷～』。」

「……」

「不过确实没听其他人叫过『师姊』呢。无论同门的前辈是多伟大的人，以将棋界的礼仪来说都只会加『先生』或『小姐』。」

所以依照一般标准，我应该称师姊为『空小姐』或『银子小姐』才对。

「反正没被其他人责骂，我也已经习惯了，所以才继续……这么……称呼…………」

「……原来如此。是想报复我禁止她称呼『八一』啊……嗯哼～这样啊，原来是那家伙做的好事……呵呵……呵呵呵呵………………………宰了她。」

「……？」

只见师姊双肩打颤，喃喃自语著什么……偶尔还夹杂著微弱的笑声，只有最后那句「宰了她」听得比较清楚。应该说我只听见了那句话。

趁这机会，我向师姊提出了一直很在意的疑问。

「那个…………师姊你和供御饭小姐……感情不好吗？」

「挺好的啊。」

「就是说嘛！」

「因为我还没在物理上揍过那东西。」

标准太奇怪了。

话又说回来──

「关于我为什么称呼你为『师姊』……」

我坦白道出了理由。

「……因为师姊你初次获得头衔时，我还只是奖励会初段。师姊你已经是头衔战的对局者，我却是那场头衔战的大盘解说会棋子操控员。只是个默默无名的渺小存在……」

我本以为一直同住一个房间的女孩，和自己如出一辙。

然而那天，我终于知道她真的是来自城堡的公主殿下。

世界上最美丽的……白雪公主。

「媒体记者蜂拥而至，还有许多只能在电视上看到的大人物。那些人全都在谈论与我同住一个房间的女孩。那令我饱受震撼又懊悔不已……所以才倔强地改了称呼。」

这是谎言。

其实是因为被现场的将棋界人士喝斥了。

可是那种理由实在太没出息了。事到如今我仍旧在顾面子。即便只是微不足道的面子。

因为……因为──

向女孩子表白心意的时候，总是会想表现得帅气一点吧？

「于是我决定，等自己成为不输给《浪速白雪姬》的伟大存在之后，再堂堂正正地叫你的名字。」

「咦…………」

「我下定决心要为此变得更强。单单成为职业棋士是不够的，必须要留下实绩才行……我就是在那个时候决定要当上国中生棋士，并且像师姊一样以史上最年少记录夺得头衔。」

我以为这么做，我们就能再次并肩齐行。

「但是我……却一直是个《废物龙王》。」

尽管顺利成为史上第四名国中生棋士，出道战却一败涂地。我没脸见师姊，就这么失踪了一整周。

以史上最年少记录夺取头衔以后，紧接著又惨遭十一连败。世人对我的评价反而比获得头衔之前更惨烈。

「若能在直接对决中战胜名人并防卫龙王，我想应该就能超越你了。然而实际对战之后，反倒是名人的厉害之处更受世人关注。明明成功防卫龙王，新闻却更关心『名人没能成为永世七冠』的事。」

不过那也是理所当然的。

「那次对我而言是一场苦战。战斗过程中伤害了四周的人，战斗结束之后内心又失去了平衡。经过半年左右才总算冷静下来……」

当时我也深深伤害了师姊。

「然而那个人……名人他一年当中却得经历数次那种战斗，而且持续了近三十年之久，简直令人难以置信。本以为稍微接近对方了……结果反倒更加瞭解他的厉害之处，也明白自己还只是个半吊子。因此我到现在仍然没资格称你为『银子』──」

「不对，八一你很厉害！远比我还要更加厉害……！」

师姊紧握我的手并倾诉道：

「你知道关东棋士和奖励会员是怎么称呼你的吗？《浪速白雪姬》在奖励会只是被取笑的对象，但八一你却截然不同。大家不是因为害怕我，而是看到了我身后的你才会自行失误……多亏了八一你，我才能在序盘胜过别人。」

她太高估我了。

尽管我如此作想，师姊却不愿意给我插嘴的机会。

「八一你太过强大……所以大家都很畏惧你。因为他们深知要是你继续变强，肯定无法追上你……」

「先前你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吧？他们到底是怎么称呼我的？我本人不好意思打听，所以迟迟无法确认……」

「这…………我不想说。我不喜欢那个称呼，因为和八一你完全不合衬。」

「……和萝莉控有关？」

「那倒不是。」

这、这样啊……感觉好像松了一口气，又好像没有……

「况且萝莉控是事实。」

「就说我不是了嘛……」

这是一如往常的对话走向。师姊责骂我是萝莉控，我则提出反驳，然后就此重修旧好。

然而今天不同。

我早已决定一旦演变成目前的局面，就要祭出那记胜负手。

我人生最大的胜负手。

「你还记得夏威夷的事吗？」

「嗯……」

「我在深夜的海边与师姊相遇……然后一起牵手在夜晚的街道漫步。我们返回饭店后，在师姊的房门前有过一段对话。当我表示自己不是萝莉控时，你说『想要我相信你的话，就拿出证据』。」

「我是说过。那又怎样？」

「现在就让你看看。」

「咦？」

「站起来吧。」

我站起身来，并拉了拉坐在原地愣愣看著我的师姊。

然后我握著师姊的手，面对面向她展示出证据。

像个男人，堂堂正正地──

「空银子小姐，我一直对你────」

然而话还没说完，师姊突然尖叫一声打断了我。

「等、等一下！」

「……棋士是不许说『等一下』的。」

「不是啦！不是这样……稍等一下！因为，那种事…………你至今为止，根本没有对我表现出那种态度…………咦？……咦？」

师姊满脸通红，双眸湿润。

可爱地陷入混乱一阵子之后，她突然惴惴不安地向我问道：

「…………这是同情吗？」

「我要生气啰。」

我差点真的动怒了。

「别看我这样，我可是烦恼了很久耶。毕竟在别人沮丧的时候趁虚而入，感觉很没有男子气概。但一想到万一师姊你真的死了……我就觉得现在不说的话肯定会后悔。所以……」

小学生时期，我也曾体会过这种感觉。

是师姊在奖励会测验期间倒下的时候。

当时我听说她是因为紧张，才引发了过度换气症候群及心律不整。

师姊为了检查而住进医院，那段时期，医生前来为她看诊已成司空见惯的光景。

因为能与明石医生下棋，所以我和师姊都乐于去医院。

而且那个时候……关于自己对银子抱持著什么感情，甚至连何谓恋爱我都还一无所知。

然而现在不同了。

「直到最近为止，连我自己都还没明确搞清楚……这份想珍惜银子的心情究竟是什么样的情感，又该如何面对它。有时觉得我们像是劲敌，有时又像姊弟。不过──」

「…………不过？」

「唯独一件事我十分清楚。那就是，我绝不会对银子你以外的人怀抱这种情感。所以，这肯定是恋──」

「不、不行！！」

师姊甩开我的手并后退一步，拒绝继续听下去。

──果然…………不行吗……

这回真的彻底被甩了……没能发挥作用的胜负手就此结束。我打算爽快投降。

此时师姊却施展了出乎意料的应手。

「接下来的话，那个………………封手…………」

这句出人意表的发言使我动摇了。我……没有被甩……？

「封手？…………意思是保留吗？」

「不对啦！」

师姊紧揪自己的衣角。

「我的心意早就决定了。但是不能现在说出来……万一现在讲出那句话，我会没办法专心战斗的………………因为太幸福了…………」

咦？

这回轮到我吃惊了。

「八一、那个……就像你试图夺回我的名字一样…………我也一直追寻著你的背影……希望你注视著我……」

咦？……咦！？

「之所以参加Mynavi，也是因为不想被独自一人逐渐变强的你拋下！获得女王头衔时也一样，比起其他人，我更希望八一你为我感到开心！结果你的态度却突然变得那么冷漠──」

「等、等一下！！银子你自己不是也完全没表现出来吗！你总是叫我笨蛋或废物……而且在樱之宫的时候，你也一直对我大喊『讨厌你！』──」

「谁会邀讨厌的男人去那种地方啊，笨蛋！我、我……除此之外也鼓起勇气做了很多努力，八一你却丝毫没有察觉……我就讨厌你这一点！！笨蛋笨蛋笨蛋！笨蛋八一！！」

「说……说人家笨蛋的人才是笨蛋！」

「萝莉控！拈花惹草！为什么老是让其他女人伺候你！还有你也太受小学生欢迎了吧！！」

「银子你的粉丝甚至还打电话来，预告要谋杀我耶！？这可怕多了吧！？」

「八一你还不是一样有很多粉丝！她们还在网路上骂我『摆出一副女朋友的架子真教人火大』！」

「网路上也是我被骂得更凶吧──！！说到底都是因为银子你像偶像一样，才会变得这么麻烦！」

「才不是！是因为八一你当上了小学生名人！从以前开始我就很辛苦──」

「嗯？辛苦？……你做了什么吗？」

「没、没有…………先、先离开师傅家的也是你！」

「因为我那时虽然成为了职业棋士，却一个劲地输棋啊！而且……待在师傅家根本没办法专心钻研将棋！！住在同一个房间里一定会很在意嘛！！」

「呼哎！？啊…………呜～！！」

发出极度可爱的惊叫声并扯了两边的头发以后，师姊停止了争论。

我们双方都试著调整自己紊乱的呼吸。

不行……突然开始心跳加速了。我根本不敢看师姊的脸。

因为…………刚才那些话，代表──

「…………早在很久以前，我的答案就确定了。在很久很久、很久以前。但是现在的我还无法下子。所以…………那份心情，先封手吧。」

师姊以必须竖耳倾听才能听见的微弱音量如此说道。

「希望你等到我成为职业棋士为止。届时，再请八一你告诉我你的心意。我也会好好答覆你的……」

直到成为职业棋士为止吗……

我深呼吸一口气并挤出笑容，接著回答道：

「我明白了。就这么办吧。」

「……可以吗？」

「嗯。我相信你一定能够做到。」

如同我封印了『银子』这个名字一样，师姊也打算封印自己的心情。

为了专心面对眼前的战斗。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种像小孩子一样逞强的方式，有时亦能使棋力变强。

银子再次提起了精神。

并再度准备正面迎接战斗。

──现在光是这样就足够了。

我已经别无所求了…………没错，虽然我鼓起了仅有的一点勇气，在奇迹般千载难逢的浪漫情境中告白，结果全都付诸流水，但是无所谓……我不想成为师姊的负担…………呜呜……

正当我如此说服自己的时候──

「那个……」

师姊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角，似乎想说些什么。不知为何，她从我身上别开了目光。

「什么事？」

「女流棋战没有封手。」

「这么说来，确实是这样没错。」

封手是专为二日制棋赛所制定的。

所以仅有一日制对局的女流棋界，不存在封手这种制度。

即便是职业棋士的七大头衔战当中，也只有四种会进行封手，因此体验过封手的棋士是少之又少。

不过……师姊她怎么会突然提起这件事？

「八一你应该有封手的经验吧？毕竟龙王战是二日制。」

「是啊。我个人认为封手的那方较为有利，所以属于会积极争取封手的类型。」

一提到将棋的事，心情便轻松了不少。

于是我连师姊没问及的事都滔滔不绝地说了出来。我对封手可是很讲究的喔。

「有些人似乎讨厌由自己封手，甚至还会刻意将封手机会让出，不过对我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这么说来初次挑战头衔时，我在第一局比赛之前和师姊你练习过对吧？真让人怀念～」

「我没封手过，所以教教我做法吧。」

「嗯？我们不是一起练习过吗？」

「忘记了。」

「但是这么简单的事，就算只做过一次也不至于忘──」

「就说忘记了嘛！」

这孩子未免太可爱了……快被萌死了……

我一面回忆自己的经验，一面解释封手的做法。

「呃～封手的人要说『我要封手了』，然后收下写著当前局面的记录用纸。用箭头之类的符号指示下一手之后，再放入信封并用黏胶封住信封口，最后还要施加封印。」

「信封……口……」

「是的。封印是要由双方对局者，用红字书写自己的名字──」

「欸。」

「是。」

「那言语该怎么封印才好？」

「………………什么？」

起初我根本听不懂师姊在说些什么。

为了让迟钝的我能够理解，师姊开口解释道。

而且是以极快的语速。

「为了不让这份心情从胸口满溢而出，为我封住言语的出口吧。」

言语的出口…………嘴部…………封住…………

「咦！？…………咦咦咦咦！？」

我过度震惊，叫出了声。

在星光之下亦能清晰看见师姊满面通红。她、她是认真的吗……？

「现、现在，在这里！？我来吗！？」

「你不是会积极争取封手的类型吗？」

「这可是我第一次进行这种封手！！」

不妙。开始著急了。

到告白为止都还在我的意料之中，也想过说不定能有好结果。

但我完全没想过局势会一口气发展到这地步。

我紧张过度，手足无措，步骤都拋到九霄云外去了……不对，我从来没经历过这种封手，根本不知道步骤。

──该、该如何是好！？初手是把手搭在肩膀上吗！？

又或者环住对方的腰才是好棋！？

就连头衔战的初手我都不曾紧张成这样，也不会如此不知所措。

可是──────错失这机会的话，就不算是个男人。

于是我调整好呼吸及心情，然后下达宣言：

（插图019）

「那么…………我要封手了。」

「…………好……」

师姊以打颤的声音回答道。

在双方同意之下，神圣的仪式即将展开。

我靠近垂下眼帘静待那瞬间的师姊。近到能触及彼此的气息。

然后……我伸出了手。

为了让低垂著头的师姊仰起头，我将手抵住她的下颚并轻轻抬起。

白银的发丝，宛如流星一般划过师姊的脸颊。

「好美……」

「笨蛋……」

紧紧闭合的唇瓣，柔软地绽放开来。

接著仪式顺畅无阻地完成了…………做得好不好则另当别论。

师姊将指尖贴在刚封手完成的唇上，并以叹息般的口吻低喃一声。

「好炽热……」

（插图020）

没错。确实很炽热。

唯有两人相触的部分，彷佛要融化一般。

「如何？好好封住了吗？」

「…………不知道。笨蛋……」

「实在太可爱，害我都快神智不清了。」

心脏怦然鼓动，结束之后反而比事前跳动得更剧烈。

怜爱之情在胸中爆发无数次，几乎要满溢而出。

要我封印这份心情？真的吗？

我办得到吗？

不可能的……

「我想再来一次。」

「不行…………不封印住的话，我会承受不了的……」

「拜托嘛，银子。」

「太、太狡猾了，八一…………竟然在这种时候叫我的名字……」

师姊坚定的决心，似乎也被这股热度给融解，声音中丝毫没有力量。

差最后一步了。

「啊！」

「什、什么？」

「我忘了一件重要的事。」

我流露沉痛的面容开口道歉。

「这么说来，封手得制作两份才行……很抱歉，是我没说明清楚。」

「是、是吗？既然规定是这样，那就没办法了……」

「是的，毕竟是固定流程。」

这是为了完成封手仪式的必要步骤。

师姊也接受这个说法，并开始准备制作第二份封手。这孩子太天真了，绝对会被坏人欺骗。必须由我保护她才行！

「「………………」」

我下定决心，这次用手环住了师姊的腰际。

两人的唇瓣再次靠近──────────然后碍事的人现身了。

「八一──！银子──！」

「「！？」」

我被师姊用双手推飞，差点滚下斜坡摔进田里。

骗人的吧……

「电视在报导将棋的事唷！要看吗？」

「…………妈妈……」

为何坏棋和老妈总会在最糟的时机出现……

师姊早已远离我的身旁，装出一副『我们只是在观赏星空而已啊？』的表情。千载难逢的机会就这样……

「发生了什么事吗？」

「抱歉打扰你了，银子。伯母我不太清楚将棋的事，不过──」

刚才的浪漫氛围，因为下一句话而被拉回了现实。

「好像是将棋的名人获得第一百期头衔？还有史上最多胜？因此获颁了国民荣誉奖，要召开记者会呢！」

宛如星空直坠而下的冲击震撼了我和师姊。

将棋之神再度缔造了奇迹。

☖　荣誉

『为了赞赏那史无前例的荣誉，此刻由内阁总理大臣亲手赠与了他纪念品！』

我们返回八一家观看电视，正巧看见名人收下了珍藏于黑盒子中的砚台及毛笔。

「那是什么？习字文具组吗？」

「应该有更好的讲法吧……」

八一以极度贫乏的词汇形容那套纪念品。

选择这家伙真的没问题吗？会不会太草率了？

「坐拥名人头衔的棋士，肩负著签署证书的工作。在众目睽睽之下收取那套纪念品，或许会有人以『希望他用那支毛笔为我签署证书！』为由，开始钻研将棋也说不定。」

「啊！原来如此……真不愧是名人。」

名人无时无刻不在为将棋界著想，并预测好几手之后的未来然后采取行动。他的一举一动都事先经过深入判读。

与之相比，我的弟弟────

不对……

男、男、男碰……男碰油………………却是个笨蛋。

「振作点啊，八一。你身为龙王，不是也得在名人旁边署名吗？明天起就会有为数可观的证书申请蜂拥而来了。」

「别、别给我施加压力啦……我只有国中时用的书法用具而已耶。不晓得有没有人愿意送那种礼物给我？」

「自己买啦。」

话又说回来……

「名人今天才成功防卫，并获得了第一百期头衔对吧？即便是最终局，当天就举办颁奖仪式，手脚未免太快了吧？」

「据说白天就已经进入终局，而且对局场又恰巧位于东京。大概是想一口气办完所有流程吧。假设纪念品在龙王战那时就已经制作完毕，政府应该也想趁名人尚未改变心意之前赠与奖项，酝酿出庆祝的氛围吧。」

「……好奇怪。」

「会吗？但是考虑到现任政权的支持率──」

「不。八一你滔滔不绝地说一堆艰涩的事情很奇怪。你在隐瞒什么对吧？」

「唔……！！」

「这么说来，昨天那间旅馆的人也提起了月光会长吧？难不成……你和会长偷偷谈了什么！？」

「你、你想太多了啦！我确实和会长通过电话，但他只是希望我这名头衔保持者先提交贺词！毕竟昨天……那个的当下，局势就已经落差很大了。」

「那个？那个是什么？给我说清楚！」

「封…………封手……」

「唔！！！…………～～～！！」

干、干嘛说那么清楚啊！笨蛋！！

现在房里仅有我们两个人。八一爸爸明天要开始种田，已经就寝，八一妈妈也回到了寝室……大概是顾虑到我们…………呜呜～……

我将自己的头靠向盘腿坐在我身旁的笨蛋肩膀上，并开口说道：

「……话说回来，你何时才要停止用敬语？」

「突然之间改不过来……啦，都已经变成习惯了……」

八一结结巴巴地说道。扣1分。

「何况我们之间本来就已经有许多传闻了。供御饭小姐她肯定会马上察觉并写成报导……」

「哦～？嗯哼～？原来你很在意他人的眼光啊？」

「不、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弟子毕竟和我同住一个屋檐下，最好避免让她感到尴尬……」

「哦哦～？小学生比我更重要吗？真抱歉哦我是个高中生。」

扣2分。

八一含糊其辞。继续找藉口。

「……毕竟爱只是个孩子，还不清楚恋爱与憧憬之间的差异。不过她既聪明又纤细，对任何事都很敏锐，所以我不想伤害她…………拜托了。」

「………………」

坦白说吧。

我气得火冒三丈。胸口烦闷不已，某种漆黑的东西于腹部下方急速累积。扣1亿分。

不过老实把心情说出来的话，总觉得很不甘心。我想当个游刃有余的女人。

没错，我想成为像桂香姊那样的成熟女性。

「……那黑色的小鬼呢？她应该更棘手吧？」

「你是指天衣吗？在她眼里我只不过是只会下将棋的虫而已。她才不会在乎师傅的私生活呢。」

「唉…………前途多舛啊……」

「嗯？你说了什么吗？」

「我说希望流星砸向你的脑袋，把你的萝莉控给治好。」

「太过分了吧！？」

过分的是你吧。笨～蛋、笨～蛋。笨蛋八一。

我不发一语地用头猛敲八一的肩膀。

「快、快看！名人的记者会要开始了喔！？」

名人和即位仪式时一样，身穿黑色纹付和服，即便沐浴于日本人的至高荣耀，独自一人坐在排山倒海的媒体记者前，他还是如往常般飒爽潇洒。

头衔总计一百期。

撇除龙王以外共六座永世位。

以及历代最多的一四三四胜。众人对他超乎常理的战绩提出了各式各样的疑问，而名人则是平淡且诚恳地一一回答，时而还会夹杂笑声。

「……名人他果然很厉害呢。」

「即便是我，也能够在直接对决中战胜他几次。尽管很不容易……但我认为自己能与他不分轩轾。」

「…………」

「可是我绝对不可能超越名人缔造的记录。光是坐拥复数头衔一年，就已经令我难以想像了。」

这恐怕是他的真心话吧。

纵使我拥有的是女流头衔，不过从坐拥一座头衔变成两座头衔时，增加的负担可不是用单纯的加法所能衡量的。

必须要在长达二十五年期间，平均每年保持四座头衔，才总算能达成头衔一百期的记录。

简直就是神域。神之领域。

「被将棋之神所爱……不对，他就是将棋之神本身。」

「步梦甚至都直呼他为『神』了。」

说起来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毕竟连将棋星人都对名人满怀憧憬，甚至认定自己无法追上他而死心。

对我而言，他实在是过于遥远的存在，根本涌现不出现实感。

尽管我排列过无数次名人的棋谱，也读了许多他的著作，但我从未与他交谈。

如同师傅经常挂在嘴边的『将棋之神』，他是我只能单方面尊崇、敬仰的存在。

我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那么时间差不多了。接下来开放最后一个提问。』

司仪语毕，一名记者起身并开口询问：

『名人，近年电脑的将棋软体急遽变强，几年前便已经能战胜职业棋士，计算能力也胜过了顶尖棋士……可是它尚未与顶尖棋士对局过。您曾想过与软体对战看看吗？』

『是啊，我对此非常有兴趣。只不过……』

只不过？

会场顿时鸦雀无声。

倘若条件允许，名人与电脑之间的对局或许真能成真……紧张感正流窜于整个日本。

然而，名人却道出了任谁都没意料到的发言。

『我现在最想战斗的对象────是女性。』

…………咦？

『女性成为职业棋士的时代，毫无疑问马上就会来临。因为男性与女性之间的棋力是没有任何区别的。』

女性？职业棋士？

名人突然说出这番话，我的脑袋完全跟不上。

然而名人彷佛打从一开始就决定要讲述这番话一般，流畅无阻地继续往下说：

『我至今所做的事，只不过是其他男性反覆做过的事罢了。尽管因为次数稍微多了一些，受到各位赞赏，但本质上毫无区别。在已经铺设好的高速公路上奔驰，我才能达成这个记录。』

名人以平淡的口吻否定了自己缔造的奇迹。

『刚才我说过，男性与女性之间的棋力没有区别。但是由于制度及环境，导致女性面临了男性所无可比拟的重重障碍。』

名人一一举例说明道。

他的言论既慎重又一针见血。

『除此之外，想必还有我无法想像的阻碍。能够跨越那些阻碍的人，棋力怎么可能会弱呢？我认为她们绝对很强，而且比任何人都强。』

『那、那个…………名人？』

提问的记者战战兢兢地向名人确认。

『您刚才所说的人……是正在挑战三段循环赛的……《浪速白雪姬》吗？』

『是，没错。空小姐亦是其中一人，她正是走在最前端的一人。』

名人点了好几次头。

『我一直注视著她。棋谱自不必说，包含身为头衔保持者的举止态度，以及她作为奖励会员所做的努力，我全都看在眼里。』

我忍不住怀疑自己的耳朵。

「一……直……？」

至今为止，我都以为只有自己遥望著名人。

我认为自己选择了错误的道路，无论下什么样的将棋，都不可能传达给将棋之神。

然而我错了。

神也一直…………注视著我…………！！

『走在他人铺设好的道路上，自然能够前进得更快，也不会误入歧途。就像在考试一样，仅需对照别人发掘出来的正确答案及错误答案。然而那种事不值得获得任何荣誉。』

神如此断言。

他认为真正应该蒙受荣耀的条件，并非缔造出某种记录。

『没有任何人走过的道路，不存在对错。只不过根据经验，请容我给予一个建议──』

我与萤幕另一头的名人四目相交。

神漾起一抹微笑，然后开口了：

『我认为，命运必定会对勇者绽露微笑。』

以那句话为结尾，记者会就此结束了。

即使电视萤幕已经换成了其他节目，我们两人仍张口结舌，茫然僵在原地。

过了好一会儿之后，我终于开口说道：

「八一……」

「是……」

「刚刚那番话………………是对我说的……吗……？」

「大……大概……」

「吓我一跳…………心脏到现在还怦然鼓动著……」

好炽热。

身体彷佛熊熊燃烧一般炽热不已。

我能感受到剧烈鼓动的心脏，正将滚烫的热血输送至全身。

那股灼热的血液驱离支配我身体的恐惧……并唤醒了沉睡于体内的另一种感情。

那是────

斗志。

「……名人真是帅气。我喜欢上他了。」

「等、等一下，师姊！？他可是已婚人士耶！？」

「在大家面前堂堂正正地求爱才更有魅力。」

「我、我那么顾虑弟子，也证明了我的温柔之处……」

「我才不要和比起我更珍惜小学生的萝莉控交往呢～」

哼～！我吐出舌头，并站起身来。

再也坐不住了。

我甚至想立刻飞奔而出。

因为……因为将棋之神在等著我！

「回去吧，八一。」

我向仰望著自己的八一伸出了手。

回去吧。回去我们相遇的场所。

回去吧。回去养育我们的地方。

「回到我们的战场。」

居然为了探寻死去的场所而四处仿徨，真是愚蠢。

我究竟误会了什么？

我的葬身之地早已决定。

赋予棋士死亡与生命的场所──

除了将棋盘前以外，别无二选。

第十一卷 第五谱

☗　三段循环赛第11回战

「早安。」

我在对局场御黑书院现身的瞬间，现场顿时鸦雀无声。

──这阵氛围，简直就像把我当地雷。

光从他们的反应，便大致能猜到我两周前的丑态，是以什么样的形式在奖励会员之间流传开来。

不过这阵氛围也马上就烟消云散。

三段循环赛总共有18回战。

其中10回已然结束，接下来即将进入终盘战。

黑白星的数量也开始拉开差距。

领先集团感受到压力。

紧追在后的第二集团焦虑不已。

至于黑星过多的后段集团，则因为剩余的对局毫无意义而深陷绝望。

──假设今天惨遭连败……我也会变成那样。

开幕时曾满溢希望的面孔如今已一个都不剩。

明明是自家主场，但关西的三段棋士都像初次来到这里一样坐立难安。

没有容身之处的关东三段则蹲踞于房间角落，有些人正闭目养神，有些专心一意地解诘将棋，也有一些人只是茫然地凝视半空中。

我回来了。

回到这座地狱。

在这座地狱之中，唯独属于领先集团的两个人，具备能保有人类尊严的特权。

「…………」

坚守一败的镜洲飞马三段，短短一瞬间向我投来了关心的目光，不过他很快又低下头，为自己的对局聚精会神。

还有另一个人。

他也是我今日的对手──────────唯一以无败记录领先群雄的史上最年少三段。

「好久不见，银子姊。」

枥创多笑容满面地走向我。

从他身上完全感受不到一丝压力。

明明是等一下要交战的对手，他面对我的态度却彷佛对局早已结束。

「上次例会我是在东京对局……听到结果之后大吃一惊呢！银子姊你连败了对吧？不过请打起精神来！即使四败也还勉强维持在升段线上。」

──目前才三败而已好吗？

眼前的小学生天真无邪地如此说道，让人连反驳的心情都没有，一面对他，一股想拔腿就逃的恐惧便油然而生。

尽管这孩子曾是我的手下败将，实际上我确实很害怕与他再度对决。

在三段循环赛中惨遭四连败的最糟想像，促使我逃跑了。

「失礼了。」

天才于棋盘前就坐。

我向眼前这名能与电脑同样以棋谱思考、智慧超越人类的怪物提出疑问：

「创多，你以前曾经说过，下次再碰上我的话肯定能赢，对吧？」

「是。那又如何？」

创多面带笑容肯定道。

他并非在挑衅我。

只是在阐述事实罢了。他计算过敌我的实力差距，预测了相互对战之后的胜负结果，并将其转告我。

创多甚至不曾想像，自己的言语会让对手产生什么样的情感、会为世间带来什么影响，最后又会以何种形式回归自己身上。

──我就是想确认这点。

我心满意足，将手伸向棋盒。本以为会不停打颤的手，出乎意料竟牢牢抓住了棋盒。

──太好了……幸好没有切断它。

我向令人安心的伙伴，献上歉意与感谢。

今天唯一能与我共同奋战的，就只有这只右手。

没有其他能仰赖的事物。

也不打算仰赖任何事物。

我从散落盘面的棋子当中拿起王将，一面确认那睽违两周的触感，一面排列二十枚棋子。

如同师傅的教诲。

恭敬地。

且强而有力地。

一切都是为了被将棋之神所爱。

「开始吧。今天由我担任先手。」

☖　指尖的记忆

我们的对局，在诡异的氛围中拉开了序幕。

三段循环赛独特的紧张感自不必说……但不仅如此。

「……？」

下完初手之后，我感受到视线抬头一看，只见两侧的对局者正时不时地瞥向这里。

他们所关注的并不是我。

而是创多的初手。

「「………………」」

在决定人生的循环赛中，三段的棋士竟无法专注于自己的对局。

小学生以全胜记录在三段循环赛中遥遥领先，就是如此异常的事。

压倒性的才能形成一股庞大的重力，将众人吸引过去────然后将之压碎击溃。

「哦，2六步啊？」

目睹我在初手挺进了飞车前方的步之后，创多喜不自胜地同样挺进了飞车前方的步。他将棋子笔直推向我。

已经能够预测战型了。因为这是──

「是八一哥的得意战法呢。」

创多绽露灿笑，并望著我说道：

「究竟谁比较瞭解八一哥……要一决胜负是吗？」

──即便自己是后手，他也一副自认绝不会败北的表情。可恨的天才……

战型为────『相挂』。

听说那小鬼（雏鹤爱）和八一下的第一盘棋是相挂以后，我极为不悦；不过八一透过这种战型的下法而决定收她为徒，确实有一番道理。

因为相挂是纯粹的力量之争。

以料理来比喻的话……就好比玉子烧。

从很久以前便存在，单纯到连小孩子都做得来，但也正因如此，才更得考验厨师的手艺及想像力。也就是凭才能一较高下。

即便如此，至少还是确立了最低限度的定迹。宛如敲破蛋壳一般，先清除飞车前方的步，接著再缓缓加热蛋，为了争夺盘面整体的支配权而进入漫长的中盘─────本应是如此才对。

「「「「咦！？」」」」

然而目睹创多的棋步之后，两侧的四名对局者一齐惊叫出声。

「………………啊？」

在对方落子之后过了数秒……我才意会到他将棋子摆向何处。

创多竟然无视定迹────将好不容易清除的飞车前方的步，又再度打入盘面！

──8七步！？显然是锁定了角，不过……

这个举动就像将破壳的生蛋直接扔出去一样，这时候偏离定迹实在太性急了。

如此强硬的攻势，换作是外行人的话，肯定会被喝斥『给我从定迹开始学起！』。

──假如这么做有利于后手……将会否定整个将棋史！

「如何啊，银子姊？要是八一哥看到这一手，想必会很兴奋吧？」

创多的口吻，听起来就像是在炫耀自己的玩具。

「本来想等当上职业棋士之后再对八一哥使用这招，所以一直保留到现在……结果实在按捺不住，不小心就出手了！」

满面灿笑的小学生，轻易否定了棋士们耗费一千四百年累积的成果。

天才透过盘面如此说道，令我差点信以为真……不过……

──……不。将棋应该更为复杂才对。

八一的话肯定会这么回答。既然如此，我应当选择的道路便是────相反的持久战！

──我要在勉强不让蛋壳碎裂的情况下继续烹调料理！！

「哦──！真有意思的想法。」

我脑中描绘的构想，是在保护角的同时让飞车及桂马齐心协力，剥夺整个盘面的制空权。创多将脸凑向棋盘并来回张望当下的局面，然后陷入了漫长的深思。

连时间的运用方式都是无视定迹。

创多在序盘便将持棋时间消耗殆尽。照理说在『有两次终盘』的奖励会，将时间留给终盘才是铁则……

「好！果然还是进攻吧！」

思考到进入一分将棋的创多彻底无视我的构想，并下达了宣言。

就算贵重的持棋时间完全付诸流水也毫不在乎。

他将既有套路尽数否定，就像把复杂缠绕的丝线一刀两断似地，就这么单纯地笔直前进。目睹创多的下法之后……我深刻体会到了才能的差距。

对自身的终盘力抱持绝对自信，堪称王者的将棋。

拥有与人类截然不同的感官，能看见人类目不可视的东西。面对这种外星人，究竟该如何取胜才好？

「……在这次例会之前，我一直在分析某场棋局。」

我像是在撒饵一样，透过牺牲步来勉强抵挡创多的攻势，同时开口低喃道：

「让我晋升三段，与你对战的那一局棋。」

「仰赖靠偶然获胜的棋局，也不可能找出击败我的方法唷？」

「没错，确实是偶然。」

正因为我承认了这点，才会绝望地认定自己无法再次战胜创多。

「但你不觉得很奇怪吗？我们的力量差距相去甚远，然而最后的最后，却是我将胜利纳入囊中……我获胜的理由究竟是什么？我一直很想解开这个谜团。」

「…………？」

「然后我察觉了。正因为你看得见别人目不可视的事物……正因为你具备与生俱来的强大，才缺少了某样东西！！」

「「先手主动出击了！？」」

我在意外的时机发动了进攻，两旁的奖励会员下意识惊叫一声。

毕竟我目前为止都表现出持久战的态势，也难怪他们会吃惊。

──可是这样就好！现在正是最佳时机！

只要仔细回想，便会发现创多的每一句发言都藏匿著线索。

既傲慢又乐天。

过度自觉天才的他因为蔑视庸才，于是从序盘就开始强硬进攻，并早早耗尽了时间。他对局面实在太过乐观了。

此时我总算明白了。小学便晋升三段，又被四周的人吹捧为天才或史上第一位小学生棋士。这个得意忘形的孩子不畏惧任何事物、不尊敬任何人，也丝毫不相信所谓的将棋之神。

没错────就如同从前的我。

「你就是没有遇到八一的我……」

我舍弃桂马并用角强攻换子，将后手的金银围玉一一剥除。

将天才的假面具慢慢撕去。

「像我一样，在培养出作为人类最重要的事物之前，仅能在病床上度日的『可怜孩子』。那就是你的真面目。」

「可怜？我吗？」

创多以意外的口吻如此说道，同时轻快地移动玉，仅在千钧一发之间避开我的攻势。从他的手势感觉不到一丝恐惧。

一瞬间热烈起来的其他棋士，都急速地冷静下来。

「……不行，先手的攻势被彻底读透了……后手的反击太强劲了。」

「无论聚集了多少金驹，一旦把飞行道具拱手让人……」

我的攻势被完全看透，棋台上仅剩被我叫吃的金、银，以及一枚步。包含盘面上，我的手边共有六枚金银，相对地后手则拥有角与桂。

创多立即发动反击。宛如天使跳跃一般轻巧。

递送死亡的天使────在我的步面前飘然著地了。

居然白白舍弃桂马……！！

「怎么样？这下你还敢说我很可怜吗？」

那是能直接进攻玉头的最强一手。

除此之外他又在一筋，准备施展能直射我方玉的角之雷射炮。

被两名狙击手锁定头部的恐惧朝我席卷而来。

我紧紧握住右膝，拚了命地挤出声音。

「确实很恐怖……即便只是坐著，膝盖都止不住打颤…………但是！」

「但是什么？」

「你所缺乏的重要事物────正是『恐惧』。」

「恐惧？那种不纯的感情，在胜负世界中根本不需要吧？」

「大错特错。」

我摇了摇头，并松开握紧膝盖的右手。

我将手伸向棋台，以颤抖的指尖拿起棋子。

「正因为你不知道『恐惧』为何，才会朝错误的方向全速飞扑而去。尽管能凭藉超乎常人的终盘力，强硬地拉回正轨……可是由于你没有确实培养出恐惧的心────才会导致大局观扭曲！」

接著我打入棋子。

那是我使出浑身解数的──────4七金！！

「……用金防御？这样没问题吗？用5七桂成就能一击解决了吧？」

「以如此单纯的棋步应对……？对手可是枥耶？」

奖励会员纷纷提出疑问。

唯独一个人，目睹这一手之后哑然失声。

「唔！？咦…………咦！？怎么会！？」

仅有枥创多，在看见我的棋步后深受动摇。

本以为掌握了胜势的局面，却因为这愚钝的一手而变得如岩石般坚硬！

「即使你瞧不起我也无所谓。我也深知自己仅有这点程度的实力。」

「………………」

「不过啊，小鬼，连将棋也瞧不起的话，可就太得意忘形啰？」

「唔……！」

创多紧咬下唇。

与能够留名历史的天才相比，我只是个默默无名的棋士之一。

然而众多无名棋士累积下来的定迹，能够战胜天才独自创造的战法。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件事。

我将年幼时曾深深折磨过我，但现在却拯救了我的理论告诉创多：

「『握有金银六枚即为优势』……这在关西奖励会可是常识。牢牢记著吧。」

「那、那种意义不明的理论──」

即便创多试图反驳那超乎好坏的理论，不过他已经进入一分将棋。

「……唔！！」

创多又打入一枚桂以增强战力，但多亏了我的金之防壁，他的攻势毫无魄力。

「居然放弃了5七桂成的进攻机会！？为什么……？明明能轻易击溃她……」

「可是既然枥选择这个棋步……代表这样比较好吧？」

三段会员陷入了迷惘，不知该如何判断。

究竟哪个是正确答案，哪个才是错误的？

我瞥了一眼手足无措的奖励会员，并开口说道：

「你刚刚说，要比比看谁更瞭解八一对吧？」

「…………」

「八一超越了我。只会照著书本下棋的我，与从零开始全部亲自构筑的八一，即便下棋的次数相等，思考过的局面及手数也相去甚远……」

创多肯定也是如此。

将棋星人总是利用与生俱来的才能累积『力量』，而非『知识』。

「但是！！」

这里就是胜负关键。

我倾注剩余的时间，以探索致胜的一手。

「和九头龙八一下最多将棋的人是我！纵使才能不足！即便判读量很少！就算不是将棋星人！！我的指尖都记得一清二楚！！」

与八一相遇的我，以及未曾与八一相遇的我。

未曾与他相遇，我是否会更加幸福？

没有和他相遇的话，我能变得更强吗？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正因为与八一相遇……正因为喜欢上他，我才能变强。

寄宿于胸口中的纯粹结晶，为我带来了生命力。

谁都无法否定这份心情。任何人都不行，即便是我也一样。

因为笨拙的我，只能透过战斗来确认自己的心意────！！

「我绝对不会输给你这种人！因为我……我还得追上八一呢──！！」

本以为只要夺得头衔便能追上他。

我曾经深信，胜利能解决一切。

但是就算获得别人缔造出来的荣誉，即便偶然利用他人的研究而赢得胜利，也没能获得我渴望的强大实力。

我是否做错了？我一直为此苦恼、后悔。深怕自己选择的道路或许是一条死路……导致我无法积极向前。

『没有任何人走过的道路，不存在对错。』

神如此说道，并推了我一把。

我做了许多让将棋之神讨厌的事。向师傅顶嘴，违背他的教诲，还坚称世上没有神……

这一切神都看在眼里。

可是他教导了我──

能受将棋之神宠爱的唯一方法。

『命运必定会对勇者绽露微笑。』

既然如此，我就鼓起勇气奋战吧。

绽露微笑，面对坐在眼前的怪物。

因为即便是天生不具才能的我──────也拥有勇气。

「开始吧，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胜负。」

来，下棋吧。

踏上没有对错的道路。

指尖的记忆，将带领我前进。

☗　双石

随著「喀啷」的铃声响起，一名男人在店内现身了，那瞬间，坐在吧台座的唯一客人双眼圆睁。

「真令我吃惊…………看来不像是偶然呢。」

从关西将棋会馆徒步不到三分钟的地方，座落著一间咖啡厅。

有两个人在那里重逢了。

「我从清泷先生那里听说了。好久不见……上次见面是几年前了？」

「大约二十年了吧？充你几乎没变呢。」

「你倒是胖了很多。要不是事先听说，我根本认不出来。」

「这、这也没办法啊……毕竟生活很不规律……」

明石俯视当上医生之后便逐渐膨胀的腹部，并找藉口说道。

点了冰咖啡的《运子的巨匠》在他身旁就坐。

「所以呢？你该不会每逢例会的日子，就在这里待命吧？」

「三段循环赛揭幕之后才开始的。之前我会在清泷老师的道场下棋。假日下将棋很正常吧？」

「受不了……昔日的劲敌如今却变成了小女孩的跟踪狂。真不想变老啊。」

语毕，生石摇了摇头。

冰咖啡摆上了吧台。

用马蹄铁制成的罕见杯垫上，摆了沁凉的锡杯。生石啜饮满盈其中的黑色液体，并继续往下说：

「话说回来，你未免太过度保护了吧？三段循环赛确实很严苛，会担心银子的身体状况也是无可厚非……但她不是已经痊愈了吗？」

「过度保护的人是清泷老师才对。得知银子上次在三段循环赛连败的时候，你知道他率先做了什么吗？」

「不晓得。做了什么？」

「他随便找了个理由，打算把八一叫到自己家里去！你想嘛，伤心的银子或许会自暴自弃，然后……清泷老师大概是猜想会有那种状况吧。」

「怎么？那个大叔反对他们两人交往吗？」

「毕竟他一直把银子留在身边，像亲生女儿一样宠爱她、扶养她长大……看看桂香就能明白吧？清泷老师完全不肯让男人接近她。」

「身为有女儿的父亲，我倒也能够理解他的心情，但八一也是他亲自培育的，应该没什么好抱怨的吧？不过嘛……八一的桃花确实是得清算一下。」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银子似乎和八一一起去了他老家，应该发展得很顺利吧。」

「哦，你挺清楚的嘛。不愧是跟踪狂，你该不会偷偷跟在后面吧？」

「我是听桂香说的啦！」

「连银子关东远征的时候都悄悄跟在后头的人，可没资格反驳。即便是自幼时起就由你负责看诊的病患，有必要做到这地步吗？」

「没有啦，感觉就像去观光一样，还挺开心的喔？况且我没经历过三段循环赛就退会了，所以未曾以奖励会员的身分造访东京的将棋会馆。」

「要是知道明石圭来了，关东那些人肯定会大吃一惊。因为大家当年都很害怕你晋升三段参加循环赛。」

「就我看来，辛香和银子一起在三段循环赛战斗才更让人震惊呢。」

「呵，说得没错。」

两人一齐笑出了声。

明石圭、生石充与辛香将司，三人是同学年。

他们奖励会也是同期，棋风截然不同，是相互竞争的劲敌。

然而被认定为三人之中最具才能的明石，却是最早放弃将棋的人。

「……喂。」

生石望向昔日的劲敌，并拋出了藏在内心二十年的疑问。

「我一直是以明石圭为目标，出道的时间也是你远比我更早，但是你却在晋升三段的瞬间从我面前消失……为什么？你为何要舍弃将棋？」

「因为有你在啊。」

明石爽快地回答道。

「我确实很烦恼。比起将他人推落谷底，我更想拯救众生……不过追根究柢，我之所以萌生这种烦恼，其实是因为遇到了比我更具才能的人。正因为丧失了成为职业棋士的意义，我才察觉到世上还存在著其他生存方式。」

「……你进步的速度明明远比我更快。」

「但直接对决时我从未赢过你。记得当时我们三人是互相牵制对吧？我能够战胜辛香，却总是输给充；你虽然能赢我，却一直败给辛香。」

「少胡说，我才没输给辛香那个家伙。我只是懒得陪他下那种死缠烂打的棋局，所以投降罢了。那种东西根本不是将棋。」

「这种情况就叫输棋啊。」

明石绽露一抹怀念的笑容。

「只要尝过你的运子，任谁都会因才能的差距而感到绝望。肯定连名人都嫉妒著你。」

「……」

「在比任何人都近的地方，承受最多次运子的人就是我。于是我在三段循环赛开始之前就主动辞退。而对自身才能深陷绝望的辛香，仍持续在三段循环赛战斗，直到因年龄限制而退会。所谓的才能，最终就是这么一回事。」

明石凝视著空杯，如此诉说道：

「若缺少不屈不挠的心，就什么事都无法开始。」

那正是明石想赋予银子的事物。

同时亦是他自身极为渴望的事物。

「原本一直跑在前头，某一天却被追上，被追赶过去之后……没过多久便会被拋诸在后。明知如此还要持续不懈地奔跑，是极其困难的事。追赶他人的人……无论何时都面向前方奔驰的人，是无法体会这种滋味的……」

「…………」

生石本想出言反驳，结果还是把话吞了回去。

他确实时时刻刻都在追逐别人的背影。奖励会时代是明石，成为职业棋士之后是名人。而现在则是……

明石代替陷入沉默的生石继续往下说：

「银子与我相同，一直亲身接触著令人畏惧的才能。」

「八一吗……？」

「没错。我曾在拜访清泷老师家的时候与他下过棋，那根本…………那根本是剧药。完全是不同境界……」

明石以夹带敬畏的口吻如此说道。

尽管明白清泷的意图，但得知他收九头龙八一为内弟子之后，明石也曾经诅咒过银子的悲惨命运。

「不过，时刻接触那可怕才能的银子却在十五岁便晋升三段……不仅得挺著那副身躯执行繁重的公务，还背负著莫大的期待，即便如此她仍持续奋斗著，无论怎么想都令人难以置信。银子她！真的具备惊人的才能！」

「明石……」

「那孩子还能跳得更高、跑得更快。纵使已经看不见前方的背影……她还是能够追上去，甚至超越对方。我想以医生的身分，见证那孩子努力的身姿。如此一来────」

明石没有把话继续说下去。

『如此一来我似乎就能以医生的身分，超越在将棋世界没能追上的才能。』──在本人面前说出这种台词，未免太逊了。

《运子的巨匠》凝望著昔日劲敌令人炫目的身影。

「你很赞赏银子的才能呢。」

「那当然啰。」

明石挺起胸膛，用拇指指向自己并主张道：

「因为教导空银子……教导《浪速白雪姬》将棋，第一个发掘她才能的人就是我啊？」

接著他又向长年的挚友提出疑问。

「你不也一样吗？听说《运子的巨匠》成为职业棋士之后，唯一的研究会伙伴就是银子。」

「呵……」

生石回忆起往事，强忍笑声，并道出他选择银子的理由：

「因为初次见面就找我吵架的女人，除了我妻子以外就只有那孩子了。」

过去被称为关西奖励会『双石』的两人并肩而笑。彷佛倒转了二十年岁月一般。

他们的脑海浮现出一名少女的身影。令两人再度重逢的那名少女。

低头看著空杯的明石圭抬起头来，并喃喃低语。

「跳吧，银子。你已经能自由翱翔到任何地方了。」

☖　他的居所

好炽热。

我能感受到身体前所未有的灼热。

──这就是……三段循环赛终盘的对局室氛围……！

这让我忆起了初次接受奖励会测验的那天。

当时是由于冷气故障，但此刻的热气全是对局中的人所散发出来的。

──将棋竟然蕴藏著这般热度……

滑过脸颊的汗水，滴落紧握裙子的右手。

紧迫逼人的局面令我焦躁不已。

创多早已进入一分将棋。

我的持棋时间也见底了。

至于局面……尽管是我单方面承受攻击，但还能勉强维持平衡。只要可以熬过去，反而会是……！！

──别被才能蒙骗了！要专注于眼前的棋局！！

我用拳头敲打几乎要屈服的膝盖，喝斥自己的心。

我一直对所谓的「才能」抱持著劣等感。

所以和比自己更具才能的年轻对手战斗时，才会使我丧失冷静。

──……在研修会指导对局中，初次和那小鬼下棋时也一样……

虽说是拿掉飞车与香车的指导对局，不过面对开始下棋才三个月的小孩子，我却祭出了封印已久的盘外战术。

换言之，我逃跑了。

不敢与比自己更具才能的对手正面对决。

不愿承认自己缺少才能的事实。

不院正视自己的弱小，又怎么可能变强。

「我不会再逃了。不会逃离败北，也不会逃离自己的弱小。」

为了将这番话烙印于自己心中，于是我出声宣誓。

败北的代价很沉重。

倘若输给创多而惨遭四连败……意味著第一名的他将获得十一胜无败记录，同时升段的机会也会离我更加遥远。遥远到令人绝望的地步。

败北的代价很沉重。

一旦输棋就是四连败。对于三连败就打算自杀的我而言，可说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情况。

败北的代价很沉重。

「但是！我还承受得住！！」

在我下定决心的那瞬间──

「咦？」

心脏「怦」地剧烈鼓动了一下──────我下意识惊呼一声。

因为眼前将棋盘上的局面，突然大幅变动了。

「？？？」

本以为是疲劳过度使我视觉错乱，于是我用右手揉了揉双眼。

即便如此，棋盘还是没有从眼前消失。

纵使阖起双眸，将棋盘仍然存在于眼前。

与脑内将棋盘不同。

极度逼真且清晰的将棋盘就近在眼前。

而且排列其上的局面…………正是我试图读透的局面。

──看得见…………？

那是超越了　　『看得见』　　的感觉。

──……能感觉到棋子的脉动……

过去，我曾向桂香姊如此说道：

『我们是看了棋子的位置后，再经由判读确认棋子动向。可是年轻的男性职业棋士和奖励会高段棋士，就算不判读也能掌握动向。他们可凭感觉看出棋子的攻击范围。』

啊……原来如此。

就是这种感觉啊。

『他们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判读。而是一看就明白了。』

并非看得见。

而是就明摆在眼前。

对于那些持有与地球人相异感官的存在，我是如此形容他们的──

『他们是将棋星人。』

──我也…………我也能掌握棋子的动向！！

那是极为不可思议的体验。

宛如自己的身体与将棋盘直接相连。无须判读便能彻底掌握棋子动向的全能感油然而生。

看到的瞬间我才明白。

原来不是在脑中移动棋子……而是张开眼睛就自然映入眼帘。

「唔……！？」

我睁开双眼，又连忙阖起眼睑。因为现实的棋盘与脑内棋盘交缠混杂，令我差点陷入混乱。

感觉就像……有复数文字重叠在一起似的。

「…………原来如此。难怪她会把棋子摆在对手的棋台上。」

一想到那冲击力十足的违规，我不由得流露苦笑。

祭神雷也未能抑制这股力量。当时她恐怕还没习惯吧。

「既然这样，错就不在我了！」

总算能大声驳斥祭神雷四年前的咒骂之后，我缓缓地睁开了双眸。

并将刚获得的全新力量彻底解放！

「这就是！！我的将棋──！！」

我选择的是────防守。在金与银构筑而成的防壁内，再安插一枚银！

「又是防守？光维持守势，可是赢不了的喔？」

「我不是说过了吗？『握有金银六枚即为优势』。」

创多不以为意，又用桂马及飞车两种飞行道具发动攻势。满弦的弓唯有进攻一途。

我以金银之壁弹开攻击。彷佛能看见虚幻的火花于盘面激烈迸散。

──运子成功！！

尽管与《运子的巨匠》的华丽运子相去甚远……即便如此，我仍然勉强撑过去了，然而下一瞬间，创多的手竟然延伸过来，企图从背后捏碎我的心脏！

「在下段祭出※割分！？竟然还有这招！」（译注：打入银之后，便能叫吃位于银右斜后方或左斜后方的飞车与金。）

「6九银的王手金取……她会如何防守！？」

对局结束的奖励会员陆续聚集于棋盘周围。创多不花一秒施展的这一手，甚至让三段棋士都惊愕不已。假如我还看不见的话，想必会为那华丽的技巧彻底震慑吧。

──不过就凭这点程度的陷阱，对现在的我可不管用。

「回敬你。」

我冷静地用玉吃下创多打入的银，接著轮到我将飞车打入敌阵并施加王手。如此一来，总算抵达了我事先看见的局面。

倘若我的感觉无误，局势为──────先手有利！

「虽然这样讲很失礼……」

一连串攻防结束之后，大吃一惊的创多开口说道：

「银子姊你有这么强吗？」

「连我自己也很惊讶。看来我正值成长期呢。」

「原来是这样啊！都这个年纪了，真是厉害～」

创多面带天真无邪的笑容，并给予我赞赏。

「不过我成长得更快哦。」

接著他祭出了残酷的一手。

创多仅用一枚步，便彻底抵挡住了我倾全力打入的飞车。

「呿！可恨的天才……！」

然而我没有闲工夫绝望。

我紧接著跳桂，向后手玉施加压力。尽管并非下一手成诘，却也是魄力十足的一手。

然而创多仅在半瞬之间便看透了没有下一手成诘，于是反过来将角打入我的阵势深处，以施加王手。

我才刚让玉逃跑，他便在同一瞬间让自己的玉也逃入围玉中。

──好快……

正因为接近了他，我才深刻理解──

理解这名天才的厉害之处。

当我判读一手的期间，眼前的天才早已轻松判读出一百手。

若演变成以判读决胜负的区域战，我肯定赢不了。

──…………好深奥。

创多大概是在刚才的攻防战中，看出若不能先打入角，后续将无路可走吧。假如是从前的我，是无法在一分将棋中看破他的意图的。

──我正慢慢地……慢慢地追上他。

我指的并非局势。局势早已是我方有利。

而是实力。

经历连我自己都难以置信的高端攻防之后────

「枥退回了角！」

「第二回合开始了……好炽热！！」

守望战斗的奖励会员都热血沸腾。

创多自认无法将我的玉逼上绝路，于是决定转攻为守。

换言之──

「你总算承认了吧？承认自己错了。」

「…………」

创多不作回应。

他平时那令人憎恶的轻松态度，早已荡然无存。

持相挂后手的创多挑起速攻，企图以速度击溃我，然而此时，他却将方针转换为持久战。

自尊心甚高的这孩子，不惜承认自己的大局观扭曲，也想赢取胜利。

「打从我出生以来，大约败给人类一百次左右。」

──我输棋的次数可是你的一百倍以上……

在我备受冲击的同时，创多又道出了更加令人震惊的事实。

「不过我从来没有输给同样的对手两次。接下来我要拿出真本事了。」

「可笑。」

我表面上嗤之以鼻，同时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句话绝非虚言。

上次的胜利只是偶然。

战胜之后，留在我心中的反而是挫败感。

正因如此，这次我一定要──

「打倒你！！」

（插图022）

创多决定转攻为守，反过来也意味著他自认局势相当不利。

在他心理层面也变得怯懦的此刻……正是攻破他的唯一机会！！

「喝啊啊啊啊啊────！」

我伴随惊人的气魄，将银打入了玉的腹部！不惜承受驹损，也要将他的玉拖出来！！！

接著我让香车严阵以待，锁定被逼到端筋的后手玉。

「来吧！你要如何防守！？」

「………………」

创多把玩著手中的棋子，同时寻觅著某样东西。他握在手中的是……银。

然后他将那枚银，打入了令人难以置信的位置。

9四银！？

「银！？……在那里，打入银！？」

那是我人生重来三遍都绝对不会选择的棋步。这举动实在太有勇无谋，简直就像把自己最重要的心脏，主动伸向我举起的枪尖。

而且只要我让龙退后，便能※捉双创多的马或银。乍看之下是坏棋。无论怎么看都是坏棋！（译注：能从对手的两枚棋子中，任意叫吃其中一枚。）

「枥的鬼手出现了！」

（插图023）

「根本不是人类会下的棋步……」

已有数不胜数的奖励会员前来观战。

没有任何人能看透这一手。

──这是……看得见的棋士之间的战斗！！

若想在终盘战胜能在一瞬之间看破任何棋步的对手，就只能施展出对方根本不打算判读的棋步。

偶尔那也意味著得主动选择致命的坏棋。

「只要不会被对手看出破绽，坏棋也能变成好棋。你知道正确解答吗？」

「臭小鬼……！」

尽管来吧。

我将创多祭出的坏棋一一击破。

让龙后退，捉双马和银，接著打入飞车祭出王手银取……创多刻意制造出了选项极多的局面。而我则回应了他的邀请，作成两枚龙并攻入敌方的堡垒。

创多的所有棋步全都是一秒落子。他似乎认为如此一来我肯定会失误。

两枚龙与两枚金相互对峙。

我凭直觉嗅到了那种气味。

──这个局面似乎有诘！倘若用同龙叫吃，或许有机会……！？

这是最后且最关键的难题。

如果把两枚龙当作导弹并向前挺进，或许能够将后手玉击坠也说不定。而且可能性很高。

核弹的按钮就握在我手中。

只要按下去，一切便会画下句点。

然而万一无法一击打倒他……我就会遭到反击而死！

──没时间了！该怎么做！？要上吗！？

判读诘是棋士的本能。假如是稍早之前的我，纵使没有彻底读透，恐怕也会发动攻势吧。

因为上次靠这种方法获胜了。于是祈祷这回也会如此。

──但是！！

我已经放弃祈祷了。

我舍弃没能完全读透的诘，相对地将桂马打入玉的上方并施加王手。

「哈！」

那瞬间，低著头的创多抬起了脸。

「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放声大笑。

创多对我打入的桂马毫无畏惧，并欣喜若狂地让玉向前迈进，嘲讽我的决断。

「你错失了诘呢。明明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所谓『错失最佳时机』就是这么回事！竟然在最后的最后失误了！！」

「那又如何？」

还没有！

那种诘怎样都好！

『那种胜利毫无意义。』

不知何时从某人口中听闻的话语，再度于脑海复苏。

没错。那种胜利方式没有价值。只懂得碰运气，仰赖尚未读透的诘来取胜，这种胜利无论反覆多少次，都绝不可能变强。

「我要用自己的将棋取胜！！用我相信的这只手掌握胜利的荣光！！」

如此吶喊过后，这回我终于挺进龙的核弹。

「事到如今已经太迟了！」

创多让玉继续向上逃跑。

我用龙追赶著玉……不过一旦玉向斜前方逃跑，就很难追上了。

「不是都说过了，那种棋步根本不可能将死吗！？快啊快啊快啊，玉要逃向上方啰？我要反过来将死银子姊你的玉了唷～？」

创多宛如玩弄猎物的小猫一般挑衅著。

紧接著，他又像个撒娇的孩子激动吶喊。

「明明连那么简单的诘都判读不出来！明明连积极赢取胜利的勇气都没有！像你这种缺乏才能的人……怎么可能让我两次败下阵来！！」

什么？

我天生就缺乏才能？

「既然如此，就代表我根本不需要那种东西（才能）。」

健康的身体。

能瞬间读透诘的才能。

足以构筑独特将棋的构想力。

从前的我曾渴望著这一切。我诅咒天生身体虚弱的自己，也对缺乏才能的自己感到绝望。

然而对现在的我而言，那种东西早已微不足道。

「比起那种东西，我还有…………还有更加渴望的事物──！！」

想听到他的声音。

想看见他憨然的笑容。

想回到我们在儿童房度过的那段时光。

『银子。』

──我只希望，再次听到他如此呼唤我！

为了牵起一度放开的那只手，我将手伸向了棋台。映入眼帘的，是打入3六桂并施加王手的手顺。

但是……

──不行！这种棋步是无法触及他的……！！

我缩回伸向桂马的手，并紧紧揪住裙子。还不够！这种棋步还远远不够！

凭最短的诘是来不及的！！

──还得更高！还得更远！

一切变化，犹如云层般于眼前扩展开来。

我的判读愈发深入、广泛且迅速，是至今的我所完全不能比拟的。

「………………够……………………」

然而思绪的广阔云层，却掩盖了最重要的事物。

不是这个！

还不够──────！！

「…………不够………………不够………………」

我将双手抵住榻榻米，并覆盖盘面。

为了探索出我真正渴求的答案。

「不够…………不够……不够、不够、不够、不够、不够不够不够不够不够不够不够不够不够不够不够不够不够不够不够不够不够不够不够不──────────────────────够──────────────────────────────────────────────────────────────────────────────────────────────────────────────────────────────────────────────────────────────────────────────────────────────────────────────────────────────────────────！！！」

（插图024）

突破了。

穿越思考的云层之后，于眼前延展而去的──是湛蓝的晴空。

为了寻求远比蓝天更高、更高，位于遥远彼端的其他事物，我伸出了手。

我选择的棋子并非桂马────而是银光闪烁的星星。

刻划著我的名字的那枚棋子。

我将它奋力打入创多的玉头！3四『银』！！

「咦……！？不是……3六桂！？」

目睹3四银这一手，创多流露出意外的神情。因为如此一来，他便能直接穿越银的侧方，成功逃往上方。

这确实是一波迟缓的攻势。

「但是，已经足够用来对付你了。」

我需要的不是最短或最佳的诘。

要是由电脑来判读的话，它肯定早在很久之前就能告诉我更短的即诘吧。

不过我读透了，这个棋步能带来胜利。

我凭一己之力，判读出只要自玉没有被将死，就绝对能获得胜利。

重要的是这个事实。我并非想用坏棋来迷惑对手。

看得见之后我才总算明白。

是否能判读众多棋步根本不重要。

「想逃的话就尽管逃吧。我会追著你到天涯海角，直到击溃你的玉为止。」

「唔……！！」

创多不甘心地紧咬下唇。接著正如我所言，他让玉逃向了上方。

目睹此状，某个奖励会员低喃出声。

「是吗……这就是空银子的将棋啊。」

简直是最大的赞美。

我瞥了一眼逃跑的创多的玉，接著跳了中央的桂马，以补充自己失去的金。

这是最不可动摇的铁证，宣示我的玉绝对不会被将死。

「好了。若天才小学生想赢棋，就非得将死白雪姬的玉不可………」

围绕棋盘的奖励会员，全都开始判读能将死我的玉的手顺。

倘若有任何一个人发现了诘，察觉到那股氛围的创多肯定会将死我的玉。我等同于在和所有奖励会员战斗著。

即便如此，我仍毫不畏惧。

因为我已经决定，要变得比在场任何人都强。

──玉的右侧……只能在棋子密集处打入某枚棋子，并施加王手而已。

6八角或6九飞。

我锁定这两个选项，判读该如何防御。

──没问题。无论何者我都绝对不会被将死。

但创多却将棋子打入了出乎意料的位置。他白白舍弃香车前方的角，祭出了9七角王手！！

「「从反侧进攻！？」」

正在观战的三段棋士，都忍不住高声惊叫。

「而且还白白舍弃了角！？真、真的可以叫吃吗！？」

「直到最后的最后，都能祭出令人难以置信的棋步……！」

「能读透吗！？只有一分钟而已耶！？」

──一分钟就绰绰有余了。

我用右手紧紧揪住裙子。

并将左手交叠其上。

师傅总是告诫我们不可轻率下子，我依循他的教诲，仔细深入地判读……最后我冷静地，用香车叫吃了创多打入的角。

「…………叫吃了。」

「原来如此，这么做就行了……」

「好强。」

已经没有人试图判读局面了。

创多不花一秒立即打入9九飞，继续施展王手，然而他的棋步，只不过是在祈祷罢了。

经历了极尽漫长的战斗，我总算……

──……总算抵达了。

目前为止所下的一三八手，以及十二年来下的几千万手的尽头。

我终于到达了……本以为如高挂夜空的繁星一般遥不可及的场所。

「呼──────………………」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样啊。这里果然……

空气稀薄。

是个草木不生，既寂寞又孤独的场所。

八一让我看到的故乡光景极尽美丽，但这里却不同。

过去只能凭空想像的场所，比我预料中更加严苛。

但今后我必须一直在此持续奋战。为了尽早习惯这里，我利用仅剩的最后一分钟，将这幅景象牢牢烙印于脑海。

那里就像将棋盘一样空无一物。

宛如用灰色岩石制成的将棋盘，在漆黑的宇宙中飘浮著。

仅有无数的足迹，残留于那片灰色的荒野上。

有笔直前进的足迹，亦有在相同场所原地旋转的足迹。同时也有半路中断的足迹。

在空无一物、且连路标都没有的那片荒野，仅有足迹能证明有人身处于这里。

有古老的足迹。

亦有新的足迹。

其中之一就是我必须追赶的足迹。

仅有一次，八一曾带我见识过这个空间。

本以为身为地球人的我一旦来到这里，便会立即丧命。

但是────────

「我到了，八一。」

我将棋子稳稳地摆上了盘面。

我从棋台中拿起桂马，让它在玉及飞车的中间缓缓著陆。犹如初次降落其他星球的太空船一般。

然后，我也留下了足迹。小小的、小小的第一步。

尽管速度缓慢。

即便我追寻的背影还远在天边。

但我总算凭自己的双脚站上了这片土地。我能感受到遗留于此的足迹前方，有他的存在。

这里就是将棋星人栖息的星球。

☗　声援

「枥败北了！！」

观战对局的某位三段棋士如此喊道，使御黑书院掀起了一阵骚动。

「《浪速白雪姬》阻止了枥创多的连胜记录！？」

「二段时他也输给了空对吧？是相性的问题吗？还是说……」

骚动逐渐扩大。

众人的目光没有对准我，而是纷纷指向败北的创多。

『难道说　这家伙其实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本以为是最强存在的美丽年轻野兽，却在荒野正中央身负重伤。嗅到那股鲜血腥臭的其他野兽想像著肉的滋味，并开始喧闹嘈杂。

低垂著头的创多，挤出一丝声音说道：

「………………离下一场对局已经没有时间了。感想战──」

「嗯。没什么好检讨的。」

点头赞同之后，我用双手扫掉盘面，并著手收拾棋子。

累积一次又一次的失误，最后失误的人败北。这盘棋局不过就是如此。尽管是一场白热化的对局，但从盘上真理的角度看来，简直是无聊透顶。

然而从胜负的角度来说────却是一场价值无可限量的棋局。

「………………」

将棋子收拾完毕之后，创多仍杵在原地动也不动。胜利者得向干事报告胜利的消息。他头一次不用执行这项工作，大概是不晓得该如何是好吧。

『枥创多也会失误。』

在三段棋士之间逐渐传开的这项事实，对于循环赛终盘的赛况意义极为重大。

换言之，创多丧失了信用。

今后所有人都会在终盘死缠烂打。他再也无法像之前一样轻松取胜了。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件事。

「……全胜者消失了……！」

「这下子，领先的就是一败的棋士……」

「枥的排名最低，所以实质上等同于有两败……」

「既然如此，连排名一起考虑在内，真正立于顶峰的人就是──」

三段棋士的视线，都聚焦在伫立房间入口并凝视这里的男人身上。

镜洲飞马。

从他们的反应，我意会到镜洲先生在上午的对局也获得了白星。而且面对最后机会的他，在此刻站上了顶峰。

──太好了……

即便同为竞争对手，我还是希望他成为职业棋士。

紧张感缓和下来，我下意识绽露笑容，打算与他搭话。我当然还记得，自己剩下的对局者当中亦包含了镜洲先生，但双方都赢得胜利的事实令我松懈了。

「镜洲先──」

「真是凄惨的终盘呢，银子。」

镜洲先生唾骂一声。

「唔！？」

我本以为他会以温柔口吻回应，讶异得将话给吞了回去。

他像是要乘胜追击一般，以充满敌意的双眸狠瞪著我，并放声说道：

「以区区小学生为对手，竟然因为太过害怕而错失好几次诘。那种将棋就算下一万次也无法战胜我。」

「………………」

那敌意满溢而出的视线及言语，令我浑身打颤。

接著镜洲先生踩著粗鲁的脚步声，走过了呆立原地的我身旁。

「……立刻就下马威？真可怕。」

「毕竟这次是镜洲先生的最后机会嘛。」

「她等于是提高了镜洲先生的升段机会，道个谢也不为过吧。」

「领先所有人也让他丧失了余裕……」

四周的人悄声地交头接耳，不过我十分清楚，他们全都误会了。

因为──

『在关西奖励会有个习俗。被大家认为「这孩子没什么进步呢」的奖励会员会备受呵护，处处受到称赞；相反地倘若是前途有望的孩子，就会彻底贬低并锻炼他。』

大家一直以来，都提心吊胆地对待在测验中病倒的我。

尤其镜洲先生更是时时刻刻都在关心我，这次三段循环赛开始之后，纵使没有直接向我搭话，也能感受到他随时都在守望著我。

所以我才会浑身颤抖。

甚至发不出声音。

「………………啊…………」

初次听到严厉批评的我────因喜悦而颤抖不止。

尽管已经看不见对方的人影……我仍朝那宽大的背影低语道：

「…………谢谢你，飞马哥……」

我心怀著最鼓舞人心的声援，在下午的对局中下出了和第一局同样的将棋。

属于我的将棋。

并且获得了具有意义的胜利。

全胜者消失

本日在东西将棋会馆举办了三段循环赛第11～12回战。

有可能成为史上首位小学生棋士而备受期待的枥，在今天为止维持10战全胜的无伤记录。而他今日的对手，则是同样以史上首位女性职业棋士为目标的空。

空称霸了这场对局，使全胜者消失。加上排名差，暂定第一名为保持1败的镜洲。

本次三段循环赛结束之后，镜洲将迎来30岁生日。他靠过半胜率得以延长待在奖励会的时间，这次是真正的最后机会。接下来便是关键时刻，考验他是否能活用这最后且最大的机会。

且镜洲因为在新人战中荣获优胜而拿到了次点。即便位居第3名，也能藉由2回次点的规则而成为※自由阶级棋士。（编注：可参加除了名人战排名战以外棋战的职业棋士。）

只不过今后将由领先集团互相争夺白星，三段循环赛不可能就这样毫无波澜地迎来尾声。3败以下的人还握有十足的机会。将棋之神所准备的剧本，总是同时伴随残酷及欢喜。

空阻止了枥后在第12回战也赢得连胜，并以9胜3败的成绩维系著升段的希望。

（鹄）

☖　名字

我彷佛听见有人在呼唤自己。

「………………嗯？」

我停下脚步并回过头去，却没看见任何人影。

空前绝后的将棋热潮席卷而来……然而有名的仅限名人及《浪速白雪姬》。

──其他人根本不在乎龙王。

名人的国民荣誉奖带来了惊人的效果。光是申请证书的人数，就轻易达到了上个月的十倍。返回大阪之后，我立刻被会长及男鹿小姐给拘捕，隔离在天满桥的饭店里。

『不是说过了吗？我会先帮你订房。』

在绑架我的恶人及他的秘书监视下，我就这么过著不断签署证书的监禁生活。在桂香姊陪伴下轮流前来探望我的弟子及JS研成员，是我唯一的救赎……但也多亏如此，我才能假装这段时间一直都在工作……

相隔两周之后，我获得解放，一踏出饭店────便感觉好像有人在呼唤自己。

我对那声音有印象。

「是错觉吗…………想必是的。毕竟此时此刻──」

还在进行三段循环赛。

就在此时，手机突然震动了。简讯寄件人是关西奖励会的干事。

「唔……！！」

一回想起两周前的事，我得鼓起勇气才敢确认内容。

几经踌躇之后，我打开简讯。上头仅记述了对局结果。

『空胜利，枥败北。』

手机再度震动，简讯接连传来。

『空获得连胜。』

『和之前简直判若两人。』

『突然之间就变强了。』

从简短的字句便能感受到对方的兴奋之情。

如梅雨般持续传来的简讯，最后形成了问句。

『你做了什么？特训吗？』

技术上来说我没有帮任何忙。因为师姊选择了独自钻研。

不过……我并非什么也没做。

稍作思考之后，我如此回应他。

『我叫了她的名字。』

『那算什么？』

我们的对话到此告一段落。

虽然他总是以最快速度通知我结果，但例会结束之后干事还是有其他工作。安抚战败的奖励会员亦是其中之一。话虽如此，干事也不能只顾虑特定的奖励会员。

不是因为不能偏袒。

倘若过于在意某个奖励会员……对方退会的时候会过于不舍。

「真辛苦呢。虽说总得有人接下这份工作，不过和他一同竞争的伙伴都还待在奖励会……」

他大我四岁，却和我是奖励会同期生，一成为职业棋士便自愿成为了干事。

之后便一直在向我转达师姊的状况。

「……师姊因为他而晚一年入会，在奖励会的处境也格外辛苦。他大概一直为此感到愧疚吧。」

我也同样懊悔不已。

在她成为女王的那一天，我放开了绝不能松开的那只手。

固执地决定在变强之前都不再呼唤她的名字。

然而与此同时……我们绕过的远路却又如此惹人怜爱。

明明怀著相同的心情，两人却从未道出口，只是一股劲地下著将棋。

接著，这回又轮到师姊固执地决定要『封手』。

因为如今已能够确定……纵使放开了手，我们仍一直走在相同的道路上。

也许是因为这样吧。

我从刚才开始就感觉师姊近在身边。且近在咫尺。

「抱歉久等了，银子。」

我朝天空如此低语道。那声音没有传入任何人耳里，就这么被街上的喧嚣声给掩盖。

但是────

我能听到与刚才相同的声音，再次呼唤了我的名字。

太慢了，笨蛋八一。

（插图025）

第十一卷 后记小事──『女儿』

第10集发售前不久，我的女儿出生了。

初次经历孩子诞生使我不知所措，不过我至今为止只能茫然地撰写『父母的心情』、『生产』、『育儿』，也能藉由这次机会进行实地取材（？）。

本集的故事主轴，为八一及银子幼年时期的故事。

故事的脉络是从孩子出生前就开始构思了，可是在撰写过程中也逐渐产生了变化。希望是往好的方向前进。

话说回来，从前采访职业棋士时，曾有好几个人表示孩子出生之后成绩便节节攀升。

当然也是多亏了有妻子在支撑家庭，不过明明钻研时间减少，棋力却能变强，实在令人感到很不可思议。询问理由之后……大家都回应道「不晓得」、「自己也觉得很神奇」……

但是自己的女儿出生之后我才明白。

根本不存在什么理由。他们并非希望棋力变强才生孩子，等在眼前的也是成为父母之前完全无法想像的人生。

无法预测的未来令人满心欢喜，所以才能变强。我认为这也是一种强大。

第十一卷 感想战

「嗨──！九头龙八一现在回归！」

「哦～好久不见了，废物。」

「你去哪里了？监狱？」

那天，当我久违地前往棋士室露面时，一如往常的两人以一如往常的嘲弄方式迎接我的回归。这种安心感就像回到了老家一样。

「不不，万智，要是进了监狱，哪可能这么快出狱？」

「难道不是因为在监狱里浪费时间的话，龙王最喜欢的小女孩就会长大成人，所以才用大笔保释金让自己出狱吗？」

「说的也是～毕竟这个萝莉控钱很多嘛。」

「对萝莉控而言，钱有时也是很重要的。」

像这样被嘲弄为萝莉控，实在教人怀念。是是，我就是萝莉控、我就是萝莉控。

呵呵呵……一想到再过不久她们就无法这样嘲弄我，也感到有点依依不舍呢。

「我回了老家一趟。这是伴手礼羽二重饼。」

「多谢～记得你老家在福井吧？」

「福井在哪里啊？啊，九州吗？」

那是福冈啦！给我适可而止！虽然经常有人搞错。

「福井在北陆唷，月夜见坂小姐。大约就在从大阪往北方走的位置。」

「嗯哼。北方啊～北方。」

月夜见坂小姐点了点头，并以意味深长的表情凝视著羽二重饼的盒子。

「啊，请用。请尽量吃吧。我另外买了一盒送给棋士室的其他棋士。」

「不好意思，但我已经吃腻羽二重饼了。」

咦？吃腻了？

「就在前不久，有另一个人带了羽二重饼作为旅行的伴手礼。记得福井就只有羽二重饼和美丽的星空吧？」

「别小看福井！除此之外还有鲭江眼镜好吗！」

星星很漂亮错了吗！空气新鲜错了吗！！

供御饭小姐有如伏见稻荷的狐狸一般勾起了嘴角。

「哦～所以呢？和龙王你一起观赏那片星空的人是谁呀？」

「唔！」

月夜见坂小姐向僵在原地的我乘胜追击。

「咦～这么说来，最近好像没看见银子的身影耶～？她以前明明每天都会来联盟，真是奇怪了～？」

「而且就在龙王造访前不久，她才在这里摆了完全一样的伴手礼……未免太可疑了吧～？」

「哎哎，万智～银子那家伙说她去了哪里啊？」

「记得是……『北之国』吧？」

北、北之国！？

月夜见坂小姐的表情，就像是将猎物逼上绝境的肉食动物一般，接著再次问道：

「话说回来，废物，你刚刚说福井在哪里？九州？」

「北…………北陆……」

将死了。

这下子实在找不到藉口脱身了……而且竟然被隶属关东的月夜见坂小姐知道，简直是惨上加惨。到了今天傍晚，『北之国事件』想必就会传遍东西将棋会馆吧。挑战者决定战与三段循环赛当前，我们肯定会被批评不务正业，我甚至还会被师姊的粉丝袭击……

万、万一这件事…………传入爱的耳里──────────────────

「喂喂，你干嘛抖成这样啊？我们又不会四处宣传。」

「咦……？我得付多少遮口费……？」

「自然而然地就说出这种失礼的话……我们才不会收钱呢。背后有很多苦衷吧？辛苦你了。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听你诉苦喔！来，吃点羽二重饼吧。」

「月、月夜见坂小姐……！」

「所以呢？是谁先告白的？」

我差点因为羽二重饼卡在喉咙而噎死。

「咳！！什…………什么告白！真的没有那回事啦！！」

「是吗？所以你被甩了？」

「呜……不，这个嘛…………只进行到一半，她就说要封手……」

我支支吾吾地痛苦说明道。

「……银子果然很强。」

「是啊。那家伙果真是最强的。」

供御饭小姐与月夜见坂小姐漾起一抹飒爽的笑容。

「全身充满爱的力量的她，肯定能够突破三段循环赛的！」

「说的没错！毕竟她有满满的爱的力量嘛！」

什么爱的力量！拜托别说了！我已经羞耻到想死了────……

「不过，龙王你究竟是用什么战法，攻略了那么坚固的银冠呢？」

「当然是用硬邦邦的原始棒银啊，或者是金无双。」

「你也太下流了吧！？请你多抱持一点对将棋的敬意，还有身为女性的矜持好吗！」

明明才刚说了一段好话，真是糟透了！！

「话说回来，你们两位的恋爱故事应该更丰富吧？毕竟你们很受欢迎。」

「嗯！？当、当然啊！那还用得著说吗！？我可是天天都被告白呢！」

「哦～果然厉害。那么两位第一次被告白时的对象和情境，是什么感觉呢？」

「我、我是那个……高中的同班同学，在传说中的树下……」

传说中的树？月夜见坂小姐就读的高中，究竟流传著什么样的传说啊？大概是强攻或天使之类的传说吧。毕竟她是大天使啊。

「供御饭小姐呢？阿拉伯石油王之类的吗？」

「与我对话过的男性，大致上都会向我提出交往的邀约。人数太多，已经记不清第一个人是谁了。」

魔性太强了……

不过供御饭小姐待人的态度及胸部确实都很圆滑，也难怪其他人稍微说几句话便会喜欢上她。胸部尤其重要。真希望师姊也能加把劲。

「不过嘛，被不喜欢的男人告白也只会造成困扰。对吧，万智？」

「是啊。不过真心的对象却一直迷恋著其他女孩子。」

「没错www」

月夜见坂小姐及供御饭小姐都扬起一抹无奈的苦笑。

她们两位都如此美丽，又是名人，结果还是会为恋爱所苦。真可怜……一定是因为个性太差了……

「这么一想，第一个向自己告白的人就是初恋对象，实在令人由衷感到羡慕呢。」

「说的没错～让人忍不住想吶喊『现充都爆炸吧』！」

「呵……你们两位究竟在胡说什么啊？就说不是了。」

我哀戚地摇了摇头，纠正两人的误解。

月夜见坂小姐流露出略显恼火的神情。

「喂喂废物，事已至此你还想继续装模作样吗？未免太没有男子气概了吧～？」

「就是说啊，龙王。为了银子，你应该爽快地──」

「第一个向我告白的人是全裸闯入有上锁的家中逼我和她下将棋的变态女。至于告白的情境则是她一边说著『除了你以外我什么都不要』一边在寒冬的新宿御苑把随身物品一一扔进池子里。有问题吗？」

「啊～……这么说来确实有这回事……」

「你就当作被雷咬了，早点忘了吧……就当作是被雷咬了……」

雷才不会咬人！拜托饶了我吧！！

第十一卷 插图

第十二卷 第〇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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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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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剪报册

我有一本剪报册。

收藏了将棋杂志一年仅刊载两次的文章。

我总是把不起眼地刊登于杂志最后两页的作文剪下来，不知不觉间厚度也来到了一百页。

对大多数的人来说，那些文章一文不值。

然而对我而言却是无上的至宝。

自从六岁得知职业棋士的存在之后，就算把看过的杂志扔掉，我还是会持续收集那些文章，并珍惜地保存著。

『晋升四段记』。

半年一次，仅有突破奖励会三段联赛的两名棋士有资格撰写那简短的作文。将一切青春尽数奉献给将棋的数年期间，浓缩于仅仅一页之中，撰写出自己的棋士人生。

终有一天要让杂志刊登我的作文，便是我唯一的人生目标。

进入奖励会之后，每个例会前辗转难眠的夜晚，我都会不断地反覆阅读那本剪报册，想像自己亲手撰写晋升四段记的那一天。

换作是我的话，该写些什么呢？

奖励会时代的艰苦日子？

三段循环赛中令人印象深刻的对局？

对拋下我率先成为职业棋士的同伴的嫉妒？

对师傅的感谢？

对双亲的感谢？

对同伴的感谢？

下将棋时的喜悦？

心灵受挫的日子？

让我得以重振旗鼓的那盘对局？

在奖励会度过的时间愈漫长，想写的事就累积得愈多，内容也不断改变。

不过唯有文章的结尾，我早已决定好了。

正因为有了这份决心，我才能熬过犹如痛苦深渊的奖励会生活。

忍过被后辈超前，帮对方记录对局时不仅得称之为『老师』，甚至还要为他端茶的屈辱。

※原本在研究会中使用『王将』的我，却得在后辈成为职业棋士以后把它让给对方，自己改为使用『玉将』。当时我也忍了下来。以奖励会员之姿首次于新人战取得优胜时，我内心不禁浮现出『为何比我更弱的人却能成为职业棋士？』的疑问。但我没有因此一蹶不振，而是继续坚持了下去。（译注：王将通常供上位者使用，下位者则使用玉将。两者功能相同。）

翻阅著剪报的我舒适地沉入了梦乡。

名列第一的我迎来了三段循环赛最终局。打入头金将死对手的玉之后，我在赛表上为自己盖上了白星。干事老师为我献上祝福的话语，记者前来采访并拍摄照片。结束之后我先联络了师傅，接著是老家。通过电话听到双亲哭得泣不成声之后，我才初次流下了泪水。

我晋升四段了……我成为职业棋士了。品味著这份喜悦的我，一字一字地书写晋升四段记的原稿。

用至今温存心中的一句话作结之后，再思考标题。对了，就决定是这个了────

美梦总是到此告终。

自梦中清醒的我，将手伸向了枕边的剪报册。

我寻觅著理应存在的文章。

然而无论怎么找，那本剪报册……都不存在属于我的页面。

☖　遗书

男人仔细地，在剪报册最后一页写下了那篇文章。

他已经将之拷贝并邮寄给联盟及双亲。

上头没有写上任何怨恨的话语。无论是对在毫无援助的情况下，将男人扔进猛兽牢笼的理事及赞助者；抑或是对将棋软体实力一无所知、只知道抨击战败者的职业棋士们；或是一股劲嚷嚷著『人类之耻』的将棋粉丝，或不懂将棋的大众。

男人只是平静地将一些事务性的事项──为了自己的任性使公式战不战而败的事道歉，再来是希望遗产能用于普及将棋，最后是拒绝联盟葬礼的这份遗书，写在了剪报册的最后一页。

这名一丝不苟的男人，保存了自己成为职业棋士之后撰写的所有文章。

文章为数不多。男人拒绝了对局以外的一切工作，认为钻研将棋并增强棋力是身为棋士的唯一义务。于是他钻研得比任何人都认真，也不曾与其他人共享研究成果。只要有人提出对局邀约，他总是来者不拒。无论对象是业余棋士、女流棋士，抑或人类以外的对手皆然。

最后，男人将那本剪报册翻回正面。

剪报册上贴著他晋升职业棋士后撰写的第一篇文章。男人重新阅读了一次那篇简短的文章────晋升四段记。

『假若人生重来一遍』

于鬼头曜（OKITO·YOU）

「我再也不下将棋。」

每逢输棋，我内心总是会浮现这个想法。

长达六年半的奖励会生活痛苦不堪。北海道距离遥远。往返的机票钱自不必说，双亲还得耗费数小时开车送我至机场。考虑到他们的负担，我便不禁烦恼不断输棋的自己是否应该继续下棋。

而一次次将我拉回棋盘前的人，是同样自各地远赴奖励会的同伴们。为了参加例会而留宿于将棋会馆，只有这宝贵的机会能与其他人下棋。「找不到其他对手，所以陪我下一局吧。」蕴含于这句话当中的温柔拯救了我。

以双亲为首，我给许多人添了麻烦。包含默默守望我的师傅、声援我的北海道乡亲，以及在奖励会彼此鼓励竞争的奖励会同伴们。当中有几个人败给我，就此离开了奖励会。当我说出「再也不下将棋」的时候，他们总是会向我伸出手并如此说道：「曜你肯定能成为职业棋士的。」……当上职业棋士后的现在，我这么想著──

假若人生重来一遍，我还是想成为棋士。

阅毕之后，男人自刎了。

在医院病床上恢复意识后……得知自己依旧是自己的他，初次落下了泪水。

第十二卷 第一谱

（插图008）

☗　挑战者

『啊！他投子认输了。』

不知何时太阳已然西沉。在漆黑一片的房间中，我目不转睛地直盯著映照于平板萤幕的大盘解说画面。

助讲员鹿路庭珠代女流二段，以动画角色般的高亢声调喊道：

『名人认输了！帝位战的挑战者出炉！是帝位战史上最年轻的十八岁挑战者！！』

『真强。』

负责解说的山刀伐尽八段，已经有好一阵子没有再移动大盘上的棋子了。

摄影机转到了对局室。

于千駄谷将棋会馆的特别对局室深深低下头来的人────是将棋史上最强的棋士·名人。

他前不久才防卫了名人头衔，缔造头衔获得总数一百期的空前大纪录。

赢取六座永世头衔及一四三四胜这般令人难以置信的荣冠之后，这位史上最强的棋士，此刻却在一名少年面前俯首认输了。

龙王────九头龙八一。

这天刚迎接十八岁生日的史上最年轻头衔保持者，一面向败北的名人回礼致意，一面调整紊乱的呼吸。

担任记录员的坂梨澄人三段拿著棋谱用纸离开对局室之后，媒体记者紧接著蜂拥而至。

画面依旧映照著对局室的光景，同时播放出两名大盘解说员激动的声音。

『在上期帝位循环赛落败的九头龙龙王，本期顺利突破预赛后挺进了循环赛，并以全胜的成绩获得了挑战者决定战的挑战权。最后他在万众瞩目的一战击溃名人，初次掌握了获取复数冠的门票……哎呀～果真很强呢！』

『完全是靠气魄力压对手的一局。在这种关键对局中以名人为对手，抽到后手却还能获得压倒性胜利……恐怕也只有八一能下出这种将棋吧。』

『而且还出人意表地祭出了振飞车！』

『之前他在与生石玉将……不，前玉将的对局中，也下了一盘让人惊艳的将棋，但这场对局的发想也可说是前所未见。』

『用来检讨对局的软体评价值也并非完全可信呢！这么说来，山刀伐老师您是名人的研究会成员吧？名人也会利用软体进行研究吗？』

『名人应该几乎不用软体。他会参考我或年轻棋士尝试的棋步，汲取软体的构想，可是他不会亲自接触软体。』

不过今后──山刀伐尽八段吞下了接下来的话语。

『众人认定于鬼头帝位，是头一位因熟悉软体而实力大幅增长的棋士。他与身为年轻棋士代表的龙王之间的七番胜负，您有何看法？』

『于鬼头先生是透过效仿软体，增强自己随著年龄增长而衰退的棋感。八一虽然也同样会使用软体，却反而是利用软体来拓展他的棋感──』

『两人的使用方法彻底相反，是这个意思吗？』

『没错。明明使用著相同的道具，却因为构想不同而看见截然不同的世界……呵呵！有意思……真有意思啊……！』

『啊～接下来要开始采访龙王了，来看看对局室这边吧。』

熟练地打断往诡异方向失控的解说员之后，声音也从大盘解说会场切换到了对局场。

画面上突然出现了八一的特写。

「唔……」

因为胜负的余韵而残留著一丝亢奋感的那张脸，深深吸引了我的视线，使我无法移开目光。

胸口紧揪在一起，好难受……

『这是您初次挑战复数冠，请说说您对夺取头衔的期许。』

神户三宫新闻的记者，代表主办帝位战的地方报社五社联合，向年轻挑战者提问道。

『这个嘛……我还没什么真实感。刚才那场棋局也赢得十分惊险……』

如此回应的八一口吻十分沉重。

才刚战败的名人仍坐在面前也是原因之一，但看样子，他是真的还未涌现真实感。

经历千钧一发的对局之后，他总会像发烧一样眼神茫然，双眼失焦。

这是八一的习惯，唯独我知道……却从未在与我之间的对局出现过。

『于鬼头二冠也已经挺进了龙王战的挑战者决定战。若他能获得挑战权，帝位战与龙王战合起来，共计会有十四番胜负。』

『真是如此的话，将会是十分漫长的战斗……不过我们并未在公式战交手过，想必不会腻吧。这点倒是值得感激。』

室内笑声四起，气氛稍稍缓和了一些。

『您有什么对策吗？仅限能够公开的范围内也好，希望您能告诉我们。』

『对策？说的…………也是。那么──』

低头深思一会儿之后，八一抬起头说道：

『我想练习封手。』

『封手……是吗？』

听到出乎意料的答案，现场一片哗然。

而我则是脸色惨白。慢著，那家伙该不会……

『帝位战及龙王战确实皆为二日制，因此必须封手，但您在龙王战应该已经体验过很多次了吧？』

『不，我的经验完全不足。』

八一斩钉截铁地断言。

『上次的封手实在太过紧张，根本没余裕好好品味。』

『品味…………封手？』

采访现场陷入一片混乱。这可是会播放到全世界的耶！？

「谁快来！快阻止那个笨蛋！」

我的声音自然传达不到任何人耳里，只见八一竟对著镜头吶喊道：

『经验值完全不够啊！我还想经历更多更多更多封手！』

『嗯、嗯嗯……现在的课题是封手的经验值……』

记者被八一的气势震慑住，以「原来如此，这就是年轻人的全新观点！」的微妙感觉说服自己之后，理所当然地顺势提出了下一个问题。

『那么，您会与同居的弟子一起练习吗？』

『啊？和、和弟子封手……爱还只是小学生耶！？你究竟在想什么啊！？』

『啊？』

记者完全不明白八一为何对自己怒吼，茫然地反问：

『那个……不能和小学生封手吗……？』

『当然不行啊，你这不知羞耻的家伙！所谓的封手，应该要在不被任何人打扰的地方……怎么说呢，必须与喜欢的对象进行！两人独处的情况下，安静地、尽情地……』

『原、原来如此……必须和喜欢的对象，两人安静地封手……』

记者们边点头边作笔记，显然完全误会了当中的意涵。

八一口中的封手是什么意思……答案仅有我知道。

我感觉到自己满脸通红，胸口比刚才更强烈地紧揪在一块……心脏也噗通噗通地高亢鼓动著。

好炽热。

「………………那个笨蛋……！笨蛋笨蛋笨蛋！！」

我过于害羞，一面向平板痛骂，一面用指尖猛戳用奇怪方式极力解说封手的师弟蠢脸。

接著，我又用那指尖轻触自己的唇瓣………………好炽热。

☖　谢意

感想战结束并收拾好棋子之后，名人深深敬礼致意，接著迅速地站起身。

夏日的对局，总是很快就能做好回家的准备。

名人戴上手表并拿起包包，再度微微敬了一礼，然后静静地独自离开特别对局室。

「啊………………」

我有一些话必须告诉名人……却不晓得是否该在战胜之后说那些话。我犹豫不决，只能不发一语地坐在原地。

「九头龙老师，稍后我们计画在附近的中华料理店举办庆功宴，您方便参加吗？」

「咦？啊，是……当然可以。」

负责报导帝位战的记者开口确认，而我目光仍追寻著名人消失的背影，心不在焉地回应道。

负责撰写观战记的鹄记者此时呼唤我一声：

「龙王，在参加庆功宴之前，我想再详细请教您关于感想战的部分内容……」

「啊，好的。那就换个地方──」

我如此回答并撑起身子的瞬间，总算下定了决心。

「不好意思！可以稍等一下吗！？」

我等不及对方回答，立即站起身来，尾随名人离开了特别对局室。我在走廊狂奔，直接跑过鞋柜，连鞋子也没穿就来到了电梯前。

电梯毫无动静。

也没有任何人坐在电梯前的长凳上。既然如此……！

我快步跑下阶梯，在途中的楼梯间发现了寻觅的背影，于是高声吶喊：

「那个…………名人！！」

听见喊声的名人止住脚步，接著缓缓地抬头仰望我。

「师姊的……啊，空、空银子是我师姊──」

初次在对局以外的时间与对方正面对视，我感受到了莫大的魄力。

「我们一起透过电视，观赏了您荣获国民荣誉奖的采访片段，也听到您提及女性职业棋士的事……当时失落不已的师姊，是多亏名人那番话才振作起来……」

真是令人焦躁。

感想战时明明能自然而然地交谈，谈论将棋以外的事时却支支吾吾的。

「所以、那个………………真的非常感谢您！！」

我大声喊出内心的感谢，然后就这么低下了头。

名人略显讶异，瞠大了眼镜后方的双眸。

接著他漾起一抹微笑──────并微微点了个头。

「………………！！」

我深深、深深地低头致意，额头几乎要碰到膝盖。

『加油。』

我彷佛听见名人如此说道。

过了一会儿，下楼的脚步声传入耳际……抬起头之后，眼前已不见名人的身影。

「您知道我第一篇观战记，写的是谁的对局吗？」

鹄记者不知何时伫立于我身旁，开始说道。

我立刻就猜到了答案。

「该不会……」

「没错，正是名人的对局。」

鹄小姐以初恋少女般的侧脸如此表白道：

「与今天相同，是帝位战的挑决。对手是月光老师，名人至关西远征。由于关西的观战记者很少，机会便落到了我身上。」

尽管就地位高低来说，名人没有必要远征，但或许是为双眼不便的月光老师安全著想，名人从以前就会频繁地远征关西。

「从前一天我就紧张到坐立难安，早上甚至比记录员更早坐在对局室内。名人踏入对局室的时候，别说打招呼了，我紧张过度，甚至不敢直视他的脸……」

我能体会她的心情。

奖励会时代，在关西将棋会馆的狭窄走廊上与他擦身而过之际，我也只敢默默地低头。

「不久之后，泡好热茶的纪录员镜洲先生走进了对局室。名人以讶异的神情轮流看向镜洲先生和我，接著如此说道──」

鹄小姐回忆著当年往事，模仿名人的口吻。

「他说『咦？供御饭小姐，你今天是负责观战记吗？』。」

「……你肯定浑身打颤吧？」

「你说的没错。虽说已经成为了女流棋士，但我当时不过是个尚未获得头衔、与名人素未谋面的关西国中生，然而他却记得我的长相及名字。」

「真厉害……他明明那么忙碌。」

「那场对局的庆功宴上，有名年长的记者说『奖励会员及年轻棋士增加太多，就算在将棋会馆碰到面，也认不出是谁』……耳闻这句话，其他棋士都笑著点头赞同。唯独名人一脸错愕地说『是这样吗？所有人我都认得呢』，他就是这样的人。正因为他是这样的人──」

没错。正因为名人是这样的人，我们才会如此憧憬他。

与他获得了几座头衔，或是否荣获国民荣誉奖毫无关联。

「…………实在非常感谢您！」

我向著已然不见名人背影的阶梯，再次深深地低下了头。

☗　执行委员

「九头龙八一，返回关西了！」

在帝位战挑决中勇夺胜利的那一刻起，身为头衔挑战者，我随即得面临严酷的行程！

对局后的庆功宴最后持续到了早晨，搭乘早上第一班新干线自东京返回大阪之后，我立刻受到月光圣市会长传唤，只好在返回自家前先到关西将棋会馆的职员室露面。

真受不了。

明明迎来了十八岁生日＆获得头衔挑战权，却忙到根本没时间与弟子悠闲庆祝呀！

「欢迎回来，龙王。恭喜了。」

盲眼的A级棋士，对我投以祝贺及慰劳的话语。

「急著找你实在抱歉。今天之所以传唤你来，是为了商量举办活动的事宜。」

「是的会长！无论什么工作我都愿意接受！」

当棋战进展顺利时，事先为头衔战空出行程可是定迹。某些急性子的人，甚至还会预留举办胜利庆祝会的时间。

除了帝位战之外，我还得确保龙王战的行程，对局的行程预计将从八月持续到十二月尾。

换言之今年下半年，我几乎没有任何预定计画。

当然，万一输棋的话下场会很凄惨……不过纵使没有对局，也有数不尽的方法填补空闲时间。例如参加研究会，或指导弟子等等。

除此之外…………还有那个。

约会？之类的？呵呵呵。

「呵呵……嘻嘻嘻嘻嘻……」

「你好像十分开心呢，龙王。你就这么想成为帝位战的挑战者吗？」

「咦！？啊，是的，那当然……」

哎呀……不行不行。

打死我也不会说出『其实我在妄想最好尽早输棋，那样就能和银子尽情约会了嘿嘿♪』。再说我们根本还没开始交往……

不过最近只要稍微松懈下来，就会不由自主地露出傻笑。嘿嘿嘿……

双眼不方便的会长并未继续追问。

「那真是太好了。接下来，男鹿小姐。」

「是。」

守候于会长身旁的秘书男鹿笹里女流初段，将一张纸滑到我眼前。

「我们想委托您协助这场活动。」

「容我拜见一眼！」

是棋迷交流活动吗？还是将棋大赛？抑或是演讲会？

『圣天通商店街夏日祭典参加事项』

………………奇怪？

「那个，男鹿小姐。你是不是拿错传单了？这好像不是帝位战的活动……而是附近商店街的夏日祭典传单耶？传阅板上有贴。」

「是的，这确实是附近商店街的夏日祭典传单。」

什么──？

「名人荣获国民荣誉奖，加上空女流二冠正在参加三段循环赛，使得日本列岛掀起了前所未见的将棋热潮……而这也是多亏龙王您的活跃表现。」

「唔……！！」

男鹿小姐口中的『活跃表现』……指的是我带著师姊离开大阪的事。

当时帮忙安排旅馆、联络师姊双亲及桂香姊的正是这两位，此外他们恐怕还做了各式各样的隐匿工作。话虽如此，我并未告知他们我带师姊回老家的事，关于我让师姊重振旗鼓的一手（应该说是封手），这两人理应一无所知才对。

然而他们却一副对所有事瞭若指掌的样子……好可怕……

「热潮过度升温的结果，导致所有自治团体蜂拥而至，争相邀请我们举办将棋活动。能够派遣的棋士人数不足，于是我们才希望龙王您出面。」

男鹿小姐解释完毕之后，会长补充道：

「我们一直在烦恼该委托谁才好，最后还是觉得实际住在当地的棋士才是不二人选。」

我阅览传单。对方似乎愿意保留空间，务必希望在盂兰盆节举办的夏日祭典中摆设将棋摊位，至于企划内容则全权委任联盟。完全是推卸责任嘛。

「所以要由我来担任执行委员是吗？……我是无所谓啦。」

「不是龙王你哦。」

「咦？」

「我们要委托雏鹤爱小姐担任执行委员，你则是她的帮手。」

「咦咦！？」

不仅是与帝位战毫无关联的活动，还要求我担任弟子的助手！？对待头衔保持者的方式未免太过分了吧！！

「不、不，可是让小学生担任负责人不太好吧！？纵使爱已经是正式的女流棋士，但对方不知会如何作想──」

「你不晓得吗？雏鹤小姐可是商店街的偶像。对方反而极力强调，希望雏鹤小姐务必参加呢。」

当我因会长这番话饱受冲击之际，男鹿小姐又乘胜追击。

「顺带一提，对方完全没提及龙王您的名字。」

「这、这样啊……」

确实，爱所属的北福岛小学坐落于商店街内，那里的学生也尽是商店街的小孩。

我也为了帮JS研特训而造访过那所小学几次。现任小学生兼女流棋士的爱，确实拥有偶像级的人气。

「可别以为这只是普通的商店街夏日祭典而小看它喔，龙王。」

会长以稍显严肃的口吻说道：

「坐拥东京将棋会馆的千駄谷，作为『将棋之城』与在地人士合作无间。鸠森八幡神社也堂堂正正地建立了将棋堂。我希望大阪的福岛，也能发展为『将棋商店街』。本次活动正是至关重要的第一步。」

「……我明白了。只要以师傅的身分支援爱就行了吧？」

「支援？不不，我并未对你怀有这么高的期望。」

会长摇了摇头。

「只求你千万别扯雏鹤小姐的后腿。行吧？」

☖　我所冀望的永远

包含师傅家在内，那之后我造访了各个相关场所招呼致意（虽然当我确定成为挑战者的瞬间，就跑出去喝酒的师傅不在），直到接近傍晚时，我才总算回到坐落于商店街的自家门口，不禁涌现一股不可思议的感慨。

「……总觉得已经很久没回到这里了。」

其实与师姊的逃避旅行结束之后，我被监禁于天满桥的旅馆整整两周，在名人获得国民荣誉奖后数量暴增的证书上签名，结束后我便回到了家中。

所以实际上，我仅为了参加帝位战挑决，在东京待了三天两夜而已……不过像这样毫无牵挂地回到这里，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话虽如此……非做不可的事反倒增加了。」

拟定帝位战七番胜负的对策。

在联盟委托下协助商店街夏日祭典。

最重要的是…………得把我和师姊的关系告诉爱才行。这才是最教人心情沉重的事……

「唉～……无论怎么想，她都不可能露出笑脸祝福我们……」

那两人关系之差，不是三言两语可以形容的。心情郁闷的我将手搭上了门把。

敞开门扉的瞬间────

「欢迎回来！师傅！！」

最灿烂的笑容随即映入眼帘。

「……我回来了，爱。」

正坐于玄关迎接我的年幼弟子，挂著满面灿笑等候著我的归来。

我也自然而然地扬起了笑容。

爱飞跳起来，开口第一句话便是祝贺我的胜利。

「恭喜您确定成为挑战者！而且还是击败名人才赢来的挑战权……太厉害了！不愧是师傅！！」

「哈哈哈，只是运气好罢了。看家时有发生什么变化吗？」

「有几个疑似采访记者的人待在家门前……但是和男鹿小姐商量过后，那些人马上就离开了。」

「这样啊……」

虽不晓得对方是为了哪件事追到这里，不过陌生大人在自家附近徘徊不去，对仍是小学生的爱而言，想必是相当可怕的经历吧。

「抱歉让你担心了，我也会提醒他们的。」

「是……」

爱满怀不安地紧揪住我的手臂。

──太惹人怜爱了……！

一股暖意自内心深处涌上心头。我不禁萌生一股冲动，想直接将爱紧紧拥在怀里…………不行不行！

禁止身体接触！绝对禁止！

YES·内弟子。NO·触碰。

与小学生有超越师徒界线的接触，将招来无以计数的麻烦。必须改善这点才行！

「师傅，您怎么了？为何突然僵住不动。」

「我、我没事，只是有点累了……」

「这样啊！真抱歉，把您留在玄关前。」

爱立刻伸手帮我拿行李，身轻如燕地转身走向房间深处……同时面红耳赤地低喃一声：

「…………师傅终于回到了爱的身边……爱好开心……」

──太惹人怜爱了！！

不禁想从身后紧抱住爱的冲动席卷而来……唔！镇定下来啊，我的右手……！！

「唔唔──！！嘎啊啊啊啊啊……！！」

「师、师傅！？您到底是怎么了？为何突然压住自己的右手……？」

「别说了，快走！趁我体内的怪物失控之前……！！」

「咦咦？」

尽管一脸困惑，爱仍前往了厨房。压抑体内的怪物后，我也深呼吸一口气并追上她。

在厨房等候著我的……是几乎要满出餐桌的各式料理。

而且──

「这些……全都是我喜欢的食物！哇～！每一样都是我恰巧想吃的！你怎么会知道！？」

「嘻嘻♡至今煮过的料理当中，只要是师傅称赞过『好吃』或『还想再吃』的菜色，我全都记得很清楚！」

爱「嘿嘿！」一声，接著得意地挺起胸膛。

那举动实在太过可爱，使我忍不住抚摸她的头，说道「了不起、了不起♡」。这点程度的接触应该能被容许吧？这也是指导的一部分。只是指导。

满溢餐桌的不仅止料理。

「咦？这股香气是──」

「您闻出来了吗？这是师傅仍是内弟子的时期，桂香姊经常烧的香氛。此外还有师傅喜欢的入浴剂品牌，以及您习惯用的抱枕及拖鞋等等……我全都买齐了。毕竟我也开始赚取对局费了。」

咦！？竟然把宝贵的对局费……花在我身上！？

「全都是桂香姊告诉我的！因为爱希望疲惫不堪的师傅回来时，能让屋内充满师傅喜欢的事物……这是爱唯一能做到的事……」

──太惹人怜爱了……！！

面带笑容笔直凝视我的爱，突然变得模糊不清。

因为我的双眼渗出了泪水……

「无论您多疲累，又伤得多重……唯独与爱一同待在这个家的时候，还请师傅尽情放松。希望您能在此回归九头龙八一最自然的姿态，就是我赠与您的生日礼物！」

语毕，爱的脸上再次绽放出，如同在玄关迎接我时的满面灿笑。

「生日快乐，师傅！」

「…………谢谢你，爱。真的很谢谢你……！」

温暖美味的料理。

明朗且香气宜人的舒适房间。

最重要的是……有人面带笑容迎接自己的安心感。

这种家庭般的幸福感，正是弟子为我准备的生日贺礼。

「这个家里的所有东西，都是属于师傅的。敬请享用♡」

「嗯！我开动了──！」

我开朗回应……脑中却忽然涌现各式各样的想法，迟迟无法动筷。

明明已经坐到餐桌前，我却只是拿著筷子沉浸于感慨中，使爱十分困惑。

「嗯？您怎么了？」

「不……我只是突然回忆起，你初次造访这个家的那天。」

「已经是一年半前的事了呢。早餐我还煮了海苔佃煮。」

「那之后可不得了！师姊竟然在你洗澡时闯进来──」

就在此刻，我霎时想起了自己的使命。

没错。我有件事非得告诉这孩子不可。

即便这幸福的空间会因此产生裂痕……但我已经下定决心，要将银子摆在第一顺位了！

我做好觉悟，开口道：

「爱，我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有关夏日祭典的事，我已经从男鹿小姐那里听说了唷？」

「嗯？啊……这样啊？嗯，那就好。嗯。」

爱刚才提到，采访记者追到家门前时，她曾找男鹿小姐商量过。对方大概是趁那个时候，顺便说明了祭典的事吧。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对话中断了。

我错失良机，决定暂且先专心用餐。难得爱为我煮了这顿大餐，让料理冷掉的话就太对不起她了……

「多谢款待，非常美味。」

「谢谢师傅！我还准备了蛋糕当作甜点，要连同咖啡一并帮您端上桌吗？」

「你还准备了蛋糕吗！？」

「呵呵，毕竟是生日嘛。不过这是我自己烤的蛋糕，请您别抱太高的期望唷？」

爱将亲手做的蛋糕与冰咖啡端上了餐桌。

造型简单的蛋糕顶端，摆著将棋形状的饼乾。

大块的饼乾为『龙王』，小块的则是『步』。

两枚棋子彼此交叠，彷佛依偎在一起。

「啊…………」

就连迟钝的我，也察觉到了这两枚棋子的意义。是我和步梦的CP……不可能。这孩子没有那种嗜好。

──爱对我的感情……已经逐渐超越师徒之爱了吗？

倘若真是如此，我就必须抑止她这份情感继续萌芽。

爱目前才小学五年级。虽然还是个孩子，但再不到两年她就是国中生了。届时『还只是个孩子』这种藉口将不再管用。

──最好在伤害还不深的时候，趁早做个了断……！

我再次做好觉悟，毅然决然地开口道：

「爱，我有话想和你说。」

「啊！抱歉，师傅。我忘记准备洗澡水了──！」

爱「啪！」地拍了一下手之后，随即站起身来，急忙奔向浴室。

「啊……………洗澡水啊。嗯，谢谢……」

觉悟崩毁。

于是我决定先来享用蛋糕。与店面贩售的现成商品相比，小学生的手工蛋糕形状稍显歪曲，却溢散出家庭般的温暖……

「不好意思，师傅。您刚刚有什么话要说吗？」

「嗯？不……反正不是什么急事，有空再谈吧。」

爱回来之后，我漾起笑容告诉她「蛋糕十分好吃」。

唔嗯～……

这是怎么回事？总觉得爱好像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刻意地回避话题……彷佛看透了一切……

不可能不可能！大概是碰巧吧？应该是……我想太多了吧？

反、反正今天已经很累了！总之先好好休息再说吧。

「那我先回房整理行李，等洗澡水放满之后再告诉我。」

「好～！」

爱天真无邪地回应后，目送我返回自己的房间。

我用衣架挂起西装上衣并松开领带，就这么穿著衬衫及裤子躺上了床铺。

「呼～…………好疗愈啊…………」

从昨日对局时就紧绷不已的神经，一口气放松下来，让我无力撑起身体。

就像在全身冰冷的状态下突然浸泡于热水中时，会使身躯麻痹一样。

一点都不疲倦。

彻底受到疗愈的身体，反而忍不住高喊：『我想保持这样！我想就这样浸泡在温暖的热水里！』

床单传来了阳光的气味。是晒过太阳的棉被……

「…………好舒服……」

没错。与爱一同生活的日子，总是舒适到难以置信。

我的战绩因而急遽进步，也是不可置否的事实。

假如爱没有来到这个家，我恐怕会持续连战连败，进而失去龙王头衔，排名战也会继续停留在C级2组。

二冠根本是痴人说梦。

当然我也依旧配不上师姊……两人的关系想必不会发生任何变化。

「……小学生真是幸运女神啊。」

我已经……无法想像没有爱的家了……只能看到在帝位战输得落花流水，挑战失败的未来……

爱不只赋予了我高品质生活。

将棋也一样，我从爱身上获得的回报，远多于我给她的。这种刺激甚至改变了我的将棋观……

思考到这里，我才赫然惊觉一件事。

「我、我的身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无法适应没有爱的生活了！？」

我在柔软的床铺上翻了个身，懊恼不已。

「我…………我究竟该怎么办才好…………！？」

我希望以恋人的身分与师姊交往。

想和她结婚生子，两人共筑家庭。

但我同样也想以师傅的身分，对爱负起责任。至少在她能独当一面之前，我必须悉心仔细地栽培她。

并非基于义务感。身为棋士的我，想亲手提升爱的可能性！

我所冀望的永远是────

「乾脆……每周有一半时间在这里和爱同居，其余时间住在师姊的公寓如何？」

简直是绝妙的点子！太好了，这下万事解决了！！我瞬间萌生出这种想法，于是不禁对自己的愚蠢感到绝望。

「不对不对不对！我刚才的想法未免太差劲了吧！？」

优柔寡断、八面玲珑也该有个限度吧！？

做出这种事只会伤害她们俩。再说我也不可能把还是小学生的爱一个人搁在公寓里整整半周。

「…………该怎么办才好……？怎么办………………？」

我被迫面临艰难的决断。我敢断言，就连与名人对局时都未曾面临如此难以抉择的局面。我甚至没心情换衣服，在床上不断苦恼著。

最后，筋疲力竭的我就这么沉入了梦乡。

啾……啾……

「嗯……？…………糟糕，不小心睡著了…………」

翌晨。

我被麻雀啼啭声吵醒，没能立即掌握自己的状态。

「我好像……没有洗澡吧？连衣服都没换…………咦？」

奇怪。

本应骯脏不堪的身体十分清爽，也换了一身乾净的睡衣。而且这套睡衣的品牌，与我在师傅家当内弟子时穿的睡衣相同。

「……难道是途中醒来，然后洗澡更衣了吗？」

我只能想到这个可能性，所以肯定是这样没错。公式战结束后，偶尔会发生这种事呢～我如此作想，从床铺上撑起身子。

我不经意移动右手时，突然碰到了某个柔软的物体。

「嗯？这是什么？」

Q弹Q弹。

柔软当中能感受到少许坚硬的触感……没错，宛如青涩的果实一般。一股酸甜的香气同时沁入鼻腔，再加上现在是夏季。换言之──！

「…………是桃子吗？」

不对，这不是水果。床上怎么可能有桃子。

躺在我身旁的是────

（插图009）

一名身穿男用衬衫，正香甜熟睡的小学生。

「……爱………………？」

「嗯…………师傅……」

爱边揉眼睛边抬起头，以满怀爱意的眼神凝望著我。

本应穿在我身上的纯白衬衫，此刻却包覆著她圆润的肌肤。穿著男装衬衫的娇小女孩真不错。松垮垮的袖子好萌啊～

不对。

咦？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对、对不起！我、我我我我、我没想到你竟然在旁边──」

「呵呵。」

看到我仓皇失措的模样之后，爱漾起了一抹微笑，那抹成熟的笑靥，实在不像十岁的孩子会有的……我的心脏情不自禁地鼓动了一下。

我最近才刚看过类似的表情。

没错。

那神情…………与银子注视我的表情如出一辙──────

「师傅，您昨天真的很疲惫呢。」

「咦？」

「因为……不管我做了什么，您都没有醒来。」

小学生的口中道出了极具冲击性的台词。

给我慢著什么叫作不管做了什么我都没有醒来再说为什么爱会穿著我的衬衫睡在我的床上她是从什么时候待在这里的在谈论这算不算出轨之前我会先被逮捕吧肯定会被逮捕的因为刚才的触感不管怎么想都是屁、屁、屁──

「我先去洗衣服啰？」

语毕，爱便穿著我的衬衫，走出房间做家事了。离开时还一边嗅著残留于衬衫的味道……

「…………………………」

她、她究竟…………对我做了什么…………？

☗　境界线

我苦思著该如何是好，无意识地走向了关西将棋会馆。

我并非去办事。虽然没事要办……但我总有种预感。

「「啊。」」

和对方在电梯前巧遇的瞬间，我领悟到自己的预感准确无误。

空银子。

我的师姊，史上首位在三段循环赛战斗的女性。坐拥女流头衔二冠，对女流战绩无败。

将棋历史一千四百年中最强的女性。

有著一头白银秀发、清透白皙的肌肤、偶尔会透出一丝湛蓝的灰色眼眸，以及如妖精般美丽动人的容貌，因而获得《浪速白雪姬》的别名，是代表将棋界的知名人物。

同时也是────

我…………最珍视的人。

「好、好久不见…………师姊。」

「……嗯…………」

我们过于害羞，不敢直视彼此，忸忸怩怩地向对方打了声招呼。

师姊以支支吾吾的口吻提问道：

「这……这时候来联盟有什么事？」

「我、我啊，是来确认帝位战会议的预定行程…………师姊你呢？」

「我……明天有三段循环赛，所以先来探勘一下……」

师姊别开目光并忸怩地说道，我则开口吐槽她。

「为了三段循环赛探勘？你平常就在关西将棋会馆的对局室下棋，有必要探勘吗？」

「八、八一你才是……想确认预定行程的话，打通电话不就行了吗？」

换言之，就是这么一回事。

表面上，我们为了专注于将棋而约好『不见面』。

将彼此的心情『封手』，在师姊闯过三段循环赛并晋升四段（职业棋士）之前，把自己的心意暗藏心中。

不过『偶然巧遇的话』就无可奈何了。

所以明明没什么特别的事，我们却像这样在会馆闲晃。

没有事前联络。

仅是怀著对彼此的思念并采取行动，就见到了彼此。换言之，我们都思念著对方。

不妙。

如此可爱的女孩竟然喜欢我？两情相悦？要死了。

我，对她的唇瓣………………（咽）

「…………别一直盯著我。笨蛋，色狼……」

师姊刻意摊开扇子掩住口部，然而那举动反倒刺激了我。

「师姊，来这里一下。」

我们向熟识的警卫打声招呼，接著走向警卫室旁的夜间出入口暗处。

「电梯前可能会撞见其他人，在这里谈吧。」

「……同步。」

师姊尽量不动唇瓣，简短地回应道。

顺带一提，『同步』指的是对方移动棋子之后，自己也将步挺进同一位置。

将棋界把这个词衍伸，当作简单附和对方的词汇。

涵盖了『是』、『同意』等含意，代表『我也有相同的想法』，是十分便利的词语。

「话说回来，师姊，难得见面了，我有事想拜托你。」

「什么事？说来听听无妨。」

「可以送我生日礼物吗？」

「恭喜。就这样。」

师姊仅留下这句话，随即打算转身离去，于是我一把抓住师姊的手臂，将她拉向自己，接著再把手环上她的腰并阻挡去路。

「等……太、太近了……！」

「不会有人看见的。」

（插图010）

这时间大家都是从正门玄关进出。

在足以触及彼此鼻尖的距离下，我轻声低语道：

「我已经十八岁了。」

「同步。」

「十八岁已经是成人。修法之后，法律上也这么认可了。」

「同步。」

「也可以考驾照。」

「同步。」

「也能够结婚。」

「……同步。」

「我想生两个孩子，好让他们一起下将棋。」

「同…………！？」

「我已经是大人了。」

「……是、是，同步同步。所以呢？」

「所以，我想要『大人的封手』作为生日礼物。」

「同…………啊？那是什么封手？」

师姊恢复以往的态度并询问道。是说得太过委婉，她听不懂吗？

「所以说……那个。交缠在一起的那种。」

「接……封手时交缠在一起？啊，是指牵手时要十指相扣吗？边像恋、恋人那样牵手……边封手吗？」

这女孩也太纯真了吧。

「不是的。」

纵使没有其他人在听，但大声说出这种话未免有些不妥，我像是要拥住师姊般紧靠向她，并将嘴凑近她耳边解释道：

「也就是说…………」（窃窃私语）

「唔！？咦咦……？」

「然后呢，舌头和舌头…………」（窃窃私语）

「噫！？舌…………咦咦咦咦！？」

师姊的颈部到耳尖霎时染上一抹红晕。

足以被誉为《浪速白雪姬》的雪白肌肤，此刻却如苹果般通红。

接著她像是要杀了我一样，狠狠掐住我的脖子。

「你、你你你你、你疯了吗！？这个废物！变态！！窝、窝者摸可能做出那种事！？」

太在意舌头而大舌头的师姊，简直是世界第一可爱。

「再说，怎么可以在神圣的将棋会馆接……封手，还直呼师门前辈的名讳！给我注意礼节！礼节！！」

「那离开会馆后，就能叫你『银子』吗？」

「嗯…………这、这个嘛………………你想叫的话，是无所谓啦……♡」

试图掩饰害羞的师姊，心神不定地拨弄著发丝并点头同意。感觉反倒像是希望我这么叫她。

我拉著师姊的手，走出夜间出入口并前往外面的停车场。

联盟所属的公务车及脚踏车停靠其中，但现场空无一人，而且遮蔽物很多，无须在意他人的目光。

「这里呢？」

「叫我师姊。」

我踏出停车场一步，走到马路上确认道。

「这里呢？」

「叫、叫银子…………也可以……」

原来如此，只要跨出会馆占地一步就行了。

我接著牵起银子的手，走到建筑物正面，然后在玄关处向她确认。

「那这里呢？」

「叫……师姊吧。」

「Twelve里面呢？」

餐厅的入口，与关西将棋会馆的正面玄关是分开的。难以预料师姊会如何下评断。

师姊给出的答案是───

「有联盟相关人员在场时称呼师姊，没有的时候叫银子也无妨……」

「那没有人在的时候，可以玩『啊～♡』的喂食游戏吗？」

「这、这个嘛…………没有其他客人，店长也没在看的话………………同步……」

「那么那么，会馆里面的商店呢？」

「商店绝对不行！里面还有卖我的周边耶！」

「既然如此，正门前方的……这个区域如何？这里在大门外面。」

「这里的话…………叫师姊。」

「可是这里是公共道路，应该不受银子的权威影响吧？」

「或许是这样没错！但会馆就近在眼前所以不行嘛！禁止叫名字啦！不行就是不行！笨蛋笨蛋笨蛋！！」

「我才不管～我就是要叫银子～银子银子银子！」

「就、就说不行了，笨蛋八一！不准叫名字！真是的！」

当我们在关西将棋会馆的玄关前，玩著类似鬼抓人的游戏时──

「你们在做什么？」

第三者的声音赫然传入耳际，我和师姊彻底僵住了。

声音来自于完全出乎意料的人物。

「「坂、坂梨先……生？」」

发话者是坂梨澄人三段。

他是关东的奖励会员，本期三段循环赛中排名第一的强者。记得他将在这次循环赛迎来年龄限制。

对我而言，他是在各种意义上都令人难忘的奖励会员之一。

他大概是为了参加明天的例会而从东京前来，准备在联盟留宿吧。

只见坂梨先生手持大旅行袋，一脸茫然地伫立原地。

「啊、啊…………哇…………」

师姊宛如红绿灯一般，一下满脸通红，一下脸色铁青，已经无法正常开口说话，于是由我代为提出一个重要的疑问。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看的？」

「大约五分钟前……」

岂不是几乎都被他看到了吗……

坂梨先生尴尬地从我们身上别开目光，并开口告诫道：

「不，嗯…………我不会要求你们别做这种事，但在这种人来人往的地方，最好还是克制一下。毕竟两位都是知名人物……」

真是一针见血。

与是否知名无关，这种行为本来就该自制。根本是妨害风化。对不起我们是笨蛋情侣，乾脆顿死吧。是说躲在我身后的银子，已经羞耻到快死了。

「……失礼了，请过吧。」

我过于难为情，深深地低下头，深怕看到坂梨先生的脸，只是当对方走过身旁时，我又开口说道：

「话说回来，坂梨先生你明天第一局的对手是辛香先生，第二局则是镜洲先生对吧？」

「唔！？是、是啊……」

「你即将与名列前茅的对手一决胜负，我们却在如此重要的对局前，让你撞见这般难堪的场面，实在难表歉意。你的指责完全没错。」

「九头龙…………老师。」

身为奖励会员的坂梨先生虽然没忘记对我使用敬称，却难掩讶异之情。

「你还记得我吗……？」

「咦？两天前的挑决，你不是才担任过记录员吗？」

「不……我是指奖励会的对局──」

「当然忘不了啰。你是我晋升四段的关键对手，三段循环赛开始前，我便把你视为最难缠的对手，针对你拟定了对策。」

「对策？……针对我？」

「是啊，我向步梦打听了一些情报。」

尽管有些尴尬，我仍坦承说道。

就对局时间点来判断，当时我认为与坂梨先生之间的胜负，将成为左右升段的关键对局，因此我毫无保留地拚命夺取胜利。

我拚上全力，却仅以毫厘之差险胜……那盘棋令我深刻感受到双方基础实力的差距。

至今我仍经常梦见那盘棋。

梦到我在终盘失误，到现在还待在奖励会……

「我与坂梨先生当时是初次对局，只不过是我研究的棋路恰巧发挥作用罢了。正常一决胜负的话，沦为手下败将的人想必是我。再加上世人及将棋界对国中生棋士诞生的期待，亦成为了我的助力，坂梨先生你则因此备感压力。我只是运气好而已。」

「我可是凭实力击败了他哦。」

师姊以坂梨先生能听见的音量喃喃低语道。真是不服输啊。

我流露一抹苦笑。

「你与银……师姊的对局已经结束了吧？既然如此，我便没必要回避坂梨先生。」

我反倒想和他好好促膝长谈一次。

毕竟突破奖励会之后，我也相当在意坂梨先生的动向，因此一直关注他的棋局。

「对了！可以的话能和你吃顿饭吗？我来介绍附近的美味餐厅。」

「不用了。」

坂梨先生秒答。

我恐怕是露出了略受打击的表情吧，坂梨先生看到我的脸之后，流露有些伤脑筋的神情，接著辩解似地开口道：

「……别介意，我已经和人有约了。」

☖　恋爱谘商

「银、银子你怎么了？没有先联络就突然来访……」

眼前的美丽女孩气势汹汹地造访之后，二话不说便把我──清泷桂香拉到了主屋。

我本来在清泷家经营的将棋道场『野田将棋中心』看店，这下只能把道场交给值得信任的常客了。

我一边为气喘吁吁的银子准备冰麦茶，一边低喃道：

「你来得太突然了……爸爸他不在家哦。他被藏王老师叫去喝酒，恐怕直到明天白天都不会回来。而且他总是会喝得烂醉──」

「没关系，师傅不在更好。」

「哎呀，这样啊。」

本以为银子是来商量明天三段循环赛的事，但看来与将棋无关。

既然如此就用不著去和室，待在厨房就好。于是我也帮自己准备一杯麦茶，并在椅子就坐。

坐在对面的银子顿时变得像石头一样沉默不语。

「………………」

话又说回来……真是个美丽的女孩啊……

她的白银发丝变得更加璀璨光亮，肌肤比新雪白皙细致。

眼眸如冰一般湛蓝……《浪速白雪姬》这别名真是与她再相衬不过。究竟是谁取的呢？

银子从小就容貌端正，最近也许是在三段循环赛建立了自信，总觉得她的美貌又提升了几分。犹如一簇苍蓝的焰火……

「怎么了？虽然不晓得我是否能够解决……假如你有什么烦恼，就尽管说出来吧。」

「………………」

银子并未伸手拿起麦茶，始终只是紧抿著嘴唇。

看来她有相当重要的事情要商量，连我也跟著紧张了起来……

不久之后，她以打探的眼神提出了疑问。

「…………你不会和任何人说吧？」

「当然啰。」

「真的吗？绝对不能和其他人说哦？」

「至今为止，我曾经和别人透露过银子你的秘密吗？」

「…………………………」

银子又犹豫了一阵子之后，才总算张开了金口。

「这、这是……………………关于我朋友的事……」

银子你根本没有朋友吧？

我差点绽露灿笑脱口而出，不过在前一秒把话吞了回去。好险好险。

「嗯、嗯，关于你的朋友是吧？你朋友发生了什么事呀～？」

「那、那位朋友…………最近好像…………交、交了……男朋友……」

来了。

来了来了。来了～终于来了。

「那不是很好吗！肯定是一直很喜欢对方吧？恭喜！」

「谢、谢…………不对。那个……我、我朋友确实……突然被一直喜欢的对象告白，所以十分开心，但是……」

「虽然很开心，却突然感到不安对吧？」

「………………」（点头）

嗯、嗯，我懂我懂。

目前就是那种时期吧。

该怎么说呢？不安？不知所措？

原本朋友以上情人未满的姊弟关系急遽变化，不晓得该如何掌握与对方的距离…………唔～～！真是青涩啊！

而且似乎是八一主动告白的。那家伙挺能干的嘛！

我心想著下次见面时得好好褒奖八一，同时察觉到两人的关系马上便迎来了危机。此刻就该轮到桂香姊登场了！

「然后呢然后呢？幸福洋溢的银子……的朋友，对她的男友有什么烦恼？」

「对方、那个…………非常想做。」

「嗯、嗯。」

确实是很常见的烦恼。

这也难怪，毕竟八一是十几岁的男孩子嘛～

这反倒证明了他身心健全，不过才刚告白就立刻要求那种事，女方当然会怀疑『难道他只是想要我的身体吗！？』。

「原来如此。换言之，你想商量的是『交往几个月后可以做那种事』对吗？」

「不、不是的…………因为，已经做了……」

「咦！？」

我下意识撑起身子，差点把盛满麦茶的杯子打翻。

「这、这样啊…………已经做了啊……」

「只、只有一次而已喔！？就一次、那个………………呜……」

银子满面通红，用双手掩住脸颊，连耳根都染上了红晕。

瞧、瞧她的反应…………看来是真的已经做过了……

八一前些日子才刚满十八岁。

银子也再不到一个月就满十六岁了。

以初体验来说不算太早。他们已经在意彼此十年以上，反而有种好不容易才得以结合的感觉。

不过……

我确实从以前就一直在撮合他们俩。

话虽如此，我内心某处仍觉得『他们还只是孩子』，因此隐约有种安心感，认为两人不会突然跨越那条线。

想不到他们竟突然登上大人的阶梯…………不禁令人有些寂寞。

而且一旦演变成这种关系，便会随之衍生出其他必须注意的事。幸亏她早早就来找我商量，只希望尚未太迟……

但是，这样啊～已经做了啊～

「既然有了第一次，对方会紧接著要求第二、第三次也是理所当然的。他自然不可能忍得住。如此积极地索求银子你，反倒证明他彻底对你著迷了。」

「或许是这样没错！但我现在得专注于三段循环……咳咳！桂、桂香姊！？这不是在说我，是关于我朋友的事！！」

「啊啊，说的也是。所以呢？继续说、继续说。」

「现在、那个……她要专心准备升学考试，所以得等到升上四段……升、升上大学之后才能正式成为恋人，也约好目前尽量别见面，结果一碰到面，对方马上就咄咄逼人地说『想要』……」

「他真的那么积极地说『想要、想要』吗？明明自己也很忙碌，还真是精神饱满啊……如果八一闯进银子你的研究房，就把他的备份钥匙拿走──」

「不是的，他随便找了个阴暗的角落……」

「随便找个阴暗的角落！？」

「想把东西放进我嘴里……」

「随便找个阴暗角落想把东西放进你嘴里！？我要宰了那家伙！！」

瞧见我忍不住站起身来，随便从厨房抓起一把刀，银子连忙制止我。

「等等！？等一下，桂香姊！？你拿著剪刀要做什么！？」

「这还用说吗？当然是去把那废物的DRAGON给砍下来！！」

「不用做得那么过分吧！？」

况且──如此说道的银子，连耳尖都染上了红晕。

「我、我也……不会感到讨厌…………只是有点害羞而已……」

「别人随便在一个阴暗处把东西塞进你嘴里，你却只是有点害羞？你认真的吗！？我不记得有把你教成这种不知廉耻的孩子！！」

「有、有这么夸张吗！？接吻在外国应该很稀松平常才对……」

「咦？嗯？……银子，他是要求了什么？」

「咦？那、那个……所以说………………接吻…………」

「接吻？…………就这样？」

「什、什么叫『就这样』…………他可是打算把舌头伸进来耶！？」

银子探出身子辩驳道。

这个反应正是她尚未成为大人的最佳铁证。

「什么嘛～只是这样的话，就在阴暗角落尽情地亲吧。反正又不会少块肉。」

唉……亏我这么担心。

他们果真都只是孩子～

「这样啊、这样啊？接吻啊，我总算放心了。也对，对毫无恋爱经验的小朋友而言，接吻当然是大事一件～也难怪你会如此大惊小怪。」

「…………唔～」

「等到他不是随便找个阴暗处，而是将你带到像城堡一样的建筑物以后，再来找我商量吧。」

我以敷衍的口吻说完后，银子鼓起双颊以强硬的声调回应道：

「我们已经去过很多次了，例如樱之宫。」

「咦！？你、你们怎么会去那种地方？」

「任凭你想像。」

「不不不不，什么叫任凭我想像？这可是大事一件耶？总是进出那种地方，万一……怀上孩子的话可就麻烦啰？纵使顺利晋升四段，届时也得请假才行。」

「可是一旦成为职业人士，之后就能结婚…………所以就算怀上孩子，也没问题……况且花立老师在怀孕期间也能参加头衔战，甚至变得更强──」

「哎呀？银子你的『朋友』也是棋士啊？」

「噫！？呃、那个…………就职！！我指的是就职！只要有薪水，任何人都能被称为职业人士对吧？不是吗？」

「是、是，就职。算是吧，勉强还说得通吧。」

以为这种说法能蒙骗过关，代表银子仍是彻头彻尾的孩子。照这样看来，她要变成大人还早得很。早了一百万年呢。

纵使他们真的去了旅馆，肯定也只是基于某种契机，实际上没有发生什么事。

唉～……实在是白担心了。

我又倒了一杯麦茶并大口畅饮，一饮而尽以滋润喉咙。呼～

「……话说回来，桂香姊，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作为参考……」

「什么事～？」

「桂香姊你曾和将棋界人士谈过恋爱吗？」

「嗯～很遗憾，我从来没和将棋界人士谈恋爱。」

「这样啊…………那就不值得参考了……」

「唔。」

那就不值得参考了……不值得参考了……不值得参考了…………

银子脱口而出的真心话刺痛了我的心。

从四岁起就一直照顾到现在的孩子，仅用一句话否定了我，这份屈辱……坦白说比输棋难受好几倍。好难受啊……

「那学校或打工的地方呢？」

「这个嘛，是有几次经验。」

即便是我，也曾像平常人一样谈过几场恋爱。

不如说我应该比一般人更受欢迎才对。

「不过当时我完全没意识到结婚之类的事。顶多只去过几次游乐园或电影院，和对方牵牵手就结束了。」

「……呵！」

嗯嗯～？

这孩子刚刚是不是嗤笑了一声？

「这样啊、这样啊？怪不得从刚才开始，就觉得我们之间的对话有点搭不上线。喜欢的人和自己待在同一个职场，还得隐瞒这份感情，没有经验的人当然无法体会这种辛劳。」

什么────～～～～～～～？

和喜欢的人在同一个职场所以很辛苦？

交了男友就产生优越感了吗？是这样吗？摆出高高在上的态度藐视他人的小女孩，以怜悯的眼光注视著我这名年近三十的单身女人。

接著，最后──

银子（小丫头）扔下了一枚震撼弹。

「真羡慕桂香姊，待在能专注于将棋的环境里。」

「……………………………………………………………………………………就是说啊。」

原来如此。

我懂了。我总算懂了。

我终于明白，为何光是听银子谈论这件事就令我如此烦躁。

她根本不是来『谘商』的。

纯粹只是想『晒恩爱』罢了。

「就是啊，我真的很幸运呢。相反地银子你可就辛苦了。不过你真厉害，三段循环赛期间身处无法专注于将棋的环境里，即便如此还是好好地振作起精神。实在教人尊敬。真的令人尊敬到炸呢。」

「就、就说了不是我，是我朋友──」

「宰了你喔？」

「等……桂香姊，那是我的台词……」

「难得你来找我商量实在抱歉，不过你看，我的恋爱经验没有丰富到能够给出像样的建议嘛？将棋也不强嘛？所以你还是去问其他人比较好。不如去关西将棋会馆做问卷调查吧？」

「不、不行啦！现在还必须保密…………桂香姊你也不能对任何人说喔？」

都把话说到这地步了，还在讲这种话。

就连这句话，也不能照字面直接解读。

『自己主动说出口太羞耻了，所以拜托桂香姊你去散播传闻。我希望大家都来问我「你在和八一交往吗？」！』

银子的意图实在太明显了。显而易见。

我完全失去兴趣，从冰箱里拿出罐装Chu-Hi以代替麦茶，毫不犹豫地打开瓶盖大口畅饮。

我确实是借酒浇愁，有意见吗？

不喝的话我忍不下去啊！

「如果无论如何都受不了对方咄咄逼人的态度，不如戴上口罩吧？物理性地阻挡对方就行了。」

「嗯哼……口罩啊？」

银子啜饮一口凉掉的麦茶之后开口：

「我姑且会向朋友转达一声的。」

「嗯，就这么告诉你朋友吧。」

顺便这么告诉她──

『顿死吧现充，宰了你哦。』

☗　坂梨澄人

「嗨，坂梨，好久不见了。」

此处是福岛站的铁桥下方。

尽头有一间仅有吧台座位的小寿司店。

踏进名为『旱风』的店之后，前来迎接我的人──正是明天三段循环赛的对手。

「好久不见了。那个……谢谢你，镜洲先生。」

一周前，我向对方送出了一封邮件。

『可以的话，能和镜洲先生你在平常那间店碰个面吗？』

镜洲先生并未回信，我本来也不认为对方会回覆。更准确地说，我预测今天能在这里见到他的机率仅有五成。

不过镜洲先生如往常般在店内现身，并一如既往地对我绽露笑靥。

「我心想你应该差不多要来了，所以就先帮你点了。你喜欢吃沙丁鱼对吧？」

「…………谢谢。」

对于在三段循环赛序盘便吃下四连败的我来说，与对手共餐不免有些尴尬，只是总不能辜负大前辈的好意，于是我只好默默地将餐点递往口中。

镜洲先生拿起一个银鱼军舰寿司，开口道：

「真是个奇怪的世界呢。连寿司口味都要在乎胜负，所以棋士都会故意吃掉『杂鱼』，或是下意识地选择鰤鱼及鲈鱼的※出世鱼；为了※『尽快胡牌』，在打麻将时必定会打三人麻将。」（译注：出世鱼指成年的鱼，有出人头地之意；尽快胡牌的日文与晋升相同。）

「……起初觉得这种行为很愚蠢，但自己也在不知不觉间开始求好运。这就是对胜负的执念吧？」

「呵……也许吧。」

「不过镜洲先生你反倒不像个奖励会员。照理来说，奖励会员是不会与隔天的对手坐在一起用餐的吧？」

「毕竟我现在领先第一啊。一般情况下，和隔天即将在三段循环赛碰头的对手感情和睦地吃饭，恐怕是天方夜谭吧。」

倘若双方都战绩优异，处于没有退会、降级威胁的『终战』状态的话倒还另当别论，否则无论感情再怎么要好，在对局前回避对手是理所当然的举动。

「但是，以我的作风是不会拒绝邀约的。坂梨你也是这么认为，才会寄那封邮件给我吧？」

「……确实如此。」

我与镜洲先生分别隶属关东与关西的棋院，其实关系并不亲昵。

我们是基于某个契机，才开始像这样碰面。

「我刚才遇到九头龙了。他正在和空玩鬼抓人。」

「那两个人到底在干嘛……」

「一看到他们俩，我突然觉得例会前吃点寿司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关西果真是魔界呢。」

三年前。

导致九头龙八一新四段诞生后，我自此就一蹶不振。

无论多不情愿，那名国中生棋士活跃的事迹都会传入耳里。以史上最年少的岁数挑战、夺取了头衔……每当目睹相关报导，我脑中必定会浮现那场帮助他晋升四段的棋局。

『假如当时，我下的是这步棋……』

一直挂记著败北的棋局，精神自然无法维持在正常状态。因此下一期的循环赛我输得惨不忍睹。

我遇到瓶颈，而后做出了令人费解的举动。

当时我决定造访关西将棋会馆。

我并非想找到九头龙并对他做些什么。我只是不经意地萌生这个念头……回过神来时，已经付诸行动了。

我搭乘夜间巴士，一大清早抵达大阪车站，之后再徒步走到位于福岛的关西将棋会馆，茫然地踏入棋士室……

当时就是镜洲先生接纳了我。

『这不是坂梨吗？可以的话，能麻烦你指导我下棋吗？』

我在镜洲先生面前输得体无完肤，毫无还手的余地。

不仅如此。

那天我还和当时只是级位者的怪物枥创多初次交手。在关东时我仅耳闻过……想不到他强到令人忍不住发笑，在快棋胜负中竟让我惨遭十连败。

明明比我更强。

明明远比我辛苦奋战更久。

即便如此，还是有人仍然没能晋升四段。

得知此事的当下……我忽然觉得自己的烦恼简直是鸡毛蒜皮的无聊小事，于是终于能够再次面对将棋了。

「当时……看见一大清早便到棋士室集合下棋的镜洲先生你们，我才明白自己的不足之处在哪里。我很感谢你。」

「毕竟坂梨你很强啊。只要看对方下棋，就能立刻判断出是否有值得学习的地方。若非对我有好处，我也不会开口邀请你。」

这句话恐怕真假参半。

如今已经重振旗鼓的我倒还另当别论，和当年一蹶不振的我下棋理应没有任何好处才对。

「还有，本期循环赛也很谢谢你。」

「嗯？」

「刚开幕就面临四连败，当我因为绝望而呆坐于棋盘前时……是恰巧来到关东的镜洲先生你鼓励我『还早得很啊！一起加油吧』，所以我才能勉强振作精神。我想亲口向你道谢。」

「喂喂，怎么突然说这种话？就算向我道谢，这顿饭的费用也要平均分摊哦？」

「确定四连败之后，我就决定去考驾照。没有学历又不会开车的话，想必很难找到工作。」

「你要放弃了吗？」

镜洲先生面露讶异的神情。

「胜率过半的话，你应该还能延长年龄限制吧？就像我一样。」

「不，我打算今年就辞退。」

「…………这样啊？」

他并未劝我重新考虑。

在我寄信邀请他吃饭的当下，他恐怕就已经察觉了吧。

「……坂梨你真了不起。」

「不。不肯放弃，一直维持过半胜率延长限制的镜洲先生才──」

「我只是害怕而已。」

镜洲先生激动地说道。他激昂的口吻令我吃了一惊。

「我的日常生活一切皆与将棋有关，只不过是害怕踏入社会罢了。其实我的心早已脱离将棋，和已经放弃了没有两样。」

「没有这种事──」

「刚晋升三段没多久，我就担任了头衔战的记录员。是帮名人及月光老师记录的上上签。那场对局令我既开心又震撼，不禁想永远记录下去……」

镜洲先生像是在吐露心声般继续说道。

我不发一语地催促他往下说。

「感想战时，月光老师问我『你有什么想法吗？』，于是我说出记录对局时就一直在思考的棋步之后，这回轮到名人说『这样啊，真是不错的棋步。』……那句话成了我最大的鼓舞。」

我十分明白他的心情。那是对记录员最大的鼓励。

「然而本期三段循环赛开始前，担任记录员的时候……才第一天中午我就浮现出『正坐好累人啊』的想法。」

「……！」

「我惊愕不已。自己的心竟在不知不觉间变得与将棋如此疏远。连是何时开始的都想不起来……更是令我愕然。」

「但是镜洲先生你不是一直保持领先吗！将棋也很犀利……根本感觉不出你的心疏远将棋了！」

「也许吧。毕竟当时我已经约定好了。」

「约好了……？和谁？约好什么？」

「………………」

镜洲先生并未回应。

大概是许愿之类的吧。我也决定不再继续追问。

「话说回来，枥创多是真的输给了空吗？」

「是啊。」

「我在开幕局就被空逆转胜，也许没资格说……但枥怎么可能败北？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那家伙个性还有点天真，也许是在顾虑空吧。」

「顾虑什么？空三连败之后的心情和身体状况吗？」

我倒不认为他们的感情有那么亲昵……

话虽如此，枥只是小学生。棋力充足，却因为精神层面的问题而无法晋升四段的例子数不胜数。有些人无法重振旗鼓，就这样停滞不前──

「喂喂，二十五岁的坂梨居然担心十一岁的天才，挺了不起的嘛。」

「唔……！我才不是在担心他……」

「你明天第一局的对手是辛香先生对吧？为现今关西奖励会缔造基础的人就是他。尽管棋风古板，精神却很坚毅。最好别太小看他。」

「所谓的『辛香理论』对吧？关西死缠烂打的棋风确实令我费了一番工夫。」

「呵，真有这么简单的话就好了……」

简单？什么意思？

「老板，能送上最后一道菜吗？」

镜洲先生如此喊道之后，彷佛等候已久的老板将两份相同口味的寿司──『玉子』寿司端上了吧台。

在寿司界，『玉子』的念法为『玉』。棋士在棋局最后会『吃掉玉』，因此才选择玉子寿司……虽然这个说法有点牵强。

我一口吃下了寿司。

镜洲先生则慢条斯理地品味著。

「明天来下一盘好棋吧。下一盘……双方都不留懊悔的将棋。」

离开店里时，镜洲先生绽露笑靥如此说道。接著我们就此握手别过。

第十二卷 第二谱

（插图011）

☖　感情高峰

「能与《浪速白雪姬》对局是我的荣幸。今天请多多指教！」

我惊讶地凝视著自棋盘对侧伸出来的手。

自关东远征的伞杉三段，进一步伸长在棋盘上方悬空的右手，催促我与他握手。

「空小姐？」

「那个……抱歉。与接下来即将对局的对手握手，实在有点……」

「原来是这样！请别放在心上。」

笑脸迎人地收回右手之后，伞杉三段总算开始排列棋子。

──他就是传闻中的《体育系选手》啊？确实是一位爽朗的人……

坦白说，我最不擅长应付的就是这种类型。

伞杉三段是二十来岁的资深三段，体育大学毕业，是一位特色十足的人物。据说他还持有教师执照。

──他本期到目前为止才获得两胜，却表现得如此开朗……因为他是体育系的吗？

我在关西将棋会馆迎来了三段循环赛第13·14回战。

长达半年的循环赛，包含今天还剩三回。

而且最后一天，所有三段棋士都得在关东对局，能在熟悉的关西将棋会馆对局的机会仅剩两回。

──为了晋级，一局都不能败北。每一局都要取胜！

干劲十足的人并非只有我。

对局室此刻的氛围，显然与至今为止的三段循环赛截然不同。

以『不败北』为目标的领先集团，试图保持近乎阴郁的沉著态度。

而包含我在内的第二集团，则燃烧著『必须获胜』的强烈斗志。

然而气场最不寻常的人……是至今都无法赚取足够的白星，面临退会及降级危机的棋士。

血淋淋的『死亡』宣告直逼眼前的垫底三段，得在绳索挂在颈部的状态下……在缺氧及绝望的恐慌心情中被迫下棋。

而担任对手的我们，则必须做出砍下他们首级的觉悟。

『感情高峰』。

一般人是不可能有这种体验的。除了三段循环赛以外，地球上想必不存在其他这般极限状态下的将棋。

将于内心爆发的各种思绪封印于名为礼节的硬壳之后，我低下了头。

「……请多多指教！」

「彼此彼此！请多多指教！！」

伞杉三段大声回应，以凌厉的手势祭出了节奏轻快的攻势。

若以马拉松来比喻的话，就是喜欢抢先取得领先的跑者吧。

他的策略是在序盘占据优势，就这样逃到最后。

持后手的我为了不落于下风，始终紧追在对手身后。

──现在得忍耐。忍耐……

经历与创多的棋局之后，我的棋力一举跃升。状态良好到连我都明白『自己变强了』。

透过网路下练习将棋时，也几乎百战百胜。

不仅终盘时能看见棋路……中盘与终盘的切换技巧更是显著提升。

──就是这里！加快速度，一口气超越对手！！

我先前一直配合著对手节奏，如今看准了对方筋疲力尽的瞬间全力冲刺。我决定转守为攻，开始反击。

效果好到连我自己都备感震惊。

「唔！………………好强…………没想到竟然这么强……」

伞杉三段喃喃低语，窥视一眼我的表情，接著焦虑地确认棋钟的时间。

持棋时间正一点一滴地减少。

虽然攻势顺利时不会介意，但面临必须沉住气的发展时，便会感受到时间的流逝异常快速。

伞杉三段很快地进入一分将棋，我则是还剩三十分钟以上。

──而且局面是我占据优势……不，已经是胜势了。

冷静地判断形势之后，我又连忙绷紧神经。

从前八一曾如此说道：

『三段循环赛的终盘，愈是身处劣势的人就愈强。』

对于已经胜率过半的人而言，剩下的对局只是凑数用的。

可是完全赢不了而面临退会或降级危机的人，则会死命挣扎抵抗。

──正可谓狗急跳墙。

伞杉三段本期的成绩亦属于『狗』的等级。纵使没有胜算，他恐怕也会奋战到最后一刻。要战胜他绝非易事。

──不可轻忽大意！在对手投降之前，都必须一心专注于盘面！

「唔……时间已经…………算了，只能这么做了！！」

不久之后，被秒数逼急的伞杉三段慌张地下了一手。

我则准备冷静沉著地开始仔细做最后的判读，就在这瞬间──

「失、失礼了！！」

伞杉三段如此高声喊道，站起身来，急急忙忙地奔出了对局室。

我完全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

「咦？…………咦咦！？」

该不会…………

他在进入一分将棋的情况下…………跑去洗手间了？

「…………不会吧？」

在隔壁对局的其他三段棋士也停止下棋，以讶异的目光看向这里。

霎时间，我萌生了一个想法。

──现在下子的话，就能让对手时间耗尽而败北！

只要我立即下子，对手剩下的时间便只有一分钟。

上完厕所再返回的话，时间上十分紧迫。

而且伞杉三段一回来就非得下子不可。三段循环赛没有记录棋谱，因此他无法立即掌握我下了哪步棋，所以──

──我可以故意下令人出乎意料的棋步，藉此扰乱他并取得胜利！！

假如顺著逻辑下子，对手也会立刻察觉。

不过只要我出人意表地下出相当于『一手作废』的棋步，应该能让他深陷混乱才对。行得通！

──然而……要是我这么做，传闻将在一瞬之间传遍……

『那家伙有一胜是靠时间耗尽得来的，对吧？』

『根本称不上是真正的职业棋士。』

用卑鄙手段害对手时间耗尽的假四段──这个污名毫无疑问会永远跟著我。

──现在这个局面，用不著让对手时间耗尽我也胜券在握。既然如此……

但是……假设我不下子呢？

『空意外地很善良呢。』

『就算去上厕所她也会等对手，所以进入一分将棋也不用害怕。』

其他人如此评价自己的人品虽然令人开心，作为一名胜负师却极为不利。况且现在让棋局结束的话，我就能为第二局温存宝贵的体力。

──怎么做才是正确的！？该怎么做……？

这瞬间，有关将棋局势的一切通通被我拋到九霄云外。

本来掌握胜势的我，转眼间迎来了『感情高峰』。

我在这种状态下做出了决定。

──别再浪费时间犹豫不决了！什么棋步都好，立刻下子吧！！

当我急忙将手伸向盘面之际…………突然感觉到视线，于是停下了动作。

然后，我赫然惊觉。

本以为已经去厕所的伞杉三段正伫立于纸门后方，目不转睛地凝视著我。

「……！？」

伞杉三段从微小的……极为微小的纸门隙缝窥伺著我，双眸闪烁出了不寻常的光辉。

那双眼眸正无声地嘶吼著：

『下吧！快下！快下一步坏棋吧！！』

那个瞬间，我反倒重拾冷静，收回了伸向盘面的手。

──……原来如此。这就是他的『手筋』。

沉著下来之后，我立即看破了对手的策略。

假如我连忙下子，便等同于放弃了充裕的持棋时间。

没有余裕考虑局势而匆忙下子的话，和平常相比之下，下出坏棋的机率将飞跃性提升。

──好险。差一点就做出错误的选择了……

「呼～………………吁……」

我深呼吸以重拾冷静，挥去闯入内心脆弱之处的邪念，并细心地判读。

最后，我沉著地、堂堂正正地选择了符合形势的棋步。

返回棋盘前的伞杉三段「呿」一声之后，自暴自弃地投子认输了。他的脸上已不见一丝《体育系选手》的爽朗面容。

「……多谢指教。」

这回对方并未回应『彼此彼此』。

纵使获得了一心渴求的白星，也没有任何成就感。

我感觉自己所求的重要事物遭到了玷污。

──好好下棋的话说不定还有胜算……为何要这么做？

将判断力及身为一个人最低限度的礼节尽数剥夺……这样的三段循环赛究竟与将棋有何关联？

──这里是地狱……无论胜利或败北皆然。

面临感情高峰的资深三段表情……不知为何深深刺伤了我。

最终，那天我顺利获得了连胜。第二集团与领先集团不同，只要一心以胜利为目标即可，因此心情上或许比其他人都轻松。

然而我这种天真的想法，很快就彻底幻灭了。

「又连胜了吗？真厉害啊。」

我前去向干事报告成绩时，总是沉默寡言的他罕见地称赞了我。

「谢谢您。」

我坦率地低头致谢。

「……不过我已经惨遭三败，必须非常幸运才能够升段。」

「那倒不一定。」

「咦？」

「领先集团开始互夺白星了。」

干事将盖上黑白星的三段循环赛表展示给我看，并如此说道。这句话轻而易举地夺去了我下棋时一直保持的平常心。

「…………！！…………啊…………啊、啊…………」

先是心悸，接著是窒息。

因为至今从未感受到的沉重压力，我陷入过度换气，紧压胸口并蹲踞原地。

──绝、绝不能输……一定要赢……无论使出任何手段……！

自己像伞杉三段一样，隐藏气息躲在纸门暗处的影像忽然浮现脑海，我连忙将那妄想拋诸脑后。

面临真正的感情高峰时，我会露出什么样的神情呢……这个疑问令我惧怕不已。

☗　星计算

「早安！今天请多多指教！」

听到接下来即将与自己厮杀的对手精神奕奕地向自己打招呼时，坂梨澄人只能茫然地回望对方。

辛香将司三段。

年龄四十以上。

他是坂梨本日第一场的对手，透过三段资格考试，于关西奖励会再度复苏的男人。

辛香很快地于下座就坐，满面笑容地将上座让给了比自己年轻近二十岁的坂梨。

「来。请坐上座吧，坂梨前辈。」

「不，这怎么──」

「不不不不！我毕竟是退会过一次的人。来吧来吧！请坐请坐！」

爽朗到诡异的招呼，以恭维做作的态度让出上座。无论何者都是不存在于冷漠的关东、关西独有的习俗。

「那么……容我失礼了。」

坂梨全盘接受对手的要求，以省略这些对局前的繁琐仪式。

──假如还有升段的希望，我恐怕会婉拒对方吧……

然而已经四败的他形同一具死尸。

相反地辛香与镜洲相同，以一败的成绩领先群雄。

已经结束对局的关东三段对辛香的评价，也传入了坂梨耳里。

『他的将棋，简直就像持有六枚金银一样。』

在自阵布满棋子以筑起厚墙，并非为了获胜、而是以不败北为目标的下法，正是关西奖励会全体共通的棋风。

──辛香理论……没想到我会在奖励会与创始人对局。

即便是业余棋士，只要是实力顶尖者都会留下棋谱。坂梨自三段循环赛开始前便一直戒备著辛香，早已调查过对方的棋谱并拟定对策。

──幸好我在三段循环赛开始前就做好了准备……

坂梨在序盘便展现出对策，不禁苦笑一声。四连败之后，他肯定根本没心情研究，反倒会优先准备驾训班的笔试。

多亏了研究成果，坂梨从序盘便顺畅地进行著对局。

──不过接下来对方应该会变得愈发难缠。

盘腿坐的坂梨恢复正坐并振作精神，准备迎接漫长的中盘角力及无止境的终盘战。

纵使已形同死尸，一旦坐在棋盘前就得拚尽全力，这才称得上是奖励会员。

坂梨怀抱这份矜持，静候著辛香的下一手──

「嗯，我认输了。」

「啊？」

坂梨下意识惊呼一声。

辛香的下一手……竟是投降。

棋局以令人惊异的方式草草拉下了帷幕。其他对局都才进入中盘而已，为了不让对手在终盘逆转，坂梨几乎没有消耗持棋时间……

「不愧是排名第一的三段！好强，实在太强了。」

辛香敞开扇子，对坂梨的棋力赞不绝口。

「哎呀～嗯，我甘拜下风。从序盘就在作战策略上彻底败北，完全被你压制。这下没必要进行感想战了，到此结束吧。」

「好、好……」

「话说回来，坂梨前辈你下一场要和镜洲对局吧？请加油吧！」

受到满面灿笑的对手鼓励之后，坂梨抱著无法释怀的心情离开了对局室。实力坚强的对手中了自己的作战策略，著实令他备感欣喜。

平时坂梨仅能选择别人挑剩的便当，然而他第一局早早结束，今天总算拿到了最有人气的炸鸡便当。

第二局演变成了与第一局无法比拟的激战。

「………………我认输了。」

经历数次逆转，在最后失误的人是──────镜洲飞马。

「多…………多谢指教…………」

坂梨气喘吁吁，低头致意。他疲惫到好一阵子都抬不起低垂的头。

然而与此同时，得以留下对两人而言最佳的棋谱，也令他充满成就感……

「坂梨你果真很强……」

镜洲以懊悔与清爽交织的神情如此说道。

「不……是体力上的差距所导致。镜洲先生你第一局演变成了千日手，连午餐也没吃对吧？」

「是啊。领先前头的人，实在无法轻松取胜……今天的将棋尤其累人……」

镜洲抬头仰天，并再次感叹道「好累……」。

「这几年我几乎没能保持领先，都忘了整整半年都得保持有机会升段的状态，是如此累人……」

「呵，我去年也是一样呢。和序盘开始就丧失升段希望的今年相较，去年简直是疲惫不堪──」

语落至此，坂梨突然像碰到了冰柱一般，一股寒气直窜背脊。

「………………疲惫？」

尚未结束的最后一场对局，映入了坂梨的视线一隅。

正在对战的人，是与第一局判若两人、面目狰狞地面对棋盘的辛香。

他的对手，则是一名与三段循环赛格格不入的小孩子。

年过四十的大人，对著那个小孩高声嘶吼道：

「很好──────！！这下就结束了──────────────！！」

喀锵──────────────！！

辛香双手拿著棋子，如同斧头般挥落而下，如此惊叫的瞬间，坐在棋盘对面的对局者颤抖了一下他娇小的双肩。

宛如受到喝斥的孩童一般，然后──

「………………我认输了……」

枥创多以泫然欲泣的微弱嗓音投子认输了。

那瞬间，在一旁观战的三段棋士纷纷喧嚷起来。

「枥又输了……！」

「辛香为天才盖上了第二颗黑星！」

「用普通三间飞车死缠烂打，最后大逆转……真是一盘精彩的将棋……」

直到上一局为止都以无败成绩领先占据第一的天才少年，竟败给了曾因年龄限制而退会的苦命人。

他人的不幸堪比甜美的果实。拥有耀眼才能的天才沦落不幸更是如此。

无论再怎么掩饰，奖励会的本质仍是『推落对手』。

坂梨曾经认为……这套为了不让职业棋士人数过多而衍生的节育制度，目的正是用来让有希望的才能腐化，并将其摘除。

当今充斥将棋界的氛围证实了他的想法。

『枥，快输吧。』

尽管没有说出口……但无论奖励会员抑或职业棋士都是这么想的。

──我已经放弃升段，就算看枥顺利升段也不会抱有任何想法。

坂梨反倒希望枥用他压倒性的才能，将现在的将棋界彻底摧毁。

「这一手不行呢。」

「咦？」

喧嚣嘈杂的御上段之间当中，仅有镜洲一人仍专注于盘面。

「我刚刚下的这一手棋。我本打算固守到最后一刻，却事与愿违。」

「哦、哦……说的也是。那如果改下这一手──」

坂梨也连忙让注意力回到盘面上。

然而在两人进行感想战的期间，三段棋士仍未停止谈话。

「排名怎么样了？」

「镜洲先生仍然第一……不过本来只有一败的人，都要好地一起拿下了二败──」

「就上期的排名差来说，依序是镜洲、辛香和枥。」

「按照现况，最后升段的大概是镜洲先生及辛香先生吧。和枥正面对决后还能拿下胜利，这个结果也是理所当然的。」

「那个大叔果真很强。」

「不，搞不好枥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意外地很脆弱呢。不过倘若真是如此，现在三败的人也有机会──」

奖励会员像是在战败的创多伤口上洒盐一般，如此窃窃私语道。

此时，辛香响亮的嗓音传入了耳际。

「哎呀～！第一局败给坂梨前辈时，我当真以为自己没机会了，想不到那场败北反倒帮了我一把！我心想非得拿下胜利，决定舍身一战！像我这种平庸之人，只能舍身一战才能战胜天才！为了眼前的棋局赌上一切，才称得上是奖励会员对吧！？可不能忘记这一点。」

耳闻这番话，奖励会员都感慨地点头赞同。

「……为了眼前的棋局………………赌上一切……？」

那瞬间，坂梨总算想通了今日所发生的一切。

──假如我在第一局与辛香先生拚得你死我活……结果会如何？

纵使辛香战胜了坂梨，疲惫不堪的他恐怕也不可能赢过创多。

而坂梨想必也无法在筋疲力竭的状态下胜过镜洲。镜洲已在第一局疲累不已，坂梨才得以凭体力之差勉强取胜。

就结果而言……与上期排名第一的坂梨及天才枥创多的连战中，辛香成功获得了一胜一败的成绩，甚至让他的竞争对手拿下一颗黑星。

一切只能推导出一个结论。

『辛香将司是故意输给坂梨的』。

换作是淘汰赛的话，就必须获得全胜才可以。

然而循环赛是以星数来计算。

辛香用自己的一败，换来了镜洲与枥的黑星。因为他深知，这是对他最有利的发展。

──对此一无所知的我却像笨蛋一样沾沾自喜……因此害恩人输了棋！

坂梨对自己的愚蠢火冒三丈。

然而另一种心情却胜过了那股愤怒。

即便早已疲惫不堪，镜洲仍认真地持续进行感想战，坂梨一边陪著对方检讨，一边以任何人都听不见的音量唾骂道：

「难怪无论经过多久都无法升段…………实在太天真了。我和镜洲先生都一样……」

☖　转蛋

「我回来了──！！呼，比想像中还晚呢～」

为了帝位战的展望报导，我在梅田接受了采访并拍摄照片，回到家时已经是傍晚了。

「不知不觉就聊开了。也罢，算了！反正师姊也获得了连胜！」

回家途中收到干事的联络，我欣喜万分，于是顺便买了一堆最近流行的水果塔，想送给今天应当造访家中的JS研成员……

然而状况有点不对劲。

「奇怪？没听见棋音或说话声…………但是大家应该都在吧？」

玄关有鞋子。

四双小学女生独有的娇小鞋子，正整齐地并排著。好可爱。

不过……实在太安静了。

缺少唯有小学生才会发出的、精神饱满的喧嚣声。就算训诫道「安静点！」也不可能乖乖安静下来。然而现在，我却感受不到那股无秩序四射的JS活力。

「我竟然感觉不到小学生的……气息？」

这怎么可能！

「……难道是下太多将棋，大家都累到睡著了吗？」

若是如此的话，吵醒她们未免不太好意思，于是我静悄悄地脱下鞋子踏入屋内。

想不到映入眼帘的是────出乎意料的光景。

她们四人并未待在和室，而是面对厨房的桌子，不发一语地书写著什么。

「各位，你们不下棋在做什么？在写暑假作业吗？」

「我们在做兼职！」

唯独小澪抬起头，精神奕奕地回答道。其他人似乎都很专注，只是一股劲地埋头工作。

尤其爱更是释放出一股逼人的气魄。她彷佛要将执念灌注于纸面一样，沉默不语地编织著文字。总觉得有点恐怖。

「兼、兼职？」

「没错。我们正在写要在夏日祭典上贩卖的转蛋奖品。」

小绫乃看似告一段落了，将刚才使用的四彩缤纷的笔盖上盖子，接著灵巧地把书写完毕的纸张折成小纸片。

「嗯嗯～？你在折什么…………啊！！」

我对那宛如摺纸一般被折成美丽形状的纸有印象。

「那是……是学校女同学经常在课堂上写的信！！」

男生绝不能看里面的内容，只能遵从『传到对面去』这道命令并担任中继站，像传接力棒一样把信传过去！好怀念！！

小澪开口了。

「听说现在流行把女孩子写的信放进转蛋里卖！这种商品不需要成本，所以我们才打算分工合作，一起写很多信。对吧，绫乃？」

「是的。我们各自发挥了独特的文笔及笔迹，量产让大家情不自禁想继续转蛋的信。」

「夏夏也是～！夏夏很喜番转蛋，所以写惹很多唷～」

「这种东西能当成转蛋的内容物吗！？」

转蛋的内容物确实应有尽有，但我从没听说有人在卖亲笔写的信！

「到底有谁会买这种东西啊？对男生而言确实很稀有，若说毫无兴趣自然是骗人的，但应该没有人会为此特地付钱转蛋──」

「斯斯……不想要夏夏的信吗……？」

「我买了。十万圆够吗？」

我反射性将十张左右的万圆钞票一齐递给了小夏。

「这不是买了吗──！九豆龙老师马上就买了──！」

「啊！？糟、糟糕…………忍不住就……」

顺带一提，将棋界存在前辈得帮晚辈付钱的习俗，因此有人教导我『头衔保持者得随身带著十万圆现金』。

尤其有些盯上了我的人，总是围绕在我旁边……例如月夜见坂小姐或供御饭小姐或月夜见坂小姐或供御饭小姐。

「十万太贵了，转蛋一次是两百圆。经过计算，除去经费之后理应也能赚取足够的金钱。」

小绫乃利用手机的计算机功能，计算出获利。

嗯。若能赚到这个数字，其余只要进行几场指导对局便能付清费用，甚至筹足明年的准备资金。

「这、这个嘛……我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极具魅力的商品。一次才两百圆的话，大家也会基于好奇心而试著转转看吧。」

若想凑齐四人份的信，最少要付八百圆。考虑到还有可能转到同一个人的信，少说需要一千圆左右吧。

多么符合供需平衡的出色战略！这种专业的行销手法，难以想像是小学生的点子。

「话说回来，这种行销方法是谁教你们的？」

「「晶小姐。」」

岂不是黑道吗？

小澪及小绫乃接著说明详细经过。

「当我们在联盟道场讨论要在祭典摊贩卖什么商品的时候，晶小姐正巧独自造访道场，提供了建议。她的建议一针见血，帮了大忙呢！」

毕竟她是专业人士啊……

「作为谢礼，我们教了她『鬼杀』战法。」

这不是套手吗？

「对了！九豆龙老师，你读看看澪写的信嘛！然后告诉我感想！」

「这点子不错。目标客群萝莉控……咳咳，男性的意见确实很宝贵。」

小绫乃刚才是不是差点脱口叫我萝莉控？

「我看看……」

也罢，别在意小细节了。

我有些心跳加速，摊开了折起来的信。她们大概是先用铅笔写了草稿，香味橡皮擦的甜腻香气随之扑鼻而来。

小学女生特有的圆润字迹，撰写著以下的文字。

给大哥哥。

谢谢你平时一直关照著澪。

听我说，先前我找你商量的事……你还记得吗？

没错，澪被班上的男生告白了。

澪考虑了很久……还是决定拒绝他。

因为，澪发现自己心中还有更重要的人……

总有一天澪会鼓起勇气主动告白……在那之前请等我唷？

我最喜欢你了！大哥哥♡♡♡

「我也最喜欢你了！！」

「哇！？吓、吓我一跳……」

瞧见我捏著信高声嘶吼之后，小澪物理性地与我拉开了距离。大约三步左右。

「当然不是认真的，不过让人心头小鹿乱撞对吧？」

「差点在等到小澪告白之前，自己反倒率先告白了呢。」

我心跳尚未平静下来，小绫乃则以冷静的口吻解释道：

「名古屋贩卖的始祖转蛋，是让真正的高中女生依照事先准备好的范文亲笔写信，并当作商品。顺带一提，听说思考范文的是男性。」

「光是女孩子的笔迹，居然就能提升这么多现实感……」

应该说──

「最大的卖点或许在于这并非影印的信，而是亲笔信吧。可以感觉到温暖……也能强烈地感受到执笔者的心意。」

将棋证书也会附上龙王及名人的亲笔签名，比起字迹美丽与否，『亲笔』写的文字才具备真正的价值。与证书相同，无论是谁肯定都会想留一份JS的亲笔信在身边！

正因为这时代能轻易用手机传送邮件，才更突显出信的价值。

「谢谢你们为夏日祭典如此努力。写了这么多信，肯定很累吧？我买了水果塔当作点心，吃点水果塔，休息一下吧。」

「「「耶──！」」」

甜食是小学生的最爱。充满砂糖及水果的水果塔，对JS疲惫的头脑及身体想必是最佳奖励……才对。

但唯独爱不把水果塔放在眼里，只是默默地继续写信。好惊人的专注力……

「哎呀。爱，有一张信掉到桌子底下了喔。」

我弯腰捡起弟子撰写的信，顺便确认内容。

您好。

我家师傅平时受您关照了。我是师傅的头号弟子，爱。

对局中不能聊私事，所以我才决定写信给您。

请容我直接了当地说。

可以烦请您别再找师傅的麻烦了吗？

总是仗著自己是前辈，频繁强求他进行研究会或VS……

其实您只是想藉此和师傅独处而已吧？

这种行为根本市职场骚扰。

师傅想必也十分困扰！

您也差不多该察觉，自己只是在仰仗师傅的温柔罢了。

师傅最重视的人是爱，爱也希望接受师傅更多、更多将棋指导。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各种事……

我们两人心意相通，没有一丝容您介入的余地。

请不要再剥夺我们两人的重要时光了！

此外，要是把这封信的内容告诉师傅……您的人生就到此为止了。

……………………咦……？

「嗯。稍等一下……爱。这、这封信的内容，与其说是针对不特定多数人所写……更像是专门写给某人看的…………是吗……？」

「………………」

本来默默用萤光笔不断书写文字的爱赫然停止，漾起一抹成熟的笑容，并以温柔的口吻说道：

「您有什么头绪吗？」

「咦！？不、没有…………我……没什么头绪…………」

「那就没问题了吧？」

「啊……………………是…………」

爱又再次开始量产信，根本不看水果塔一眼。

这、这……难道她已经察觉我和师姊的关系了吗……？不，但是爱对师姊本来就是这种态度……话说万一被师姊看到这封信，她就会发现我完全没向爱解释我俩之间的事。到时候肯定会被她宰掉……

没、没问题没问题！

只要在师姊看到之前尽数回收就行了。这意味著我得买断这些信。总、总共得花多少钱啊……？

我看著爱堆积如山的信并浑身打颤，小绫乃则优雅地用刀叉切著水果塔，并向我说明道：

「那些是师徒版本的信。毕竟是要在将棋摊位贩卖的商品，有这种内容应该很自然吧。」

「自然？？？是吗？？？」

说到底，将棋弟子理应不会介入师傅的恋情才对……

「基本上，年龄差距甚远的男女恋情很受大众欢迎。我们的主要目标客群是萝莉控……咳咳，是年纪较大的哥哥们，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小澪以豪爽吃相享用著水果塔，志得意满地挺起胸膛。

「还有各种版本唷！例如学校师生，或社团的学长学妹等等！」

「总共有八种。」

「原来如此。确实，客人或许会出于好奇而想集齐所有版本。」

不过真的有必要为此转好几百次的转蛋吗……？

当我已经身心俱疲之际，嘴角四周沾著水果塔碎屑的小夏，突然拿著信紧抱住我。

「斯斯～！也看夏夏的信～」

「让我看看。」

我将小夏折失败的信摊开，并阅读里面的内容。

『正月　　　夏夏』

……这与其说是信，不如说是新春试笔吧？

不过能够写出汉字，小夏果真很了不起。好～九头龙老师也会在祭典上努力转蛋的！！

☗　奖励会同期

「你……来这里做什么？」

此处是坐落于京桥的『愉悦温泉』澡堂。

坐在柜台为收银机补充零钱的生石充，一看到穿过门帘现身眼前的男人，便下意识如此说道。

「还能做什么，当然是来洗澡的啊。」

如小丑般勾起一抹笑靥的男人──辛香将司装模作样地用右手擦拭额头。

「今天在三段循环赛上打倒了天才小学生，害我冒了一身冷汗！真想尽快洗个热水澡，让身体清爽一点。」

「你！？赢了枥创多！？」

「用不著这么震惊吧，银子不也赢过他了吗？」

「令人难以立刻相信呢……我实在不认为你那除了死缠烂打以外没有任何优点的棋风，能对年轻的升段候补人选起作用。」

「对方运用了发祥自软体的奇妙围玉，像坐垫一样把金铺在玉的臀部下方，不过我还是设法击败了他。」

「唔！……是那个吗……名叫二冢的于鬼头信徒率先开始运用的战术……」

以『仅与软体下棋就突破了奖励会』为傲，自奖励会时代就被赋予了《软体翻译者》之别名的关东年轻棋士。就是他缔造了这个新战术。

如振飞车党所操使的美浓围一般，能迅速构筑坚固的围玉，引发居飞车党靠运子取胜的逆转现象。『先驹损也无妨，用大棋运子就不会位居劣势』的振飞车价值观完全派不上用场，堪称是新时代的围玉。

──就是因为那个战术，我才在与于鬼头的番胜负中舍弃了振飞车。然而……！

「不管才能多么优异、对电脑多么熟悉，他终究只是个孩子。破绽要多少有多少。」

「破绽……？」

加上银子的主治医师明石圭，他们三人并称『关西奖励会的三羽乌』。尽管是同期，但生石和辛香可谓水火不容。

就棋才来说，生石压倒性获胜。

众人也都是如此评价他们，然而生石却经常在正面对决中败给辛香，可说是他的天敌。

──我的运子为何对这家伙不管用……？

即使靠《运子的巨匠》堪称艺术的华丽技巧取得领先，辛香也会在终盘死缠烂打阻止他取胜。

在生石的研究会中学习运子的银子，与辛香对局时会有什么发展……这个疑问使生石的内心萌生出一股寒意与不安。

──这就是辛香的目的吗？他打算利用银子四周的人来动摇她……

虽然感觉有点迂回……说不定是格外有效的策略。

不管再怎么警戒辛香，备受银子信任的生石所说的话，想必会轻易动摇她的心。而让生石不甘的是，他不得不承认辛香突如其来的拜访，确实令他心生动摇。

生石一面注意别表露出动摇之情，一面开口质问：

「你究竟来做什么？总不会是因为战胜天才小学生，开心到跑来向我报备吧？我们之间的关系可没那么融洽。难道你是来嘲笑我失冠的事吗？」

「你在说什么啊，充？太令人寂寞了！我可是奖励会里唯一的大叔，根本没有聊天对象，所以才来造访奖励会同期的家呀。」

「是喔是喔。我从联盟首页就能确认三段循环赛的结果了，用不著你费心向我报告。洗完澡之后就快点回去吧。」

「那当然！我得尽快回去为下次例会做准备才行。啊，对了对了。」

辛香以做作的口吻道出了冲击性的事实。

「最终日的对局画面，预定要在电视上热烈转播。务必请你在电视机前声援我！」

「…………你说什么……？」

生石剧烈动摇……连声音都不自觉地打颤。

「银子是高中生，创多是小学生，对学生限制采访是极为正确的道理，没有人会提出反驳。不过我可是个大叔，所以非常欢迎采访～三段循环赛最终日，会有很多摄影机来拍摄我唷～」

「你打算让记者拍摄三段循环赛……而且还是在最终日的特别对局室里？月光会长不可能容许这种事──」

「最终日所有奖励会员都得在关东集合，一齐展开对局。关东选出的理事是我的新任师傅，他已经下达了采访许可。毕竟过去也有前例。对了对了。提到关东，充你高中在三段循环赛最终局，因为排名差距而无法晋级时，不是曾在板凳上痛哭吗？那张板凳还在唷。」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那里曾是生石在关东对局时的抽菸用固定座位，不过如今另外设有吸菸处，所以他已不再使用那张板凳了。

「麻烦你也向好朋友明石转告一声。若担心他最重要最重要的银子，最终日就到东京的将棋会馆来吧。反正届时会有大批记者造访，无论谁混进去都不会被察觉。」

「！？辛香你──」

究竟知道些什么──生石咽下了这个疑问。他可不想脱口透露银子的情报。

取而代之，他如此提问：

「你……退会之后究竟经历了什么样的人生？为何能像这样舍弃身为棋士的尊严？」

《运子的巨匠》向与从前判若两人的奖励会同期质问道。他的声调交杂著愤怒与寂寞。

「你为何………………变得如此憎恨将棋？」

生石所认识的辛香才能愚钝平庸，但也正因如此，面对将棋的态度比任何人都真挚。

辛香身为关西奖励会员，自尊比谁都强烈，强烈到烦人的地步。过去他是性格极为古板的奖励会员，总是率先反对让记者扰乱对局……

「什么样的人生啊……」

辛香勾起小丑般的笑靥并开口了。

「起初，我成为了某个设施的清洁人员。」

仅有国中毕业，又不具备任何证照，除了将棋以外没有任何长处的二十六岁男性，仅能找到低薪的体力活。

「之后是餐厅打工人员、送货员、保全、看护、客服、在收割期的高丽菜田当住宿打工人员，甚至还上过渔船呢。除了将棋以外的工作我几乎都试过，连游走法律边缘的职业也一样。就为了生存下去。」

「……」

「你知道哪种工作特别辛苦吗？」

「不晓得，体力活吗？」

「职场中有人懂将棋的工作。」

「……！」

「自奖励会退会时，我就发誓这辈子再也不碰将棋，也绝不和将棋界的人有所联系。但是职场中有人懂将棋的话，我无论如何都会看到将棋，也会听到有关职业棋士的话题。每当那时候……我的伤疤又会发疼，并梦见奖励会时代的事。」

辛香紧咬下唇，像是要吐出鲜血般继续说道。

同时他仍挂著满面灿笑。

「将棋能为人带来生命，也能赐与死亡。一度被杀死的我当然憎恨将棋，恨到无以复加的地步……不过纵使被杀死了，我仍然只有将棋。」

自地狱复苏的男子带著小丑般的笑脸，吐露出他对将棋的爱憎之情。

「假若人生重来一遍，我还是想成为棋士。我抱持这个想法，重回了奖励会。被贬低也好，被蔑视也罢，只要能下将棋我就满足了。正因为有过其他经历，我才察觉到……能再次握著棋子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

辛香握著入场费硬币的手阵阵打颤。

生石这才发觉一件事。

曾经在棋盘前对局时还很光滑的同期的手……如今却粗糙不已又伤痕累累。

「唯有比我更加体认到下棋有多么开心的人，才能战胜现在的我。因为他们无论面临多么严苛的局面都不会放弃，会持续战斗到最后一刻。」

生石无法判断这番话究竟有几分真实，又有几分是谎言。只不过……辛香那双满是裂痕又染满脏污的手，却是货真价实的。

当生石不自觉被震慑住的时候，辛香又再次以轻佻的口吻开口了。

「但这只是第二辛苦的工作。还有一种最为辛苦的工作，你知道是什么吗？」

「…………不知道。」

「我想也是。充你肯定不会晓得的。」

辛香将司把硬币放在柜台之后，就这么边哼著歌，边往更衣室走去。

☖　棋士室

「…………咦？只有创多在吗？」

我为了帝位战的会议（这回是真的），造访联盟三楼事务局，决定久违地到隔壁的棋士室露面。

平时总因为研究会而喧闹不已的狭长房间，如今却鸦雀无声，只有创多孤零零坐在角落排列棋谱，低头望著盘面说道：

「是的，只有我。毕竟今天没有公式战，最近也不流行和人类进行研究会或VS。」

「这样啊……也对，现在正是这种时期。」

现在是暑假。职业棋士及奖励会员都忙于参加将棋活动。

三段循环赛也渐入佳境。

棋士室的主人镜洲先生不来的话，仰慕他的后辈自然也不会造访。

「『清泷道场』也暂停了吗？」

「级位者似乎还是会去。八一哥你才是，不去见清泷老师一面，向他报告挑战帝位战的事吗？」

「嗯？这、这个嘛……毕竟我很忙，只有透过桂香姊帮忙联络。」

实际上是因为师姊的事而感到尴尬。

等、等到我们正式交往之后，当然得向师傅告知一声……但目前无法保证师姊一定会升上四段，加上师傅一直把我和师姊当成真正的姊弟养育长大，要是告诉师傅，他说不定会反对，届时我们两个又得私奔──

「八一哥？你怎么露出那种奇怪的表情？」

「咦！？我、我的表情很怪吗！？」

「很怪。人中伸得长长的……总觉得很骯脏。」

骯、骯脏！？

听到小学男生出乎意料的话语，我饱受动摇。

「……八一哥。」

「嗯？」

「我…………还有才能吗？」

总是自信满满的天才少年，罕见地以颤抖的声音说道。

「据说你被师姊及辛香先生摆了一道？」

「……我脑子一片混乱。主张『握有金银六枚即为优势』，将用来给对手致命一击的金打入自阵……就像耕耘棋盘一样，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地反覆！那根本称不上是将棋！只是农夫！」

所谓的防御将棋，容易被视为才能不足的人在垂死挣扎。

将棋的华丽之处在于终盘力。

如笔直的光一般，判读出任谁都无法解读的复杂局面，藉此展露出才能。

爱及月光会长的将棋正是如此。至于创多……相较之下和名人属于相同类型。比起直线，更像是用曲线的方式展现华丽的终盘。

当然，无论哪种将棋都需要才能。

「那才不是将棋！我是想下将棋才以职业棋士为目标的！我本来打算以全胜的压倒性成绩迎接最终日！那样的话……那样的话……」

砰！！创多用拳头敲向手边的资料夹，咬牙切齿地说道。

看到收藏于资料夹内的棋谱之后……我总算明白创多为何如此焦躁，又为何想以全胜的成绩迎接最终日。

「才能是什么？」

「创多……」

「奖励会是测试才能的场所吧？既然如此……要是打从一开始就能将才能数值化不是更好吗？那样的话────」

比世上任何人都更快晋升奖励会三段的十一岁少年，痛苦地低吟道：

「那样的话，大家就不需要认真厮杀了。」

第十二卷 第三谱

（插图012）

☗　长老席

「早安啊，银子！你来得真早。」

八月十五日。时间来到三段循环赛第15·16回战的早晨。

我当日负责准备棋盘及棋子，造访了关西将棋会馆的对局室，然而某个先来一步的人，正步履蹒跚地抬著高高叠起的将棋盘。

看到那位满头白发的人之后，我大为震惊。他并非奖励会员，而是职员──

「峰先生？早、早安……您在做什么啊！」

「今天要在四楼举办第一次奖励会测验，所以例会只有三段循环赛对吧？明明是赌上人生的对局，还要帮忙准备棋盘棋子未免太可怜了。我代替你准备就行了……啊！？」

「！？危险！！」

我不假思索便行动，保护峰先生避免被失衡坠落的将棋盘砸中。

「抱歉，银子！手……手没受伤吧！？」

「……请您放心，我不会出这种差错。」

我早已习惯在任何情况下，都要优先保护右手。比起我──

「老师，您这样怎么行呢！请考量一下自己的年纪！」

「哈哈哈，真教人怀念……我有好几年没听到银子你称呼我老师了。」

「真是的……您有好好反省吗？」

过去在道场担任手合员的峰先生，总是会温柔地告诫动不动就吵架玩闹的我和八一……并给予我们数百倍的褒奖。

在二楼道场下将棋时，得到这位《校长》的褒奖亦是我们想变强的理由之一。虽然也曾想回到那个时刻，但如今我已经不会再烦恼了。

我们两人合力准备完毕之后，峰先生望向房间角落并喃喃说道：

「银子，『长老席』还在吗？」

「长老席吗……？」

「嗯，就是御上段之间的挂轴前……最深处的角落。唯有最资深，且实力受到所有人承认的三段才能坐在那里。」

「那里确实是镜洲先生的固定位置……」

「原来如此，长老席还在啊。真教人怀念。」

峰先生准备奖励会棋盘的技巧十分熟练，我灵光一闪，开口询问道：

「难不成，峰先生您……以前曾是奖励会员？」

「嗯。不过我当时是隶属关东。」

之前我心灵受挫时，八一曾告诉我一个故事。

有一位奖励会员曾真心打算结束生命。当时他说对方是我熟识的人──

「难不成……从将棋会馆跳楼，并摔断腿的奖励会员是──」

「居然连这件事都流传了下来？真难为情。」

「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件事？」

「为什么啊……」

峰先生寂寞地垂下了头。

「银子，自奖励会退会的人在联盟就职，以职员的身分活下去……其实是一件很难受的事。」

「……对不起，我没有考虑到峰先生的心情……」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咦？」

「近距离目睹孩子们退会，目送他们离去，才是最难受的。」

「啊……」

「我自己的事根本无所谓。起初我的心情当然很复杂，有时还会被成为职业棋士的奖励会后辈颐指气使，不过这些事总有一天会习惯。真正令人难受的是……」

啊啊……原来如此……

这几十年来，峰先生一直把退会的奖励会员，和过去的自己重合了。

足以成为职业棋士的天才们，应该能够坦率地与晋升四段的人共享喜悦。

然而像我和峰先生一样，对不具才能的自己抱有自卑感的人，只会对退会的人产生共鸣。

「刚进入奖励会时那么喜欢将棋的孩子，退会之后却痛苦到今生都不想再看到将棋。难得棋力变强了，却连那份强大都沦为憎恨的源头。」

七年前的今天，我在这里接受了奖励会测验，今年也会有深爱将棋的孩子，敲响奖励会的大门。

其中将有九成以上的人自奖励会退会。

五年后、十年后或十五年后……诅咒著他们逝去的光阴及努力，并就此离去。

「他们的身影令人难受不已。因为太过难受……所以离开奖励会之后在联盟就职的伙伴，全都一个个辞职了……」

──峰先生……把我和他自己重合了。

所以峰先生才刻意不和我提起他的过去。

为了避免我一看到他的身影，就会鲜明地想像出自己离开奖励会的未来。峰先生一直看著奖励会员，在他的眼里，我的才能恐怕与辞去奖励会的那些人同等级吧。他的观点虽然温柔，却也十分残酷。

──假如没能成为职业棋士，我会沦落什么下场？

倘若与八一的封手将永无开封的一天……我肯定会希望就此被世上所有人遗忘。

然后再也不想看到将棋……以及将棋界的一切。

我的脑海，突然鲜明地浮现出一幅光景……八一和我以外的人，度过像那天夜晚一样的时光。而且对象是那个比我更年轻贤慧，又富有将棋才华的……

──不要！！我绝对不要这样……！！

若能像人鱼公主一样化作泡沫而消失，倒还算幸福。然而现实并非如此。人们只能怀著受挫的心，为了生存下去，选择将棋以外的道路。

那肯定是生不如死的……人间炼狱。

「纵使如此，还是有人像小将一样重回将棋世界。真是令人吃惊！」

「小将？是辛香……将司先生吗？」

「嗯，他也是足以霸占长老席的强者。死缠烂打的关西将棋代言人。其他奖励会员也深受小将影响。」

不过相对地，他的敌人也很多──峰先生感怀似地笑著说道。

「离开奖励会后，小将换了很多工作……音讯全无一阵子之后，他突然独揽所有业余头衔，最后逼使联盟为他举办资格考试。真是顽强的男人啊。」

「和他下棋时……我也感受到了这点。」

「银子你还得再和小将对局吧？」

「是的。最终日的第一局。」

「真希望你们俩都成为职业棋士！镜洲、创多，以及关东的奖励会员也一样，要是大家都能当上职业棋士就好了…………目送棋士们离去，实在太难受了。」

「峰先生……」

「不过，这一切很快就要结束了。今年我就到退休年龄了。」

「说的也是……至今为止，真的非常感谢您……」

「其实我更早之前就想辞职了。只不过──」

峰先生道出了唯独他能够担任联盟职员，直到届龄退休的原因。

「银子你明明比任何人都痛苦，却总是真挚地面对将棋，正因为有你，我才能坚持到现在。谢谢你。」

「唔……！峰……老师……」

「我不喜欢『加油』这句话，所以让我们彼此……坚持自我到最后一刻吧。」

难得峰先生特地帮忙，那之后的三段循环赛却格外艰辛。

对局后强忍泪水的次数不计其数。

不过……这还是我头一次在对局前就得忍住眼泪。

☖　祭典之前

呀呀──！呵呵呵呵！

阳光自窗帘缝隙洒入房内，幼女们如鸟啭般的高亢嬉笑声随之传入耳际。

「…………嗯？已经早上了啊……」

到了我这种层级之后，清晨的闹钟可不是麻雀，而是小学女生的啼啭声。对对对，我就是萝莉王，怎样？

「嗯～～～！毕竟是暑假嘛。大家每天都聚在一起，好像很开心呢。」

我大大伸了个懒腰，接著听见桌上的手机震动声。

「谁啊？……咦？步梦？」

看到显示于萤幕的名字之后，我吃惊地按下了通话键。挚友（对手）戏剧般的口吻随即响彻房内。

『呵呵呵……居然这么早就醒了。以暗之眷属来说起得挺早的嘛！这才称得上是我永远的劲敌！！』

「一大清早就得起床的豆腐店儿子如此褒奖我，实在不敢当。我挂断啰？」

感觉没什么要紧事，我正准备挂断电话，此时与步梦不同的声音……和温柔叫醒我的声音同样悦耳，如鸟啭一般的幼女声传入了耳里。

『哼！愚蠢的Drage Kin是也。这可是能与妾身本人通话的超稀有机会哦！』

「那声音是……是也萝莉！？这不是是也萝莉吗！！」

我立刻操控画面，切换成视讯通话。只见打扮与步梦如出一辙的幼女，和兄长一起将单手举向脸部前方，摆出一张帅气的表情。双重帅气表情与姿势。效果加倍。

她正是步梦的妹妹·神锅马莉爱（小五）。

她与爱同学年，头顶看似长著一双兽耳，实际上是将头发绑成了两个丸子头，是个十分有个性的幼女。

她在浪速王将战败给小澪，为了雪耻，决定作为释迦堂一门的一员，挑战今年的奖励会测验…………啊，原来如此。

这么说来，奖励会测验是从今天开始。获得小学生名人荣冠的小马莉爱，则是从明天的第二次测验开始参加──

「也就是说，由于明天就要面临奖励会测验，你满怀不安又静不下心来，所以想和爱及小澪她们下将棋或聊聊天，好激励自己对吧？」

『才、才不是呢！！』

「那我要挂啰？」

『尼这大坏蛋──！』

兽耳幼女流露泫然欲泣的表情，用猫拳猛敲画面。好可爱。

步梦将妹妹从画面前拉开，开口说道：

『别这么严格嘛，Drage Kin。纵使凭她的棋力肯定能够合格，但在奖励会测验前一天，任谁都不可能静下心来。』

我当然不是真心打算挂电话。只是因为很有趣，才捉弄她一下罢了。

『话说回来，关于帝位战的事。你知道我也会以副见证人的身分参与开幕局吧？』

「我听说了。想不到你竟然会答应。」

我本以为这家伙肯定会说：「我只打算以对局者的身分参加你的头衔战，哇哈哈哈哈！」

『对局者并非自己，当然令我很不甘心。然而比起这份不甘，我的灵魂一直低语著……我必须在现场亲眼目睹这场对局才行！』

「你很在意于鬼头先生和我会下出什么样的将棋是吗？」

『正是如此。』

「仅研究AI的棋士，与十几岁年轻棋士的初次头衔战吗……唉。」

『拟定对策绝非易事。』

「是啊……于鬼头先生恐怕比任何人都熟悉软体，我认为甚至刻意排除软体以外的思维模式。他贯彻软体的程度，超乎一般棋士的想像。」

尽管不曾与于鬼头先生对局，我也能稍微体会他的想法。

自从沦为第一个败给软体的职业棋士……自从他打算了结自身性命的那一天以来，于鬼头曜就已经看清了人类的极限。

「……喂，步梦。」

『什么？』

「你会想成为电脑吗？」

步梦爽快地回答了我的疑问。没有一丝犹豫。

『这个问题毫无意义。』

「是啊，确实没有意义。」

我道出了理所当然的一句话──

「因为人类是不可能成为机械的。」

大家都误会了这无庸置疑的事实。

「当人类还有能力与软体一战时，他们认为什么方法能够赢过软体？」

『软体的终盘完美无缺，因此只能在序盘拉开差距。』

「那么在人类彻底败给软体之后，他们认为该怎么做，才能将软体的长处应用在自己的将棋上？」

『人类没有能力模仿软体的终盘，既然如此，只要模仿序盘即可。』

「说的没错。绝大多数的棋士，恐怕到现在都还是这么认为。」

与名人之间的龙王战结束之后，我的状态剧烈失调了好一阵子。

我本以为失调的原因，是与史上最强棋士名人长时间对局所引起的……然而那恐怕只是导火线。

我在同时期开始接触了将棋软体。

我习惯了与名人以同样节奏下将棋，理所当然地认定自己亦能习惯软体。认为习惯之后，我就能摸透软体的序盘。

包含桂单骑跳、初手选择不常见的棋步，或者软体展示的奇妙围玉等等，我都自认为能驾轻就熟。实际上我也确实藉此赚取了白星。

「然而这只不过是错觉。」

纵使模仿软体的序盘，也只是如字面所述依样画葫芦罢了。

「软体最能够发挥强项、展现出与人类判断力差距的局面……反倒是混沌的中盘才对。」

远超过人类的计算能力。

透过压倒性演算资源衍生而出的新定迹，以及绝不会将之遗忘的记忆力。

没有一个人类拥有这些能力。

无论于鬼头先生再怎么精通软体，并尝试汲取软体的棋感，在物理上依旧脱离不了人类的范畴。人类无法变成机械。

所以──

「强如于鬼头二冠也下不出媲美软体的序盘，当中肯定存在破绽。」

这即是我现阶段的结论。

「除非他在脑袋上插著电极来到对局室，否则我是不会被吓到的。于鬼头先生自然也明白这一点，所以才刻意选择格外古典的战型。你不用太烦恼前夜祭当天的战型预测。」

两名对局者自前夜祭退场之后，由相关人员预测翌日的对局战型已成定迹。

『别小看我，Drage Kin。这点程度我当然明白。』

然而步梦以愤怒的口吻说道：

『问题在于对方会利用软体的判读来强化古典战型！无论怎么下评价值都不会下滑，永远都能祭出最佳手的铁壁般研究！他在与《运子的巨匠》之间的玉将战，确实办到了这些！』

「想不到你已经看破了这点……不愧是我的劲敌。」

『别想敷衍我！无论下出什么样的好棋，最终迎来的都是千日手及持将棋！！你打算怎么办！？』

步梦并非想探听我的研究成果。

他纯粹只是在担心我这个挚友而已。

我清楚明白这一点……于是道出了我的研究核心。

「我想到了两种方法。」

于鬼头先生恐怕正在尝试其中一种。

既然人类无法成为机械────就只能藉由软体补强人类发展出来的战型，并将这个方法贯彻到极限。

不过我选择了另外一条路。另一种更具人性的方法。

「其实我发现了很有意思的棋谱，最近一直在分析它。」

『棋谱？难不成……是软体之间的对战棋谱？这么做的确可以探寻出软体的弱点──』

「不，那么做只是在研究不同软体的倾向罢了，再说人类本来就不可能下出媲美软体的将棋。」

龙王战结束后的八个月期间，开始接触软体的我，在排名战惨败给决定引退的藏王老师，之后又反覆失足跌落谷底，不断地失败。

该怎么做才能变得更强？

打倒了人类最强的名人之后……我一心认为仅能从软体找到解答。

然而，其实我早在很久以前就得到答案了。

从去年春天，一位娇小的天使降临我家的那瞬间开始──

「我正在分析的既非软体棋谱，亦非职业棋士的棋谱。为我带来灵感的不是那些。」

『那么，究竟是谁的棋谱？』

「…………AI。」

『嗯？可是你刚才不是说──』

小马莉爱推开了打算继续谈话的步梦。

『别再说那些难懂的话题了是也！妾身想赶快和杂草们开心地聊天下棋，消除明天的不安是也──！！』

「是是是是。那我就这样拿著手机，移动到JS们所在的房间啰。」

我走出房间，在幼女啼啭声的引导下迈向了和室。

奇怪？平时敞开的纸门此时关得紧紧的。

肯定是考量到我还在睡觉吧。

从声音听来，里面似乎有三人以上。没传出棋音，是在准备祭典吗？

「早安～大家都来了吗？」

我一面说道，一面拉开和室纸门。

大家确实都在里面…………然而却一丝不挂。

JS齐聚一堂，全都身处房内。

但是所有人都没穿衣服，全部裸著身子。

「「呀────────！！色狼──────！！」」

（插图013）

爱及小绫乃面红耳赤地蹲下身子。

小澪则用摊在榻榻米上的彩色布料试图遮住大家。

唯独小夏反倒欣喜地大喊一声「斯斯～♡」并冲过来抱住我。当然是一丝不挂。

我也以不输小学生的音量放声尖叫。

「啊──────────全裸！？为什么全裸！？」

啊！摊在榻榻米上的布料……是浴衣！？换言之，大家刚才正在换浴衣吗！？

不过手机似乎没有拍到浴衣。

『又、又是全裸！？而且一大清早就和复数幼女……果然是令人畏惧的萝莉王！居然打算让这么多幼女怀孕……！这也是为复数冠布局吗！？』

「这算哪门子的复数冠啊！？」

不仅妹妹，连哥哥也对我产生了极大的误解。

『唔……！Drage Kin你这家伙……终于偏离了身为人类的正道吗！不仅棋风有如恶魔一般，竟然连灵魂都被黑暗浸染了！！』

「不不不不，不是这样的！她们只是在准备今晚的祭典！！」

『派对？原来如此，暑假期间让小学生聚集在自己家里，一大清早开杂交派对……你的灵魂果然已经堕入黑暗了！！喂喂，是警察吗？』

「住手────！别叫警察啊──────！！」

之后，多亏了相对还算冷静的小澪平息了这场混乱，才得以避免对局者在头衔战前被警方逮捕的事态。

小马莉爱也和大家聊了天，真是太好了！奖励会测验绝对要合格啊，混帐！！

☗　黄泉归来

身体彷佛被火焰灼烧般炽热。

「呼…………吁…………呼…………唔───！！」

哔。哔。哔。哔────────────────────────

进入一分将棋的对局时钟电子音，宛如心电图一般宣告出我的持棋时间（寿命）。

「咳咳！！」

咚！！几乎要倒下的我用拳头捶向时钟的按键，让持棋时间复苏。

哔────────……

哔──────────…………

哔────────────………………

我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地用拳头敲打按键，像是在按摩近乎停止的心脏。

我已经连自己在做什么、移动了哪颗棋子都搞不清楚。

现在是……三段循环赛的第几回战？

第二局？终盘？对手是谁？我取得了优势吗？还是居于劣势？

不晓得。思考那种事的话，时间很快便会耗尽。总之先移动棋子，然后有如按摩心脏般，持续敲打棋钟。

视野模糊地摇晃不已。明明双手都撑在榻榻米上了，却还是摇来晃去。好热、好渴。胸口……胸口、好痛……！

师傅的脸映入了眼帘。他正站在柱子的阴影处，以泫然欲泣的神情望著我。

这么说……这难道是梦吗？既然如此，我可以停下来了吗？拳头肿胀疼痛，胸口几乎要窒息，身体也炽热不已。

心脏………………彷佛要停止鼓动。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咚！！!纵使如此，我仍敲下了对局时钟的按键。本能告诉我必须继续敲下去，绝对不许停。

本以为永无止尽的这场梦境，却唐突地迎来了尾声。

「我认输了。」

啊……

一听到这句话，我便像断线的人偶般在棋盘前垂下了头。对手投降了。对了，这并不是梦。幸好没在途中停止移动棋子。幸好我有继续敲打按键。

幸好…………心脏尚未停止鼓动。

「空、空同学？你没事吧？」

对手以担忧的口吻如此问道。竟然让败给自己的对手操心，实在没资格当个棋士……会被师傅责骂的……

「……………………没…………事…………」

「那就好……最终日也要加油喔。祝你能顺利升段。」

「………………」

我光是低头就已经耗尽力气，胸口因愧疚感而疼痛不已。

──连胜…………今天也……获得了连胜…………维持……三败…………

喜悦与安心感溢满胸口。

然而这只维持了一瞬间，我意识到自己的颈部还挂著绳索。我只不过是勉强踮著脚尖，尚未脱离险境。

不仅如此……根据今天其他对局的结果，我颈部的绳索说不定还会绑得更紧……

「…………三败…………才三败…………连胜…………连、胜…………」

「空。」

有人将手摆上了我的肩头。

担任奖励会干事的职业棋士，担忧地叫住了我。

「啊………………抱、抱歉，在散会途中────」

「大家已经回去啰。今天只有三段循环赛，所以对局结束后就直接解散了。朝会时不是说过吗？」

我抬起头环顾四周，发现只剩我独自蹲在宽敞的对局室内。

我甚至不清楚自己待在这里多久了。

干事凝视我的脸，以担忧的口吻说道：

「你没事吧，空？」

「中………………波关老师……」

「叫我中二就行了。反正没有其他人在场。」

七年前的今天，我和关西奖励会干事波关五段，在奖励会测验中成为了对手。

那天的事，我到现在仍历历在目。那是个非常非常炎热的盂兰盆节。

当时他国二，我则是小学二年级。我在那场对局，初次体验到奖励会员独有的顽强终盘战，最后我在必胜的局面败北了。并非主动认输，而是时间耗尽而输棋。

再下一手就能战胜，但我因为心脏病发作而倒下了。

测验当然不及格。

虽然我在翌年的测验合格并进入了奖励会……但自那之后，我就一直称呼波关老师为『中二』，把他视为眼中钉。还发誓在他攸关升段的关键一局，我绝对要志愿出面阻止。如今回想起来只觉得很难为情。

因为波关老师之所以年纪轻轻就成为干事，恐怕是基于对我的责任感……

「中二…………今天的结果呢……？」

「枥和辛香先生三败，镜洲先生和你则获得了连胜。」

「创多和辛香先生……！？……慢著。那我…………我──」

心脏再次「噗通、噗通！」地开始剧烈鼓动。

不行…………脑袋完全转不过来……

「镜洲两败，辛香、空和枥三败，换言之你爬到了第三名。而且你最终日的对手分别排名一、二。成功了！」

中二使劲握住我的肩头，并绽露一抹笑靥。

……成功了？什么成功了？不讲清楚的话，我实在难以理解。

「你有机会『自力』升段了，空。」

「……！！」

我下意识紧抓中二的手臂，力道强劲到指甲都陷进肉里。朦胧一片的头脑突然变得明晰。

自力。

并非靠他人的对局成绩左右升段结果的『他力』。只要自己拿下胜利，就必定能够晋级。

凭我自己的力量……就能成为职业棋士！！

「不过以这种身体状况，真亏你能获胜。尽管今天的对手都无望升段也无须退会，所以对他们而言只是凑数用的比赛，但两人都是关东强者。你真的突然变强了呢。究竟是施了什么魔法？」

「不……我是险胜………………对局中甚至瞧见了师傅的幻觉……」

「清泷老师在楼下喔。」

「咦？」

「今天是奖励会一次测验，所以他来担任测验官。你不晓得吗？」

「…………师傅……他…………」

这么说来，我倒下的那天也一样，师傅应该没什么事要办，不知为何却出现在联盟，还率先赶到我身旁。

当时师傅垂著一双粗眉毛，惴惴不安地看著我。用那副表情守望著我的师傅，却绝不会在我回家时问起奖励会的事。最近甚至总是不在家，彷佛在回避我似地。我的师傅就是如此地……胆小又温柔。

──他极力反对我进入奖励会……却一直默默地守望著我……

果真很有师傅的作风。一滴泪水滑下我的脸颊，滴落榻榻米。

「很难受吗？要不要请清泷老师过来？」

「不。」

我放开波关老师的手臂并撑起膝盖，凭一己之力站了起来。

「没问题，我可以自己走。」

我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弱小的我了。我会证明这一点。

我要让总是为我操心的师傅，还有大家……都安心下来。

走出电梯之后，有个人正在一楼大厅等候著我。

「嗨！恭喜连胜！」

他是我下一个对手……和我同为三败，排名比我高一名的棋士。

「最终日的第一局，对我们双方都是绝不容败北的棋局。比起宣战，我倒希望能和你堂堂正正下一盘好棋。我之所以在这里等你，就是为了说这些话。」

辛香将司三段喋喋不休地说道，丝毫不给我插嘴的机会。

他的声音，让我亢奋的神经与疲惫不堪的身体十分难受……即便如此我也不能逃跑。不可以在对方面前示弱。

「话说回来，空小姐你真的变强了呢！在资格考试对局时，我就认为你是个实力坚强的女孩，没想到你甚至能战胜那名天才小学生！那天我去关东远征，没看到棋谱，但听说你下了一盘精彩万分的将棋。好可怕唷～」

「……辛香先生你不也赢过了创多吗？」

「多亏空小姐你折断他骄傲的长鼻子，我才能轻易取胜。那孩子今天也输了。由于排名上的差距，他甚至排在空小姐你之下，本期恐怕是无望了。」

「你好像也败北了吧？」

「嗯，败给镜洲（第一名）。」

辛香先生爽快地赞许镜洲先生的实力，彷佛打从一开始就算准自己会落败一样。

「镜洲真的很强呢。气魄截然不同！丝毫不打算把长老席让给更年长的我！毕竟我还有两年寿命，但本期就是他的最后机会，差别恐怕就在于此吧？」

「……」

──这是保险。

辛香先生的目标，是以第二名的成绩升段。在与我的正面对决中获胜，是他最快的升段途径。假如他败给我，我在最终局败北就成了他升段的必要条件。

我必须输给最终局的对手──镜洲飞马三段。

所以辛香先生才特地向我强调镜洲先生的强大之处。就是这么回事。

──不过很遗憾。我毫发无伤喔，大叔。

用不著他提醒，最瞭解镜洲先生实力有多强大的人就是我。我在十一年前初次见到的三段……让我体会到奖励会员厉害之处的人，正是镜洲先生。

不晓得此事的可悲小丑，无意义地继续说著。

「银子你才十五岁吧？距离二十六岁的年龄限制还有十一年。游刃有余……啊，对了，你没那么有余裕呢。」

莫名熟稔地叫了我的名字之后────辛香先生道出了难以置信的话语。

「毕竟你说不定还会再心跳停止嘛。」

「！？」

内脏彷佛被紧紧抓住一般，令我难以呼吸。

为什么？

他为什么…………会知道…………？

「你的病真的治好了吗？我觉得明石有点太乐观了。今天的对局，我也看到你痛苦地压著胸口。不如去医院检查一次吧？啊，但是万一被医生阻止的话，你就得不战而败。不过嘛，对我来说那可是不可多得的好机会！」

「…………是明石医生把我的事告诉了你吗？」

「不不！他是十分伟大的医生，当然会遵守保密义务。我已经有十年以上没见到他了。」

这个人的话尽是谎言，令人难以辨别真假。

不仅言语。

就连挂在脸上的小丑笑容都是虚假的。

──这个人…………到底是谁？

我不禁想知道，那小丑妆容底下的真面目。

对局期间把注意力放在那种事情上，可说是致命的举动，但是……

明知愈深入思考，就愈会陷入他的陷阱，不过辛香先生还是缠上了我，并将炸弹埋入我的身体里──有可能在最终日爆炸的炸弹。

「啊！对了对了。」

辛香先生乘胜追击，把埋藏于我心脏的未爆弹挖掘出来。

「知道与空小姐同一间医院，和你一起下将棋的那些孩子怎么了吗？」

那些孩子都出院了……我是这么听说的。

那些孩子像我一样已经痊愈，如今正在某处度过幸福的日子──

「他们死了。全都死了。」

留下这句话的小丑，就这么走过我身旁并离开了会馆。

本来炽热不已的身体此刻却寒冷如冰。

肯定是因为冷气太强了吧。真奇怪，一楼大厅的冷气明明不怎么强。不过除了冷气太强以外，不可能有其他原因。

因为……我的身体已经剧烈颤抖到让我无法站稳。

☖　夏日祭典

喀哒、喀哒。

身穿浴衣的JS轻巧地踩响木屐，在商店街昂首阔步。

「是下将棋的孩子们！加油唷！」

「我们很期待哦！」

「晚上我会去玩的！」

正在准备祭典的商店街住民，纷纷向JS研的成员打招呼，她们则挥手回应对方。

尤其是爱，几乎每走一步就有人向她招呼致意，简直是大明星。身为师傅兼龙王的我明明在这里住了两年，却没半个人向我打招呼……

「小爱好厉害！不仅大受欢迎，将棋实力又强，甚至还懂得怎么穿浴衣！」

「不愧是温泉旅馆家的女儿！」

因为浴衣大获好评，小澪和小绫乃欣喜不已，一面在长椅上的塑胶棋盘排列塑胶棋子，一面褒奖爱。

「毕竟浴衣只有绑腰带比较困难……啊，师傅。」

「嗯？」

「您的衣领有点松了，过来一下。」

「好、好……」

按照爱的吩咐走过去之后，爱便迅速地为我调整好浴衣衣领。

脸、脸靠得好近……

「咻──咻──！」

「简直就像新婚夫妻！」

就算被小澪和小绫乃戏弄，爱也只是露出那抹成熟的笑容，并「呵呵」笑了一声，没有像以往一样喊道「真是的──！」。

她成长了吗？抑或是……

「夏夏也要──！夏夏也要和斯斯做像新婚呼七一样的事──！」

像积木一样把动物将棋的棋子层层叠起的小夏边说边跑了过来，然而爱十分冷静。

「不过小夏你不是预定要成为师傅的弟子吗？你究竟是想当新娘还是弟子？」

「哦～？嗯……都要──！！」

令人惊异的回答。连小澪也双眼圆睁。

「简直是※捉双赫本呢！」（译注：捉双＋奥黛丽赫本的造词。意指一枚棋子能任意叫吃两枚棋子。）

「不行唷，小夏。就算是捉双的局面，也只能叫吃一枚棋子。」

爱冷静应对小夏的鬼手，并使劲揪住我的衣襟。

「我说的没错吧，师傅？」

「嗯！？这、这个嘛，但是也有句格言说『面临捉双时不应让棋子逃跑』……」

「那句话是指『反正总有一枚棋子会被叫吃，所以不可慌张』吧，废物师傅。」

这、这狂妄的口气是──！！

「「小天！？」」

「哈！这是什么商店街啊？第一次来这里，想不到穷酸到这种地步。」

身穿漆黑浴衣的美少女，罕见地将羽翼般的黑色长发绑起伫立在我们眼前，同样穿著黑色浴衣的高䠷女性则随侍在侧。

她们是我的二号弟子夜叉神天衣，以及她的贴身保镳池田晶小姐。

爱又惊又喜地握住天衣的手。

「小天你怎么来了！？不管多么积极邀请你，你都坚称『没兴趣』，所以我本来以为你肯定不会来──」

「你、你可别误会！？我只是听说晶提供了你们一些奇怪的建议……才为了尽主人的义务来这里！」

大家都满面灿笑，欢迎面红耳赤的天衣大小姐加入。

「这里是将棋摊位──！请大家务必来参观看看！」

到了傍晚时分，客人逐渐增加之后，将棋摊位也正式开张了。

爱一面将印有将棋规则及自制诘将棋的手工传单发给行人，一面高声揽客。

「我们还有贩卖奖品诱人的转蛋～就算不懂将棋也能开心体验～」

「指导将棋申请处在这里～！很便宜、很便宜唷～！」

「咚物将棋在这边唷──！」

小绫乃负责接待棋迷以外的客人，小澪及小夏则负责揽客。天衣在指导对局区高傲地挺起胸膛，晶小姐则混在当地小孩中玩捞弹力球。这个人真的活得很自由呢。

女流棋士爱和天衣一局一千五百圆，仍是研修生的小澪及小绫乃要一枚五百圆硬币，小夏的动物将棋则是破天荒的一百圆。

小澪大肆宣传著这低廉的价格。

「和史上最年少的小学生女流棋士，一次一千五百圆！区区一千五百圆就能和她们交手！职业的一次一千五百圆，业余的JS仅需五百圆！低学年JS更是超划算的一百圆──！！」

……总觉得这段台词听起来有点危险。我心想著万一变态聚集过来该怎么办，从钱包拿出一万圆纸钞递给小绫乃结帐。

「动物将棋一百次。帐单上记名『大哥哥』。」

变态凑过来的话就危险了，所以今晚就由我霸占小夏吧！

爱紧接著冲了过来，漾起一如往常的笑靥。

「师傅，别顾著玩，要好好工作唷？」

「……头衔保持者不能随便和别人进行指导对局。」

虽然没人禁止我下指导对局，但价格这么便宜未免有点不妥……

「在这种商店街的夏日祭典下指导对局，不会有人刻意刁难的。再说你本来就是受联盟所托才来这里工作吧？」

连天衣都暗示我『快点工作』，于是我只好以祭典价格进行指导对局。

顾客很快就上门了。

「麻烦四枚落。」

「啊，是…………呃，钟坂老师！？」

爱及小澪的班导钟坂老师，在设立于商店街的小学里担任教师。允许我在课堂上指导将棋也是她。

「您来了啊。今天休假吗？」

「我有工作。老师在暑假期间也得继续工作。」

连盂兰盆节晚上都得工作……小学老师未免太忙碌了吧！

「众多人潮群聚的夜间活动当中，有许多变态不是用零钱捞弹力球或金鱼，而是捞小学生。老师得紧盯著他们才行。」

「原来如此！那些人实在太骯脏了！」

我愤慨地移动棋子，响亮的棋音随之响起。

「既然如此，在这里和我下指导对局没问题吗？您不是应该去巡逻……」

「直接监视危险人物，不是更有效率吗？」

咦！？这个摊位竟然有锁定小学生的危险人物！？

「在哪里！？我来逮住他！」

「那就请您坐在原地别动。」

尽管钟坂老师的要求有点奇怪，不过只需要进行指导对局的话，事情就简单了。好～为了防止犯罪，努力加油吧！

约四十分钟之后，我和钟坂老师的指导对局结束了，紧接著又有另一名客人上门。

「那、那个…………飞、飞、飞车落…………还是二枚落好了……」

「飞鸟！连巨匠也来了！？」

现身于眼前的是《运子的巨匠》生石充九段，以及和我同年的女儿生石飞鸟。

「晚、晚安…………我、我们带伴手礼来了……」

「耶──是豚平烧！谢谢你，飞鸟姊！」

飞鸟拿手的豚平烧让爱欣喜若狂。我们一直不吃不喝进行指导对局，当然非常欢迎方便享用的伴手礼。

飞鸟和爱聊得兴高采烈时，我向顶著一张扑克脸站在旁边的父亲搭话道：

「生石先生您竟然会造访这种人潮拥挤的地方，真是稀奇。」

「哼。盂兰盆节我本来想悠闲地待在家，但飞鸟那家伙说什么都想来……」

生石先生一面环顾四周，一面问道：

「……话说回来，八一，银子她不在吗？」

「师姊吗？今天有三段循环赛，她应该直接回家了吧……找她有什么事吗？」

「不，没什么要紧事。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语毕，巨匠不自然地转移了话题。

「话说回来，姑且恭喜你成为了帝位战的挑战者。」

「谢谢您。」

由我替生石先生报一箭之仇！──要是说出这种话，我们肯定会大吵一架。

这种情况下，晚辈最好保持沉默。生石先生来这里露面的原因，我心知肚明。

「给你一个建议吧。」

「我洗耳恭听。」

「轮到后手时，于鬼头那家伙似乎打从一开始就会以千日手为目标。虽然那也是一种战术……但他的作法实在太不寻常了。」

比起愤怒或恐惧，生石先生的口气反倒更接近困惑。

「他并非把千日手当成选项之一，而是不择手段也要引导至千日手……你能明白吗？」

「谢谢您。这是十分宝贵的情报……真的。」

即便是初形，软体对后手的评价也会莫名呈现负值。这表示软体认定将棋这款游戏，是先手略占优势。

于是当软体抽到后手时，第一步就是试图让负值归零。

归零────也就是千日手。

能够持续祭出最佳手的软体互相对局时，下到最后一刻也无法缩小最初的评价差距。

结果导致千日手及持将棋的情况大幅增加。

最后不得不更动软体大赛的规则。

「…………假如于鬼头先生在与生石先生的头衔战时，就已经选择这种作法……表示他果然……不，但是还没………………」

「喂喂～？」

当我陷入深思之际，突然有一名女性叫住了我。

「那位爽朗的帅哥，能麻烦和我下一场指导对局吗？」

「好的好的好的～！盘面局面我是大帅哥！……呃，这不是桂香姊吗！」

伫立于眼前的，是身穿浴衣的桂香姊。

我当然认得她的声音……但没想到她会穿著浴衣来访，霎时被她美艳的外貌震慑住了。

尤、尤其是……衣襟有些凌乱的胸口────……！！

「八一，你皱著眉头在想些什么？」

「胸部……不对，我从生石先生口中听到了令人在意的情报。」

听到情报之后，我似乎就独自沉入了思绪之海当中，巨匠大概是去其他地方抽菸，飞鸟则正在接受爱的指导对局。

「不过桂香姊，你是认真打算接受指导对局吗？」

「抱歉，八一。要接受指导对局的不是我。」

语毕，桂香姊稍微移动身子…………花之妖精自她身后露出了身影。

「咦……师姊？」

今天不是有三段循环赛吗？结束之后她还特地来访？甚至还扎了头发？

顺带一提，我第一时间接到干事联络，已经得知师姊连胜的消息。话虽如此，我暗地里与干事联络的事是秘密，为了避免其他人察觉有异，我故作平静，向扎著一头美丽的头发，且用花朵缀饰其上的师姊搭话道：

「这吹的是什么风啊？无论联盟多么极力请托，你都不肯协助举办活动，怎么会光临这种小商店街──」

「啊？为了转换心情来参观住家附近的祭典，有什么不对吗？有人规定参加三段循环赛的奖励会员必须一直闷在家里下棋吗？宰了你喔？」

「等……我、我又没说你不对……」

桂香姊拉了拉突然口出恶言的师姊手臂，并开口说道：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这样不对吧？」

「「…………」」

暂且停止对话之后，各式各样的感情突然于我们内心爆发。那些情感很快地合而为一……使胸口深处愈发炽热……

害羞地别开目光之后，我道出了真心话：

「…………很开心能见到你。」

「……………………同步……」

师姊仅说了这句话。光是如此……便令我欣喜不已。

恐怕是因为没时间准备吧。师姊仍穿著制服，仅绑了个适合祭典氛围的发型，并用花朵装饰，手上还拿了一点小饰品。认为她是为了我才特地盛装打扮，会太过自恋吗？

──不过……我应该可以这么想吧？

我拚命压抑想紧拥住师姊的冲动，并试图将这名美少女的身姿烙印于眼中。为了在即将展开的战斗中精神受挫时，能够回忆起她……

「啊！是空老师！」

「白写姬公主──！」

一瞧见师姊，小澪和小夏便立刻直奔而来。仔细想想，自从初次在JS研与师姊相遇之后，这群小学生也和她愈来愈亲昵了。

起初她们还只能紧张兮兮的，用满怀憧憬的闪亮眼神仰望著师姊。

如今却已经能像这样友好地向师姊搭话──

「空老师～！来玩转蛋！」

「一次两百圆。」

不行──────！！不能让她玩转蛋啊────────────！！

「师姊！转、转蛋是那个……小孩子玩的玩具！只有小孩子才玩转蛋！身为成熟女性，师姊不该玩这种东西！师姊你已经是大人了吧！？」

「……好可疑。」

拥有大人的头脑，胸围却是小孩的师姊敏锐地察觉事有蹊跷，于是向各种意义上都已经是大人的女性索取零钱。

「桂香姊，给我零用钱。」

「不行～银子你赚得更多吧？」

桂香姊温柔拒绝师姊的请求，并向我使了个眼色。

『你欠我一个人情唷。』

『是，我会用一生回报这份恩情。』

正式与师姊交往之后，我恐怕今生都无法在桂香姊面前抬起头吧……虽然现在就已经是如此了。

我向桂香姊询问了一件令人在意的事，一半也是为了转移话题。

「话说回来，师傅人呢？」

「奖励会测验不是从今天开始吗？他受圣市哥所托，负责担任测验官。」

「师傅是测验官？今年的考生真可怜……」

我不自觉地低喃一声之后，师姊也点头赞同。

「同步。正如八一所说，在炎热的夏天还有一个胡子大叔在眼前走来走去，肯定会闷到想死。」

「我可没说得这么过分啊！？」

当我们久违地像夫妻般一搭一唱时──

「师傅，抱歉在百忙之中打扰您。」

爱以熟悉的成熟口吻叫住了我。师姊表情僵硬，绝不肯与爱四目相交……哇哇哇哇……

「对、对不起，爱！要下指导对局是吧！？我马上开始！一次四面……不，十面也行──」

「那点程度远远不够。」

「咦？」

「事情不妙了。」

「咦────！？怎、怎么有这么一大群人！？」

我们顾著说话所以没留意到……不知何时，将棋摊位已经人山人海。

他们的目标当然…………不是我。

「……那女孩是《浪速白雪姬》吧？」

「骗人！是本人吗！？」

「除了她以外，不可能有那么可爱的女孩！再加上那头银发！！」

「讨厌讨厌讨厌！我可是她的忠实粉丝耶！！」

不只有将棋棋迷……不，将棋棋迷反而仅占极少数。

拿著手机的男女老幼逐渐增加，将商店街的道路挤得水泄不通。

媲美艺人的揽客能力……不，现在电视上每天都在大肆报导师姊的事，大众对她的狂热程度更甚于艺人。

陆续聚集而来的客人，误以为可以与《浪速白雪姬》握手拍照，于是纷纷排起队伍。再、再这样下去的话，将棋摊位会崩毁的……！

「……真是没辙。八一，让开。」

「「「咦！？」」」

我、爱和桂香姊不约而同地高喊一声。

光是在将棋相关活动露面就已经很罕见了……师姊竟然还愿意服务粉丝！？这可是会上新闻的！！

「银、银子居然愿意做到这种程度……究竟吹的是什么风？」

「哈哈哈，天空都要下红雨了。」

我边笑边开玩笑，瞬间──

滴答…………滴答…………

「嗯？」

唰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哇啊啊啊啊下大雨啦！」

「呀────！！」

「打、打雷了！好近！大家快到建筑物里避难！」

「竟然还下起了冰雹！？到底是怎么回事！？」

排队的客人一面尖叫，一面四处逃窜。

脸颊感受到水滴的下一秒，宛如将整桶水往下倒的大雨赫然倾泻而下。

甚至还开始打雷、下冰雹！现在可是炎夏耶！？整条商店街都一片混乱。

将棋摊位当然也混乱不已，大家都连忙到屋檐下避难。

爱将怒火指向了师姊。

「这下要怎么办呀──！？大家努力准备的摊位眼看就要成功了……我们可是耗费了半个暑假耶！？」

「这、这才不是我的错！…………不是吧？」

师姊惴惴不安地望向我。同、同……步？

「哇～这场雨短时间可能不会停了。」

「幸好棋盘和棋子不是木制的……」

小澪和小绫乃迅速收好动物将棋组，并将棋子保护起来。用厚纸板制作的动物将棋，一旦淋湿的话就会全部软掉……虽然只能任凭塑胶棋盘和棋子继续淋雨，但这也无可奈何。

得找个能继续下棋的场所──

「师姊，三段循环赛已经结束了吧？既然这样，联盟对局室或多目的教室应该空著。」

「不过，要怎么让客人在这场倾盆大雨中移动到那里？」

「……说的也是。」

乾脆到我家避难如何？不，只有我自己独居的话还另当别论，让客人知道我和小学生弟子同居的地点，未免太危险了……再说也无法容纳所有人。

正当我陷入深思之际──

钟坂老师再次现身，提供了解决方案。

「我获得许可了。各位，请前往小学避雨吧。」

☗　再一次

我们来到雨声大作的小学当中。

大家正热衷于指导对局及动物将棋时，雏鹤爱独自坐在离玄关稍远处的位置。

为了招待引导新来的客人。

──……其实原因不只如此……

将自制传单摆置于长椅，爱坐在摺叠椅上晃动双脚，顽固地不肯看向其他人所在的地方。

因为那里有她不愿见到的光景。

然而爱不想看到的人却走向了她，甚至向她搭话。

「可以坐这里吗？」

「不行。」

「谢了。」

空银子唾骂似地道谢，接著不由分说地在爱隔壁坐下。

爱气冲冲地撇头抱怨。

「…………我明明说不行了。」

「你说了什么吗？雨声太大听不见，有什么想说的话就讲清楚。」

「憨人斯咧……」

「我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就当作是褒奖吧。」

银子以高高在上的态度，针对这回的祭典做出了评价。

「以小鬼头思考的企划来说，还挺不赖的。差不多六十分吧。」

「要不是某人和雷雨一起登场，就能一百分大成功了～」

「…………」

「…………」

不肯对视的两人迸散出激烈的火花。

『『我果然和这家伙合不来！』』

唯独这点彼此意见一致。唯独这点。

「哼……」

银子俯视爱制作的诘将棋传单，像小姑在刁难不会做家事的新娘一样嗤之以鼻。

「这诘将棋是怎么回事？明明是发给将棋外行人的传单，却放上这么困难的诘将棋。你打算减少将棋棋迷吗？说到底解开这种长手数诘将棋，究竟有何意义？」

「诘将棋自古以来就是最佳的进步方法。空老师您在三段循环赛似乎陷入了苦战，不如把『将棋无双』和『将棋图巧』借您吧？毕竟我已经全部解开，而且牢记在脑海里了！」

「对胜负的严酷之处一无所知的小鬼，少说笑了。不管解开多少这种诘将棋，棋力都不可能变强。」

「解不开的话就别逞强了。」

「胡说八道。」

银子拿起传单，并开始判读。

「…………『逆王手』和『运子固守』吗？挺有趣的，但果然不会出现在实战中。」

「唔！？」

对方一瞬之间就看穿了自己的创作意念，令爱惊愕不已。

『逆王手』是对方向自己祭出王手时，让棋子逃跑或防御，并反过来向对手祭出王手。

『运子固守』则是不用持驹防御王手，仅用盘面的棋子进行合驹。

两者几乎都不曾在实战中出现过。

也因此容易变成盲点，经常被当成诘将棋的题材。

纵使如此，也必须判读超过一百手诘，到最后的最后才能看出这道题目的用意。

换言之银子仅瞥了一眼，便解开爱倾全力制作的诘将棋。

──这就是……奖励会三段的实力……

为了振奋差点被震慑住的自己，爱逞强地开口说道：

「哼、哼──！这道题目简单到不行！要是爱拿出真本事，还能制作出更加困难的诘将棋！！」

爱紧接著将传单翻到背面，并开始书写其他诘将棋题目。

「顺带一提，这可是爱在实战中判读局面时所发现的诘。解不开的话，就代表实战也很弱喔！？用双玉问题，持驹则是──」

凝望著爱的身影一阵子之后，银子突然低喃出声。

「…………八一就拜托你了。」

「咦？」

「那家伙只要一专注于将棋，眼里就容不下其他事物。尤其头衔战期间，他总是疏于健康管理，全神贯注于将棋……」

银子探索著名为回忆的玩具箱，并叙说她的记忆。

「八一从以前就是如此。一旦想到好棋步，甚至会在寒冬刚出浴之后，全裸坐在棋盘前不动，最后患上肺炎，而且还不只一、两次。八一真的满脑子都是将棋。走在路上会跌到洞里，坐电车时坐过站……为了避免八一到那个世界去，每次我都得把他接回来。」

「…………这算什么……」

爱浑身打颤，激动吶喊：

「您的意思是自己从以前就很瞭解师傅吗！？爱也知道很多师傅不为你所知的一面！！我们同住一个屋檐下，所以爱什么都知道！！」

「不好意思，这点我不会退让。最瞭解八一的是我。」

银子斩钉截铁地断言。

「不过，拜托你了。要是八一迈向错误的道路，你一定要阻止他。抓住他的手，将他拉回来。」

「真的这么担心的话──」

自己拉住他不就行了吗！

爱在说出口的前一秒咽下了这句话。她害怕银子会乾脆地回答「那就这么办吧」。

爱已经隐约察觉到了。

但……她害怕开口确认。

「…………………………」

爱陷入了沉默。在必败的棋局中，无论下什么棋步都只会让局势恶化。

不过……爱绝对不想认输。她唯独不想主动放手……

「你的将棋，只需要保持现况。」

银子细心地将爱刚写好的诘将棋传单折起，收进口袋，接著站起身来。

「你就继续笔直地成长吧。我不需要的长手数诘将棋，对你来说或许是必要的。就算我无法尽数吸收八一的构想，你的话或许就能办到。因为你与生俱来，就是将棋之星的居民。」

将棋之星？

爱无法理解银子话中的含意。

她刚刚是在激励自己吗？还是说──

「真希望能再一次……与实力增强的雏鹤爱于棋盘前对局。」

「咦……？」

──刚才，她初次叫了我的名字……！？不对。比起这个，刚才那句话……

但爱还来不及确认银子的意图，她就已经撑著伞跃身迈入雨中。

她就这么往倾盆而下的雨幕彼端走去。

独自一人融入夜色里。

「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爱朝著散发寒气的银色背影消失之处，如此低喃道。

不知为何，她始终止不住颤抖。

☖　九头龙一门会议

夏日祭典顺利结束后的某一天下午。

三名幼女正聚集在关西将棋会馆一楼的『Twelve』，进行一场可爱的会议。

「第二届～！九头龙一门会议开始～！！」

「耶耶耶耶～！开始了～」

「……………………」

三人的表情各不相同。

头号弟子雏鹤爱（议长）兴致高昂。

二号弟子夜叉神天衣则跟不上对方的节奏。小爱最近莫名地精神饱满，是因为正值夏季吗？

「是你说要谈一些秘密，我才会特地来这里。在这种地方谈没问题吗？会有其他客人吧？」

「老板说午餐时间结束后，到晚上开始营业之前的期间，可以让我们包场。啊！老板在家里休息，所以谈秘密也没问题！」

「他纯粹是叫我们看店吧……」

在夏日祭典担任执行委员的爱，如今在福岛已经小有名气，人脉也非常广。

「顺带一提，先前小天夸奖我的观战记时，就是第一届会议！让我们像那时候一样，毫无隐瞒地道出彼此的想法吧！」

「我是无所谓，可是……」

「什么～？」

「为何……这个金色小鬼也在这里。」

小天以理所当然的表情，指向同桌的小夏。

「唔哦～？」

接下来即将发生什么事，小夏完全一头雾水。她唯一明白的是，能够和最喜欢的小爱及小天在一起令她十分开心。

小爱开口解释理由：

「小夏也是候补弟子。对吧？」

「嗯！」

三号弟子（候补）小夏欣喜地用双手数次拍打桌面，接著点点头。

「斯斯说要收夏夏当弟纸～」

「啊？什么时候的事？」

「浪速王将战的时候。低年级组的小夏努力过头，甚至还倒下了。听说师傅感动不已，因此答应收她为候补弟子……」

「夏夏很努力，所以斯斯咖奖了夏夏～！」

小夏满面灿笑地说道。还没把话听完，小天的宽额头便冒出了青筋。

「那个废物！又对其他女人出手……真是不检点的家伙！」

「小天……不希望夏夏当弟纸吗？」

小夏一脸寂寞地仰望师姊（预定）。

对方的眼神宛如被拋弃的小狗，连小天也无力抗拒。

「…………也罢，反正那废物本来就很中意这小鬼。总比他胡说什么『要娶小夏当新娘』来得好多了。」

「耶──！夏夏最喜番小天了！！」

「相对地，你可得好好尊敬我这位师姊！叫我『夜叉神小姐』！」

「耶洽申～？」

「夜！叉！神！记得加上『小姐』，你这小鬼！」

「耶洽申侠甲～？」

「完全不对！是耶洽……不对，夜叉神小姐！！」

「耶洽………………甲？」

「不是甲！别叫我甲！！」

愤怒的小天激动拍打桌面，小爱则笑著向她说道：

「哈哈，对小夏来说太难了啦～」

「太难是什么意思？不懂得尊敬师门前辈的人，我可不会认同她入门！」

「那小天你也得尊敬身为师姊的爱唷？」

「唔……」

「比起这个，开会了开会了！有个非常重要的议题要讨论！」

这回轮到小爱敲打桌面了。

小天的表情已疲惫不堪。

「空银子说了奇怪的话是吗？说不在意确实是骗人的。具体来说，她究竟讲了什么？」

「这个嘛──」

小爱向小天转达了夏日祭典当天，她和空老师之间的对话。

对话太长又困难，小夏完全摸不著头绪。

不过小天却怒火中烧。

「那算什么？意思是她很快就会成为职业棋士，所以没机会再和你对局吗？」

「真的是这个意思吗？」

「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可能吧。受不了！她认定自己必定能突破三段循环赛吗？不过是赢过枥创多就得意忘形了！」

「不过她和领先第一的镜洲先生仅差一胜，所以才有信心能成为职业棋士吧？」

「她的排名是倒数第二。胜局数相同的情况下，由排名较前面的三段晋升四段。而且就连我们的师傅，都没能一期就突破三段循环赛。」

「假如阿姨当上了职业棋士……女流头衔该怎么办？」

「我说你啊，这点小事应该自己调查吧。」

尽管一脸无奈，小天仍亲切地说明道：

「就目前的规章来说，职业棋士不能参加女流棋战。换言之，空银子必须归还她持有的女王及女流玉座头衔。」

「在那种情况下，挑战者决定战就会变成头衔战吗？」

「没错。棋战刚创设时亦是如此。」

小天点头肯定，又意味深长地低喃一声：

「……不过嘛，我不认为将棋联盟及赞助者，会轻而易举地让空银子舍弃女流头衔。」

「咦……？」

「比起这个！」

咚！！小天用手掌拍打桌面，接著切入正题。

说到九头龙一门会议最重要的议题，自然是────

「师傅与空银子的关系。你说那两人很可疑，此话当真？」

「…………嗯……」

「你认为他们进展到什么地步了？」

「第四段…………吧……」

「第四段……情况不妙。」

就连有关恋爱的事，两人都会用将棋术语来比喻。进展缓慢的步，也只差一步就要升变为『と金』了。

小爱及小天似乎都产生了极高的危机意识，不过……

「你无所谓吗？」

「我才不要这样！绝对不要！！」

小爱立即激动吶喊，却马上又痛苦地垂下头。

「但是……爱一直和师傅同住一个屋檐下，一直一直看著他……师傅的一切，爱都很瞭解…………所以…………所以──」

「干嘛？都这种时候了还要炫耀？」

「所以…………我看得出来师傅的心思在谁身上……」

「………………」

小爱寂寞且心痛地奋力挤出了这句话，小天则默默地注视著她。

过去，她只见过一次小爱像这样痛苦挤出话语。

那是她们两人初次对局时的事。

小爱错失了七手诘而认输的瞬间，与现在如出一辙……

不久之后，小天以平静的口吻开口了：

「听说九头龙八一收了弟子时，你知道我作何感受吗？」

「咦……？」

「不仅仅只是『被骗了！』、『开什么玩笑！』这点程度的感情。我身陷绝望，彷佛至今坚信的世界全都瓦解了。双亲总说我会成为九头龙八一的头号弟子，所以我深信他终有一天会来迎接我。」

「小…………天…………」

「直到那天之前，我一直以为只要独自在宅邸里持续下棋，王子殿下肯定会找到我。真是可笑！世上哪有这种甜头。」

呵……小天对过去的自己嗤之以鼻。

「现实是，凭自身双脚奔向他身边的外行人，顺利成为了弟子，他甚至不认识持续钻研将棋的我……」

「所以…………你才会不断请将棋联盟派遣棋士担任老师，而没有指名师傅吗？」

「没错。纵使如此，我仍然无法堂堂正正地要求他收我为弟子。我不愿承认。明明我早在很久以前，就想成为九头龙八一的弟子了……结果却被才学了半年将棋，与自己同年的小女孩超越。」

「小天……我对此一无所知──」

「我从你身上学到了一个道理。」

所以，这回轮到我教你了。

笨拙的小天拚命编织话语。这是她第一次，试图与经由将棋而生的姊姊共享自己的想法。

「仅将思念暗藏心中而不传达给对方，是毫无意义的。」

「……！」

小天斩钉截铁地断言道。

她的表情没有一丝迷惘。

「不管拥有多崇高的目标，不管拟定了多完美的计画，都必须踏出最初的那一步……若缺少勇往直前的勇气，心愿肯定不会实现。尽管听起来很像陈腔滥调，但没有勇气的话，任何事都无法开始。」

「勇往直前的…………勇气……」

小爱紧握手中的扇子。

那是她总是随身携带的、师傅赠与的、最重要的礼物。

「和空银子战斗过后，我败北了。输得一败涂地。明明已经拿出真本事，努力到最大极限，我仍旧输了。」

小天继续往下说。

然而这番话与其说是讲给小爱听的，反倒更像在自言自语。

「都努力到了最大限度，却还是沦为手下败将……那是我生平头一次遭遇那种挫折。余裕、尊严及自信全粉碎一地。当时我以为自己再也无法重振旗鼓──直到我粉身碎骨为止。」

「……！！」

「正因为曾经输得体无完肤，如今我才不再畏惧败北。跌落谷底之后，只要一心向上攀爬即可。这种感觉意外地爽快呢喔？」

语毕，小天漾起了一抹笑靥。

她撩动如羽翼般的黑色长发。

「我已决心要奋战到底。不论伤得多重，纵使心灵彻底粉碎，都无所谓！」

「小天……」

「我很感谢你。托你的福，我才没有成为师傅的头号弟子。他并未优先选择我的经验，使我变得更坚强了。」

小天将手伸向半空中。

「所以我才能难看地拚命挣扎。夏日祭典时，还换上浴衣展现自己。我变得敢厚脸皮争取胜利，比从前的我更强──比只懂得一味等待的我更强。」

小天紧握她伸出的手，接著强而有力地说道：

「因为我已经明白，除了亲自选择并亲手夺取的事物以外，都毫无价值。」

接著她质问小爱。

「雏鹤爱，你又如何？」

「我…………」

小爱双手紧握扇子，掌中已容不下其他事物。

「…………我不晓得。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我的胸中……没有勇气……

她紧握手中的扇子上，有最喜欢的人亲手书写的『勇气』两字。只有瞧见小爱低著头，流露泫然欲泣的神情，小夏问著「很痛吗？」、「爱爱，没四吗？」的声音，一直在店内不绝于耳。

第十二卷 第四谱

（插图014）

☗　晚宴

「等等，师傅。你的领带歪掉了。」

「嗯！？哦、哦……抱歉。」

我连忙调整领带位置，并向比自己小八岁的少女致歉。

将这条领带赠送给我的少女──夜叉神天衣身穿华美的洋装，一副怒气冲冲的模样。

不知为何，这名少女愈是生气就愈显得美丽。

我被弟子气势压垮，开口辩解：

「第一次使用的领带，总是很难系嘛……愈高级的领带就愈平滑，也难以调整长度，加上我今天的衣服──」

「好了，交给我吧。来！弯下腰，把脸靠过来。」

「……抱歉，难得你送我这份礼物。」

夏日祭典当天的回程路上。

天衣将这条高价领带送给了我。

『这是生日及获得头衔挑战权的赠礼。可别误会了。我只是无法忍受自己的师傅，在别人面前露出一副穷酸样。』

我没想到天衣会送礼物，从弟子手中收到有形的赠礼，令我感动到连自己都惊讶的程度。

『谢谢你！对局时得穿和服，所以我会在前夜祭和采访时系上的。』

『无妨，我不是为此才送你这条领带。』

『咦？那……又是为了什么？』

『下次上课时，我要选有服仪规定的场所，这条领带届时会派上用场。』

『服、服仪规定？』

『记得穿著配得上这条领带的西装。』

……以上便是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我穿上最高级的西装，在能欣赏海洋的阳台座位，与天衣进行了约两小时的将棋课程，结束之后，我们准备到同一栋建筑物内的其他地方用餐。

半路上，天衣提醒我服装没有打理整齐。

最后天衣直接解开我的领带，以熟练的动作重新系好。

「这套西装挺不错的嘛。没见过你穿这件，是对局专用的吗？」

「正坐对局时，裤子会马上变得皱巴巴的，所以对局时不会穿太高级的西装。」

对局穿的裤子，通常会选择能买很多件的品牌，或穿坏也不会心痛的便宜货。

「那这件是什么时候穿的？」

「参加无须下将棋的活动时穿的。例如其他人的即位仪式。还有，晋升四段后初次公开亮相时也穿过。这是我成为职业棋士时订制的西装。」

「哦……是充满回忆的西装呢。」

「是啊。是师姊替我选的。」

「怪不得品味这么差。」

「唔！？等、等等，天衣！太紧了、太紧了……！」

天衣突然使劲束紧领带，无视我的抗议。

「好，绑好了。」

「……谢谢。」

尽管稍稍感受到生命危险，不过领带绑得完美无缺。

「话说回来，小学生就懂得打领带，真是厉害！你是何时练习的？」

「因为晶也很不会打领带。」

「原来如此。」

没瞧见贴身保镳晶小姐的身影。今天她只负责接送天衣吗？

「九头龙大人、夜叉神大人，我来带领两位前往座位。」

店员彷佛算准了我们准备就绪的时机，前来呼唤我们。

正当我打算跟上店员时──

「等等，师傅，你想一个人去吗？」

天衣扬起眉梢，叫住了我。

「好歹该护送我一下吧。别让女性出糗啊。」

「好、好……抱歉。请。」

「很好。」

我伸出手之后，天衣便心满意足地勾上我的手臂。

年仅十岁的天衣，步伐却远比我这个大人更加自信，总觉得她好像突然变成熟…………嗯？奇怪？

「天衣，你长高了吗？」

「我今天穿高跟鞋，笨蛋师傅。」

天衣身穿素雅纯黑洋装，宛如飞舞夜空的妖精般楚楚可怜，耀眼动人。

之后，我们抵达了令人怀念的场所。

『St·ANGELIQUE KOBE』。

这里是天衣女王战第三局的对局场，能将神户街道一览无遗的婚宴会场。

那时被设置成对局室的瞭望台，今天理所当然地没有榻榻米，亦无将棋盘。取而代之，则有花朵、餐桌及餐具罗列其中。这恐怕才是瞭望台原本的姿态吧。

我和天衣被引领至能瞭望夜景的特等席之后，先用无酒精饮料乾杯。

「生日快乐，师傅。」

「谢谢。你如此郑重地为我祝贺，真的很令人开心。」

「用不著客气。作为谢礼，你应该会让我成为二冠棋士的弟子吧？」

「咦咦！？这、这我可不敢保证。」

「呵呵……既然这样，只好请你以其他形式回礼了。」

紧接著，色彩鲜艳的宴席料理端上了桌。

好了。至于最令人在意的味道──

「好美味…………大概吧。太紧张了，根本尝不出味道……」

「你应该已经透过头衔战，习惯在有服仪规定的餐厅里享用宴席料理了吧？」

「公事和私人时间，感觉截然不同啊。前夜祭和庆功宴的餐宴，都只有将棋相关人士参加，不用担心会丢人现眼……」

尽管人数不多，但今天有其他客人在场。

这里……应该是婚宴会场才对吧？

「有些婚宴会场在没有举办婚宴的非假日，会作为一般餐厅营业。」

「嗯哼～这倒也是。」

既然都雇用了厨师及甜点师，让他们游手好闲未免太浪费了。

「餐厅还会在纪念日，邀请在此举办婚礼的夫妻用餐。我也收到了邀请函，不过──」

「你还没结婚，自然没有对象，所以才邀请我来是吗？」

「辜负餐厅一片好意，未免有些过意不去，于是我向店家确认，能否在此举行研究会……身为头衔战的对局者，得尽最低限度的义务才行。」

「嗯。这份自觉十分了不起。」

天衣已是女流棋界的门面，更是神户将棋界的代表人物。必须做出相应的言行举止才行。

话说回来……

对局者还有一人。没错，就是头衔保持者（师姊）。

既然天衣收到了邀请函，师姊自然不可能没收到。

然而她却完全没邀请我。

当然师姊有可能是为了专注于三段循环赛，决定彻底无视邀请函。不如说这才符合她的作风。

不过……万一师姊邀请了其他人呢？

就算心里明白不可能有这种事，但一想像盛装打扮的师姊，和除了我以外的人在这里用餐，至今从未体会过的强烈嫉妒随即涌上心头。

不对不对！不可能！银子不会做出那种事……

但是………………呜呜，无法和她取得联络，还是很令人不安…………

「让我猜猜你在想什么吧？」

当我烦恼著师姊的事时，天衣忽然向我搭话道。

「空银子自然也收到了邀请函。她没邀请你吗？」

天衣揶揄似地提问，我则以没有感情起伏的口吻回应她。

「师姊说要专心准备三段循环赛，要我尽量别和她联络。」

「嗯哼～？」

天衣勾起嘴角凝视我，彷佛猫在戏弄老鼠一般……可恶。居然把师傅的恋爱烦恼当成料理的调味料……

接著我们沉默了一阵子。唯有切肉的微弱金属声喀喀作响。

不久之后，天衣唐突地开口了。

「你和空银子在交往吗？」

「噗！！」

我差点因为肉卡在喉咙里而窒息。

「咳咳！呼…………你、你突然说些什么啊！？」

「看样子我说中了呢。」

「我、我们没有在交往……………………………………还没……」

「还没？意思是今后有这个可能性吗？」

「的、的确有可能。毕竟凡事都有可能发生。」

「…………」

天衣垂下头，默默不语地陷入了沉思。

「……说得对。凡事都有可能发生。」

享用完主餐肉料理，天衣搁下刀叉。

「也罢，无所谓。话说回来，我有事要找你商量。」

「前提是我能回答的话。」

我可不想像刚才那样，被她吓得措手不及。

服务生收走餐盘，并将饭后甜点及咖啡端上桌之后，天衣道出了她想『商量』的事。

「你有萌生过……『要是能更早出生的话就好了』的想法吗？」

这句话著实出乎我意料。至少，这台词实在不太像夜叉神天衣会说的话。

「世代论吗？你也会说这种没骨气的话啊。」

「名人达成头衔一百期的纪录，意味著他从一百人手中剥夺了成为头衔保持者的机会。」

天衣无视我的调侃，并继续往下说。

「倘若有一百人能获得幸福……包含家人及亲朋好友在内，将有数千人能获得幸福。那恶魔是靠啃食他人幸福的可能性而变强的。居然将国民荣誉奖赠与那种人，真是可笑。这国家的人实在有够天真！」

毫不犹豫地道出侮辱棋神的话语后，没有一丝罪恶感的天衣伸手享用甜点。

真受不了……

这也无可奈何。毕竟我在培育她时，不曾矫正她这傲慢的性格，因为我确信这能让她变得更强，但说到底这是我的喜好。

喝口咖啡冷静下来之后，我回答了心爱弟子的疑问。

「名人的全盛期究竟是何时，还有待商榷。我反倒认为自己在能与他对局的时间点成为棋士，是件幸福的事。」

「假如出生在其他时代，你或许能更轻松地获得头衔喔？」

「纵使能夺得头衔，将棋的完成度想必也逊于与名人的对局。比起留名后世，我更想留下好棋谱。」

「但你将作为一名输家名留青史。」

「还、还不一定吧……我姑且还是下赢了名人……」

「不仅名人。要是你生在软体比人类更弱的时代，就能更纯粹地面对棋盘吧？也无须对职业棋士（自己）的存在价值怀抱疑问。」

「我倒觉得没什么差别。从古至今，都必定会有人比自己更强。」

「哼……那么，下一个问题。」

「请问。」

「假设某人最珍视的事物，在这世上仅有一个，你会夺取它，还是主动放弃？」

「好抽象的问题。」

「困难的问题通常都很抽象。」

问完之后，天衣便伸手享用剩余的甜点。彷佛像是在头衔战的对局中，将手番让给我一般…………嗯？头衔战？

这样啊……原来如此。

Mynavi的集体预赛已经结束，女王战本战差不多要揭开序幕了。

身为上期挑战者，天衣将从本战开始登场，目标自然是连续挑战头衔。

虽然惨遭三连败，但天衣曾把持先手的无败女王逼至千日手，在当今女流棋界中，堪称实力出众的第二把交椅。

与我和名人之间的关系很类似。

面对拥有压倒性实力的最强者，仅握有『年轻』这项武器的第二把交椅，该抱持什么样的觉悟战斗？正因为上次的三番胜负是被对方看穿内心的破绽才输棋，这回天衣应该是想让精神层面也做好万全准备吧。

所以她才会深究我与师姊的关系……也许是我想太多了吧。

「从某人手中夺取重要的事物，当然令人提不起劲。在最初的龙王战祭出夺取头衔的王手时，我也曾想像过对手的心情。」

在前夜祭见到对方的家人后，他们的身影时而会浮现于脑海。

不，从幼时起便是如此。

与输棋后会惨遭双亲责骂的孩子对局时；小学生名人战的决赛时；奖励会入会测验时。

败给我的人，无一例外地流下了泪水。

其中最令人心痛的……就是三段循环赛。

也有人像明石医生那样，比起夺取，宁愿选择赋予。

不过我和天衣都无法接受那种生存方式。师姊也一样。

因为除了将棋以外，我们一无是处。

既然如此──

「对局中不能考虑那种事。倘若那是自己珍视的事物，犹豫是否该夺取便是心灵脆弱的证明。」

「你能允许那种事吗？」

「允许？是啊。若是世上独一无二的事物，自己又比任何人都想得到它，除了夺取当然别无选择。」

输家得不到任何东西。胜者仅有一人，除此之外皆为输家。第二名只不过是最后一个战败的人。胜负世界即是如此。

──该不会……天衣是想鼓励我？

我不经意如此作想。因为聊得愈久，我的斗志就愈高昂，想夺取头衔的欲望变得愈发强烈。

「不需要客气。『客气』这个词汇，在胜负世界中反倒显得不纯。我们仅需一心求胜即可。」

「趁人之危或奇袭也无妨吗？」

「那不就是天衣你的特点吗？我倒是很喜欢你这种胜负师性格。」

「呵……」

黑发的仙杜瑞拉漾起一抹破除了迷惘的微笑，并将甜点的汤匙抵上我的唇。

「你可别后悔说过这句话。」

☖　仙杜瑞拉的奇袭

「沿海的风真是舒适……」

炎夏的神户夜晚。

大阪正中央仍持续著溽暑之夜，然而有海风吹拂的沿海却舒爽宜人。

我们并肩走下会馆正面的漫长阶梯，感受著清爽的风……天衣的声音乘著海风传入了耳际。

「欸，师傅。」

「嗯？」

「有关空银子的事。假如你们正式开始交往……你会向爱坦白吗？」

「尽管我觉得非说不可……」

我仰望夜空，并叹了口气。

「你认为呢？说了之后，她会作何反应？」

「肯定会饱受冲击吧。」

「是、是这样吗？」

「当然。」

天衣斩钉截铁地断言后，又补充一句：

「小孩也是会谈恋爱的。毕竟是女孩子嘛。」

「真的吗？」

「……真的。」

我再迟钝也察觉到了，爱对我怀抱特别的感情。

但是那般稚嫩的情感，真的能称为恋爱吗？

话虽如此，倘若她本人认定那是恋爱……确实会因此受到打击。

当我陷入深思之际……笔直凝视我的天衣忽然开口了。

「师傅。」

「嗯？」

「领带歪掉了。」

天衣出言提醒我，并将手伸向领带。

「嗯？啊……抱歉。」

我像先前那样弯下腰，让天衣为我调整领带。

然而天衣的手却略过领带，抚上我的双颊。她用双手捧住了我的脸。

……咦？

当我心生疑问的瞬间，事情已然发生。

天衣迅速地将自己的唇瓣，叠上了我毫无防备的唇。

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简直是完美的奇袭。

「我喜欢你，八一。」

（插图015）

移开唇瓣之后，天衣悄声地……

但坚定地如此说道。

「……！？」

我过度震惊，还来不及回应，第二次奇袭紧接著袭卷而来。

那破坏力十足的告白，足以将深受动摇的我彻底击倒。

天衣…………吻了我……？

而且……还说她喜欢我！？

她在戏弄我吗？一场盛大的整人游戏？

事态发展太过出乎意料，使我不由得如此作想。然而──

残留唇瓣的触感，推翻了我所有疑虑。

「你、你…………你…………」

当两人的唇分离之际，我已几乎要投子认输。

纵使如此，我仍在千钧一发之际站稳脚步，并试图抵抗。

「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头衔保持者是空银子，我则是挑战者。不就是这么回事吗？」

「才不是…………应该不是吧？」

我差点被对方说服，连忙否定道：

「不对，这么做是不行的！」

「你在意年龄差距吗？」

「比起差距，年龄本身才是问题所在！你才十岁而已耶！」

「那你又是几岁时喜欢上空银子的？」

「唔……！」

「对吧？恋爱与年龄毫无关联。」

不行。

天衣准备得完美无缺……仔细回想起来，从用餐前调整领带的那时起，她的『奇袭』便已开始。

不对！恐怕在更早以前……从她赠送我这条领带时，就已经……

既、既然如此──

「你、你是从何时开始…………对我……？」

「你猜啊？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天衣绽露一抹妖艳的微笑。

她回答得如此暧昧不清，我只能自行思考。

──什么时侯？从何时开始？

初次见面的瞬间？还是我与她握手，说道『成为我的家人吧』的时候？

抑或是去年生日，天衣说自己是为了我而下棋的那天？

我们一起去为她双亲扫墓时，就已经……？

瞬间，我惊愕不已。

此刻我的脑海已被天衣所占据。

自己竟被年仅十岁的女孩子玩弄于股掌之间。

不、不行不行！！继续谈论这个话题，会让我更加无法忘记天衣的事……！

「我…………也和师姊、那个…………做了同样的事……」

「你以为这么说，我就会老实放弃吗？」

天衣抓住我的领带并奋力一扯，将脸凑近到几乎要额头相触的距离，接著露出好战的神情。

「很遗憾！我这种死不认输又不懂得看气氛的个性，可是传承自师傅。要恨的话，就恨你自己的教育方针，把我教成了这种女人吧！」

如此放声说道后，天衣又突然放开了领带。

「哇……！？」

我失去平衡，狼狈地跌坐于阶梯上。

「现在你喜欢空银子也无妨。这点程度的不利条件恰到好处。」

傲慢地俯视我……俯视世上一切事物的夜叉神天衣开口了。

她一阶一阶地走下阶梯，高跟鞋的响音宛如钟声般高亢，身姿成熟而美丽……完全不像年仅十岁的女孩。

「我要从那女人手中夺走一切。」

如此宣言之后，晶小姐驾驶的漆黑高级轿车无声地驶到了天衣跟前。

「首先成为女流玉座的挑战者，夺取第一座头衔。接著在女王战一雪前耻。」

撩起如羽翼般的乌黑长发后，美丽的挑战者回过头来，用美艳闪烁的眼眸贯穿了我。

「最后，我会连你一并夺走。做好觉悟吧，八一。」

就这样，仙杜瑞拉乘上坐车，优雅地离开了美如城堡的婚宴会馆。

残留现场的并非玻璃鞋……而是停留于我唇瓣的柔软触感。

☗　陷入爱河的仙杜瑞拉

我搭上车，尽可能以平稳的口吻向坐在驾驶座的晶下令。

「随处绕一绕，两小时后再回去。」

「是！」

晶没有询问理由，直接把车驶向了高速公路的入口。

「我有点疲累，也想反省一下刚才和师傅下的那盘棋，所以要躺一会儿。到家之后再叫醒我。」

明明没有被质问任何事，我却主动拒绝对话，脱下高跟鞋在后座躺了下来。

我细细回想著方才发生的事。

浮现脑海的当然不是将棋，不过确实是与八一之间发生的事。

「奇袭成功…………可是完全想不出下一步该怎么做……」

不能立刻回家。

因为我的心脏仍高亢鼓动著。

因为我的双颊是如此地炽热。

因为我的双眸仍濡湿不已。

因为我的唇瓣，是这么地──

「………………好炽热……」

浑身炽热不已……却只有那里彷佛被灼伤一般，至今仍传来阵阵刺痛。

明知不可能，却不禁担心唇瓣是否会留下痕迹……不能被爷爷瞧见那种东西……

「…………八、一。」

为了不遗忘呼唤这个名字时的唇形，我用连自己都听不见的微弱声音反覆低喃著。

刚才是我第二次直呼他的名字。

我独自练习过无数次，在正式上场时说得很顺利。我属于从序盘开始就拟定好全盘计画的类型。因此今天的事全在我的计算之内。

奇袭大获成功。

然而，唯有一件事出乎我意料。

「怎么办…………我太喜欢八一了…………心跳完全停不下来……」

无论经过多久，心脏仍剧烈鼓动到几乎要冲破胸口。

喜欢。好喜欢。化作言语并付诸行动之后，这份心意又更加强烈了。我察觉到自己对八一的感情，浓烈到令人坐立难安。我躺在座椅上，用双手掩住嘴唇，辗转反侧。呜……喜欢……♡好喜欢……♡♡♡

就在此时，我……发现了另一件至关重要的事。

驾驶座上的晶，正透过后照镜目不转睛地凝视著我。

「…………你看到了吧？」

我缓缓撑起身子质问道。晶则面向前方立即回答。

「不，我什么都没看见。」

「少骗人了！那你为什么在流鼻血！？」

「因为大小姐太可爱了。」

晶手握方向盘，流著鼻血秒答道。

「把后照镜拆掉！」

「大小姐，这个拆不下来……」

「那就转到反方向去！绝对不准再看这里！！」

我从后座把包包扔向晶，接著躲到驾驶座后方，藏身于晶的视线死角。

回家前，还得回收行车纪录器才行。

问我为何要做到这地步？这还用得著说吗！？

《神户的仙杜瑞拉》躺在后座，用双手掩住嘴唇并不停晃动双脚的模样……绝不能被其他人看到！

☖　接力棒

『镜洲，我有东西要交给你。抱歉能占用一点时间吗？』

三段循环赛第16回战结束后一周，清泷老师联络了我。

「欢迎你来。先下一局吧。」

「请您多多指教。」

三段循环赛揭幕后，我便不再造访清泷道场，已暌违数个月没和老师对局。

搞不好……这会是我们最后的对局。

因此我全神贯注地面对棋局。

「……到此为止了。」

我正面挑战清泷老师的矢仓，并取得了胜利，著实是一场畅快的对局。

「嗯。很强。真强。与职业棋士相比也毫不逊色。」

「谢谢您。」

「你为师傅扫过墓了吗？」

「是。在三段循环赛开始前去过。」

我的师傅已经仙逝。

我入门成为弟子时，师傅已超过八十岁，他明明实力平庸又缺少人脉，却是唯一愿意收宫崎出身的我为弟子的棋士。

虽然没有家人，亦无耀眼的实绩，却始终热爱著将棋。

他总是从早到晚不断与我下将棋，并幸福洋溢地说道：

『将棋之神真是温柔。』

『为何这么说？』

『因为祂把飞马，赐与了没有家人的我。』

师傅一心期待我成为职业棋士，努力活到了九十岁，然而却在我晋升三段的第八期去世了。

我参加过的三段循环赛，仅有那一期胜率低于一半。我既悲伤又懊悔，根本无心下将棋……

师傅去世之后，我非得选择新的师傅不可。

因为对奖励会员而言，师傅相当于保证人。

『恕我拒绝。』

然而我顽抗地拒绝那道命令。那是我成为奖励会员后，头一次顶撞联盟官方。

师傅的弟子中，仅剩我一人还留在奖励会。

而且师傅没有成为职业棋士的弟子。

一旦我更换师傅，他的名字便会从将棋界永久消失。师傅活过的证据将无法存留下来。那样我当上职业棋士又有何意义？我如此心想，始终不肯让步。

『那家伙真是傲慢。』

『将棋界不需要扰乱秩序的家伙。』

倘若我拥有压倒性的才能，倒还另当别论，但我实力不足，就算直接被赶出奖励会也不奇怪。

然而从某一天开始，便再也没有人对我指指点点。

正当我觉得奇怪时──

『我来当他的监护人，还请各位高抬贵手。』

过了很久之后，我才得知是清泷老师如此说服了其他人。

自那之后，我便开始积极地向孤零零的奖励会员搭话。

只是个奖励会员的我，无力回报清泷老师的恩情。

老师肯定也不期望那种事。

既然如此，就由我把清泷老师为我做过的事，传承到下一个世代。

「话说回来，老师，您想交给我的东西是……」

「啊，对了对了。」

清泷老师略显踌躇地说道：

「那东西已经很破旧了，把它交给镜洲你这么时髦的年轻人，或许只会造成困扰……」

噗通！我的心脏彷佛要炸裂般，高亢地鼓动起来。

该不会……

「这是我晋升四段时使用的领带。希望你能收下。」

老师将手中的领带递给了我。

那条领带确实略显老气，也绝非高级品，但一眼便能看出，老师至今一直悉心保存著它。

那理应是无法替代的至宝才对。

「怎么可以……我、我不能收下！如此贵重的物品，应该要送给──」

「八一晋升三段时，我本想送给他，但是不行。」

「咦？为什么……？」

「因为那家伙当时还穿著立领制服，没办法系领带。」

清泷老师漾起一抹笑容。他的表情显得心满意足。

「……国中生棋士也很令人伤脑筋呢。」

「是啊。真不晓得这算是孝顺师傅，还是不孝。难得我一直珍惜著这条领带。」

我俩大笑起来。我很久没像这样开怀大笑了。三段循环赛开始之后，这恐怕是头一次吧。

接著我端正坐姿，用双手接下了那条领带。

「我收下了。」

「嗯。」

如同转交接力棒一般，清泷老师将领带摆置于我的掌心。

假如能够晋升四段……届时我大概会将这条领带，让给自己的弟子吧。

「镜洲。」

「是。」

「与银子的对局，希望你全力以赴。无须顾虑我。」

「我明白。我会赌上性命战斗。」

「我……」

清泷老师拿下眼镜，用单手掩住脸，接著述说令人意外的话语。

「直到现在…………我仍对银子的事感到后悔。」

「后悔让她进入奖励会吗？」

「不，后悔教她将棋。」

听起来不像在开玩笑。

我看得出老师是真心感到懊悔。为何？他明明那么悉心栽培银子。

「每逢例会前一天，我总是坐立难安。如今我还是会忆起那年夏天的事……银子初次接受奖励会测验的那个夏天，也像今年一样是异常炎热的溽暑……」

「老师……」

他恐怕是指银子在奖励会测验中落选的那年吧。当时我不在现场，但听说银子因病而倒下了。

老师还没说完。

他接著又喃喃地补充一句。

「…………而且现在，又有其他令人忧虑的事……」

「其他忧虑的事？」

我的直觉告诉我，有什么隐情。

──清泷老师真正想说的，难道是这件事吗？

说不在意是骗人的。

然而……一旦打听出来，我恐怕会更难以冷静的心情与银子对战。这也是我最恐惧的事。

「清泷老师。」

「嗯？」

「这么久以来…………真的非常感谢您的关照。」

我将双手抵上地面，并深深低下头来。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清泷老师「呼……」地吐了口气，并绽露微笑。

「务必保重身体。期待你的佳音。」

老师漾起温柔的笑靥如此说道，他的身影与师傅重合，使我忍不住垂下头……好一阵子都没有抬起脸。

我不想让对方再操心，低头藏起了自己的泪水。

☗　全部的青春

离开清泷老师所在的房间后，她在走廊上叫住了我。

「还有一些时间吧？来一下。」

老师的独生女桂香如此说道，便带领我前往厨房。

那里罗列著刚出炉的热腾腾料理。

「吃完再走吧，里面没有掺毒。」

「……那才更恐怖。」

这世界上，没有比欠他人恩情更可怕的事。

像我这种想温柔对待所有人的优柔寡断之辈，一旦蒙受恩情，就会认为非得报恩不可。尽管知道这种想法，在胜负世界显得太过天真。

这次，我又不由得摆出温柔的态度。

「我正好饿了，就不客气了。」

我与清泷桂香已是十五年以上的交情，而且自相遇时起，我们就对彼此怀有共鸣。

『名字里有与棋子相同的汉字』，对棋士而言其实挺难为情的。实绩差的话更是如此。

曾遭遇挫折的桂香，是少数能理解我心情的同志。

「桂香你的料理，还是老样子这么美味。你肯定能成为一位好新娘。」

「飞马你嘴巴真甜。你女朋友煮的料理应该更好吃吧？」

「我们很早以前就分手了。」

「这样啊……对不起。」

「不，是我不好。」

正如桂香所言，我身边曾有一位一直支持著自己的女友。

对奖励会员来说，恋爱是禁止事项……表面上是如此，但我刚晋升三段时，有女友的人反而占多数。

反倒是现在的年轻人，对恋爱没什么兴趣。二十几岁的职业棋士全员未婚。

因为将棋是最重要的事物。

对我和从前世代的棋士而言，将棋是自我实现的方法，是用来争取金钱及名誉的手段。

然而现在的年轻奖励会员，尽是些只喜欢将棋的人。

那些人无论多努力钻研将棋都不会叫苦，所以才能变强。

他们将花在恋爱及赚钱的时间精力尽数倾注于将棋，所以才能变强。

我亲身体验到时代变迁，胜率愈发低落，因为过于焦虑，也将败北的原因归咎于此。

于是我大骂一直支持著自己的女友。

「我对她说『都是你害我输棋！』。差劲透了，对吧？」

我本以为会被责骂。

我肯定是希望被桂香斥责一顿吧。把已经分手的女友与桂香重合，祈祷这么做，能在重要胜负之前多少减轻一些罪恶感……

然而桂香并未责骂我。

相反地，她漾起一抹悲伤的微笑，并如此说道：

「真教人羡慕。」

「咦？」

「因为那位女性……甚至能被拿来与将棋相比。」

「…………！！」

这出乎意料的话语，令我手中的筷子掉落桌面。

「我知道飞马你将全部的青春，尽数奉献给了将棋。那真的是十分伟大的事。我曾逃出将棋世界一次……所以才打从心底尊敬你。尊敬对将棋一心一意的你。」

至今一直有冰冷的棘刺，贯穿我的内心。

其中一根棘刺……被拔了出来。

「……多谢款待。我的心很久没这么温暖了。」

「不用客气。尽管觉得不该继续占用你宝贵的时间，但我无论如何都想向你道谢。」

「关于参加清泷道场的事吗？不过对我而言也获益──」

「那件事的话，爸爸已经亲自道谢过了吧？我想道谢的是其他事。」

其他事？什么事？

「银子对我说，『飞马哥总算认同我了』。我已经很久没见到她那么高兴的神情了。」

「这样啊……那么，请你转告那孩子。」

我紧握手中的领带，并开口说道：

「三段循环赛最终日是货真价实的厮杀。不想死的话，就舍弃那份天真。」

☖　启程之日

「那我出门啰。」

享用完弟子煮的美味早餐之后，我提著昨晚整理好的行李迈向玄关。

包含和服在内的大多数物品，都已经邮寄至当地了，因此行李只有一个包包。

接下来要在新大阪与相关人员汇合，一起移动至举办帝位战开幕局的东京饭店。

爱如小狗般尾随于我身后，从起床之后便一直反覆同一句话。

「我还是想一起去！」

「不行。义务教育期间，得以学校为优先……你还是小学生呢。」

移动、勘验、前夜祭都集中在今天，而今天是星期四，不是假日。

现在是九月，暑假早已结束。对局第一天是周五，第二天则是周六，因此确实是可以让爱参加第二天的大盘解说，但来回六小时的路程，对小学生而言负担太重了。

「第二局在神户，第三局在金泽。所以天衣担任第二天的大盘解说员，你则负责第三局。这样还不满意吗？」

「我每一局都想参与！」

「哈哈，真贪心。」

虽然帝位战的对局涵盖六日，但加上前后的移动时间，总共得耗费四天。

纵使要向学校请假，也得控制在最低限度。

绝不可能七番胜负全都参与。

爱理应也知道这点才对……

「先前讨论这件事时，你不是也同意了吗？你反倒因为能回去金泽而开心不已对吧？为什么突然说想参与所有对局？」

「这………………因为必须有人跟著师傅才行……」

唔嗯～我还真不被信任。

话虽如此，这也是自作自受。要不是爱，我恐怕会在龙王战第四局败北而失冠吧。

当时我不仅将爱赶出家中，也在师姊造访时，用差劲的态度对待她。

纵使如此，爱仍旧没有舍弃我，为我煮喜欢的料理，还匿名将料理带给我……

──不能再重复那种难堪的失败。

于是为了让爱安心，我才一直故作开朗，刻意不提起头衔战的话题。

然而……她今天究竟是怎么了？

「不行！爱也要跟去！！」

爱绕到玄关门前，像食蚁兽一样摊开双手阻挡我的去路，眼泛泪光地高声吶喊。

接著她道出了令人意外的原因。

「…………因为空老师交代我，『八一就拜托你了』……」

「咦！？」

师姊……如此拜托爱……？

「夏日祭典那天，在小学里。那天，我本以为空老师是为了让祭典泡汤才造访。以为她是想证明，比起爱借用众人之力做出的企划，空老师独自一人就能召集更多客人……」

实际上，师姊确实引起了极大的骚动，面对爱的时候，师姊总是很没大人样。

所以我也有一瞬间认为事实就如爱所说的──

「但是我错了！她是为了师傅著想……所以例会结束后明明疲惫不堪，还是为了不破坏气氛而绑起头发！」

爱用娇小的手抵住胸口，双眸泛起泪水。

「爱说不出那种话……一想到要把师傅交给其他人，一想到师傅身边有除了自己以外的人……我的胸口就痛苦不已……」

「…………」

「空老师的心情应该和爱相同……但她却认同了爱，将师傅托付给我……」

爱双眸满溢泪珠，放声吶喊：

「所以这回，轮到爱回应空老师的心情了！爱得努力帮助师傅获得胜利！为了让空老师面对人生最重要、最痛苦的对局时，可以安心地战斗！否则……否则，爱永远都追不上空老师！同为────」

一瞬之间，爱支吾其词。

「同为…………………………棋士……」

「爱……」

至今为止，我一直把爱当成孩子……什么事都没有告诉她。

与师姊的事。与天衣的事。以及即将展开的头衔战的事。

为了不伤害这孩子，我擅自考虑了很多，却未曾询问过她的感受。

伤害爱、让她感到不安的，正是我的态度。

身为女流棋士的爱，已经成长了许多。

尽管还是小学生，但她能够以棋士的身分，与我及师姊对等地在棋盘前对局。所以──

「爱，纵使如此，我还是不能带你去。」

正因为这样，我才选择独自前往。为了不在战场上，还要依赖这孩子。

「师傅……！」

爱以强忍痛楚的神情张开嘴，彷佛想说些什么。

然而我抢先一步握起了爱的手。

接著将她娇小的手，温柔地抵上自己的胸口。

我向过于震惊、下意识咽下话语的心爱弟子说道：

「就算没有一起去……你也在我心中。」

「……！」

「透过转播看著我的将棋吧。当中肯定有爱的存在。」

爱能理解我这句话的涵义吗？

刚才这句话，是否能扫去爱内心的不安？她能安心下来，绽露以往那抹天真无邪的笑容吗？

爱能否感受到，存在于我内心的……我俩的羁绊是永恒不变的。

经过一段漫长的沉默之后────

「………………我明白了。」

爱如此说道，漾起了一抹如林间日光般的笑靥。

与她最近总是露出的成熟笑容不同。

但也不同于从前那种天真无邪的孩童笑容……比起第一天造访这个家时，爱已经有所成长了。

「路上小心，师傅！」

「我出门了，爱！！」

在总算真心露出笑容的弟子目送下，我启程了。

前往决战之地。

☗　剃发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终于来了啊Drage Kin！不过只要妾身隶属关东的一天，便不会允许汝继续夺取头衔是也！来吧！在妾身手中命丧黄泉吧！！」

咚☆

我朝小马莉爱头顶的丸子造型附近轻轻敲了一拳。

「是也是也！？汝、汝打了妾身？咦？汝竟然打了妾身！？朝妾身的头敲了一下！？就连Master都没打过妾身啊！！」

「将棋界全体都有义务教育奖励会员。既然已经入会，往后我就不会再纵容你。」

「太、太暴力了！这是体罚！头衔保持者居然体罚是也！妾身要向周刊爆料！！」

咚☆

这回轮到做哥哥的从身后挥了一拳，然后像拎小猫一样揪起妹妹的衣襟，封住她的行动。

「愚妹失礼了。」

「不会不会。恭喜合格。」

抵达对局场之后，于正面玄关迎接我的人，是顺利进入关东奖励会并成为将棋界一员的神锅马莉爱。

跟在她身后的，则是副见证人神锅步梦七段，以及他们的师傅释迦堂里奈女流名迹，他们本来似乎在大厅喝茶，十分显眼。

这间饭店的下午茶名闻遐迩。

坐拥宽敞的庭园，还有能举办神前式婚礼的高级和室，是由明治维新元勋的别墅改建而成旅馆。因为坐落于东京中心，容易聚集棋士，在此处举办头衔战开幕局已成惯例。

于是单脚不便行走的《永恒女王》，也来这里守望两名弟子的光荣时刻。

我道出了祝贺的话语：

「也恭喜释迦堂小姐。听说小马莉爱在第二次试验荣获全胜，是今年最年少的合格者对吧？」

「嗯……余也稍稍有些吃惊。」

释迦堂小姐罕见地流露不知所措的神情，坐立难安地触摸手边的司康。

「余万万没想到，自己如今还会收新的弟子，而且是个女孩子……测验当天，余还拖著脚前往鹤冈八幡宫，祈祷她武运昌隆……余竟然会仰赖神。哈哈，尽管笑吧。」

「您在说什么啊！多亏Master比神更加宽大而深邃的温柔之心，愚妹才得以合格！为愚妹祈祷实在太浪费了……！」

把师傅当成女神般景仰的步梦立即说道，以赚取好感度。

既然如此，我也来助挚友一臂之力吧。

「真是感情融洽的一门。令我想起了我和师姊拜清泷师傅为师的时候。」

「这话真令人开心。余也得更加努力，以钢介先生为目标才行。」

「不过这样看来，比起妹妹，小马莉爱更像释迦堂小姐及步梦的女儿呢～」

「呵……别嘲弄大人，年轻龙王啊。」

释迦堂小姐笑著敷衍过去，步梦则默默地凝望她的侧脸。

小马莉爱接著闯入步梦及释迦堂小姐之间，并牵起两人的手。

「Master！三人一起拍摄纪念照片吧！喂，Drage Kin！用妾身的手机帮忙拍照。拍横的。」

咚☆

「虽然比预定时间早，但既然已经所有人到齐，就开始勘验吧。」

正见证人山刀伐尽八段如此提案之后，我们一行人便动身前往对局室。

这种情况下，为了不让两位对局者互相接近，相关人员会若无其事地围绕四周，将两人分开。

来到我身旁的，是一位将长发绑起的女性观战记者。

「九头龙老师，这是您初次与于鬼头帝位对局，请问您为今天拟定了什么样的对策？记得您之前提过，封手是一大重点。」

我以疑问回应她的问题。

「……为何关西的记者，会负责撰写东京对局的观战记？」

「刊载帝位战的报社，是地方新闻五社联合。或许是因为我家在每间报社都有投资吧。」

「…………」

「更进一步来说，这间旅馆本来就是我祖先在明治维新征讨江户幕府时──」

「我明白了。清楚明白了。」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受不了旧华族的大小姐……

「真是的。先前与名人挑决时也一样。明明隶属关西，你却现身于关东的特别对局室……为何要做到这地步？」

「因为我想在最近距离，见证将棋历史改变的奇异点。」

「唔……！！」

「并非让机械手臂与职业棋士对峙的肤浅『软体对人类战』，而是真正意义上的科技奇异点。我想亲眼观测，并记录下来。这就是我此行的目的。」

科技奇异点。

意味著人工智慧将取代人类，成为文明发展的主角。

鹄小姐清楚明白，让将棋这项文化从人类替换为机械的推手……并非机械所下的棋局，而是人类与人类之间的对局。

「…………采访进度如何？」

「谁知道。也许这场对局，就是最后的关键。」

上期A级排名战，生石先生与于鬼头先生之间的对局，亦是由鹄小姐负责撰写观战记。她一直对拒绝追加采访的于鬼头先生穷追不舍。

世人的话题焦点，都集中在荣获国民荣誉奖的名人、也许能成为史上首位女性职业棋士的师姊，以及有望当上小学生棋士的创多身上。

然而自从软体登场之后……身处将棋界中心的人，一直是于鬼头先生。

当名为于鬼头曜的职业棋士败给电脑的瞬间，齿轮便开始转动了。

迎向终结的齿轮。

首次与对方相隔棋盘时，最初涌现心头的是一种异样感。

他身形高䠷纤瘦，还留著一头长及背部的长发。

比起胜负师，于鬼头曜帝位更像是一名大学教授。我从正面凝视对方，像是要揪出错误一般，试图寻觅出异样感的源头。

「啊…………是眼镜。」

于鬼头先生拿下了以前戴在脸上的眼镜。难道是像我一样，仅在对局时才会戴上吗？很多棋士讨厌会使眼睛乾涩的隐形眼镜。追求合理性的于鬼头先生，亦有可能选择雷射手术这条手筋────

「…………王？龙王？这副棋子没问题吧？」

「咦！？啊，是！没问题！！」

帝位战的负责记者询问我之后，我连忙同意使用那副棋子。

不妙不妙。

无论再怎么在意对手，也不该过度分散盘面上的专注力。

那之后，记者又向我们一一确认坐垫及照明状况。

「…………」

于鬼头帝位仅微微点了点头，始终不发一语。

最终他一句话也没说，勘验结束后便把手机交给见证人，迅速独自返回了房间。

──就我的印象，他以前应该没有如此寡言才对……

从明天起，对局者将在同一个房间度过两天。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能在对局中动摇。为此，我希望获得更多情报，瞭解这名令人捉摸不定的对手。

现场与于鬼头先生有关联的人………………有了。

「山刀伐先生，这是我的手机。」

「是，我收下了。」

收下我的手机后，山刀伐先生意味深长地凝视手机数秒，接著爽朗地说道：

「可以把我的手机号码登录在里面吧？」

我把手机上锁了，没用的。

「话说回来，山刀伐先生您和于鬼头先生，曾同时待在奖励会吧？」

「期间不长。毕竟他是超级菁英。」

据说在奖励会吃尽苦头的《二刀流》，回忆著久远以前的修行时代。

「于鬼头帝位出生于北海道，远赴奖励会的路程，比山形出身的我更加遥远。记得他有几次因为冬季大雪，请假没去例会，所以本来就习惯独自钻研将棋，不过……」

山刀伐先生并未把话说完，但我明白他想说什么。

「话说回来，这回你没带雏鹤爱同学来吗？」

「毕竟她还得去学校上课……找爱有什么事吗？」

对方突然提起弟子的事，令我吃了一惊，不过仔细想想，他曾在『清泷道场』与爱下过将棋。

「哎呀，最近看了那孩子的棋谱后，我实在深受感动！连软体都似乎办不到的事，那么年幼的小学生竟能做到！……然后，同时也让我萌生一个想法。」

成为职业棋士以后仍旧比谁都努力的男人，凝望著修行伙伴独自消失的走廊彼端，寂寞地说道：

「要是那孩子能早点出生……或许就不会演变成这样了。」

这句话究竟是单指于鬼头先生，还是指逐渐被软体支配的将棋界……我实在难以辨别。

理所当然似地，于鬼头先生在前夜祭也不发一语。

「那个……山刀伐先生？行程表里没有『两对局者致词』的流程耶？」

「嗯。基于于鬼头帝位的要求，我们取消了这项行程。」

「真的吗！？联盟能允许这种事吗？」

「玉将战亦是如此。毕竟生石也很不善于致词。」

我也不算擅长致词……但难得都想好内容了……

两位对局者都早早就退场了，但以「我家离这里超近～」为由，突然闯进会场的鹿路庭珠代女流二段表现活跃，再加上小马莉爱初次亮相，据说会场热闹非凡。对局者本来就只是陪衬而已。

总而言之，在没有特殊事件发生的情况下，我迎来了对局日。

翌晨。

我基于挑战者的礼仪，早早踏入了对局室，然而看到在对局开始前十五分钟整现身的于鬼头帝位，正坐原地的我差点跳了起来。

「啊！？」

我甚至下意识惊叫一声。

因为──

「「「呃！！」」」

除了我以外，在对局室等候帝位登场的其他人也同样惊叫出声。

因为────！！

于鬼头先生长及背部的黑发，竟然被剪得乾乾净净。

不……与其说是『剪』，不如说是『剃』。

秃头的帝位彷佛参加葬礼般，穿著漆黑的纹付和服登场了。他若无其事地于上坐就坐，敬了一礼之后将手伸向棋盒。

「…………」

于鬼头先生默默低头致意时，那青白色的头皮宛如鬼魂般令人毛骨悚然……

帝位登场的瞬间，小马莉爱不禁惊呼一声「是也！？」，还因为恐惧过度，躲到了位于房间一角的释迦堂小姐背后。

从帝位登场的冲击中回过神来后，四周一片哗然。

「根据上次棋士大会改订的新规定，勘验之后应该不许踏出旅馆才对……」

「既然如此……难道他是在前夜祭后自己剃的！？在房间里！？」

「……简直前所未闻。」

「不、不对…………单论剃头参加头衔战这件事，确实有过前例……」

的确有前例没错。

名人战挑战者剃头登场的『剃发的一局』，是昭和将棋界的代表事件之一。

然而，那是挑战者为了鼓舞自己而剃头。

尽管互为头衔保持者，但于鬼头帝位是站在防卫者的立场，更是我的大前辈。

倘若动机只是想威吓对手……他很可能会因为背离棋士道而饱受抨击。

我不认为于鬼头先生会冒那种风险。

然而与此同时，我也不觉得他是为了『鼓舞』自己而剃头。

──反倒像是…………想将某种事物削除的感觉。

于鬼头先生丝毫不理会他人的动摇之情，径自开始排列棋子，我跟随他著手排列棋子，察觉到自己彻底被震慑住了。

假如他剃头的理由如我所料……

──尽管我曾对步梦说过『除非他在脑袋上插著电极来到对局室，否则我是不会被吓到的』……

不过坦白说，剃头的冲击力堪比电极。

「那么……请掷棋。」

正见证人山刀伐八段，开口催促显然已经吓傻的记录员。

「于、于鬼头帝位振步先。」

记录员将棋子拋向空中────

棋子掉落的前一秒，于鬼头先生低喃了一声。那是我来到这里后，初次听见对局对手的声音。

「…………五枚步。」

「咦？」

虽然声音微弱到仅有相隔棋盘的我能够听见……但他确实说了这句话。

记录员接著确认滚落绢布的棋子。

「五枚步。于鬼头帝位持先手。」

「……！？」

我下意识望向于鬼头先生的脸。

剃光头发、面颊消瘦，以及彷佛剔除了一切杂念的那副表情，简直就像僧侣。唯独异样庞大的双眸，释放出了耀眼的光芒。

我不认为他是在威吓或虚张声势。

于鬼头先生恐怕……是在确认眼睛及反射神经的状态。他在测试，自己能否在五枚棋子即将坠落的前一刻，正确读出上面的文字。

我仅能导出一个结论。

──不只棋感，他甚至试图缩短机械与人类的物理差距。

不只是将非必要的事物尽数剔除。

于鬼头先生不惜改造肉体的觉悟，剧烈打击了残留我内心的天真想法。

──他竟然愿意做到这地步……

面对超越人类智慧的对手，我究竟要如何与之一战？怎么做才能获得胜利？

──不要却步！

我下意识将手搭上胸口。

因为答案，就藏在我心中。

☖　密谈

战型为角交换。

「好、好快……！！」

从初手到第三十六手，于鬼头先生和我都没有消耗任何持棋时间，只是一股劲地向前直冲。因下子速度太快，记录员不知所措，直接放弃纪录棋谱，仅专心移动平板上的棋子。

「那个，呃……请、请各位离开！离开！」

负责的记者困惑地高喊之后，媒体记者便不情不愿地离开了对局室。

头衔战时，在第二手之前都容许记者拍摄照片，因此一般来说，至少初手都会慢慢下子。据说以前还会让记者数次拍摄落子瞬间的姿势。

不过，于鬼头帝位连前夜祭致词都断然拒绝，是不可能体谅记者的。说到底，除了眼前这盘将棋以外，他脑中已不存在考虑其他事的资源。

从他双眼圆睁凝视棋盘的模样，便能一目瞭然。

「请各位离开！务必保持安静！」

记者们心想好歹得拍到于鬼头先生那颗光头，直到最后的最后一刻都持续按著快门。

光头画面出现的瞬间，将棋界……不，全日本恐怕都会深陷混乱。

然而那场混乱，与盘面毫无关系。

在总算安静下来的对局室中，我和于鬼头先生的棋子高速交错著。

「角交换腰挂银的…………新型同形。」

从对局开始后，观战记者鹄小姐就一直不肯离开盘侧，以俗话说的『紧贴姿势』持续采访，接著如此低喃道。

鹄小姐似乎略感意外，却也还在意料之内。

──她认为持先手的于鬼头先生，应该会做出更奇怪的事吗？

不过对我而言，则是不出所料。

我见识过这个战型的次数，更甚于父母的脸。这个战型就是如此盛行，相关研究自然也十分成熟，如今无论先后手，都有约五种讨厌的手筋。

正因如此，它才会继续流行。

先手有先手的优点，后手亦有后手的优点。假设局势仅会倾向某一方，位居下风的那一方便会回避那种战型，职业棋士的对局中也不会再出现。

「嗯……！」

我弯曲手指，让盘面来到了角交换腰挂银新型同形的难解局面。

到此为止，无论软体或人类，都会判断双方『不分轩轾』。

后手在第三十六手挺进银，在名为『步』的椅子坐下，此时于鬼头先生总算解除前倾姿势，开始消耗持棋时间。

接下来的局面虽然有『前例』，却并未化为定迹。

「咻──────────………………──────────────────」

如笛声般的高亢响音，响彻鸦雀无声的室内。

于鬼头先生从嘴部吐出微弱气息，将思绪集中于这无垠的局面。

那异样的吐气声，宛如电脑风扇开始高速运转一般。

我初次离开座位，迈步前往洗手间。

「………………呼……」

离开对局室并走了一会儿后，我总算松了口气。厕所在这条漫长走廊的尽头。

明明没有人在，我却回头望向后方。

「已经远离了房间…………这个距离下应该听不见吧……」

于鬼头先生今日的集中力非比寻常。应该说他的一切都很不寻常。

之所以在偏离定迹的瞬间离座，是因为我不太想待在对局室，让对方观察自己的举动……然而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理由，我没自信在近距离看著于鬼头先生，还能保持冷静。

时间的使用方式。视线。呼吸。细微的举止。

「以及……面临对局的态度。」

穿著新衣登场的话，就会认为『哦！他干劲十足呢。难道是准备了新手吗！？』；假如换了发型，则会认为『他发生了什么心境变化吗？该不会改下振飞车吧？』。

「有些人把将棋比喻为恋爱，真是十分贴切。」

由于双方无法交谈，因此总会忍不住透过细微的变化，来猜测对方的心思。

不过这回冲击力实在太过剧烈，我不禁感到不安，担心自己是否准备不足……感觉就像对方在初次约会时，穿著婚纱登场一样。

简而言之，继续注视于鬼头先生的话，会使我心生胆怯。

「他究竟在想什么，才会做出那种诡异的行径？不，我是能猜测到他的想法，但一般人哪会做那种事？肯定会觉得是盘外战术吧。纵使是初次对局，但谈论将棋研究以前，对手的个性才更教人震惊吧……要是能够沟通的话，还能安心一点。」

话虽如此，对局中……特别是会被转播的头衔战进行时，当然不可能对话。

我上完厕所并回到走廊上，看到了某人往这里走来的身影。

「…………嗯？哇，糟糕……」

是于鬼头先生。

他大概已经下了下一手吧。这里只有一条路，两人肯定会错身而过。真是尴尬。非常尴尬。

坦白说，我很希望对方在我进入对局室之后再出来……看来于鬼头先生并非会考量这种事的人。

这种情况下，无视彼此才是定迹。

「……」（点头）

我微微点头致意，打算尽快返回对局室之际──

「正如你的推论。」

与我擦身而过的瞬间，对方向我搭话了。

「唔！？」

我下意识止住脚步，并回过头去，于鬼头先生则背对著我继续说道：

「你看到我这模样也并未感到震惊，所以应该能够理解吧。」

不，我超震惊的。都快吓死了。

只不过……我能够理解于鬼头先生这么做的目的。就这层意义来说，『理解』确实胜过了『惊讶』。这是事实。

于鬼头先生彷佛能看穿我的心思一般，并继续往下说：

「已经用金属探测器调查过了，能保证我们双方都没有携带电子器械。除了对局者以外，也不会有人走在这条走廊上。观战记者不在这里，彼此都不具备通讯手段。因此我判断，没有比这里更适合密谈的场所。」

「或、或许是这样没错……」

「将棋即为情报交换。我认为这也是对局的一部分。」

「…………」

「我想听听你的推论。」

我很犹豫，是否该继续交谈下去。

不过于鬼头先生不惜无视头衔战定迹，也要进行这场密谈的原因更令我备感兴趣，于是我回答了他的疑问。

「……至今大家使用软体的方式，就像勉强穿下尺寸不合的服装一般，感觉很紧。」

「同意。」

于鬼头先生简洁地回答，催促我继续说下去。

比如我过去尝试过的桂单骑跳。

试过几次之后，我理解到那种下法对人类而言太深奥了。当中所需的判读广度，超越了人类的能力。

所以我封印了它，纵使对手使用也不害怕。即使是最佳下法，我也知道对手肯定会失误。

「至今为止，软体只懂得评价局面，藉此推导出最佳应手及分数。正五百点为有利，八百点优势，一千五百点则为胜势……差不多就是如此。」

到此为止，我顿了一顿。

「不过盘上的胜负照著评价走的情况反而少见。人与人之间的战斗，软体的评价只能当参考而已。」

因为那不过是当下局面的评价。

胜负并非靠分数来决定。纵使有诘，因棋力不足或疲劳过度而错失诘的例子数不胜数。

软体的评价值及最佳应手，对人类而言并非全然派得上用场。

换言之────我道出了核心。

「您…………应该是开发了最适合自己棋风的软体吧？」

「不同意。」

「咦？」

「并非棋风，而是才能。」

这回答超乎我预料。

「为了量身订做适合自己的服装，首先必须先测量自己的身体尺寸。为此我构筑了一套系统，以评量出自己的才能，再藉此设计出相应的软体。」

利用软体来诊断自身棋力的例子，确实时有耳闻。

记得我也曾在某处读过论文，藉由解析棋谱，将史上棋士的实力具现为分数。

「亦可称之为才能可视化。尽管这个措辞并不准确，但不准确的措辞，多数情况下反倒能帮助人类之间正确地交换情报。」

「意思是……为才能打分数吗？」

「这种尝试不算新颖。」

于鬼头先生解释到这里之后，赫然道出了令我意外的话语：

「知晓自己的才能极限，便能消弭不幸。」

「不幸？」

「最显而易见的例子，即为奖励会。」

噗通──我的心脏剧烈鼓动一声。

因为我最珍视的人们，此刻就在那里奋战著……

「所谓的年龄限制，代表『持续努力到那个年龄，却依然无法成为职业棋士的话，那还是放弃比较好』。这种用年龄评断才能的方法，衍生出了许多不幸。倘若有方法能更早评价出才能，便能消弭不幸。」

「……在将棋世界，单凭努力确实无法实现梦想。努力也不见得能获得回报。这点我承认。」

我内心燃起怒火，放声说道：

「但是！没有人会因为付出努力而不幸。下将棋是向不可能挑战，绝非不幸的事。无论软体说什么，我都会继续下棋。对我而言，那即是幸福。」

「真是如此吗？难道不是因为你拥有无与伦比的才能吗？史上第四名国中生棋士，兼史上最年少头衔保持者，九头龙八一龙王？」

「唔……！！」

「你总有一天会明白，不具才能之人……没有羽翼却以天空为目标之人，是多么不幸。」

于鬼头先生以不含一丝感情的口吻继续说道。

那声音，我好像曾在哪里……

「系统已近乎完成。这场头衔战便是最终测试。」

「……用才能评分软体使棋力增强，并击败我吗？能否告诉我一件事？」

「如果我能回答的话。」

「此刻在这里与我对话，也是基于软体的指示吗？」

「我保留答案。」

「呵！」

我感觉到自己已看清对方的全貌。

同时也萌生一个想法。

──我绝对不能输给这种人。

「无论机械是如何评价您的，都与我无关。我要凭自己的将棋取胜，仅是如此。」

「…………也对。我的评价与你无关。」

于鬼头二冠再度迈出脚步。

我也走向了对局室。

两人往反方向前进────我们的道路已无任何交集。

「时间已到。请九头龙龙王将下一手封手。」

当我陷入深思之际，见证人山刀伐尽八段的声音传入了耳际。

「咦？」

我沉浸于判读之中，并未察觉……对声音做出反应抬起头时，相关人员已在盘侧齐聚一堂。连副见证人步梦也在场。

──已经……傍晚六点了吗……？

「要封手了。随时都可以。」

山刀伐先生以温和的语调如此说道。

一旦超过时间，便得由握有手番的人来进行封手。

不过只要还剩有持棋时间，就能自由思考再进行封手，直到时间耗尽。

话虽如此，相关人员会一直待在盘侧待命，棋士必须具备足够的精神力，以承受那股压力……

──好强…………对方的每一手都是最佳手，不，甚至比最佳手更出色……

靠软体补强之后，于鬼头先生的研究堪称完美。

我再次凝视局面。先手的垂步攻破我方的※端之后升变为と金，且与后手玉近在咫尺。乍看之下只要走错一步，便会被先手将死。（译注：1筋或9筋。）

──也难怪山刀伐先生会特别顾虑我……休息室那边大概认定我位居劣势吧。

应该采取守势，优先应对端吗？

还是该与对方互相进攻？

最新的角交换腰挂银战术中，序盘一结束便会直接迎来无止境的终盘。

下一手毫无疑问是胜负关键。

「那么…………我要封手了。」

我道出了与那天夜晚相同的话语。

──这么说来……明天就是三段循环赛的最终日。

我如此心想，收下了封手用纸及信封，为了进行那神圣的仪式，独自前往其他房间。

☗　各自的前夜

镜洲飞马刚抵达旅馆时，后辈三段恰巧在办理入住手续。

他从后方走近，并尽可能以开朗的声调向对方搭话。

「嗨！」

「啊……你好。」

身处陌生的大都市，再加上今天是三段循环赛最终日的前一天，因而紧张万分的后辈在见到镜洲之后，才总算松了口气。

自关西远征的奖励会员，大多会依循前辈们奠定的传统，选择在新宿留宿。

这间『新宿Park Inn』是关西奖励会员固定下榻的旅馆。他们使用这里的时间已逾二十年。多亏如此，饭店人员几乎都认得镜洲的脸。

大家没有事先约好，也都是各自前往东京，但神奇的是，所有人最终都会在此处集合。彷佛在这里团聚一样。

因此，所有关西奖励会员在最终日前夜一起用餐已成定迹。

虽说所有三段都将在最终日聚集于东京，但联盟通常不会让关西奖励会员在最终日的棋局互相碰头──

「空和枥投宿于联盟准备的旅馆对吧？甚至还有职员接送。就算是名人，未免也太不公平了。镜洲先生明明也一直在升段之争中领先前头……」

「喂喂。」

享用到温暖食物而松懈下来的三段棋士们，开始诉说对联盟及银子等人的不满。

为了安抚后辈，镜洲尽可能以轻快的口吻说道：

「银子是高中女生，创多甚至只是小学生耶，当然需要派人接送他们啰。」

然而没有人因此被说服。

其他三段挥拳敲打桌面，并放声怒吼。

「说到底，赛程表本身就已经很奇怪了！最终日所有人都得在关东集合，为何还要那样安排──」

「别再说了。」

镜洲制止开始激动起来的后辈。

「银子、创多以及辛香先生都备受瞩目……但身处于聚光灯之下也不见得有多轻松。像我们这种一路走来都待在暗处的人，想必是更无法体会吧。」

尽管嘴上这么说，镜洲也并非不能体谅他们的心情。

──因为我们一直以来都饱受欺凌啊……

虽然是『修行』之身，但奖励会员只不过是头衔比较好听的杂工罢了。职业棋士压榨奖励会员，即是构筑起将棋界的构造。

他们之所以能强忍这份屈辱，是因为职业棋士也曾在同样条件下突破奖励会。

──奖励会员最重视的便是公平。卑鄙之人将遭到蔑视。

就连最终日得聚集于关东这件事，也令关西奖励会员深感不满。

那已经是超过十年以前的事了。

对九州出身且一直待在关西将棋界的镜洲而言，三段循环赛是他前往千駄谷将棋会馆的初次机会。

要是走错路的话该怎么办……满怀不安的镜洲向前辈问道：

『那个，前辈，请问从千駄谷车站出发，该怎么走到关东的将棋会馆？』

前辈当时的回答，令镜洲永生难忘。

『跟著长得像奖励会员的人走就对了！』

──虽然觉得前辈在胡闹，但实际上他的确靠这个方法找到了路。

忆起往事的镜洲强忍笑意，并环顾眼前的三段棋士。

不健康的白皙肌肤。眼镜。格子衬衫。

俗气的发型，以及品牌不明的小包包。

当通勤的人纷纷走向车站时，唯独他们像是逆流一般往神社走去。简直就像在反抗社会的潮流。

那就是奖励会员。

阴暗又专一，扭曲又纯粹，本质上除了自身的成长以外，对任何事都不感兴趣的孤独一匹狼。

那些奖励会员，此刻正朝著镜洲纷纷吶喊。

「爬上去吧！镜洲先生！」

「镜洲先生当不成职业棋士的将棋界，实在太奇怪了！！」

「让他们见识一下奖励会员的骨气！！！」

眼泛泪光的后辈们，陆续前来与镜洲握手，触摸到他们的温度之后，镜洲内心也涌起一股暖流。

「你们……」

这就是奖励会员。

顽强、死缠烂打……然而却度过了比任何人都更热血的青春，也比任何人都纯粹。

镜洲以身为其中一员为傲。他反倒同情不在场的银子及创多。

──无论胜利或败北……明天就是我身为奖励会员的最后一天。

既然如此，明天就为了这些人而战吧──镜洲坚定地如此发誓。

一抵达旅馆，空银子便立即倒卧于床铺上。

「………………好热…………」

身体很沉重，发烧始终没有消退。

两周前的三段奖励会，身体就已经抵达了极限，之后又直接前往夏日祭典，甚至还淋了雨，或许是因为这样才会生病。

类似感冒的症状一直持续著。

疲倦感丝毫没有消除的迹象，唯独脑袋异常清晰。为了让身体休息而躺下，却无法入眠，脆弱的肉体变得愈发脆弱。

──……头脑一直……异常地……清晰……

然而银子移动到东京就筋疲力竭，才刚抵达旅馆就穿著制服躺了下来。

就在此时，随意摆在枕边的手机响了起来。

「唔……！」

银子飞跳起来，一把拿起电话并按下通话键。

──该不会…………该不会是那家伙，因为担心我……！？

『空小姐，明天希望能预留移动到将棋会馆的时间，因此我会在早晨七点半拜访您的房间。移动时会和枥三段分开，敬请安心。这样可以吗？』

是来自联盟的事务联络。

对手一鼓作气说完，使银子完全无法理解。她就是如此地疲惫，而且失望。失望不已……

『……空小姐？这样可以吗？』

「……………………同步…………」

『咦？您说什么？』

对方如此反问之后，银子又更加寂寞了。换作是那家伙的话，肯定能听懂的。

『……是。拜托您了。』

『那么，晚安了。请好好休息。』

通话结束。

银子忍不住嘲笑起心中闪过一瞬期待的自己。

「呵呵…………我真笨。根据刚变更的规章，头衔战的对局者在封手之后，是不允许与外界有所接触的……」

银子将手机放回枕边子，心想好歹得换件衣服而撑起了上半身。

这时候，她感觉到制服的口袋怪怪的。

「嗯？这是……那小鬼制作的传单。」

自从上次三段循环赛之后，银子便没机会穿制服，所以从夏日祭典后就一直放在口袋里。虽然暑假已经结束，但她决定继续向学校请假。

──不如直接休学吧……

尽管这种想法有些自暴自弃，但银子从很久以前，就没有余裕考虑将棋以外的事了。她的身心皆已到达极限。

──……然而，却唯独头脑仍持续运转…………好难受……

最大的恐惧来自心脏。打从出生以来，她的胸口就一直存在一颗炸弹。每当炸弹即将爆发之际，身体便会发出警告。

可是银子却固执地不肯去医院。

──去医院的话，说不定会像辛香先生所说的一样，被医生阻止……

一旦不战而败，一切就结束了。银子唯独想避免这点，因此这两周几乎没见过任何人。她回到了老家，专心让身体休息。

仅有与女儿共同面临死亡恐惧的双亲，即使看到她因追梦而苦的模样，也不会多说什么。

相反地，他们会聊一些往事。银子学会将棋时的往事。

──只剩一天……再下两局，一切就结束了……

仅有一瞬间也好，银子试图从痛苦中转移注意力，摊开传单，再次解读爱的诘将棋。

「逆王手和运子固守…………呵！这种东西根本不可能出现在实战。」

接下来，她又望向爱手写的另一道题目。

……十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

银子直盯著题目，任凭时间逐渐流逝……

「……………………好难。这真的在实战出现过吗？」

无论怎么思考都不晓得答案，银子不禁感到有些说不出的诡异，于是她把传单搁在床上，并站起身来。

接著她迈向了宽大的窗户。

「到处……都看不见星星。」

东京的天空漆黑不已，无论多么定睛凝视，都找不到一颗星点。

银子垂下视线。

她凝望著帝位战对局场的方向，并低喃那个人的名字。

「……八一…………」

银子所俯视的建筑物某处，理应有她最想见到的人。

紧绷的神经突然松懈下来，她将额头抵上窗户，并开始嚎啕大哭。

与晋升三段时相同，哭得像个婴孩一样。

「……八一…………好可怕。救救我…………」

希望他留在自己身边。

希望他像那晚一样，紧拥住自己。

希望他从这地狱般的状况下，救出脆弱的自己……！

当银子如此祈求时，八一总是会现身于她眼前。宛如奇迹一般。将棋之神偶尔会赐与她这种奇迹。

促使银子晋升三段的那一局也一样。她之所以能赢过创多，只不过是因为对手太强而招致自灭。

──无论多么高端的对局，都会发生一次奇迹。这就是将棋。

「但是……第二次奇迹只能凭自己的力量来引发。对吧，八一。」

银子返回床边，把诘将棋的传单像护身符般，再次收进口袋里。

她打开旅行袋，没有拿出换洗衣物，而是拿起了信封袋。

里面是一张匿名送来的棋谱，上头用潦草的文字写著『抱歉打扰了』。

还外加一张日期为十年以上的照片。

身处对局者寝室的九头龙八一，独自在宽敞的洋室地毯上正坐著。

他身上仅穿著一件浴袍。

「……唔！………………呜……………………呜呜…………唔！」

他不断发出微弱的呻吟声，并前后摇摆身体。

那显然是一幅不寻常的光景。

脱下和服，叫了客房服务享用完简单的餐点后，八一便去冲了个澡。然而连头发都没吹乾，他便开始思考封手的局面。

──就是现在！此刻这个瞬间，正是胜负的分水岭！！

将最后一手封手的八一，拥有的领先是于鬼头所不知道的，一手后的未来。

并非只是茫然眺望局面的程度。

八一沉浸在只存在于他脑海的盘面，试图读透最终盘是否有诘棋路。

「呼……！吁……！呼………………！！」

八一偶尔会大口摄取和餐点一并被送进房内的水，但除此之外的时间，他只是紧闭双眸，跪坐于地毯上持续判读。

那是打算在脑内解开超长手数诘将棋的苦行。

但是与知道『肯定有诘』的诘将棋不同，在或许不存在诘的实战中判读得如此深入，伴随著极大的风险。

这么做也许全是白费工夫。最后仅会留下疲劳，使八一在第二天无法正常应战。

纵使如此，他仍排除所有感情继续判读。

「呼────………………明明只差一步就能看见了…………但是那一步……却十分遥远………………」

为了喘息而仰望高耸天花板的八一，睽违数小时头一次开口说话了。

针对这场头衔战，他反而增加瞭解诘将棋及排列棋谱等传统的训练方式。

开始与爱同居之后，他便把速解诘将棋加入每日训练的一环。

实战型的诘将棋，有时是八一更快解开，但长手数的诘将棋是爱更快。仍是新手的她，无论判读速度抑或判读量都凌驾于龙王。而且不费吹灰之力。

才能──这世上确实存在仅能用这个词汇来形容的事物。

「不，那已经是神之领域………………但是！」

为了踏入那个领域，八一再次将双拳抵上地毯。

──更深…………更深入判读……！！

更深、更深、更深、更深更深更深更深更深更深更深更深更深更深──────

「呼……呼…………哈啾！！…………呜呜～……」

八一吸了一下鼻涕，并磨蹭自己裸露的手臂。

旅馆的冷气比家里更强，他的身体早就冰冷不已。

专注力即将中断的瞬间，「呵」的一声……令人怀念的声音突然于内心响起。

『洗完澡之后要穿上衣服才行，笨蛋八一。』

「…………说的也是，银子。」

心想会被比自己幼小的姊姊责骂，八一连忙穿起了衣服。

「她到东京了吗……」

就像还同住在一个房间时一样，瞬间涌现于八一心中的银发少女，摆出了愠怒的神情。

第十二卷 第五谱

（插图016）

☖　从旁守望的人们

『这里是将棋会馆前！看似奖励会员的人，正陆续进入建筑物当中！』

晨间新闻正在转播将棋会馆的景象。

尽管并非我们熟识的关西会馆，而是关东的会馆，但看到那茶色的五层楼大楼，被电视各式频道播放出来……总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我向在电视机前坐立难安的师傅开口说道：

「爸爸，要不要冰麦茶？还是热绿茶比较好？」

「啊……抱歉，桂香。拜托你了。」

「我问你要哪种茶。」

「啊……就那种吧。」

这下不行了。他全神贯注在电视机上，根本没在听。

「小爱～麻烦准备绿茶～」

「好──！」

在厨房洗碗盘的小爱，精神奕奕地回应道。我也一边擦拭三人享用早餐的和室桌，一边忍不住看向电视。

抱歉，小爱！但是在银子的模样被播放出来之前……！

『此刻进入建筑物的，是现阶段最接近职业棋士的镜洲飞马三段！他是唯一的二败。本日第一局，将与目标是小学生棋士的枥创多对局！一旦对局获胜，镜洲四段便会随之诞生！』

飞马戴著耳机，明确表示出不愿与任何人对话的意志，无视媒体记者迅速踏入建筑物内。果然准备充足。

摄影机很快便寻获了其他猎物。

『在联盟职员陪伴下抵达现场的是……创多！是枥创多！』

画面映照出一位教养良好的小男孩。

摄影机朝年仅十一岁的小学生蜂拥而至，联盟职员则连忙加以制止。连创多也难掩不安的神情，直接冲进了建筑物中。

『创多目前因为排名差距而暂居第四，若想成为职业棋士的话，除了自身得获胜之外，上位者也必须败北才行！史上首位小学生职业棋士能够诞生吗！？』

对局者陆续抵达联盟，摄影机则紧追在后。

「简直是『将棋界最漫长的一天』呢。」

在将棋界，会把A级排名战的最终战称为『最漫长的一天』。超顶尖棋士赌上自尊，倾注所有技术及毅力的对局，经常会持续到深夜。

而且其他人的胜负亦会影响自己降级与否，所以大家得观看其他的对局，直到深夜为止。

「这可是人生最重要的对局。真希望他们能在更安静的情况下下棋。」

「…………」

爸爸只是注视著电视画面，始终不发一语。

举著摄影机及麦克风、对将棋丝毫不感兴趣的媒体记者，就像在拍摄稀有动物一般不停追著那些年轻人。

──至少他们能够正确辨别出哪些人是奖励会员，还算笑得出来。

但也只能笑到这里了。

『啊！有计程车靠近建筑物了！乘坐于车内的，是《浪速白雪姬》吗！？那头银发肯定没错！空银子三段到场了！！』

「「！！」」

我和爸爸都把脸凑向电视，凝视著银子在摄影机前的身影。

「…………银……子…………」

爸爸低吟一声。

我……因为那令人心疼的身姿，止住了呼吸。

──好消瘦……我有几年没见到银子那么痛苦的模样了……？

七年前，银子初次参加奖励会测验的那天──

心脏病发作而倒下的银子，与她现在的模样重合……使我的胸口疼痛不已。

计程车门敞开，摄影机随之涌上。

不过────当银子现身于眼前之际，世间一切都静止了。

「………………」

她身边彷佛张开了一道结界，任何人都无法靠近。

银子比任何奖励会员都缓慢地、且堂堂正正地跨出了脚步。

压倒性的透明感。

加上几经磨练的斗志，使她全身都释放著银色的光辉。

『………………好美…………』

容貌美丽又知名的女记者如此低喃之后，便再也说不出任何话语。

那货真价实的美貌，让她把所有轻慢的言词尽数吞了下去。

她的身姿……简直不像存在于尘世的事物……

──没问题！她已经痊愈了！明石医生也是这么说的！

我强忍泪水，努力说服自己。

那孩子即将迎来一生一世的重大胜负，为了将她的身影烙印于脑海，我紧咬下唇，目送她直到踏入将棋会馆。

『接、接下来，是通过睽违四十二年举办的三段资格测验，再次挑战奖励会的辛香将司先生，让我们来听听他的说法。』

『是！我本日第一局的对手，是空银子小姐，简而言之，一旦我在棋局中获胜，空小姐便无望成为职业棋士。』

看到在摄影机前嘻皮笑脸的辛香先生之后，我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

这、这个人……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请日本全国的国民，一齐祈祷我输棋吧！一想像大家失落的神情，就令我干劲十足！』

『在、在电视机前说这种话……真的没问题吗！？』

『把我当成恶人也无妨。反正终究会招人厌恶，不如做得彻底一点。等我成为职业棋士之后，才能更引人瞩目（笑）。』

辛香先生挂著小丑般的笑靥，并如此说道。这种人……如此轻蔑将棋的人，要和银子对局？她真能冷静应战吗……？

「桂香姊～新的茶叶放在哪里～？」

小爱自厨房传入耳际的声音，彷佛成了救赎。

我连忙调整声调，并回应她：

「应该放在厨房下方的柜子里吧？把它放进茶筒里～」

小爱是个直觉敏锐的孩子。更重要的是……她比任何人都在乎八一。

所以只要电视上还映照著银子的身影，她恐怕就不会来到和室。

我瞥了爸爸一眼。

「………………」

爸爸仍旧不发一语地紧盯著电视。

『对局预计于上午九点展开，但似乎有可能稍微延迟！遗憾的是，对局室禁止摄影机入内，不过职业棋士们将在将棋会馆二楼的道场，为大家逐一解说值得注目的棋局，请各位观众务必继续观赏！』

「……到底是多亏了谁，才得延迟啊。」

我忍不住讥讽道，同时倒也稍微松了口气。倘若媒体记者打算冲进对局室里，我肯定会立刻赶到东京阻止他们。

三段循环赛最终日的对局室，是将棋界最神圣的圣域。

考虑到它所背负的沉重使命，称之为圣域也是理所当然的。职业棋士是赌上名誉及奖金而战，但奖励会员赌的可是性命。

另一方面，帝位战的转播现场，自然亦有大批记者蜂拥而至，几乎要溢出对局室的大量摄影机罗列其中。

「八一他……肯定吓了一跳吧……」

虽然这说法不太妥当，但帝位战原先不是如此受人关注的对战。证据便是第一天的媒体记者寥寥无几，而第二天之所以突然备受瞩目的原因是──

「于鬼头老师的头……是盘外战术吗？」

「…………若是从前的他，绝不可能利用什么盘外战术，不过……」

爸爸支吾其词。

帝位从长发瞬间变成光头的画面在网路上流传开之后，在世间引发了一阵轩然大波。

加上三段循环赛的事，从昨天傍晚开始，将棋话题便扫遍了全日本。两者的话题中心，都有自己弟子的身影，不难想像爸爸有多么心痛。

──而且八一在第一天，就已经……

其实我实在忍不住诱惑，用软体检讨了封手时的局面。

「……软体的最佳手为7六步。但是纵使下了那一手……」

局势为先手正两百分。几乎不分轩轾。

然而真正令人畏惧的是……从对局开始到现在，先手的评价值都未曾下滑。

于鬼头老师的棋步，全都是最佳手。

而且那些棋步与软体不同，每一步都是人类亦能理解的自然应手。

八一也几乎都能以最佳手回击。虽然可以回击……

『能请两对局者确认封印吗？那么要开封了。』

见证人山刀伐老师用剪刀剪开信封，并取出封手用纸。

朗诵出了八一的下一手。

『封手为────7六步。』

无数台摄影机同时按下快门，八一在光芒之中朝盘面伸出了手。

「7六步……」

目睹那强而有力的棋步之后，我的胸口反而疼痛不已。

八一选择反击。

他所做的判断，是目前局面下的最佳选择。软体也是这么运算。

但是……那同时也意味著八一无法超越软体的预测……

「先手玉还远在天边……」

爸爸呻吟似地说道。

没错。只要比较先手及后手的玉型，无须用软体细查也看得出来。我向爸爸提出疑问：

「挺进7六步，代表八一打算与对方互相进攻对吧？不过接下来顶多只能下4七步……纵使攻向4筋并构筑据点，对手也已经在八一玉的近处作成と金了吧？」

软体主张即使这样也能一战。

同时软体所认定的第二佳手则是1三香，用香车排除于鬼头先生的と金，并专注于防御。

最佳手及第二佳手的评价值差距微乎其微。

以八一的棋风，反倒更适合采取守势。

「互相进攻的话，于鬼头老师还有2二と可走。5五桂及6四步亦能预测。再加上八一的持棋时间压倒性地少……以实战来说显然不利吧？」

于鬼头老师的持棋时间，近乎八一的两倍。

若想在不安定的局势下让玉保持平衡，无论如何都需要时间深入判读，否则很可能会被流弹击中而顿死。

局面目前仍不分轩轾，然而实际上，名为『持棋时间』的铠甲正从八一身上渐渐剥落，处于压倒性劣势的人理应是他才对。

──难不成八一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选择与对方互攻？

与其坐等体力逐渐削弱，不如趁还有时间时进入决战……这就是他的判断吗？

「八一很强。不过……他的强大实力，多半建立在他绝妙的大局观。在混沌的局面中虽然能发挥本领，但如果在盘面经过整顿的状态下进入终盘，他便会被轻易压制。」

道出弟子弱点的师傅，语气显得十分沉重。

「于鬼头本来就是阵地战格外强大的棋士。我也曾在A级与他对局过。我从未见过其他棋士，拥有像他那般正确的终盘力。简直就像机械般正确……或许也正因如此，被软体超越时他才比任何人都饱受冲击……」

「爸爸……」

于鬼头老师自杀未遂的消息，被官方封锁了，仅有少数将棋相关人员知道详情。

不过爸爸知道事情的全貌。

因为于鬼头老师自杀未遂的三天后，本来要与爸爸进行A级排名战。

爸爸在那场对局不战而胜────但他也因此遭受了很大的震撼。

『怎么会……怎么会……』

与联盟通完电话之后，爸爸茫然如此低喃的模样，我都看在眼里。那一期的排名战爸爸完全赢不了，就这么从A级降级了。

于鬼头老师则被视为请假，那期得以残留A级。

然而老师交给联盟的并非请假申请书，而是『遗书』。纵使如此还是让他残留A级的原因，在于轻率把他送上战场与软体一战的事，令所有职业棋士都萌生了罪恶感……

那之后，于鬼头老师是怀抱什么心情回归，又是以什么心情沉浸于软体研究之中，我完全不晓得。恐怕任何人都难以想像吧。

我只知道一点……

──八一若想取得胜利，就非得祭出超越软体的棋步才行。

然而他的封手，却是软体预测的最佳手。

这表示八一仍在软体的掌握之中。换言之，也在于鬼头老师的掌握之中。

「互相进攻时，人类的计算速度是比不上计算机的。」

计算机──爸爸如此比喻于鬼头老师。

如今的于鬼头老师，确实如同一台冰冷的计算机。

「提到计算速度，小爱她──」

在厨房泡茶的八一弟子的才能，忽然浮现于脑海。

根据局面不同，小爱的终盘力不仅能凌驾职业棋士，有时甚至令人觉得超越了人类领域。

我与接触将棋不满一年的小爱交战的那盘棋，从序盘开始直到中盘都维持著胜势，却被她在终盘一口气翻盘。

──而且不久之前，她才展现出了让人毛骨悚然的终盘……

决定能否进入女流名迹战循环赛的那场对局──

曾为奖励会员岳灭鬼翼小姐明明祭出了『必死』，小爱却透过恶梦般的棋步解除了必死。

──到现在，每当回想起那瞬间……我还是会寒毛直竖……

不过发现了小爱并栽培她的八一……却让人更加恐惧。他的做法可不像『指导』或『培育』那般天真。

那是实验。

「……看到这局面后，小爱会怎么评价呢？」

喀锵！

「「！？」」

听见疑似餐具打破的声响之后，我和爸爸同时望向声源──

「…………………………样………………」

端茶过来的小爱，正拿著空托盘呆站原地。

盛装热茶的茶杯滚落她脚边，并溢散出热气。糟糕！她打翻了吗！？

「等、等等，小爱你没事吧！？有没有烫伤！？我马上帮你擦乾──」

我拿著抹布赶了过去，但小爱却丝毫没有察觉，她只是定睛凝视著映照于萤幕上的帝位战盘面。

「…………样…………这…………样……………………这………………样………………」

「咦？」

伫立原地的小爱，开始小幅度地前后摇摆身体。

就在此时，我看见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光景。

「！？小…………小……爱…………？」

十岁少女的背后────────长出了一双纯白的羽翼。

☗　辛香将司

胜负世界极为严酷。三段循环赛堪比地狱。

「……这里真是一点也没变呢。」

睽违十几年，再次踏入三段循环赛最终日特别对局室的男人，看著整齐排列的将棋盘与奖励会员后，如此低喃道。

不同的地方是……以前的传统式棋钟不具读秒功能，仅能用码表来读秒。现在的电子棋钟倒是能自行读秒。

直至今日，他仍会梦见这对局室里的事。

男人在梦中下著将棋。旁边有个紧握码表的奖励会员，以急迫的口吻读秒。

局面几乎是男人的必胜形。

那是他奖励会在籍期间，唯一一次能凭自力升段的机会。比起迫使他退会的那盘棋，男人更常梦到这局棋。不知为何，男人在几乎胜券在握的这盘棋败北了。

结束之后，他才赫然惊觉。

在他认输之前的局面……有个必胜的五手诘。

每当自梦中醒来，男人总是泪流满面。如同今天早晨一般。

「但是，今日的对局会场不在这里。」

辛香将司走出特对，走向洗手间后方的小房间。

辛香的对局，将透过天花板摄影机转播盘面，因此联盟将他安排至适合的房间。

『银沙之间』。

银发的少女正在那里静候著，辛香则扬起小丑般的笑容，向她打了声招呼。

「好久不见，银子。」

辛香绕到上座，将手伸向棋盒之际，空银子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今天用这副棋子就行了吗？」

「哦。」

──哎呀哎呀……精神坚定不移呢。

辛香吞下轻佻的话语，并以木然的表情排列棋子。这种时候与对方交谈，反而容易缓解对手的紧张感。

三段循环赛最终日有望自力升段的状况，能胜过任何盘外战术。

辛香曾经历过，银子则毫无经验。

──没有比这更有利的状况了。

以辛香持先手的对局，演变成了振飞车与居飞车的对抗形。

「哦～源自软体的壁围吗？钻研得很深入呢，果真厉害。」

「……」

在辛香眼里看来只像是船围劣化版的软体壁围，实际上却十分优秀。然而辛香无论如何都不愿承认，像坐垫一样把金铺在玉臀部下方的围玉很优秀。

──我完全无法理解。也一点都不想理解！

但不管辛香再怎么抗拒那种围玉，都不得不承认局势正逐渐恶化。

而且银子的棋步，比那围玉更加优秀。

──好强……与那孱弱的空银子二段简直判若两人。

十几岁的年轻棋士经常会发生这种状况，因此得格外警戒。他们总会忽然突破瓶颈，在转眼之间进步神速。不仅如此，银子似乎还分析出了辛香的弱点。

──早在很久以前，我就已经知道她是才能出众的孩子。

正因如此，辛香才戒备著银子。

为了不让银子发挥实力，透过盘外战术进攻她青涩的心。专攻对手的弱点称不上卑鄙。这就是胜负的世界。

「……这里真是一点也没变啊。」

辛香坐在原地拟定策略，并吸了一口三段循环赛最终日的空气。

胜负世界极为严酷。三段循环赛堪比地狱。

奖励会时代的辛香一直是这么认为，将棋界的所有人如今仍是如此作想。

然而真正的地狱，却是对局室之外的世界。

──退会之后，我才深刻体会到……世上不存在轻松的工作。

纵使只是奖励会员，也能透过担任记录员或指导将棋来获得收入。下一盘将棋，便能赚取数千、数万圆。

然而踏入社会之后，得费尽心力才能赚取一万圆。把电视上职业棋士美丽的手，与自己历经风霜的手相比之后，辛香数次流下了泪水。

职场中有人懂将棋，令辛香十分难受。这让他无论如何都会忆起奖励会时代的事，并梦见那场对局。

但不管再怎么难受，都还只是位列第二。

最教人痛苦的────是眼看著生命逝去的工作。

自奖励会退会之后，辛香随即进入了一间清洁公司。

辛香分配到的设施中，正热烈地盛行将棋。也许是上司看过他的履历表之后，为了他著想才这么分配的吧，不过辛香只觉得备感困扰。

无论受到谁的邀请，无论上司对他说什么，辛香都不肯触碰将棋，也始终回避著把将棋当作娱乐的人。

让辛香重拾将棋的……是一群孩子。

──小孩子的话，肯定不会知道奖励会和我的事……

对长时间待在设施里的孩子们而言，来自外界的辛香是用来打发无聊时间的绝佳对象。在孩子强求下陪他们下了一局之后，又会有其他孩子前来挑战。

辛香一直在打扫工作的空暇时间陪孩子们下棋……起初只是无可奈何，但不久之后，他便开始期待孩子们的成长。

然而幸福的时光，并未持续太久。

因为在那间设施生活的孩子们────都身怀重病。

换作是自己的话，辛香能够强忍。他很快便习惯了扼杀自己。

然而亲近辛香、总是撒娇要求他指导将棋的孩子，却在隔天突然死亡……如此不讲理的事，令他完全无法忍受。

辛香总是挂著小丑般的笑容，陪孩子们下将棋，并且以那张笑脸目送他们离去。

据工作人员所言，就连少数得以出院的孩子，也只是希望他们能在家迎来临终之际罢了。

明明没有任何罪过，明明拚命努力活下去，那些生命却只能束手无策地殒落。

──这里才是真正的地狱。

辛香无法忍受这些，辞去了工作。

之后他不断转行，继续逃离将棋，而后就在某一天──

他透过电视新闻得知了一个消息。

过去向辛香学习将棋的其中一个孩子长大了，而且仍继续下著将棋。

──她还活著！而且……竟然长这么大了……！！

这事实改变了辛香。

自奖励会退会之后，他已形同一具死尸。

既然如此，就试著重拾生命，自地狱复苏吧。

辛香再度开始下将棋，决定参加业余大赛。纵使曾为奖励会三段，将棋世界也没简单到能让他轻松取胜。他承受著败给业余棋士的屈辱，每天精益求精。

总算在业余大赛获得优胜的隔天，辛香依旧得拖著疲惫不堪的身体，一大清早去上班。

那段日子使辛香变强了。

在业余大赛获得优胜，开始以招待选手的身分参加职业棋战后，辛香便为了回归三段循环赛而展开行动。尽管几近不可能，但和那患病的孩子引发的奇迹相比之下，压根儿不算什么。

最后，辛香终于回到了这里。

拚命努力才掌握第二次自力升段的机会，他不可能轻易放弃。

「呼～……真强！银子真的变强了！」

绽露一抹笑容之后，辛香夸张地叹了口气。

「一旦祭出软体使用的战术，我就束手无策了。我确实曾努力试著汲取软体的下法，但总是无法挥去异样感……对吧？」

自力升段的机会近在眼前的奖励会员，会在什么情况下失误？

──答案是意识到自己有望获胜的瞬间哦，银子。

事实上，双方的局势差距不大。只要能封住银子精妙的棋步，辛香有信心能逆转形势。

所以他才会刻意说丧气话，并早早转攻为守，这是为了尽可能使银子误判形势所采取的盘外战术。

──这种做法很卑鄙。不过拥有远大目标的人，可不会在乎脚边的小石子。

仅仅一手就好。

只要内心在指尖触及棋子的瞬间产生动摇，便会坠落深渊，辛香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哎呀哎呀，真伤脑筋。这下子……只能死缠到银子心脏停止为止了呢。」

银子正面直视辛香，并开口说道：

「那种话已经不管用了。」

「咦？」

「因为……我很清楚你没有恶意。」

「恶意？我当然不含一丝恶意啰。我一直都是堂堂正正──」

当辛香一边嘻笑一边如此说道时，银子打断了他。

「这个人是你对吧？」

她从天花板摄影机照不到的角度，递出了一张照片。那是一名青年及年幼的银子，正在用塑胶制小棋盘下将棋的照片。

「你曾在那间医院对吧？而且还陪我……以及其他孩子下将棋。」

「唔…………」

银子以温柔的目光凝视著哑然失声的辛香，静静地继续说：

「虽然我早就忘得一乾二净……但妈妈记得你。看了电视之后，她把这件事告诉了我，还从相簿里找出了这张相片。」

那瞬间，银子对辛香的厌恶及恐惧顿时荡然无存。小丑的真面目，是一位温柔的青年。

「转播的事，也是为了在我发生万一时，能立即做出应对没错吧？你想让担心我的人，多少能安心下来。例如师傅、明石医生及我的双亲。」

「不，我…………」

「谢谢你为我操心。」

操心？不对。我才没有为她操心。

只是想扰乱对手的心……为了胜负不择手段……虽然想这么说，但不知为何，辛香的舌头却动弹不得。

「不过没问题的。我已经变强了。无论将棋，抑或心脏，都已经强大到不可同日而语。」

说些什么吧。必须说点什么才行……

然而本来能言善道的辛香，舌头却像结冻般无法动弹。

「你留在关西奖励会的事物，使我变强了。与创多的对局中，当我差点心灵受挫时，支撑著我的正是『握有金银六枚即为优势，七枚则为胜势』的『辛理论』。」

「辛……？」

「某个笨蛋，告诉了我错误的名字。」

讲出「笨蛋」两个字时，银子不知为何双颊有些红润地辩解道。

然后……

「我变强了。不再是那个『可怜的我』了。所以──」

银子全身释放出强烈斗志狠瞪辛香，并放声咆哮。

「所以！少说废话，拿出真本事放马过来吧！！辛香！！」

「哈哈！」

僵住的舌头终于动了起来。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啊，就让你见识一下，真正死缠烂打的将棋吧！！」

辛香将金驹打入自阵以筑起铜墙铁壁，摆出打算彻底抗战的态势。

他深知自己毫无胜算。

然而辛香还是选择这么做。只要持棋时间尚未耗尽，他就要让银子见识正宗的辛香理论。

因为银子也展现出了她现在的力量，以及她变强之后的实力。

「看著吧。我会漂亮地把你将死。」

银子利用《运子的巨匠》亲传的运子，华丽地让辛香的玉裸露在外，最后像儿时一样，却远比当时更加准确地奔向了诘棋路。

到了一手诘的局面之后，辛香叹了口气并开口说道：

「…………你真的从未放弃呢。」

「…………嗯……」

因战斗过于激烈，银子双颊泛红，将手抵上胸口并回答：

「不可能放弃。有人正等著我晋升四段，光是想到他……就令我心脏鼓动不止。」

「哈！啊～啊，输了输了。我哪赢得了啊！」

辛香将棋子一把撒到盘面上，以示投降。

「恋爱中的少女可是无敌的！」

语毕，辛香将司笑著仰躺在地。

☖　约定

三段循环赛第17回战。

对镜洲而言，这场对局堪称人生分水岭。因为只要赢下这场对局，他便能成为职业棋士。

「早安，镜洲先生。」

「早安，创多。」

而对创多来说，这一战同样也意义非凡。

排名最低的创多若想升段，是不能与上位星数相同的。他必须战胜镜洲，将对方拉下来。

明明是赌上人生的关键对局，在棋盘前对峙的两人却反而松了口气。

「你今天系了领带呢。」

「是啊。因为也许得接受记者采访……不合衬吗？」

「不会。那是我至今所见过最好看的领带。」

两人一边对话，一边排列棋子。

隶属关西的两人，正在客场关东相隔棋盘而坐。

这原本是不可能出现的对战组合。

然而不知是命运在恶作剧，抑或是某人所做的决定……最年长三段与史上最年少三段的对局，在媒体记者易于聚集的关东最终日登场了。

──对我来说，应该算幸运吧。

除了眼前的对局外，镜洲已不在乎任何事。若有什么在意的事，等晋升四段再考虑就好。

「开始吧。由我持先手。」

「是，请多多指教。」

如同一直以来在关西将棋会馆下棋那样，两人展开了对局。

镜洲在初手开启了角道。

创多则挺进飞车前方的步。

两人沿著一如既往的道路前进著。截至今日，他们已经历过无以计数相同的开局。

「………………」

镜洲垂下眼帘并触碰领带，接著毅然决然地展示了战型。

目睹对手的战型之后，创多低喃一声：

「矢仓……」

他备感意外。

下练习将棋时，创多已彻底攻破镜洲的矢仓。

说到底，矢仓早在软体登场之后就遭到淘汰，从前擅长矢仓的棋士，如今都转而向角交换相挂寻求出路。

然而纵使被指责跟不上时代，镜洲仍决定将人生的全部，赌在已与自身合而为一的矢仓。

「…………将棋真是不可思议呢。」

「咦？」

「下了那么久的矢仓，却在眨眼之间没落……挺进飞车前方的步也一样。我刚开始修行时，大家总说『别挺进任何步比较有利，可以避免泄漏自己的手牌』。」

语毕，镜洲挺进了飞车前方的步。

「像这样迅速将步移动至第五段，明明是古早时代的下法，然而如今还勉强下著矢仓的棋士，却都是选择这种战型。」

「……这种事我才不管呢。」

创多不花多余时间，以猛烈的速度飞驰著。简直像是在说浪费时间在定迹上毫无意义。

另一方面，主动选择先手矢仓的镜洲却耗费了许多时间，彷佛在一步步摸索棋路似地。

有个词汇叫做「划草」。

比喻在草木繁茂的深山中，拨开杂草及灌木丛前进时的姿态，与划船相似。

镜洲此刻的模样正是如此。

他极力前倾身子，并大幅前后摇摆。

额头大汗淋漓，镜洲用手背拭去汗水，宛如在拓垦未知大地般，以沉重的步伐推进棋子。

「唔……！呼！吁！呼……！！…………呼！！」

镜洲甚至没余裕调整紊乱的呼吸，额头几乎要贴上棋盘，只是一心判读著。

棋局来到中盘时，两者的持棋时间已相距甚远。

「所以我不是说过了……」

时间还很充裕的创多，不知为何显得十分焦虑，彷佛在担心镜洲如流水般一点一滴消逝的剩余时间。

在创多眼里，此刻的镜洲怎么看都像是被重要胜负的压力给压垮了。

他经过漫长思考后选择的棋步，也是只要具备一定程度的棋力，便能立刻看出『就是这里』的理所当然的棋步。

「咳！呼…………呃！呼、呼……」

──如此平凡的一手，为何会让他这么痛苦？

当然创多早就预测到那一手，本打算立刻下子。

然而镜洲使用持棋时间的方式实在太过诡异……于是创多端正坐姿，打算更慎重地确认局面。

就在此时──

「失礼了。」

镜洲离座了。

创多认为对方可能只是去洗手间，并未放在心上……然而目睹对局对手在房间角落做出的举动之后，他不禁看傻了眼。

镜洲竟做起了伸展运动。

「喝！喝！喝！」

一次、两次、三次…………宛如用打气筒将氧气输送至全身一般，镜洲奋力弯曲膝盖并深呼吸，以调整紊乱的气息。

就连那段期间，他也眼神锐利地凝视著盘面。

那并非备感压力的人所做出的举动。镜洲正全神贯注于将棋之中，四周的人如何看待他都无妨。年轻人及软体怎么评价他的战术，他当然也不放在心上。

凝视著镜洲那副身影，创多为了思考下一手而再次俯视棋盘。

接著他惊愕不已。

「唔……！？我竟然…………略居下风！？」

直到刚才为止，包含持棋时间在内，他应该没有任何处于劣势的地方才对。

然而现在重新审视局面之后……创多竟找不出有效的攻势。

「怎么会……为什么！？我明明是依循最新定迹组织阵型的。难道真如银子姊所说，我的大局观太天真了吗……！？」

远离棋盘的镜洲，并未听见这些话。

创多不禁开始感到焦虑。

银子、辛香，再加上镜洲……难不成面对棋风陈旧的对手时，他身上存在某种致命弱点吗……？

『你的大局观扭曲了。』

银子告诉创多的这句话，如警钟般在脑中铃声大作。

数滴败北的黑墨滴落胸口，黑墨逐渐扩大，并开始一点一滴地侵蚀他的内心。

「不对！这不可能！说到底我持后手，只要能阻止对手的攻势就能获胜！」

创多摇摇头以挥去邪念，接著选择了用来牵制敌阵行动的一手。他判断双方都找不到有效的攻势，于是才祭出一步缓手。

镜洲立刻中止伸展，并返回坐垫。

「在赌上人生的对局中做体操？还挺有余裕的嘛。」

「算是吧。」

瞧见镜洲再度开始摇摆全身后，创多进一步向他搭话道：

「话说回来，今天的镜洲先生真的很奇怪呢。完全看不出来你有意取胜。说到底，你为何要选择矢仓？」

「…………」

默默地在棋盘前摇晃身体一阵子之后──

镜洲简洁地开口了。

「这是约定。」

「约定……？和谁？约定什么？」

面对来自棋盘对侧的提问，镜洲以忏悔的口吻支支吾吾地述说道：

「我无法与任何人约定自己会升段。毕竟我一直以来都无法实现这个愿望……」

违背了师傅的期待。

伤害了恋人。

不断让双亲操心。

镜洲已重复无法挽回的过错无数次。

因此他无法做出获胜的约定。无法做出会成为职业棋士的约定。

「但是────我能够与自己约定，要下属于自己的将棋。」

镜洲静静地说完后，毅然决然地让飞车闯入敌阵中。

「这……！？」

天才小学生睁大他如少女般的圆润双眸。

「在这时间点用飞车强攻换子！？你疯了吗！？」

创多反射性看向镜洲，但对方并未与他四目相交。镜洲的双眼，只是直盯著盘面上创多的玉。

他无视了『要放过最初的机会』这条奖励会常规，直接发动强烈突袭！

这是一直错失机会的男人，与过去的自己的诀别。

「这就是我！我要以自己的方式成为职业棋士！！」

镜洲放声吶喊，紧握住自己的领带。

宛如不断累积的水化为满溢而出的浊流，镜洲的棋子气势汹汹地侵蚀著创多的阵地。

他一反之前的缓慢步调，瞬间切换为快棋模式，没有退路的男人凭著一股执念，使自己背水一战的攻势逐渐朝成功迈进。

先前耗费的持棋时间，全都是为了判读这波攻势是否能够成功。

乍看之下犹如铜墙铁壁的后手阵式，仅在一瞬之间产生了数厘米的缝隙，而镜洲朝那缝隙发动了总攻击！

──要被吞噬了……！！

无论盘面抑或气魄，创多都彻底被镜洲压制了。

与银子对局时初次体会到的感情，再度使少年丧失了冷静。

其名为『恐惧』。

凭著本能感觉到恐惧，创多决定与对方互攻，然而他总是晚对手一步。明知这点，创多却只能继续下子。

为了逃离恐惧。

──这个发展…………与我和银子姊的对局如出一辙……！？

遵循电脑构筑的定迹，接著在恐惧驱使下被迫下子。

──我自己思考的棋步………………又在何处？

彷佛看穿了创多心思，镜洲再度开口说道：

「我是为了下属于自己的将棋，才待在这里的。」

接著，镜洲强而有力地从棋台拿起飞车。

「你又如何，创多？」

宛如将手指抵上对手的胸口一般，他把飞车打入了敌阵最深处。

「我是…………我、我……是…………」

轮到手番的创多下意识将手搭到了棋台上，却只是低著头，迟迟答不上来。

创多握在右手的持驹，发出了喀恰喀恰的响音。

☗　枥创多

『这孩子是天才。』

在我学会说话之前，就已经被他人如此评价。

双亲虽然个性随和，却是很有原则的人，纵使生下了拥有特别才能的独生子，却不会因此而得意忘形。

父母一直尽可能把我教育成普通的孩子。我认为他们这份心很值得赞许。

然而却彻底失败了。

念书、技艺、游戏……只要是有答案的事物，比起其他人（不仅限同年龄的孩子，甚至包含年长的人），我找出最佳解答的速度显然更快。

把我这种人直接扔进社会中，事情会如何发展？

「呜呜～～～～！我再也不要和创多玩了啦！」

「你们家的孩子……是不是作弊啊？」

任何胜负我都百战百胜。

而且还是压倒性大胜。如此一来对方自然会觉得很没趣，小孩子尤其如此。

于是我想出了一个方法。

『偶尔输给对方吧。』

本以为这是个好主意，想不到却只是让事态更加恶化。得知我是故意败北之后，对手反而会伤得更深。

无论任何事物，我都能找出最佳解。

唯独人心……我始终猜不到正确答案。

于是在我记忆中最早的生日，我向双亲要求了一样礼物。

「我想要世上最准确的骰子。」

双亲找遍各处之后，送了我一颗令人心满意足的骰子。

以钛制成，精准度为99·99999999％。为了减少影响机率的空气阻力，就连点数的刻痕都如浮雕一般浅淡。

那是神所掷的骰子。

我总是将那颗骰子握在手中把玩。

每逢想不出解答的时候，我都会掷骰子来决定答案。

我总是像这样处处顾虑其他人，然而世人却无视我这份心意，另寻出应对我的方式。

『毕竟这孩子是天才。』

接受了这个事实的人，就算败给我也不会再嚎啕大哭。

「原来如此。我非得当个天才不可。」

我愈是展现出压倒性的实力，对手就愈不会受到伤害，于是我也开始以天才自居。被视为讨人厌的家伙也无妨，总好过害别人受到伤害。

然而，令人困扰的状况又出现了。

大家开始回避与我对战。

不仅如此。

纵使我为了寻求对手而参加大赛，碰上我的对手打从一开始就会放弃，根本不构成胜负。

心灵受挫的人，表现也将大打折扣。

于是理所当然地，我把兴趣转移到了人类以外的事物。

倘若是不抱情感的机械，至少不会仅在与我对战时表现不好。

正巧就在这时候，世间有一项竞技，开始盛行让人类与机械对战。

「妈妈，这些人在做什么？」

「这叫做将棋。职业棋士老师正在和机械对战。」

根据电视新闻报导，人类败北了。

目睹闪烁著银光的机械手臂，与身穿和服的棋士相隔棋盘的光景之后，我很快便记住规则并开始下将棋。

起初是简易的APP。

再来是将当时最强的将棋软体，下载至高性能的电脑。

实力增强到一定程度之后，我便试著在网路对局。与高等级的对手下棋，并在终盘逆转获胜之际，对方用聊天室对我唾骂道：

『软体吗？去死吧。』

软体棋手……换言之，就是在网路下棋时偷偷使用软体的人。怀疑我是软体棋手的人向官方检举，导致我的帐号因此被停用。

看来就算看不见长相，我的才能还是会使对手内心受挫。

事已至此，就只能与强者面对面在棋盘前对峙了。

我老家在奈良，那里没有几间将棋道场，因此我趁双亲前往大阪购物时，请他们顺便带我去关西将棋会馆的道场。

在能与奖励会员下指导对局的区块，那个人就坐在那里。

对方身穿全黑的立领学生服。

戴著一副与他不太合衬、感觉像是在装成熟的时髦眼镜。

他前面的橘色名牌印著很难的字。我不晓得该怎么读。

我向那个人发起挑战…………然后人生头一次，彻底甘拜下风。

「你是不是很少和人类下棋？」

对局结束后，他马上就看穿了我。

「！？你看得出来吗？」

「嗯。你的棋风有软体特有的习惯。」

我兴奋不已，一口气说出了自己是透过软体学会将棋，以及在网路下棋时被怀疑是软体棋手的事。

我解释完毕之后，对方开心地嘻笑几声。

「这样啊～软体原生世代总算出现了。不过纵使如此，你也算挺有才能的。不如认真学习将棋吧？」

「大家都说我是天才。」

「我想也是。」

「但是……我觉得大哥哥你更有才能！」

「是这样吗？我以前很弱。或许是因为身边有个比我年幼却更富才能的人，所以我才饱经锻炼。」

「有人比你更有才能吗！？」

「多得很呢。职业棋士都比我强。」

「那个！」

「嗯？」

「你的名字，该怎么读？」

「八一。九头龙八一。」

离我家最近的道场，是由一名退休职业棋士所经营的，返回奈良之后，我立即调查了他的住处，并申请成为入门弟子。

和我下了一盘棋后，师傅如字面所述般惊愕失色。

「好、好强……这孩子是天才！」

「是。经常有人这么说。」

不如说师傅明明是职业棋士，实力未免太弱了。成为入门弟子以后我才知道，师傅仅晋升至五段，三十几岁就被迫引退，恐怕是史上最弱的棋士吧。

经营不善又身怀病痛的师傅，本打算关闭道场转而经营腌渍店，但收我为弟子之后，他就突然变得精神百倍。

「我会努力到创多当上名人为止！没什么，那一天想必不远。」

我以全胜的成绩，在奖励会测验合格了。

师傅的指导方针十分明确。

「我没有任何东西能教你，去联盟向强者讨教吧。要使用软体或任何东西都随你高兴。只要创多你想用，就代表有其必要。」

从未碰过电脑的师傅，不知何时将传统手机替换成了智慧型手机，并开始利用将棋APP及手机棋谱实况来观看最新的将棋。

「等创多成为职业棋士后，我要是看不懂职业将棋可就太没趣了。」

坦白说，以师傅的才能及年龄能理解软体将棋到何种程度，我是满腹疑问，不过只要他能打起精神就好。

「我一直下著将棋，却从未像现在这样，觉得钻研将棋如此有趣。谢谢你，创多。」

那是十分不可思议的体验。

我的才能，第一次让某人打起了精神。

我进入奖励会后，马上就找到八一哥并请他与我下棋。

然而他很快便成为职业棋士，夺得头衔，甚至还收了弟子。八一哥忙得不可开交，几乎没时间陪我。于是我希望能尽快成为职业棋士，在公式战与他对战。

八一哥所说的『更年幼却更具才能的人』，指的是银子姊，我也与她下过棋，但坦白说没什么大不了的。

「嗯哼～不怎么样嘛！」

记得我说出这句话之后，惹得银子姊不太高兴。搞不好，我是在嫉妒离八一哥最近的银子姊也说不定。

还有另一个人。

「嗨，创多！来下将棋吧。」

奖励会最年长的奇怪大叔。

最初在棋士室向我搭话的大叔，不知为何老是缠著我。

「……怎么又是你？我讨厌和缺乏才能的人对局。」

「别这么说嘛。也分一点你的才能给我吧。」

「要是真的能办到，我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哦？真敢说。小学生竟然向胜率过半延长的奖励会员喊辛苦？」

「唉…………十秒将棋可以吧？」

被迫成为他对手的期间……我渐渐察觉到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无论败给我多少次，那大叔的表现都不会下滑。

不管是奖励会员抑或职业棋士，很多人都因为败给我这个小学生而心灵受挫。

当中甚至有人就此放弃将棋。

然而这个人，却无数次地向我挑战。

而且……还挂著满面灿笑。

「……你真是个不可思议的人。」

「嗯？也是啦。在你这种天才眼里看来，像我这种人或许是很奇怪。明明不具才能，却始终下著将棋。」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与八一哥相遇之后，我理解了何谓『憧憬』与『目标』。

但这个人却不一样。

「那又是什么意思？」

「……当我没说。你看，这下就必死啰。」

「哇！？你果真是天才呢……」

「是啊，我是天才。」

没错，我确实是天才。

所以有许多无法触及的事物。

这个大叔，是我自出生以来第一个──────

☖　天才

哔──────！！一阵电子音将创多拉回了现实。

「啊…………！？」

对手已经对盘面上的自玉祭出了王手。

让玉前进至第三段之后，镜洲又在它后方打入了飞车。

──必须打入某个持驹以阻挡王手……否则会死！

创多将手摆上棋台并抓起步，接著打入玉及飞车之间。

他本能性地采取了行动。

宛如被逼入绝境的生物会反射性抵抗一般，他表露出了防卫本能。

「没错！下吧，创多！」

镜洲将打入盘面的飞车移动一格，使其升变为龙。

创多的剩余时间仅有两分钟。相对地，镜洲还有十一分钟。然而镜洲却不断地立即下子，不给创多思考的余裕。

「快，发动攻击！你是不可能就这样倒下的吧！？」

祭出下一手成诘的镜洲煽动道。创多则焦急地将手伸向棋台并抓起飞车，以镜洲的玉为目标打入盘面。乍看之下像是为了撑过攻势才祭出王手，但是──

镜洲的手却赫然停止了。

深思一会儿之后，他望向创多并扬起笑容。

「用金来防守的话就会顿死…………你果真是个不可小看的小鬼！」

「…………」

创多正一心专注于判读。他瞠大双眸注视盘面，完全没听见镜洲的声音。

瞧见他那副姿态之后，尽管心情有些矛盾，镜洲仍不由得感到开心。

「哼！接招吧！」

镜洲振奋精神，打入了合驹中的桂。

看似是纯粹用来防守的一手，实则为进攻。

「镜洲先生打入了桂？不会太温和了吗……？」

「是啊。后手应该能祭出5六桂的下一手成诘吧？」

对局结束后前来观战的奖励会员轻声低语，但他们的看法并不正确。

假如创多选择下一手成诘，那瞬间，飞车通往后手玉的路径便会消失，反倒使创多被将死。这是镜洲经过惊人判读之后，所下的一手。

双方的每一手，都是直逼死亡深渊的接球游戏。

不过在最后的最后，镜洲剩余的持棋时间成了助力。心情上留有余裕的话，棋步便不会混乱。纵使是枥创多，在已经位居劣势的状态下，对手还能正确无误地下子的话，要逆转可谓难上加难。

──赢了！！

镜洲已经确信。

亢奋感与紧张感使他浑身打颤，背部一口气狂冒冷汗。

──能成为职业棋士！这下我能当上职业棋士了！！

在他如此确信的下一瞬间──

嗖…………

创多让银退回斜后方，平白让出了龙旁边的位置。

「唔！？这是……？」

那惊愕的一手，令镜洲剧烈动摇。

宛如祭品一般的6二银。

他是主动将首级双手奉上……还是暗藏了一吃就会死的毒苹果？

──没时间了！无法彻底读透……

在胜负之中，是不可能将所有棋路尽数读透的。

这种情况下，棋士只能二选一。是要相信自己的判断，或者不相信，而镜洲往往都会选择不同于第一直觉的棋步。

──……我就是靠这样不断累积胜利。

有好几次，都是多亏如此才赢得胜率过半延长的资格，成功捡回一条命。

然而他总觉得不断累积这种胜利的过程中，自身的棋力亦随之下滑。

──结果就是这副惨状……

镜洲很快就要三十岁，来到了无法再仰赖过半胜率延长的界限。仔细想想，他一直都是个半吊子。

既然如此……在拿下胜利便能成为职业棋士的关键一局，应当选择的道路仅有一条！

「我相信自己。」

镜洲决心贯彻自我，叫吃了对方让出的银。因为他认为这么做便能获胜。因为这是他与自己的约定。

那瞬间────

「唔…………」

创多无力地垂下头。本来不花一秒下子的右手，也停止了动作。

──啊啊……这样啊？

目睹创多那模样，镜洲感觉到自己内心的疑念转为了确信。

四周的人，都深信是镜洲取得了胜利。

「那个小学生为何不认输？」

「当然不肯认输啰。毕竟一旦输棋，他升段的机会便微乎其微，相反地还得眼睁睁看著镜洲先生升段。」

「不过，胜负已分了……」

「难道是在期待持棋时间所剩不多的镜洲先生失误？既然这样的话，就该尽快下子啊。」

无论怎么看，都是先手压倒性胜利。

不管是局面，抑或对局者的姿态都显示出这点。镜洲堂堂正正地挺起胸膛，创多则低著头动弹不得。

「………………」

纵使周遭的人都对创多投以严厉的话语，他仍动也不动。他的双眼已不再注视著盘面，短暂的一分钟持棋时间也即将耗尽。

镜洲向沉默不语的少年搭话了。

「下吧，创多。」

他的温柔嗓音，与现场氛围格格不入。

「有诘对吧？下啊。」

「「「咦！？」」」

听到出乎意料的话语，聚集现场的奖励会员都哑然失声。

一直低著头的创多抬起头来。

「但、但是…………下子的话，镜洲先生就…………镜洲先生就…………！」

「别小看我！」

年近三十的男人以严厉的口吻，向身体大幅颤抖的小学生训诫道：

「靠别人拱手让出胜利而成为职业棋士，你认为我会开心吗？你以为今天刻意输给我，自己也肯定能在下一期当上职业棋士吗？」

镜洲的语气愈发激动，宛如在斥责对方一般。

「职业世界可没这么简单！倘若愚弄将棋的人也能往上爬，我老早就成为职业棋士了！快下！！」

「………………」

创多以打颤的指尖，畏畏缩缩地向镜洲的玉祭出了王手。

并非因为他没有自信。

情况正好相反……因此他才犹豫不决。犹豫是否要下子。犹豫是否选择6八龙。

目睹那一手的瞬间，周遭的人总算明白了。

「「「啊！！！」」」

一手顿死。

镜洲叫吃银的瞬间────造成了十九手之后必死的局面。

那是超越人类，堪比神的命运操控。

「「天………………天………………才………………！！」」

天才复活。

少年知晓了恐惧的滋味，并跨越了那股恐惧。

这瞬间，创多一度错开的齿轮又再度咬合了，而且比从前更加密合。

「怎、怎么会…………简直就像人造物一样完全吻合…………」

「………………怎么可能战胜这种人……」

直到刚才都在唾骂创多的奖励会员，如今都流露绝望的神情。

以令人惊惧的即诘讨伐了先手玉的天才，并未表现出一丝骄傲或喜悦，始终只是低著头紧握膝盖。

镜洲用尽剩余的持棋时间，凝视著局面。

「…………嗯，真是个漂亮的诘。」

不久后他释然地点了点头，然后俯首接受自身的败北──一次沉重的败北。

「我认输了。你果然是天才。」

「………………」

创多并未回礼。

相对地────他挤出了这句话：

「为什么……」

他道出口中的疑问，与这盘将棋无关。

那是自两人相遇的那一刻开始，便暗藏于创多内心的疑问。

「为什么要向我搭话？为什么陪我下了那么多盘将棋？为什么……」

创多道出了一直以来困惑著他的疑问。

「为什么…………要对我如此温柔…………」

创多是个被他人敬而远之的天才。

而最初向他搭话的人，正是镜洲。

「我自己也满腹疑惑。看到独自坐在棋士室角落的天才小学生之后，率先浮现脑海的想法是『没必要特地向他搭话。放他成长得愈慢愈好』。」

镜洲直言不讳地道出当时的心情。

「但是回过神来时，我已经邀请你一起下将棋了。我对八一与银子以及坂梨也做了相同的事。不知为何，我总会在不知不觉间帮助自己的劲敌变得更强。」

「所以……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这就是我。」

镜洲以澄澈的神情如此回答。

那是将所有迷惘，以及在最后一刻失误的悔恨尽数斩断的表情。

「刚才不是说过了吗？我要以自己的方式成为职业棋士。所以这样就好。」

「…………对不起…………对不起…………」

创多声泪俱下，只是不断重复这句话。

明明身为天才，他却完全不晓得自己为何会哭得如此伤心……

「喂喂，别道歉了。我还有机会自力升段啊。」

「说的…………也是…………」

镜洲向附近的关西三段问道：

「辛香先生及银子的结果如何？」

「……空获胜了。」

「这样啊，演变成鬼胜负了呢。」

如此一来，镜洲、银子及创多就并列十四胜三败。三败仅有他们三人。

就排名差距来说，镜洲目前仍位居第一，不过倘若他在最终战败北，且有排名比他更高的人获得十三胜四败，他便有可能无法成为职业棋士。

然而──

「只要我下一局战胜银子，创多你也获胜的话，我和你就独占前两名了。」

至少能够以十五胜三败的绝佳成绩顺利升段。

镜洲及创多都还留有自力升段的权利。目标极为单纯，拿下胜利即可。

「最年长和最年少同时升段，肯定会蔚为话题。一起成为职业棋士吧！」

「………………」

用手背拭去泪水及鼻水之后，创多总算漾起了一抹堪称笑容的表情。

「…………照常理来说，和银子姊同时升段才更具话题吧。」

「你真的是个狂妄的小鬼呢。」

镜洲伸出手，用力拨弄创多的头。

「比起这个，创多。结束之后还有记者会，得把眼泪和鼻水擦乾净哦。你有带面纸吗？还有，成为职业棋士之后，可就不能再说这种狂妄的话了。用不著这么做，职业棋士也会尽全力与你一战的。」

「……你察觉了吗…………镜洲先生果然很温柔……」

「还有，记得改掉把持驹拿在手里把玩的习惯。对局中讲太多话也不妥。也别忘了矫正你表面恭维的口气。除此之外──」

「好了啦！真啰嗦！」

创多烦躁地挥掉镜洲搁在自己头顶的手。

「一定要两人一起成为职业棋士！！镜洲先生你也要一起升段！！约好了哦！？」

「嗯，约好了。」

镜洲绽露一抹微笑，并俏皮地竖起小指。

最年少及最年长的挚友，在盘面上勾了小指。

☗　流著相同的血

第一局及第二局之间的休息时间，我决定在五楼的女流棋士室度过。

「女流棋士吗……」

三段循环赛初日，月夜见坂燎向我下达了使用许可。可是我内心一直怀抱疑问，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有资格待在这个房间。

「不过一旦成为职业棋士，我就不再是女流棋士了……」

明明应该考虑下一场对局的事，但脑子实在转不过来。也许是因为要和那个人进行赌上人生的一战，令我不愿去想吧。我持有利的先手，也已经决定好作战，既然如此，想想其他事或许比较好……

当我烦闷地如此作想时──

「啊……」

我不经意灵光一闪。

接著我拿出口袋里的传单，并确认内容。

「原来如此，这道题目的意图也是运子固守和逆王手啊。」

刚才明明在思考完全不同的事，却找出了小鬼所作的诘将棋解答。明明昨晚还解不出来。这或许意味著我的脑袋此刻格外清晰。

「话说回来，竟然能在实战中判读这种诘棋路，那个小鬼……究竟判读得多深入？」

这理应不是会出现在现实的局面。

应该是实战中出现了某个局面后，那小鬼在脑海里自行持先后手，持续下最佳手，最后出现的诘棋路之一。别说女流棋战，连职业棋士的头衔战也不可能出现如此复杂又长手数的诘。

不过，解开之后心情畅快多了。

「呵呵呵……我也姑且成了将棋星人的一员吗？」

解开长手数诘将棋，恐怕也不会变强，但心情却很不错。

时间也恰到好处。当我离开女流棋士室，准备迎向第二局之际──

「那、那个！空老师，能占用一点时间吗！？」

我在棋士室前遇到了一位女孩。

与我彻底相反，对方是个有著健康小麦色肌肤的高中女生。她一直在等我出来吗？

「你是……」

「我是初段的登龙花莲！那个，我曾在女流头衔战，记录过好几次老师的对局──」

「嗯，我当然记得。」

「哇！？咦！？不会吧……咦咦咦咦咦您记得我吗……！？」

「…………」

「啊、抱……抱歉！每次偶像向我挥手，我差不多都是这个反应……」

……偶像？

「我……过去的目标是和空老师在奖励会对局，不过我肯定办不到，所以才希望至少在女流头衔战向您挑战…………结果却输给了小学生……」

大概是指八一的黑色小鬼弟子吧。

纵使是奖励会有段者，输给她也是无可奈何。连我也在持先手时被逼入千日手。

正当我打算开口安慰她时──

「输棋的当下，我相当失落，但现在却不同了。」

登龙同学以爽朗的面容开口。

「在那之前，我一直很瞧不起女流棋士。认为奖励会更为严酷，所以奖励会员地位更高。关东奖励会的整体氛围亦是如此……所以参赛之后输给女流棋士令我羞耻不已，男性奖励会员也称我为『奖励会之耻』……」

「……」

「不过战败之后，我察觉了很多事。我肯定只是害怕败北而已。能在这种压力下不断战胜女流棋士，我再一次对空老师感到尊敬，所以今后，我也打算继续参加女流棋战。」

与我踏上相同道路的登龙同学，为自己滔滔不绝说话道歉之后，继续说道：

「加入奖励会的女性，总是碰上艰辛的事……例会时没有容身之处，也没有商量的对象。动不动就把『还能成为女流棋士，真令人羡慕』挂在嘴边……别开玩笑了！我们是想成为职业棋士才进入奖励会的！」

登龙同学奋力跺脚并吶喊一声之后，彬彬有礼地低下了头。

「我之所以挑战女流棋战，并得以获得各种经验，都是多亏了空老师您领先前头。所以才想向您致上谢意……抱歉，重要胜负当前还如此喧闹。」

「不会……」

「祝您武运昌隆！让他们见识一下女性奖励会员的骨气──」

登龙花莲初段中途突然改口，向我投以声援的话语。

「让他们见识一下女人的骨气！！」

「……谢谢你。也祝登龙同学下出一盘好棋。」

我不晓得自己作为女流棋士的举止是否正确，也不晓得获得女流头衔，究竟是捷径还是绕远路。

不过倘若自己踏过的足迹能成为某人的路标，纵使是绕远路也有其意义，一想到这里，便令我高兴不已。

正因为我不断追寻著那家伙走在前头的足迹，才更加明白其中的重要性。

三段循环赛第18回战。也就是最终局。

我们的对局地点并非特别对局室，而是在银沙之间。

表面上的理由……是人数太多，但两位对局者都深知那并非真正的原因。

我的对手────镜洲飞马三段正坐在上座。

双方互为十四胜三败。

──战胜的话，便笃定能升段。一旦败北恐怕就…………想不到会演变成这种鬼胜负……

我难以承担重压，在对局前就将双手抵上榻榻米，并低垂著头。

光是坐著便头晕目眩。

心脏的鼓动声强烈到令人作呕。

此刻的我…………很害怕正面看向镜洲先生那温柔的脸……！

「失礼了。」

镜洲先生移开工作人员事先准备好的坐垫，并直接在榻榻米上正坐，之后随即将手伸向棋盒，并俐落地把王将打入自阵。

果然厉害。

我光是用颤抖的指尖，将棋子放入格线内就已经很困难了，但镜洲先生的手却完全没有发抖。听说他与创多对局时惨遭顿死，不过现在彷佛已彻底忘了那件事。

前后裁断。

《运子的巨匠》生石充九段，曾挥毫写过这句他十分中意的词句。意味著斩断过去及未来，仅专注于眼前的一局棋。

──我…………办不到。赌上的事物太过重大了……

我在对局开始前，就体会到实力的差距。

正当此时，镜洲先生道出了令人难以置信的话。

「由我持先手。」

「咦！？」

我下意识惊叫一声。先手应该是我……才对吧……？咦？

经过确认之后，果然是我持先手。

「呵呵……让你看到了令人难为情的一面。」

镜洲先生尴尬地流露苦笑，他的脸上已经毫无血色，连声音也剧烈打颤，令人听不清楚。

「事到如今再装模作样也没用。坦白说，我吓得浑身颤抖……居然会在这种情况下，与已经变强的银子对局。」

「……我也害怕到想立刻拔腿就跑。」

假如镜洲先生就那样率先下子，我就会因为对方犯规获胜而晋升四段。

还是尽快忘记那种可能性吧。否则我将连一步棋也下不出来。

「「呼──…………」」

我们俩都深呼吸一口气，让心情冷静下来。

一想到对手也紧张万分……我总算有勇气一战了。

接著，镜洲飞马三段以停止颤抖的声音宣告。如同我们平时在棋士室下十秒将棋那样──

「来，开始吧。」

「请多多指教！」

我深深、深深地低下头。虽不知道能否集中精神，但我仍想珍惜地下这盘棋。下一盘无悔的好棋。

无论胜利抑或败北。

因为这将是我最初、也是最后一次在奖励会与他下棋。

「…………嗯！！」

我浑身释放斗气，开启角道。镜洲先生垂下眼帘以振奋精神，接著挺进了飞车前方的步。之后棋局一口气快速进展。

那是十分古老的战型。

在赌上了我们至今的人生，以及往后未来的一局。

那是与这场关键对局最为相衬的战型。

「相矢仓…………而且还是师傅的拿手战型……！」

「是啊。毕竟我们流著相同的血。」

镜洲先生近几年经常下振飞车，在参加了师傅举办的『清泷道场』研究会之后，似乎领悟了什么。

他在本期三段循环赛的战法几乎固定不变，皆是以矢仓为主。

职业世界目前热烈盛行角交换，连八一也说过『矢仓已经走入历史了』。在这种状况下继续使用矢仓，是很需要勇气的。

然而镜洲先生的决断，却出现了『好』结果。

角交换的最新定迹，连职业棋士都难以驾驭。奖励会员的角交换更会在中途解体。

不被流行所惑，而能贯彻自我的勇气。

具备这股勇气的镜洲先生，因此变强了。

──那么，我呢？

我的强大源自何处？我认为自己变强了，却仍搞不清楚……自己的将棋是以什么为基石。

八一建议我使用振飞车，但我并未选择那条路。

──因为我不具备足够的才能。

与八一收为第二弟子的黑色小鬼尺寸相符的戒指，无法套上我的手指，造型也不合衬。

最后，我仍决定继续下熟悉的居飞车。并非基于什么特别的战略，纯粹只是因为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不可思议的是，我的棋风与镜洲先生十分相似。

走在相同道路上的两人，下著近乎相同的棋步。

同样进入了关西奖励会。

向同一个人学习将棋。

撇除八一及师傅，我对局过最多次的对象恐怕就是镜洲先生。毕竟在我进入奖励会之前，他便已经在棋士室陪我练习了。

然而天下无不散的筵席。

「来吧…………这里就是分水岭。」

第四十手。在先后手完全同型的局面下，镜洲先生如此低喃道。

率先采取行动的人，是持先手的我。

首先是角交换。

接著────自右端开战！

「竟然是香！？」

正著应当是走2六银，利用棒银来进攻，不过我先一步挺进了香车。

然而纵使看到这一手，镜洲先生也毫不动摇。

「……你知道很有趣的定迹呢。但你以为我从未见过吗？」

「不。」

「嗯？」

「镜洲先生你没见过的部分，在这之后。」

镜洲先生接受香车交换，取而代之作成了马。这是依循定迹的冷静应对方式。

既然如此，我就主动丧失冷静吧。

我立即拿起刚摆上棋台的香，并将之打入盘面！镜洲先生不禁双眼圆睁。

「在飞车的前方……又埋入香车！？」

我只是一股脑儿进攻，以前倾姿势直线突击！

让软体来判读的话，恐怕会将这一手盖上疑问手的烙印吧。但是！！

──若在镜洲先生的玉所在的二筋筑起炮台，应该能构成超越评价值的压力！！

我的目标并非镜洲先生的玉。

支撑镜洲先生的勇气，以及他坚定的决心……我要动摇这两点！

「嗯……」

首次陷入漫长深思的镜洲先生，边触摸领带边俯视自阵。

思考了三十分钟以上之后────他选择忽视我的攻势。

『放马过来吧。』

彷佛如此说道般，他下了5五步。目睹那一手，我笔直席卷而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把银当成先锋队长，同时启动刚才筑成的香车炮台，发动三十手以上的攻势！

我用上所有夺来的棋子。进攻！进攻！进攻！！

「……好惊人的气魄啊，银子。多么猛烈的攻势……」

镜洲先生平静地挡下我的攻势，然后──────绽露了笑容。

「你以为区区这点程度，能吓到我吗？」

「唔……！？」

紧接著，他竟用玉叫吃了我挺进的银。

在……在如此关键的胜负之中……！？

「※脸、脸部防守……！？」（译注：面对来自前方的攻势时，直接把玉当成防守棋使用。）

「来吧，白雪姬！只要叫吃这枚玉，就是你的胜利！叫吃给我看吧！！」

镜洲先生刻意高声敲打毫无防备的玉，并煽动著我。

多么显而易见的挑衅。

我彷佛血液沸腾一般，全身燃起了烈火。

「……宰了你！！」

明明是想让对手受挫，却反而被小看的话，一切就结束了。于是我把金打入镜洲先生的玉头，继续发动攻势。

下一瞬间，本应被逮到的玉宛如斗牛士一般，灵巧地避开了。

「唔！！糟糕…………！！」

涌上脑袋的热血逐渐消退。

引诱我进攻，再趁机让玉逃往安全地带……得知这才是对手的目的时，我已经来不及停止攻势。

我受到镜洲先生挑衅，回过神来时，不仅飞车已被对方夺走，甚至还失去了宝贵的金银。

──结果竟然反过来帮了对方……！

镜洲先生逃到中央安全地点，彷佛在夸耀胜利似地说道：

「怎么样啊？我方的玉有很宽敞的地方可逃哦？」

一旦镜洲先生逃向宽敞的右侧……我就绝对无法将死他……

没能……将死他……

「…………唔……！！」

我对自身形势不利有所自觉。评价值恐怕已直线下滑至负一千分了吧。

绝望使我眼前一片黑暗。

──结束了……吗？都来到这里了……却如此轻易地…………？

全力钻研出来的研究手被对方彻底防御。没能活用先手的优势。败因逐一浮现脑海……最后，我抬头望向镜洲先生。

他用右手紧握膝盖，凝视棋盘的身影────与师傅有些相似。

──…………不。

以镜洲先生为对手，我打从一开始就不认为能在序盘取得优势。

无论是中盘的争夺战，抑或终盘的计算速度，我都远不及镜洲先生。

──我的强大，究竟源自何处？

「呼──………………」

我仰头望天，接著深深吐了口气。

在棋风顽强的关西奖励会，存在著两个传统。

『握有金银六枚即为优势，七枚则为胜势。』

『对手有可能心脏病发而死，所以要耗尽所有持棋时间，死缠到对手打入头金为止。』

我再次冷静地环视盘面。

──虽然浪费掉了，但我仍持有六枚金银。其中一枚仍在棋台上。

接著我望向盘侧的棋钟。

──因为刚才急于进攻的缘故，时间还很充裕。

最后我触摸自己的心脏。

──没问题。心脏仍怦然鼓动著。

我的身体很孱弱。将棋亦很弱。连奖励会测验也曾经失败过。

『奖励会的终盘有两次』。

对手以这句话回击之后，使我那脆弱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然而那个人对我说了──

缔造关西奖励会传统的人，说我是无敌的。

既然如此，就没什么好怕的。

「只要打从心底深信自己最后能获胜…………就算中途陷入劣势，也不可怕！！」

我拿起了残留于棋台的最后一枚银。

忍耐、忍耐。

忍耐忍耐忍耐。唯有忍耐到最后，我的青春才能释放出如银一般的璀璨光辉。

「好戏现在才要开始，飞马哥。」

第九七手────6八银打。

将用于防守的银打入盘面之后，我向教导自己将棋的恩人、向如同流著相同血液的兄长一般的人，如此说道：

「纵使心脏停止，我也要击倒你。」

☖　非得获胜

「咳！呜呕…………呜！呼……」

瞧见银子将银打入自阵之后，镜洲立即奔向洗手间，朝马桶低下头并反覆乾呕。

他浑身痉挛，别说拿起棋子，连坐著都很困难。

一看见胜算便开始浑身打颤的经验，他已经历数次……然而这还是头一次如此严重。

「…………呼……吁……呼………………呼──────…………」

目前的局势是镜洲位居上风，而且他还握有攻击权。只要继续压制对手……

──就能获胜。

没错。就这样压制对方！赢了之后便能晋升四段（职业棋士）！！

然而镜洲全身的细胞却开始剧烈打颤，宛如在拒绝胜利一般，令他根本无法下棋。

「呵…………简直就像DNA被植入了丧家之犬的基因一样……」

近二十年的奖励会生活。

镜洲有一半以上的人生，都是以奖励会员的身分度过，但一切都将在今天结束。

──无论胜利抑或败北…………抑或败北？

「…………万一我就这么输了的话……」

纵使如此，镜洲应该还是有升段的机会。

倘若创多获胜的话，他升段的可能性便会变小，不过根据其他对局的结果，握有次点的镜洲依然有可能升段。

──创多败北的话，我就能笃定升段。只要创多输棋……我也……

尽管才刚做过约定，但两人一起输棋的话，责任就不全在镜洲身上。

「这样啊，输棋也无妨吗……」

道出这句话的瞬间，镜洲总算停止了颤抖。

当他心想差不多该离开的瞬间────他感觉到有人走进了洗手间。

「我的对手是那个小学生，他似乎只差一局就能升段了。」

──是创多的对局对手？

对方的语气实在没什么紧张感。镜洲屏住气息并竖耳倾听。

「啊～关西的天才嘛。」

「真的很令人厌烦，乾脆尽早投降算了。」

「没什么关系吧，反正我们已经胜率过半了。」

「是啊，无论胜利或败北都没影响。」

「没错没错，有实力的家伙愈快升段愈好。下一期再加油吧！」

一面嘻笑一面上完厕所之后，两人便走出了洗手间。

那是陌生的年轻声音。恐怕是关东的三段，大约是高中生左右的年龄吧……纵使本期不行，也深信自己迟早能升段的年轻奖励会员。

镜洲并未涌现怒火。

只是对过去也曾如此想过的自己满怀悔恨。

事到如今，他脑海中仍短暂浮现『输了也无妨』的想法，这般软弱的自己令他感到不齿。

纵使仅有一瞬间，镜洲竟希望创多败北。他甚至想杀了如此卑劣的自己。

「…………非得获胜不可。打从一开始，我就很清楚这一点。」

没错。镜洲早就知道了。

三段循环赛当中，不存在任何输了也无妨的棋局。

软弱的身体再度开始打颤……但这种事已无所谓。

「喝啊！！」

镜洲踹开门并离开厕所。

他用颤抖的手掬起水，洒向自己的脸。镜洲洗了无数次脸，彷佛在用水洗去败北的污秽。

最后，镜洲以发颤的嗓音，向镜中的丧家之犬咆哮一声。

「很好……我绝对要宰了你！！」

☗　这样

针对封手7六步，于鬼头曜帝位立刻以同银应对。

我的棋步恐怕在他意料之内吧。

──不过，关于这点是彼此彼此。

帝位战第一局进入第二天，我总算掌握了攻击权，不花一秒便祭出下一手。这回我以先手的金为目标，打入了步。接著轮到我进攻了！

然而……

「咻──────────………………──────────────────」

「唔！？」

于鬼头吐出的那阵高亢响音，再度响彻室内。

秃头的帝位双眼圆睁，将脸凑近至几乎要触及盘面的距离，并展开漫长深思。

「唔────────────────────────……………………」

最后他做出了结论。决定『反击』的结论。

沉寂下来的于鬼头先生，无声地向前移动棋子。

他挺进6筋的步，孤立我的守备棋，之后再强硬地将步打入空出来的空间！

「竟然舍弃防守！？能成立吗……！？」

与昨日相同，始终待在盘侧观战的鹄记者，在笔记本上振笔疾书。

就连拥有永世称号的女流头衔保持者，都认为这波攻势未免有些躁进，然而随著局面向前进展，局势逐渐变得任何人皆能一目瞭然……鹄小姐挤出一丝声音。

「……………………太强了……」

于鬼头先生祭出的每一手，皆为最佳手。

算上第一天，持后手的我能采取攻势的时机，仅有封手及封手的下一手。

仅仅这两手。

我的反击甚至没在对手身上造成任何擦伤，且作为代价，我的玉眨眼之间就被右方的と金及左方的银给包夹。

左右夹击。乍看之下我已毫无退路。

「简直不是人类……」

年轻的职业棋士记录员，以带著畏惧及嫌恶的口吻如此低喃。今天是周六，要举行奖励会，因此是由职业棋士来担任记录员。头衔战偶尔会有这种事。

「………………呼……」

我抬起面对棋盘的脸，并眺望窗外。外头晴空万里，炎热的夏日晴天延展而去。

没错。今天有奖励会。

──现在……差不多是第二局的中盘左右吧？

我不经意想起了这件事。

三段循环赛最终日的第二局……也是为这半年作结的最后一局。

──我最重要的人们，正在东京奋战著。就在这片天空之下。

我不晓得战况如何。若镜洲先生第一局便确定升段，师姊或许就确定无法成为职业棋士。

然而倘若师姊在第一局获胜，镜洲先生又落败的话……两人将如字面所述，进行一场赌上性命的对局。

必定有一方会沦落不幸的一盘对局。

于鬼头先生说过：『知晓自己的才能，便能消弭不幸。』

创多说过：『要是能将才能数值化就好了。』

他们说的或许没错。如此一来，也许就不用在胜负之争中，为了自己向上爬而推落恩人。

然而他们两人，此刻确实正在战斗。

倘若我置身于相同的状况……想必会深陷烦恼与痛苦，并诅咒自身的命运吧。

『假设某人最珍视的事物，在这世上仅有一个，你会夺取它，还是主动放弃？』

「…………真是个困难的问题……」

我忆起了天衣向我告白的那一晚。彻底中了小学生奇袭的那个夜晚。

虽然很伤脑筋……心脏却怦然鼓动。

那孩子突破自己心中如铜墙铁壁般的围玉，展现出了勇气。

「呵呵…………那样算出轨吗？」

我用扇子抵住唇瓣，并自言自语道。

不不，这应该不算出轨。那是不可抗力的情况……再说我都还没正式告白。暂时封手的那句话，不知何时才能道出口。

但是……假如今天就是解开封手的那一天呢？

答案果然还是只有一个。

「…………唯有胜利一途。对吧？」

至今为止，我曾有过『想赢』的对局。

也有以『非赢不可』来激励自己的对局。

然而，这盘将棋『唯有胜利一途』。

并非为了头衔。

人类与软体的战斗怎样都好。

我只想为了……喜欢的女孩子而战。

想获得胜利，让那女孩看到我帅气的一面。

若喜欢的女孩拚死获得了胜利，身为男人的我要是输棋的话，未免太没用了。输棋之后，我可没脸向对方告白。

那种没用的男人──是配不上《浪速白雪姬》的！！

「配不上战胜镜洲先生……并晋升四段（职业棋士）的那女孩。」

事先便决定好一旦演变成这个局面，便要祭出胜负手的我下子了。

这是我人生最关键的胜负手。

软体会细查盘面上所有情报，并持续选择最佳手。

支配眼前的一切，完美防御所有棋步。

「既然如此！！」

我就从水平线的彼方──────发动目不可视的一击！！

「呼──────────────………………」

我垂下眼帘，深呼吸一口气。

浮现脑海的是一位娇小的天使。

「…………………………………………………………这样……………………」

如同背上长有纯白羽翼，总是自由自在且笔直地在盘面翱翔的少女一般。我将双手抵上榻榻米，并大幅前后摇摆身体。

「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

「唔！？这、这是……！！雏────」

盘侧的鹄小姐拿下眼镜并揉揉双眼，像是看见了本应不在现场的某个东西。

接著，我将手伸向盘面。

伸向一直在8筋底部静静沉睡的飞车。

我拿起飞车──────使其一口气向前奔腾！！

「这样！！」

面对朝自己挺进的飞车，于鬼头先生冷静地打入步来防御。

我立刻让飞车滑向侧方。

「这样！！！」

（插图017）

于鬼头先生再次打入步防御。彷佛这么做就完全没有问题似地。

确实，无论奖励会员、职业棋士，甚至是软体，任谁都会如此判断吧。

──我会在这里退下飞车，攻防还会持续下去。

──还没有分出胜负。

唯独知道我正在模拟某人的鹄小姐，察觉到了我的意图，并惊愕出声。

「难不成……你读透了！？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持……持棋时间还剩将近四小时啊……！？」

不对。

我用的时间并不短。

反倒是耗费了远超过这一丁点持棋时间的时间，我才得以判读出未来的局面──穷途末路之后的未来局面。

──尽管无法像那孩子一样，自由自在地生长。

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到头脑近乎烧毁，我才总算长出了羽翼。

我要将那股质量（羽翼）……释放出来！！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我扫去对手的步并搁置于棋台，拿起自己的飞车之后将它翻面────在本来被步占据的位置打入『龙王』！展示出那孩子存在于我心中的证明。

「这就是！！我的……我们的羽翼────！！ ！！」

──7七同飞成。

现身于盘面的龙王，立刻便会被金叫吃。相当于用飞车来换取步。

一般情况下不可能实现的交换方式，如今却化为了现实。这仅意味著一件事。

「飞车……………………原来如此。你已经判读出即便舍弃飞车，自玉也不会被将死了吗？………………这是──」

让自己无限接近机械的于鬼头先生悄声低喃道：

「唯有人类才能判读出来的棋步。」

之后他将手覆上盘面，承认了自己追寻的目标存在著极限。

「咦！？认、认输了！？」

记录员下意识惊呼一声，接著连忙按下平板的认输键。

从封手的局面开始，仅经过十五手。终局迅速迎来了尾声。

不过我从昨天封手之后便没有休息片刻，一直不断战斗到现在……好漫长。真的是好漫长的战斗……

「……今后不需要二日制的将棋了。」

我和于鬼头先生无视陷入混乱的其他人，沉著冷静地交谈。

「是啊。能够思考一整晚的优势太显著了。一定要二日制的话，就必须规定第一天仅能下到定迹的部分为止吧……」

不过那么做的话，第二天便等同于自指定局面继续发展的研究会。与胜负本质相去甚远。

封手。

在那个时间点，将对局诱导至『某一方的玉会被将死，另一方则不会』的局面，毫无疑问是我胜利的原因之一。

要比喻的话……没错。这场对局就像天衣的告白一样，自序盘（约会）到将死（接吻）为止都已经精心策画好了。

软体仅能透过浅层解析，判断局势『对自己有利』或『还没有诘』。

乍看之下，我的阵型脆弱到只要交出飞车，形势便会一口气瓦解。

然而经过更深更深、更深入地判读之后────

「判断是否有诘的速度，是软体远远凌驾于人类。但是……」

我将玻璃杯里的水一饮而尽，然后说道：

「判断有没有必要深入判读是否有诘的能力，人类目前仍位居上风。」

「不过，软体终有一天也会克服这一点。」

「人类能否加以活用，可就另当别论了……对吧？」

「同意。」

人类可以靠近机械，却无法变成机械。

纵使如此，于鬼头先生仍试图接近机械，直到最大极限。至于我，则是想以人类之躯战胜机械。

两人的决断截然不同……但必要的事物却如出一辙。

做出决断所需的『勇气』，以及心怀决断勇往直前的『努力』。

才能自然也不可或缺，不过我深信勇气及努力能够超越才能，才决定向前迈进。

我们两人的主张永远不会有交集，却能像这样在盘上交手。现阶段这样就足够了。

负责的记者战战兢兢地开口了。

「那、那个…………两位，终局比预料中更早结束，可以的话，能否移驾至大盘解说会场……」

「不同意。」

于鬼头先生即刻回答，在记者询问理由之前先摸了摸自己的头。

「总不能顶著这颗头，出现在大众面前吧？」

「「………………」」

既然他这么说，我们也无话可说……

记者以求助的眼神望向我，我则心怀歉疚地说道：

「撇除帝位，只有挑战者独自登台未免有点……」

在负责记者困扰不已之际，伸出援手的人──是踏入房内的棋士（同伴）。

「就由我和师傅（Master）代为前往大盘解说会场吧。我也想监督一下愚妹操控棋子的模样！」

「我和尽尽也会帮忙的～♡你就尽量心怀感激吧！」

来到对局室的步梦与鹿路庭小姐，不知为何不怀好意地笑著说道。

盘侧的鹄小姐立即提出疑问。

「话说回来，帝位，虽然大盘解说不行，但应该能请您为观战记进行解说吧？可以的话，希望您能用休息室的电脑检讨本局，同时解说一下您利用软体研究的内容等等。」

「在有条件的前提下，同意。」

「非常感谢！啊，龙王的话我稍后会传邮件给您。您随便回应一下就行了。」

也太随便了吧？获胜的人是我耶？

「事情就是这样。」

鹿路庭小姐看向我，挥挥手并说了声「去、去」。

「九头龙老师可以回去啰。」

「这地方……确实不需要年轻龙王。」

「说的也是。现在赶去那里，或许还来得及。」

连释迦堂老师与山刀伐尽先生，都以强忍笑意的神情如此说道。

此时，我总算领悟到…………步梦为何会接下副见证人的职务，以及大家聚集在此的原因。

「不…………但是…………」

纵使如此，我还是略显踌躇。这时于鬼头帝位也出言催促我。

「去吧，我来收拾棋盘。毕竟这是头衔保持者的义务。」

最后，维持一贯作风的帝位，极为理性地道出了结论。

「换句话说，这里已经没有你的事了。」

那句话令我做出了决定。

不能背叛这些人的心意。

我不能再……违背自己的心情了！

「…………谢谢！！」

我站起身来，拉起裤裙全力狂奔。

我返回房间一把脱掉和服，换上西装之后再次夺门而出。

回来再整理行李就行了。

现在得尽快赶到那个场所！

「计程车──！计程车呢……？」

我走出入口后打算叫一辆计程车，但顿时脸色惨白。

「啊！我还没拿回钱包和手机！！」

根据头衔战的新规定，手机要交给见证人，贵重物品得经由负责记者交给旅馆保管。

「要去柜台询问吗！？不，在那之前得先回房拿房卡……啊啊！钥、钥匙还放在房间里！这种情况果然还是应该找柜台商量──」

不过没有必要了。

轰隆作响的引擎声传入耳际，一台大型摩托车突然在我面前紧急剎车。

骑乘于那辆钢铁骏马上的人────是一位赤发飘逸，有如长著红色羽翼的大天使。

「月夜见坂小姐！？」

「太慢了废物。你这蠢蛋，居然花了两天才打倒那个电脑博士。给我用一天击败他啊。」

未免太强人所难了吧！？

不过对此刻的我而言，她是货真价实的天使大人。

我戴上《强攻的大天使》拋向我的安全帽，跨上机车后座并放声吶喊。

「到千駄谷站！」

「我知道，笨蛋。」

油门全开加速行驶的机车，如香车一般驰骋而去。

往千駄谷的将棋会馆。

往银子的身边。

☖　鼓动

好想要一双羽翼──我不禁如此作想。

「呜呜…………！！」

我咬紧牙根，将棋子打入自阵，以防御镜洲先生的攻击。

自从打入6八银，宣誓『要死缠到心脏停止为止』之后，我究竟持续防守了多久？

奖励会的对局不需要记录员。

不会留下棋谱，也没有任何人守望，仅有两人孤独厮杀著。

我不晓得自己刚才下的是第几手。应该早就超过一百手了。双方持棋时间都仅剩数分钟。

──进入一分将棋之后就完了！无论如何都得避免才行……！

比起盘面，我更频繁关注时钟，焦虑地移动棋子。

在屈居劣势的时候还大幅消耗时间，只会使情势愈来愈糟。相反地，要是意识到胜利的镜洲先生以安全取胜为目标，因为过于慎重而放缓棋步的话……差距便会缩小！

然而身经百战的奖励会三段，并未放慢脚步。

「喝！」

如同击出拳头的拳击手一般，镜洲先生将他修长的手臂深入我方阵地，一口气滑动龙王。

「居然让龙直奔！？好锐利的攻势……！」

那恐怕不是最佳手。

镜洲先生毫不犹豫地将能够用来守护自玉的龙加入攻势之中。那股气魄展现出了我们之间的局势差距，以及他的觉悟。

『安全取胜什么的见鬼去吧。我要用最短距离将死对手！』……就是这么样的觉悟。

不过只顾著钦佩对手的话，我很快就会死。

「既然如此────这样！！」

我予以回击，将香车打入后手放弃制空权的空间。再加上马取，能将金与玉一口气贯穿。可谓绝妙的反击！

然而……

「喝！！」

镜洲先生竟无视马取，并在我的围玉上方打入步，打算将其瓦解。

还有飞车（直拳）守候在后，多么沉重的刺拳啊。

横向攻击加上纵向攻势，面对如此完美的组合，别说围玉，甚至足以摧毁对手的心。

──对方纹丝不动……好强！！

镜洲先生主动让自己暴露于危险之中的棋步，使我不得不承认，自己无论局面抑或心理层面都被彻底压制了。

镜洲先生的玉完全没有离开4一这个地点，然而我的玉却只能仓皇逃入地穴之中，为了寻求空气而急促喘息……

──……好遥远…………

曾经追赶到仅有一步之遥的后手玉，如今却身处于地平线的彼端，遥远到令人绝望。

已经…………无法触及了吗…………？

「呼…………吁…………呼…………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咆哮一声。

用咆哮来麻痹恐惧，我继续判读著防守棋路。

所谓的防守将棋，也就是持续面临死亡的过程。

将棋不存在起死回生的一手。

仅有能够稍微延缓死亡的棋步，以及即刻死亡的棋步。

为了寻觅出得以延命的少数棋步，我窥视著数千倍、数万倍之多的死亡。

──好痛苦……好可怕……好痛…………救救我…………

不断地延命、延命再延命，期待对手能在这个过程中下出坏棋。

然而奖励会三段会下出坏棋的机率，一百局之中不到一局。

局势相差如此巨大的情况下，更是一千局之中不到一局。

我在绝望之中持续面临死亡。绝望不断扩大，心灵也几乎要崩毁。

「呼……唔！！噫…………咳！！…………呼……喝──────！！」

脉搏紊乱不整。

凝视死亡的瞬间，心脏总会因恐惧而剧烈跳动，令人担心它会就此停止。

放弃的瞬间，心跳十分平稳。

窥见希望的瞬间，它又会再度高亢鼓动。

「呼……吁……啊！啊、啊、啊…………呜…………呜……」

频脉与徐脉不断反覆，无法调整呼吸及鼓动，史无前例的晕眩感席卷而来，我宛如于盘面爬行一般，拚命地寻求求生之路。

──我应该……也变强了才对……！

倘若是八一、创多或那个小鬼……

换作是在将棋星人当中也拥有超常羽翼的他们，应该能边哼著歌边逆转这个局面吧。

我不会贪求羽翼。

好歹一根羽毛也好…………短短一瞬间也好，我想拥有他们的终盘力！那样的话……！！

「你认为我有可能再次顿死吗？」

「唔…………！？」

我被看穿心思，不禁浑身僵直。

我此刻所经历的一切，镜洲先生早在久远以前就体验过了……

端坐于眼前的并非温柔的飞马哥，甚至不是一名棋士。

而是奖励会本身。

「尽管管试试看吧，但这不会对我构成任何压力。因为──」

镜洲先生道出了残酷且理所当然的事实。

「你不是枥创多。」

「唔……」

「你应该很清楚吧，银子，我们并非天才。与创多及八一不同，我们是无法翱翔于天际的土拨鼠，除了在泥中爬行以外别无所长的可悲生物。位居上风又留有持棋时间的一方便能获胜。」

「………………」

我完全无可反驳，仅知道一件事。

一旦对方再进攻一手────我的玉便会被将死。虽然我完全判读不出来，那会是下一手成诘还是必死。

「喝啊啊啊啊──────────────────！！」

气势虚弱的我拿起棋台上的飞车，接著彷佛要倒下似地，将那枚大棋打入棋盘最深处。

王手。

这是我得以延命的唯一手段。

「没错！来吧！只要有一手轻忽大意，你就会瞬间死亡！！」

镜洲先生让玉只身逃跑。

我使用进攻失败、宛如装饰品搁在敌阵前的金，继续祭出王手。

不过那其实我设下的最后一个陷阱。

乍看之下是平白让对手叫吃金，但是──

「无论7三玉或5三同金都会将死是吗…………哈！！尽耍些小聪明！！」

──被看穿了！？

过于痛苦的我甚至无力引诱对手，只能强硬地立即让金向前推进，继续追赶镜洲先生的玉。

叫吃吧！快叫吃我的金！

「我怎么可能吃下那种金光闪闪的毒苹果！！」

镜洲先生老早就看穿顿死棋路，把玉移动至棋盘一隅，逃离我攻过去的金。

最后，我们双方的玉之间，终于仅相隔一枚步。

玉头战……！！

心脏剧烈鼓动一声，力道强劲到几乎要冲破肋骨。

──或许……能够得救！？

双方的玉互相对峙的状况下，围玉也会正面冲突。

如同两艘战舰在狭窄的水道正面交锋一般。

很快地，势必有一方即将殒落。

然而玉头战将演变为近身战，且两者之间仅相隔一枚薄皮般的步。镜洲先生若想杀死我的玉，就必须用自己的玉进行肉搏战……！

「──呜！唔唔──…………咳！嘎……！！」

紧张过度使我的横膈膜与胃开始痉挛，胃液弄脏了我的裙子，极大的痛苦令我双眼泛泪。

──只、只要有一手轻忽大意……就会死……！

纵使镜洲先生的围玉已然消失，我仍旧面临濒死状态。为了生存下去，我从棋台拿起香车，打入镜洲先生的玉头。五连续王手！

「没用！！」

镜洲先生仅用一根指尖移动玉，便撑过了第六次及第七次的王手，接著又为了回敬我，也对我的玉祭出了王手！

──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这已经……不是将棋了！！

而是堪称解谜游戏的双玉诘将棋。

当双方的玉之间仅相隔一格对峙的瞬间，镜洲先生放声咆哮道：

「这下子────────────就结束了──！！」

他以惊人的气势，打入了桂马。

──……将死了。

我一眼便领悟到自己败北了。仅有一个地方可逃，但那之后便无路可躲。

认输两个字浮现脑海。

──只不过…………还剩下唯一一个抵抗方法。

『打步诘』。

要是我让玉后退，而镜洲先生将步打入我退开的玉头，打算将死我的玉，就会变成犯规。

镜洲先生不可能没察觉打步诘就打入桂马。这点我心知肚明。

不过极限状态下会发生什么事，谁也不晓得。

最重要的是……我不想主动放弃胜负！

于是我尽可能以堂堂正正的手势，退回了玉。

「嗯……！」

气魄十足地下子之后，我便伸长颈部凝视盘面，接著保持前倾姿势前后摇摆身躯，没有放松战斗态势。

不过实际上，我的心情已像是即将被斩首的死刑犯。

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

我不禁担心，对手是否会听见我几乎冲破胸口的剧烈心跳声……但这显然只是杞人忧天。

──若镜洲先生没有打入步，而是移动金并用马祭出间隔王手…………就结束了。

噗通…………噗通…………

这是十分简单的诘。决定安稳地接受死亡之后，心跳也逐渐安定下来。

然而镜洲先生并未如此下子。

「………………」

他只是低头凝视自玉，始终纹丝不动…………持棋时间也逐渐耗尽。

这已经超越了谨慎的境界。

──…………为什么？他为何……不下7七金……？

镜洲先生不可能没察觉那个诘。

既然如此，他为何要花这么多时间？……当我如此作想时，关西奖励会代代相传的一句格言不经意浮现脑海。训诫大家要撑到时间耗尽的那句话。

『因为对手说不定会心脏病发而死。』

然而，那是在穷途末路的状态下握有手番时的格言……

──我消耗时间的话还能理解，镜洲先生这么做却是相反……………………咦？

「啊。」

本以为镜洲先生移动金之后，我就只有被将死一途，此时又继续判读。

然后，我发现了难以置信的棋路……并下意识地说道：

「………………相反…………？」

我如此低喃之后，镜洲先生明显动摇了。我能感觉到，他流露出至今从未有过的焦虑。

怀疑转为了确信。

──镜洲先生移动金之后，便会拓宽我方玉的逃路……创造出逆王手的棋路！！

噗、通───！！

一度因为死心而沉稳下来的脉动，在发现希望之后又如烟火般猛然爆裂。

能赢？

能赢！能赢！！

那瞬间，我的心脏终于迎来了极限。

「　　　　　　　　　　　」

呼吸停止了。

不……声音静止了。自身体发出的所有声音都静止了。

最初感受到的，是不符场合的寂静。接著是宛如睡意涌现……意识逐渐远去的感觉。

──心脏………………停止了……？

「…………八、一…………胸口…………」

我向在其他地方对局的师弟出声求助。

如同我初次在奖励会下将棋时一样。

──在这里倒下的话……八一又会拋下自己的棋局，直奔我身边……

纵使是头衔战也无妨。

他必定会将感想战及大盘解说也尽数拋下，赶到我所在的医院。

所以只要就这么陷入沉睡，等我再度醒来时，八一肯定就在身边。

然后，他会像这样安慰我。

『你很努力了，银子。』

『不可以再这样逞强啰。』

『我会一直待在你身边。』

只要我希望……八一应该会继续那天晚上的事。

他会告诉我，被封手的告白的后续。

他将比至今为止更加温柔。

与我牵著手逛街。一起看电影、去海边。

我们能两人共同尝试各种事。并非作为姊弟，而是以恋人的身分……

年满十八岁（成年）的八一，会赋予我更多事物。

只要我希望的话，八一会给予我他的一生。

作为约定，他会在我的左手无名指留下誓约之印。

──哈哈…………好美……好开心……

榻榻米被汗水及泪水浸染而不成原形，我用朦胧的视线看向抵在榻榻米上的左手，想像戴在手指上的银色戒指，不由得漾起一抹笑容。

──什么嘛……就这么结束的话，便能获得…………我希冀的……一切……

说不定倒下更好。

温柔的八一，肯定不会舍弃孱弱的我。

倒下的话……他就会像儿时一样，一直紧握我的手。

仅为了我一人，使用他为了下将棋的右手……

──这样啊……说的也是。

沉浸于幸福美梦的我，倾全力紧握右手。

牢牢地、牢牢地紧握著。

紧握到指甲几乎要陷进肉里。

然后────

用尽全力，将拳头击向胸口。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喀啦。

我感觉到了骨头碎裂的触感。

迟了几秒之后，剧烈的痛楚席卷而来。

涌上喉咙的恐怕不是胃液，而是鲜血。

「八…………一……………………胸口………………好…………」

胸口──

胸口是如此地……！

「炽热。」

心脏再度噗通鼓动起来，用拳头抵著心脏，我觉醒了。

我喜欢八一。

所以我绝对不可能舍弃将棋。

绝对不可能拋弃胜负。

因为连系我们两人的────────并非爱，亦非血脉，而是将棋。

「呸！！」

我摊开扇子，将鲜血吐在上头，接著为了让灼热的身体冷却，就这么用散发铁味的风搧向自己，最后再「啪！」地一声把扇子阖起。

最后我用手拭去炽热的血，并瞪向镜洲先生。

「……来吧！！」

（插图018）

战斗准备已然就绪。

我不再害怕心脏停止。

也不会再心灵受挫。

心脏停止也好、心灵受挫也罢，我都会用这只手无数次使其复苏。

用为了将棋而生的这只手。

电子音响起。最后十秒的读秒开始了。

「………………」

剩最后五秒的时候，镜洲先生缓缓地将手伸向盘面，将自己的玉退向斜后方。

那并非撤退。

「结束了，银子。」

对方落子的瞬间，我浑身的血液亦随之冻结。

「啊！？」

──间隔王手……！！

他打算藉由移动玉，用守候在后方的香车贯穿我的玉！

与刚才浮现我脑海的逆王手棋路如出一辙。

简直是最强的反击技。

──无论打入棋台上的任何棋子构成合驹，都会将死！？怎、怎么可能……有这种棋步……

此刻的我唯有一条路可走。

那就是让玉逃跑，同时防御王手。

等同于仅下一手，就达到两手的效果。

──……不可能有这种棋步……

纵使真的有，也无法在一分将棋中找出来。

所以那时候，我之所以将目光投向那枚棋子，纯粹只是偶然。

「…………银……」

堵塞住玉退路的，是与我同名的棋子。

倘若没有这枚棋子的话，玉就能逃向右上方了……与碍事又迟钝的我一模一样。

──………………奇怪？

碍事？

银？

既然如此…………移走它不就行了？

…………咦？

──但是……咦！？在实战中使用这一手！？

在时间耗尽前的瞬间──

我伸出染血的右手，触碰了银。

然后就这样──

「这样！！」

将银滑向左上方。

我至今下了约十万局将棋，却从未在实战中见过这种决胜手，因此下了之后是否真能成立，我无法确信。

所以我之所以选择那个棋步，只不过是出于偶然。

多亏了偶然……以及一时心血来潮所带来的幸运。

因为我前不久──────才刚在诘将棋见过。

☗　封手

「闪开闪开闪开闪开────────────────！！」

将棋会馆前方聚集了大批人潮。月夜见坂小姐将机车笔直驶进了那群记者及看热闹的群众正中央。

「小心我辗死你们───────────────────！！！」

人们吓得四处逃窜，机车紧接著在建筑物正前方紧急剎车。

她也太胡来了吧！虽然很胡来……但好帅气！

我脱下安全帽并从后座飞跳下来。

「谢谢你，月夜见坂小姐！」

「别说了，快去吧废物！之后再和你要谢礼！」

狭窄的停车场挤满了电视台的转播车。正面玄关及大厅也被人潮挤得水泄不通，不过我还是毫不犹豫地闯入其中。

「喂！刚才那是……」

「他怎么会在这里！？」

我无视那些声音，只是一股脑儿地狂奔。我拨开人群，奔上狭窄的阶梯。

将棋会馆外面已喧闹不已，但内部更是吵得沸沸扬扬。

原因在于──

「枥创多升段了！！」

「史上首位小学生职业棋士诞生！！」

「快打速报！！」

「二楼要开记者会！！！快点！！」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脚步声使建筑物如遭遇地震般阵阵摇晃，外头也喧喧嚷嚷。要是再晚一分钟，我恐怕就进不来了吧。

「创多…………这样啊。恭喜了。」

国中生棋士已是过去的遗物了……如此自嘲的我，听见了一段交谈声。

「剩下一个人是哪边！？」

「还不晓得！听说很快就要结束了──」

噗通！！我的心脏剧烈跳动了一下。

『哪边。』

那简短的词汇所蕴藏的含意是──

「创多升段了，但镜洲先生还没确定…………是这个意思吧。」

师姊及镜洲先生。这场正面对决的赢家能升段。

内心骚动不已，完全静不下来。

接著我为了避免发出脚步声，缓缓地爬上最后一段阶梯，抵达了四楼。

「…………这里…………好安静………………」

唯独这里，宛如存在于不同时空一般鸦雀无声。

一个月前，我曾在这地方的深处对局。我与名人，上演了一场名为头衔挑战者决定战的重要胜负。

然而此刻，我却无法从梯厅踏出一步。

因为能够走向前方的人，仅有赌上性命战斗之人。

那里是唯独奖励会员得以进入的圣域。

「呼──────………………」

四楼对局室的入口前，有一张茶色的老旧长椅，包覆表面的布料已破烂不堪。我坐上那张长椅，并深深吐了口气。

简直就像医院的等候室。

有些对局似乎仍在进行。微弱的棋音与对局时钟的电子音传入了耳际。

「…………师姊……！！」

我低下头，双手合十。彷佛在向神祈祷一般。

维持这个姿势后，不知经过了多久。我感觉到人类的气息，抬起了头────

「唔！！」

我熟知的人就伫立于眼前。

「镜洲先生……」

「嗨。」

我坐在原地，茫然仰望镜洲先生，他则拍了拍我的肩膀，并走过我眼前。

他一面走下阶梯，一面说道：

「各位，让他们两人独处一会儿吧。」

镜洲先生语毕之后，其余的奖励会员也尾随他身后离开了。

然后，银发少女自空无一人的圣域现身了。

「八一。」

「师姊。」

少女步履蹒跚地走向我之际，我立即飞跳起来。

师姊连鞋子都没穿，直接走到地板上，我也迈前一步迎接她。

「八一。」

师姊倒入了我的胸怀。

我紧拥住那如羽毛般轻盈虚渺的身体……那轻微打颤的身体。

「我升段了，八一。」

我怀里的师姊如此说道。

「我，成为四段（职业棋士）了。」

她人生中最令人欣喜的报告……却伴随著泪水。

「我打倒镜洲先生，晋升为四段了。」

「……嗯。」

「本以为会输的。中途有好几次都认为无路可走了。但我怎么样都不想放弃。」

「嗯。」

「所以我发誓，在对方打入头金之前都要继续下子。纵使心脏停止也要继续。」

「嗯。」

「然后，在最后的最后，奇迹发生了。将棋之神使奇迹降临了……」

银子泪流不止，述说著那个奇迹。

「我发现了打步诘及逆王手的棋路……并靠它勉强撑了过去。面对镜洲先生的间隔王手，我将8五银移动到9四，用运子固守迎击……如何？简直就是奇迹对吧？」

「嗯……」

「得向那小鬼道谢才行……」

师姊道出了对爱的感谢。

尽管性格不合，又对爱的才能怀有自卑感，师姊仍能坦率对爱怀抱谢意。这颗真挚的心，在最后的最后令这女孩变强了。

「八一，我…………砍下了镜洲先生的……首级……！」

强忍至今的情感终于溃堤，师姊开始激动痛哭。

「他明明那么关照我们。明明一直对我和八一那么温柔。结果我却…………我却…………！！」

「没关系的。」

为了不让银子崩溃倒下，我紧紧拥住了她。

将镜洲先生与辛香先生……以及其他人的梦想残忍击碎，并赤脚踏在碎片上的少女，纵使雪白肌肤已染满鲜血，仍不断奋战。她的身与心，比败北之人伤得更重。

各种想法交织相错，不管思考什么都令我泫然欲泣……根本说不出话来。

所以────

「要开封啰。」

「嗯。」

我道出了封印已久的那句话。

「我喜欢你。」

「同步。」

（插图019）

在那天夜晚中途停止的告白结束之后，吐露炽热气息的银子开口了。

「可以……稍微休息一会儿吗？我已经疲惫不堪了……」

「嗯，抱歉。」

我抱著她来到长椅旁，接著两人并肩坐了下来。

银子将头靠上我的肩膀，撒娇似地，像猫一样用银发磨蹭著我。

「昨天我一整晚都没睡。」

「我也是。」

「这样啊？我们俩都一样呢。」

银子像个孩子般绽露笑靥，似乎感到十分开心。

我将她总算漾起的笑容烙印于脑海，并用指尖轻轻拨弄她的浏海。

这女孩的一切都是如此惹人怜爱。

然而我们个性笨拙，除了将棋以外一无是处，连好好阐述爱意都办不到。

最后，我们又谈起了将棋的话题。

「……八一，对局结果如何？」

「赢了。」

「是吗？你果然很强……」

我能追得上你吗……？银子轻声低喃道。

「没问题的。银子你也成为职业棋士了啊。」

「…………说的也是。」

我们都知道这是谎言。要攀升到我这个头衔保持者的所在位置，对新四段而言绝非易事。

我们在这个瞬间对此视而不见，互相倾诉梦想。

「我…………喜欢八一……」

银子紧握我的右手，并低语一声。

「我想和你牵手逛街，一起看电影、去海边，想和你两人单独做很多事。并非以姊弟的身分，而是作为一对恋人…………这一直是我的愿望。」

银子初次将深藏内心的心愿说出来，却在最后如此说道：

「不过，我真正想做的事其实是────」

我没有听见这句话的后续。

银子已垂下眼帘，沉入了梦乡。

如同从天飘落的皑皑白雪一般，雪白而寂静。

虚渺到伸手触碰便会立即消融。

但是──

「…………好炽热……」

她与我相触的肌肤，炽热到彷佛正在熊熊燃烧。从以前开始，每次只要认真下将棋，银子就会像这样浑身发热……

之后恐怕会掀起一阵轩然大波吧。

令全日本惊天动地的轩然大波。

记者将不断采访她。成为风云人物的《浪速白雪姬》，将与名人一样背负起整个将棋界。

她得用这副脆弱的身躯，背负比任何人都沉重的事物，并作为职业世界中唯一的女性，在荒野中披荆斩棘。

只要银子还是一名职业棋士，就没有终止的一天。

她不能再以奖励会员的身分作为藉口。

突破名为奖励会的地狱之后……等在眼前的是永无止境的修罗之道。

银子肯定会有好一阵子连下将棋的时间都没有。这般受众人钦羡的地位，对银子而言只会带来痛苦。

因为，她真正想要其实是──────

「我也一样……银子。」

所以唯独这个瞬间，让我们双肩相倚，把将棋以外的事尽数拋诸脑后吧。

仅需想著终有一天会来临的，属于我们两人的公式战（将棋）。

☖　最后的升段者

坂梨澄人在他最后一场对局，赢得了精彩的胜利。

「呼……」

所有对局皆已结束，坂梨仔细地擦拭著使用完毕的每一枚棋子，最后再擦亮棋盘。

奖励会使用的棋盘与棋子绝非高级品。

然而那些伤痕累累的棋盘棋子，简直就像不断战斗后却惨遭丢弃的奖励会员一样，令人不禁涌现爱怜之情。

「……至少在最后，独自一人好好擦拭它们也不错。」

当坂梨表示他想擦拭棋盘棋子之后，明白他心情的对手便率先离开了座位。

擦拭完毕的坂梨在最后轻轻抚摸棋盘，接著说出道别的话语。

「再见了。你可要长命百岁喔。」

他离开对局室，将橘色名牌摆上鞋柜前的柜台。尽管获胜，他却没心情盖下最后的白星。

坂梨只想静静地独自消失。

意识到自己即将退会之后，他便一直如此祈愿著。

如今这个愿望，可说是完美实现了。

「……好安静…………」

将棋会馆内所有人似乎都去参加记者会了，连平时总有人在的事务局及道场都杳无人烟。

升段者是枥创多吗？还是空银子呢？抑或两者皆是……

长达十二年半的奖励会生活。

约半数人生都在此度过的坂梨，是头一次见到如此静谧的将棋会馆。

「这里原来是如此宽广……」

进入奖励会前，坂梨便持续造访这里的道场，甚至去过联盟的托育中心。包含那段期间的话，他已在此经历了近二十年。虽然从明天起便要展开全新人生，但他仍未涌现真实感。

坂梨穿越空无一人的大厅，自正面玄关走出建筑物，最后回头敬了一礼。

停车场内挤满了电视台的转播车。

离开将棋会馆后，他顺道去了一趟鸠森神社，并在将棋堂前参拜。

时常在例会当天早晨消磨时间的咖啡厅。

研究会结束后，前辈棋士请客的牛排馆。

为了担任排名战记录员而留宿时，他经常造访的邻近澡堂。

心怀这些回忆，坂梨朝千駄谷街道迈出了脚步。

然而在最后的最后，他在千駄谷站前的马路遇到了红灯。回想起首日连败，他虽然心头隐隐作痛……但如今却连那份痛楚都教人怀念。

「坂梨先生！」

等候红灯的期间，有人出声呼唤了坂梨的名字。

是他的后辈，以前也是奖励会员，现在在体育报社当记者。对方肩上扛著一台庞大的摄影机。难道是在顾虑默默消失的前辈吗？这只不过是多管闲事。

「坂、坂梨先生…………呼、呼……对局呢……？」

「嗯，已经结束了。」

后辈记者似乎是急忙赶来的，只见他还来不及调整呼吸，就一边放下肩上的沉重摄影机，一边提问道：

「您赢了吗？」

「最后获得十四连胜。完美地迎来了尾声。」

这回轮到坂梨提出疑问。

「升段的人是谁？」

「空和枥两个人。」

「这样啊……」

坂梨点点头。意思是镜洲败给了枥和空。一想到那温柔的前辈，他便心痛不已……不过既然是在正面对决中落败，那也无可奈何。不知道他送给银子的辛香棋谱，是否起了作用。

坂梨又进一步问道：

「升段者现在在进行记者会吗？」

「是的。」

「那你为什么在拍我？」

「因为您是第三人。」

坂梨完全摸不著头绪。

「………………………………啊？」

「除了空与枥以外的三败棋士全灭。因此由十四胜四败的棋士中，排名最高的坂梨先生您获得次点。加上上一期的次点之后，您也获得了升段的资格。」

「并非镜洲先生…………而是我？」

三段循环赛开幕首日便惨遭二连败，坂梨曾呆站于千駄谷车站前的马路痛哭失声。

下一次例会他又再度连败，在没有半颗白星的情况下沦为四连败。

坂梨心想一切都结束了，甚至丧失过半胜率延长的意志，开始到驾训班上课。

「结果却是我……成为职业棋士？升上了四段……？」

明明从前更专心钻研将棋时，都没能成为职业棋士……

『还早得很啊！一起加油吧。』

是镜洲先生那句话，让坂梨苟延残喘般地继续下棋。

之后他奇迹似地获得了十四连胜。

然而那只不过是因为从压力中获得了解放。坂梨序盘就惨遭四连败，被众人蔑视道『那家伙已经玩完了』，再加上辛香为了拉下镜洲而故意放水。

本应聚焦于坂梨身上的注意力，全都转嫁到了镜洲身上。

结果……

「却是我……升段了？不是镜洲先生，是我……？」

坂梨瞬间腿软，当场跌坐在地，接著双手掩面，开始嚎啕大哭。

坂梨感受不到一丝升段的喜悦。

他只是不断地在心中向镜洲道歉。这根本称不上循环赛。镜洲先生实在太可怜了。对不起……对不起……

一名二十五岁的男人蹲踞路旁，不断流露呜咽声与歉意。

记者的快门声异常响亮。

大白天出现于马路正中央的奇妙光景，使行人短暂地投以好奇的目光，接著又快步离开。

「找到了找到了！太好了，总算追上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坂梨抬起头来。

鸠待五段干事气喘吁吁，伫立于眼前，并朝他伸出了手。

「恭喜你，坂梨！虽然是自由阶级……但你应该愿意升段吧？」

「…………」

最后的升段者，茫然地回望干事的脸。

之后，他握住了对方伸出的手。

第63回新进棋士奖励会三段循环赛就此闭幕。

四段升段者为空银子（16）、枥创多（11）以及坂梨澄人（25）。

同一天，有五名三段棋士因年龄限制而离开了奖励会。

坂梨澄人是第二位拒绝参加四段升段者庆祝会的职业棋士。

其理由为一想到被迫离去的奖励会员（同伴），他便觉得自己没资格接受祝贺。

☗　领带与骰子

「冷静下来了吗，创多？」

「………………是……」

此处是将棋会馆内的投宿用个人房。创多坐在床上用纸杯啜饮果汁，微微地点了点头。

得知镜洲没能晋升四段之后，创多便开始大吵大闹。史上首位小学生棋士不停怒骂著『骗子！』、『没毅力！』、『这么弱不如在棋盘前切腹吧！』、『去死！』，让所有人只能哑口无言地旁观，完全束手无策。

看不下去的理事只好延迟记者会，并把创多交给镜洲处理。言下之意是：『既然是你害的，就给我想想办法。』

──这就是我身为奖励会员的最后一份工作啊……

仔细回想起来，镜洲总是在照顾小孩子。

因年龄限制而退会的男子，在史上最年少四段的隔壁坐下并低喃道：

「受不了，创多你为何要哭啊？想哭的人应该是我吧。」

「因为……谁教镜洲先生你要说谎。明明约好要一起晋升四段的。」

创多鼓著脸颊，双眸又泛起斗大的泪珠。

「啊！不是的！我不是在指责你──」

镜洲连忙试图转移话题。

但他想不到适合的话题。

──能让现在的小学生露出笑容的话题是什么！？宝可梦！？是宝可梦吗！？

倘若是最喜欢小学生的八一，应该能找到适合的话题吧，然而镜洲在将棋界闭关近二十年，堪比浦岛太郎，完全想不到有什么趣事可聊。

他霎时脱口而出的话题────依然脱离不了将棋。

「我有一本剪报册。」

「……咦？」

「杂志上不是会刊登晋升四段记吗？我将那些文章剪下来，收集了一整本……总有一天要撰写属于自己的晋升四段记，就是我的目标。」

「你是指刊载于将棋杂志最后一页的文章吗？我每次都直接跳过，所以没读过。」

「哈哈，我想也是。」

镜洲不由得苦笑一声。

他是如此渴望撰写那篇文章，但权力却落到了根本不晓得有那篇页面的小孩子手中。

然而这即为胜负的本质。

与愿望的强度毫无关联。唯有将棋实力坚强的人才能节节攀升。

正因如此，镜洲才能坦然接受现实，那些的文章也才会残酷地令他如此倾心又感动。

镜洲在心中翻阅著那本注定没有他的页面的剪报册，并继续往下说。

「我想写的内容时时刻刻都在改变，唯独最后一句话早已决定，那是我成为职业棋士以后的目标……也是我的梦想。」

「想参加头衔战吗？还是成为名人？」

「把那种事当成梦想的话，我肯定无法努力到现在。」

镜洲失笑出声。

他很清楚自己的极限。纵使逼近三十岁时晋升为职业棋士，恐怕也很难脱离C级2组。

「那究竟是什么？」

创多有些恼火，开口问道。

因为太难为情，所以镜洲本打算把这件事当成秘密……

──算了。对象是创多的话，说出来也无妨。

镜洲头一次，将至今一直温存于心中的最后一句话说了出来。

「『我希望能永远爱著将棋。』」

「…………！！」

创多睁大他泪眼汪汪的双眸。

「无论遭遇多痛苦的事，我也想永远、且比任何人都爱将棋。不仅自己，我希望观赏对局的人，也想著『能喜欢上将棋真是太好了』……我是为了下这种将棋，才想成为职业棋士。」

他经历了比任何人都漫长的苦痛。

也总是被将棋与将棋界的不合理耍得团团转，正因如此，没有人比他更具说服力。

即便无法获得头衔。

纵使无法当上名人。

就算待在与荣光无缘的场所，自己也能如此喜爱将棋。镜洲想透过成为职业棋士来证明这一点。如同将梦想托付给自己的师傅一般……

「但是最终，我总算明白凭自己的才能是办不到的。看著连矢仓都下不好的职业将棋，大家也只会感到无聊。」

必须拥有能在盘面自由翱翔的才能才行。

在职业棋士当中，也仅有极少数天才在偏离定迹之后，仍能留下高度棋谱。那是单凭努力及毅力所无法抵达的境界。在与银子的棋局中，他深切明白了这点。

那场激烈战斗，想必会在奖励会代代流传下去吧。

──但是……到头来，银子也只不过和我同等级。

考虑到那孩子的前途，镜洲便无法坦然地为她祝贺。

与枥创多这名天才同时升段，银子想必会一直被拿来和他比较。

而银子所追寻的……九头龙八一的背影，则更加遥远。

「说得一点也没错！镜洲先生你的将棋太无趣了！以银子姊为对手，还只能下到不分轩轾的程度！」

「别乘胜追击啊……不是都说我有自觉了吗？」

「让观众也感到开心？绝对不可能！像镜洲先生和银子姊那种死缠烂打的将棋，只有奖励会能够容许！」

「是啊。透过今天的对局，我深刻明白到像创多一样能华丽将死对手的将棋，才是职业棋士的将棋。」

「这样啊？那么──」

创多深吸一口气，接著开口了。

「真拿你没辙，就由我来代替你实现梦想吧。」

这回轮到镜洲备感震惊了。

镜洲下意识望向创多，史上首位小学生棋士──

能够在盘面自由飞舞的真正天才，笔直仰望镜洲的双眸并开口说道：

「既然无法与镜洲先生一起成为职业棋士，至少我要带著你的梦想前往职业世界。」

「带著…………我的梦想……？」

「我要在职业棋士的世界，下出比任何人都有趣的将棋。比八一哥更有趣，也比软体更有趣。不断下著让外行人也能兴奋不已的将棋，掀起前所未有的将棋热潮。所以请镜洲先生你也要永远爱著将棋。就算现在……你或许很痛苦，但请你以后也要再陪我下棋。」

「…………」

「…………不行吗？」

「…………不……」

镜洲仰望天花板。因为不这么做的话，泪水肯定会满溢而出。要是让创多看见自己落泪，他肯定又会哭出来……

最初向创多搭话的人是镜洲。

他向孤零零坐在棋士室角落的小男孩，说道『一起下将棋吧』。

不过这回却相反……轮到那个小男孩，邀请镜洲一起下棋了。

「谢谢你，创多。」

镜洲松开了颈部的领带。

接著他将领带挂在创多娇小的双肩上。

如同背带一般。如同接力棒一般。

虽然未经清泷的同意，但这样就行了。尽管镜洲没能留下弟子……却获得了能够继承他意志的同伴。

「镜洲先生，我……」

「嗯？」

「我很高兴自己选择了将棋！」

（插图020）

创多总算重拾笑容，牢牢握住了镜洲赠予的领带。

对十一岁的少年来说，那条领带还太大了，然而尺寸相符的那天终将到来。天才少年下定决心，直到那刻来临为止，他都要紧握著它。

如今他不再需要骰子了。

因为他的指尖，已经寄宿了全新的梦想。

第十二卷 后记小事──『未能实现梦想的自己』

「当时我真想丢掉手机，流浪到一个陌生的场所。也下定决心绝对要舍弃将棋。」

这是第一位接受我采访的前奖励会三段所说的话。

我曾采访过许多人，问起『至今仍无法忘怀的一局』时，大家都无一例外地指出了同一局将棋。

那就是────只差一胜就能晋升四段的棋局。

「我位居上风。对手所剩时间不多。但就在那时，我突然判读不出棋步。于是我以占据优势为由，随便下了一手。想不到那却是缓手。自觉下了缓手之后，我一边后悔一边下子，又陷入了恶性循环……对手入玉了。我虽然也入玉，但点数显然不足，所以只好认输。当我茫然地前往洗手间时，对手气势惊人地冲了进来。当时我懊悔不已，心想『要是再死缠一下子，对方或许就会认输了』……自那之后，我就遇上了瓶颈。」

「我直觉当时的局面似乎有诘，但由于时间不足，我没能找出诘，就这么认输了。那个局面不断在梦里浮现。数年后，我竟偶然发现了一个五手诘。幸好已经过了好几年。要是当时就发现，我肯定承受不了。」

到现在还会梦到那一局。无论经过几年都宛如昨日……明明是在不同场所、访问不同的人，但大家都异口同声地说出了相同的话。

他们生动地向我传达出，奖励会及名为三段循环赛的场所是多么严苛，他们身上的伤口又是多么地沉痛。

尽管严酷程度与将棋世界截然不同，但我也遭遇过挫折。

为了成为律师而进入法律系，并升学至研究所……然而苦读十二年的我，最终还是没能当上律师。

回过神来时，我已经三十岁了。

我没有任何证照，自出生以来初次陷入既非学生亦非上班族的状态，自己不被社会需要的事实，以及三十年人生尽数付诸流水的懊悔，令我深感不安与空虚。

进入公司任职的大学同学，各个都已经结婚生子或出人头地，平顺地登上了人生的阶梯。想到自己被他们拋诸在后，连焦急都没有在心中涌现。胸中只有放弃的念头，以及对一直相信自己的祖父及母亲的歉意。

为了赚取学费而开始撰写轻小说，是我唯一剩下的长处，然而我只写得出模仿流行题材的二流故事，甚至称不上是一名作家。说到底，轻小说本来就不被世人当作是小说。大学同学会时，在银行上班的同学还问我『你花了多少钱出版那本书？』，当时我甚至无法提出反驳，只能陪笑。我只希望能写出多少有点销量的作品。

可是乘著流行创作轻小说，是需要才能的。领悟到自己不具备那种才能时，我是这么想的──

「既然如此，就写写自己想读的故事吧。以我喜欢的世界为题材，创作与我同样经历过挫折，却依然顽强奋战的人们的热血故事。」

如此创作出来的『龙王的工作！』获得了超乎预期的反馈，我也因此重获自己一度放弃的各种事物。

桂香及镜洲，是从我的挫折中诞生的。两人在心怀迷惘的同时仍不断奋战。衷心希望各位能对他们的身姿有所共鸣，从他们身上感受到热情。因为那代表著曾以为自己只是白费人生的我，对某人而言或许也是有价值的。

为了如此心想的人们，今后我也会继续撰写故事。

实现梦想之后也会遭遇苦难，未能实现梦想也能够获得幸福。还请各位继续守望银子及镜洲的未来。

第十二卷 感想战

（插图021）

「结果出来了。空银子四段光荣诞生。」

『我这边也传来速报了。想必会是一条大新闻。』

我将机车停在联盟停车场（我停的是相关人员专用车位，有意见吗？），一面在建筑物外部环顾四周，一面透过电话向万智报告现况。

「千駄谷一片混乱，围观群众也愈来愈多，照这样下去，肯定马上会动弹不得。」

『那条狭窄的坡道挤满了人吗？真想拍张照。』

「还有，我家师兄好像也升段了。」

『坂梨先生吗！？咦？他不是开幕就四连败吗？』

「是啊……四连败之后他就说想考驾照，还向我打听驾训班的资讯。他大概也早就放弃了吧。这就是无欲的胜利吗……」

十四胜四败还在升段线上，但本期可说是怪物云集。大家都把焦点放在枥和银子身上，恐怕是忘了挽留师兄吧。

「瞧见他步履蹒跚地走出联盟，我还以为他肯定是退会了。由于太尴尬，所以我也没向他搭话。之后就看到鸠待老师（干事）连忙追了上去。」

『摇摆著他那魁梧的身体。』

「没错，摇摆那魁梧的身体。两回次点能进入自由阶级。师傅大概会哭吧。」

『呼……近年少见的大逆转升段……下次去采访他吧。燎你也会同席吧？』

「我和他感情可不怎么好。他当初也很反对我进入奖励会。」

师兄坂梨澄人三段……不，现在已经是四段了。

他对自己和别人都很严厉，对女人也毫不留情。奖励会时代，当我在师傅命令下展开研究会时，他也若无其事地说「我半年前就告诉你要这么做了。没干劲的话就快点退会」。

虽然不是因为他那句话心灵受挫……但我确实离开了奖励会。别说晋级，我还惨遭降级。

在奖励会，我和银子的差距大到没机会对战。

「……喂，万智。」

『嗯？』

「你认为银子是特别的吗？还是……我不够努力呢？」

『燎……』

「虽然从以前就老是输给银子，但我和你，应该都不认为自己与银子的差距有那么遥远吧？然而我压根儿无法想像自己成为职业棋士的光景。那么银子又为何能办到？」

『…………因为放弃比较轻松啊。』

光凭才能无法解释这一切。我感觉到有其他理由，内心一直烦闷不已。我并非轻视银子……然而────

「哦，龙王大人现身了。那家伙，居然还戴著墨镜和口罩。」

他打算变装吗？用不著做那种事，也没人对你有兴趣啦。小学生棋士都已经诞生了。

「我载著废物回到你那边喔。总不能就这样放著头衔战不管。」

『燎。』

「嗯？」

『记得安全驾驶。』

少啰嗦我知道啦。我暗自唾骂一声，挂断了电话。

从将棋会馆鬼鬼祟祟走出来的废物，边偷看四周边往车站走去……那模样反而很可疑。

「喂，笨蛋。这边啦，这边。」

「月夜见坂小姐！？你一直在这里等我吗！？」

「记者会呢？结束了吗？」

「不，根本没那个闲工夫开记者会。师姊她好像骨折了。」

「啊！？只、只不过是下盘将棋，为什么会骨折啊！？该不会真的和对手互殴……？」

「听说她是自己打断的。对局中差点失去意识，所以她全力朝胸口打了一拳。吐出来的血还沾到裙子上，只希望肺没有受伤。」

「那家伙真可怕…………难怪赢不了。精神根本不正常。」

就算要打，一般人应该会打大腿吧。而且力道还强劲到骨折……都不会犹豫吗？果真是差在气势吗？

「所以呢，该怎么办？要叫救护车吗？」

「不，那样会掀起轩然大波的。预定表面宣称师姊身体微恙，偷偷从后门带她出去。」

「你不用跟去吗？」

「一直为师姊诊治的元奖励会员医生，因为担心而来到了附近。多亏有转播，医生察觉到师姊身体不适，目前正在会馆内。于是就决定把事情交给医生，我则返回头衔战会场……师姊也叫我『快点回去』。」

「嗯哼～那就好……」

「你在担心师姊吗？」

「才……才不是呢，笨蛋！要是新闻出现『女人虽然可以成为职业棋士，身体却承受不住』这种报导，我同为女人会非常困扰！谁担心银子啊！那家伙杀也杀不死啦。快点上车！」

拋出安全帽并催动油门后，乘上后座的废物如此说道：

「银子要我转告你一些话。」

「啊？」

「『多亏你最终日也让我使用女流棋士室，我才能获胜。之所以能升段，都是多亏月夜见坂小姐你从第一天就向我搭话。』」

「……！！」

「『从初次在关西奖励会下棋的那天开始，与你在女流棋战中互争胜负使我变强了。虽不晓得我算不算女流棋士，但少了和你们战斗的经验，想必我也无法成为职业棋士。我真的很感谢你。谢谢。』……她是这么说的。」

「…………银子真的这么说吗？」

「是的。每字每句都如实传达。」

「………………」

「我也要向你道谢。有月夜见坂小姐你在关东，真的很令人安心……明明银子她从以前就尽是对燎你做些失礼的事。实在很谢谢你。」

我饱受震惊。

无论银子为我做什么，我都不可能坦率向她道谢。

胜负师就是如此，无法感谢交战对手。纵使内心满怀谢意，也绝不会将心情老实说出口。

但是……银子却真心对我道出感谢之词。

这也意味著，她已经不把我────

「咦？等……月、月夜见坂小姐？这条路好像和来的时候不一样耶？咦？咦？要去中央环状线……咦！？为、为什么骑上高速公路！？」

我无视在后座喧闹的废物，一口气催满油门。

「混帐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会死会死会死会死会死会死会死会死──────────！！」

就算事后会被吊销驾照，我也无法停止奔驰。

好不甘心。

我涌现不出一丝祝福的心情，也不觉得大快人心。今天对所有女流棋士而言，是屈辱的日子。极度不甘心、嫉妒不已，又对自己感到可悲……我在安全帽内嚎啕大哭。就连师兄得以成为职业棋士，都让我感到不甘。

所以我放声大吼。所以我迈步狂奔。

我催满油门，直到引擎烧毁为止。

不甘心。

我相信只要内心还残留一丝这份不甘，自己就还能变强。

「……失礼了。那么，接下来能开始采访了吗？」

看我结束与月夜见坂燎的通话，并按下录音机按键后，于鬼头曜二冠面色不改地问道：

「刚刚那通电话，是来自将棋会馆吗？」

「是的。听说空银子四段、枥创多四段与坂梨澄人四段诞生了。」

「有三个人啊？」

「因为坂梨先生上一期已取得了一次次点。」

本以为于鬼头会道出一些评论，但他并未谈及那些新生职业棋士。

取而代之，他开始阐述起自己奖励会时代的事。

「从奖励会时代，我就一直把自己定位为角交换专家。之所以能通过三段循环赛，也是多亏了角交换研究。有些是我自己思考出来的，有些则是从他人口中打听到的。这种行为容易沦为批判对象，我自己是认为那也是胜负的一环，于是并未放在心上。」

于鬼头这番话与本日的棋局无关，但我没有阻止他。因为这反倒才是我想听的。

「就是俗话说的『闭门造车』的类型。感想战时我不会深入探讨。纵使与他人举行研究会，也不愿展现底牌。我就像这样尽可能增加自己的手牌，并在胜负关键使用它们。包含如何运用底牌在内，做任何事我都会考虑到将棋对局。」

「我明白。我也属于相同类型。」

「然而软体登场后，状况顿时骤变。」

于鬼头先生平静地道出了那件事。改变了自己的人生，以及将棋界的那件事。

「我隐藏的底牌全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不仅如此，还被众人得知我本以为是杀手锏的底牌，几乎都没什么价值。因为评价值很低。」

评价值。

在那之前，人类会用点数评断棋子的价值，并以各自的感觉判断局面优劣。根据感觉不同，局面的价值亦会随之变动。好比使用没有固定数字的扑克牌来决定胜负一般。

然而软体展示出更为精确的分数，在扑克牌印上了固定数字。

不仅如此，它还悉心地教导人类想不出来的新手与战术。

就结果来说，软体证明了人类至今进行的胜负，其实相当暧昧不明──

「……真令人吃惊。本以为您在与软体对决后，令您备感冲击的是它终盘的正确性……」

「终盘看重计算能力。无论机械的计算能力多强，都没什么好吃惊的。我更不可能……因此而选择一死。」

那令人冲击的告白，让我不自觉地屏住气息。

尽管已是公开的秘密，但这恐怕是他第一次在采访中亲口谈论这件事……从这短短的一句话，我能感受到对于鬼头而言，本日的对局确实是一个分水岭。

「……换言之，您是因为无法在序盘展现出独创性……才选择那么做吗……？」

「我认为一旦丧失了身为职业棋士的价值，自己就不再有存在意义。应该由其他人代替我登上那个位置。」

多么纯粹的觉悟。纯粹到难以置信。

「职业棋士的人数有限。有许多人因为我晋升职业棋士而丧失了资格。失去职业棋士价值的我，想不出其他方式来负起责任。」

于鬼头是透过隐藏研究，将他人推入深渊才晋升四段。他虽然变强了，心灵却也因此而饱受负担。盗取他人研究的行为，想必也持续伤害著于鬼头的心吧。于鬼头选择一死的原因，并非世人的抨击……只不过是因为他比任何人都纯粹罢了。

我忆起了于鬼头撰写的『晋升四段记』。

那篇文章是如此美丽而纯粹……又极度悲伤。那是我至今阅读过的将棋相关文章中，屈指可数的名作。

然后，我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成为职业棋士的于鬼头，是第一个拒绝参加四段升段者庆祝会的棋士。

「然而我却没有死。所以我决定当作自己已经重生，用其他方法创造出自身的价值。」

「于是您才尝试了『彻底使用软体』这条道路吗？」

「底牌的数值是固定的。于是我制定了假说。愈深入细察软体的序盘，棋力就能变得愈强……然而这种作法也迎来了极限。我碰上了才能之壁。」

为了跨越那道障壁，于鬼头编织出惊人的手法。

「我参考了西洋棋的相关论文，利用软体分析资料库中的棋谱，试图将才能数值化。得到最高数值的人是──」

「……名人吗？」

「单就快棋来说，名人的数值远超过历史上任何一个知名棋士。」

于鬼头追加条件并表示赞同。

「一般棋士在下快棋时，下出坏棋的机率都会跃升，但名人却几乎不变。无须判读，他也看得到棋步。目睹这个结果时，我只能哑然失声。」

「…………」

「不过长时间对局又如何？尽管对局数不多，但有唯一一名棋士，以名人为对手进行头衔战时，胜率超越了名人。」

我道出了那个名字。

「九头龙八一。」

「目前能确认的最古老棋谱，是他小学生名人战的对局。当时他便已经崭露出才能的一角。你应该也在场吧？」

「是的。我记忆犹新。」

我当然不可能忘记那改变我人生的瞬间。

「软体指出在快棋之中，他拥有与名人不相上下的才能……至于长时间的棋局，他的才能甚至超越名人。尽管确实难以置信，但正面对局之后，我判断可能性很高。我自身的败北，再次证明了将才能数值化的方法是有效的。」

语落至此，于鬼头向之前一直默默听著的另一名同席者搭话。对方是担任记录员的青年。

「未来，今天的对局中，你似乎讲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呢。」

二冢未来四段。别名《软体翻译者》。

他是十九岁的年轻棋士。上期排名战在C级2组遇上九头龙，正面承受了为角交换带来革命的6五同桂新手。晋升四段的时间，比九头龙晚了一年半。

「因为……那根本不是人类吧？」

我也有听到他如此低喃。

我本以为他那句话指的是不惜改变肉体，也要尽可能接近软体的于鬼头──

「于鬼头老师下的是经由软体强化过的研究棋步。使用软体的年轻棋士都能一目瞭然。」

二冢是因为憧憬于鬼头，而开始使用软体的棋士。自奖励会时代，他便不曾与人类进行研究会，只愿意纪录于鬼头的对局。这回他也是想在最近距离旁观于鬼头的头衔战，才以职业棋士的身分自愿担任记录员。

「然而九头龙却不同。纵使陷入于鬼头老师的研究范围……踩中对手的陷阱，他也会将其转变为自己的陷阱。而且显然是当场才想出来的手顺。」

「那……代表龙王并未把软体视为绝对标准吧？因为他对软体心存疑虑──」

「我们当然也会怀疑软体展示的棋步。但是那与在实战中，展现出超越软体判读力的棋步其中意义截然不同。」

「龙王说过他『巧妙利用了封手』。藉由无限的持棋时间，彻底判读出自玉的安全度。」

「终盘确实惊人。利用封手的构想也很让人钦佩。」

我想也是。7七同飞成可说是传说级的一手。我敢断言在我至今见过的九头龙将棋中，那也是数一数二的一手。

「但那只不过是确认作业罢了。坦白说，最后的7七同飞成连我也看得出来。远比那一手更加可怕的，是在那之前。九头龙利用封手与于鬼头老师互攻，引诱老师进攻的那一手。看到那一手的时候，我不禁浑身寒毛直竖。」

「所以说，那是利用封手后的时间──」

于鬼头以温和的口吻插嘴说道：

「那么，九头龙在决定封手时，思考了几分钟？」

「…………！！」

二冢以晦暗的眼眸，望向哑然失声的我。

「软体亦存在弱点。但是一般情况下，就算想攻破弱点也会在序盘被软体化解。纵使撑过了序盘，也逃不过中盘。然而那家伙却在持棋时间内成功突破了。」

……确实，二冢低喃那句话的时间，远在九头龙下出7七同飞成之前。

如果是这样的话……代表九头龙在序中盘就已经超越了软体──

「我难以想像九头龙同为人类，才低喃道『简直不是人类』。至今为止，他也一直若无其事地做著相同的事。」

「至、至今为止……？」

「说到底，九头龙认真开始研究软体才不到一年，这件事本身就很不寻常。那之后他做了些什么？掀起角交换革命，操使出桂单骑跳。紧接著又用振飞车，成立了愉悦三间飞车这种令人摸不著头绪的战术。还在想九头龙这回又要做什么，结果他竟超越了软体。」

那是连《软体翻译者》都做不到的众多革命。而且──

「他仅花不到一年就办到了这些于鬼头老师耗费数年都做不到的事。我们这些年轻棋士终其一生都不见得能办到的伟业，他却若无其事地一一达成。那个史上最年轻的龙王……不。」

二冢未来以夹带嫌恶的口吻，道出了九头龙八一的别名。

「那个魔王……」

关东的年轻棋士，从以前就这么称呼他。

起初，那恐怕只是个蔑称。

他的挚友（对手）神锅步梦七段把自己喻为光之圣骑士，而将九头龙比拟成暗之魔王，大家都在暗地里嘲笑他们。

但那称号逐渐衍生出其他含意。大概是从九头龙战胜名人，成功防卫头衔时开始的吧。

与名人之间的龙王战七番胜负，九头龙在三连败之后逆转四连胜，展现出了不屈不挠的心，以及死缠烂打的顽强战意，著实令人印象深刻。

然而九头龙在本日的将棋，才发挥出了他隐藏的真正价值。

将棋局诱导至人类与软体都无法做出判断的局面，彻底判读出自玉没有诘，最后自水平线彼方一击屠杀对手，甚至巧妙地利用了封手制度。

那难以想像只有十八岁的胜负术，简直堪比魔王。

往后的日子，那名王者恐怕会支配将棋界很长一段时间，于是将棋之国的居民明显陷入混乱，不晓得该如何看待他。

有些人畏惧他。

有些人嫉妒他。

有些人……则深爱著他。例如我，以及那位白雪姬。

「你一直待在关西吗？」

二冢提问之后，我点头回应。

「是的。我从儿时起，就和龙王熟识。」

「真亏你待在那个怪物身边，还能继续下棋。光是和他属于同世代，就让我想死了。」

「撰写九头龙八一的传记，是我的梦想。我是为此才成为观战记者的。」

「哦。但你可别以为自己能理解那家伙的话语。纵使说著相同的语言，他眼中的事物也与我们截然不同。尽管他本人不是在说谎，不过他口中的一切，都与我们世界的真实不一样。」

《软体翻译者》毫不留情，揭露了我隐约感受到的异样感。

没错。所以我才仅采访于鬼头。我想在九头龙不在的地方，在听不见他言语的场所，确认事情的真相……

「倘若有一部以九头龙为第一人称视角的故事，那肯定是一段……他努力跨越高墙，且满溢希望的故事吧。然而作者本人丝毫没有察觉，最高的障壁正是他自己。简直是最可笑的喜剧，同时也是最残酷的惨剧。」

科技奇异点并未降临。

成为主角的并非软体，但也不是人类。

而是既非软体亦非人类、更高次元的存在。名为软体的新指标出现，促使超越软体的人类显现了。

史上首位女性职业棋士诞生的同一天────那东西也一并降世了。

简直就像一段非现实的童话故事。

有关白雪姬及幼龙的故事。至今为止，他们一直在名为关西的棋界边境成长。

幼龙随时守候在白雪姬身旁，试图守护她。

白雪姬十分怜爱那笨拙又不会飞翔的龙。龙与少女共度了无数的冒险旅程，互相舔舐彼此的伤口。在伤口痊愈之前，又马上要迎战其他强敌。

白雪姬成长为强大而美丽的公主……跨越无数试炼之后，她总算登上了最后的阶梯。

然而她身旁的幼龙不知不觉间化为极为强大的存在，用名为才能的双翼覆盖了整片天空。

无论龙是否愿意，他压倒性的才能终将让将棋界进入变革的时代。那股力量甚至会伤及深爱著他、与他所爱的人们。

因为龙手上的利爪，是为了名为将棋的战争而生的。纵使他一直以来，都是为了守护少女才精心磨练那双爪子。

人们如此称呼那名龙的化身。

（插图022）

第十二卷 插图

第十二卷 限定小册子

网译版 转自 百度贴吧

翻译：索尔之怒 永世棋渣°

校对：索尔之怒 永世棋渣°

扫图：董君3号

序言

“银子的原型是谁呢”

自从开始写这本书后最常被问到的问题就是这个，一来银子人气比较高，二来读者应该也觉得八一和爱是架空的存在，毕竟这个世界不会有嫉妒心那么重的小学生(笑)。

但是银子却像是实际存在着的。

女性奖励会员，女流头衔保持者，这个设定是参考了加藤桃子老师的。

但是这个参考只是表达“在制度上，这个人设是可行”，人格和外貌则和加藤老师完全不一样。

那么棋局是参考了谁的呢?

其实书里并没有太详细地描述银子平手的对局。

4卷和释加堂的对局，6卷和创多，9卷和天衣，10卷和坂梨，11卷又和创多。咦?等等，还写了挺多的。

不过总而言之，在棋谱的层面上，并没有明确说银子是参考了哪个人物。不过因为通常是被动的一方，所以通常被塑造成比较有毅力(根性)的一方。

对于一开始那条问题，我通常回答“银子这个人设没有参考谁”。

我在读很多将棋文献，看很多对局的过程中，自然而然地在脑海中诞生出空银子这个形象。

所以非要说的话，参考的就是“棋士”这个形象，虽然有时候又受伤又苦恼的样子，但是经常是冰雪一样美丽的存在。

还有一个经常被问到的问题，“银子接下来会变成什么样?”这个问题的答案关系到故事的结局，所以暂时先不回答。

不过11卷有银子成为女王的时候，八一喊了一声‘银子酱’但是被大人们训斥了的这么一幕。这一幕回答了“为什么不直呼银子的名字”的问题。

这一幕本应该是出现在第四卷坐新干线从东京回到大阪的时候。

以前我也说过，本来龙王的工作原本预定五卷完结，而银子和八一的感情线应该是需要长时间培育，所以只能先留着不发展。

但是在写第四卷的途中情况有变，好像可以继续写，不用这么快完结了。所以决定把这一幕放到11卷。

至于这个改变的原因，是银子(和萝莉桂香)成为封面的第三话发售了。1，2卷的银子仅仅不过是爱面前的一道壁。仅仅是光溜溜的壁银。轻小说中经常出现的暴力青梅竹马。直到第二卷都是扮演丑角。

但是在第三卷中，银子苦恼的姿态也被描绘出来了。

然后银子的人气不可思议地上升了。然后和银子的人气上升一同发生的就是作品的人气也上升了。

虽然并不是因为用银子尝到甜头什么的，但是6卷之后银子几乎成为了主角，经历了很多痛苦。

读到这些情节后，多多少少会担心银子。

“银子今后会变成什么样”

被发自内心担心银子的人问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我既感到困惑「指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不能剧透」，又感到幸福。

空银子这个角色被塑造得这么受人喜爱。能写出这么一个角色，是作家的万幸。真的很感谢大家这么爱银子这个角色。

而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

我认为真正的幸福，必然是经历苦恼，伤痛，但是仍然不折服，持续地战斗才能获得的东西。

所以银子…还是留到这个故事的最后再揭晓吧。

第一节

棋士是孤独的职业。

人生的大半都是坐在棋盘前度过的。而且比起两个人对局，一个人坐在棋盘前面研究的时间压倒性地更长。

脑里面大多数时候都想着将棋的变化。

想象力和计算力几乎都用来让脑内的棋驹活动，以求达到常人无法达到的将棋的「真理」的领域。把这个几乎无限的游戏完全攻略这件事变成可能的存在…这就是棋士。

抬起头发现已经过了很长时间，这种事并不少见。

至于那个名人…

「开车的时候不小心脑海中浮现出将棋的局面，回过神来已经闯了好几个红灯了，所以现在开车都是交给老婆，哈哈哈」

他在演讲的时候这么说过。这么说出来真的好么?这算丑闻吧?

嘛，不过这是极端例子。

在这种意义上，可以说我们棋士过着比普通人更短的人生。

「人生苦短，尽情恋爱尽情下棋吧」这样的俗语有没有不知道，不过如果能享受人生的时候不享受的话，人生很快就会这么完了。

不过，棋士有时候会有「集中精力的途中放松了」的时候。

不管怎么训练，都会有这种情况发生。就看是发生在绝对不能失误的终盘的一手，还是还有挽回的余地的局面了。

就是这么一瞬间决定了成败。

不管平时能读到多长手数的诘，该读到的时候没读到那就没意义了。即使是名人，也出现最终盘没读到一手诘而顿死的情况。

「缓」和「急」的切换是很重要的。

本来人脑就不擅长长时间思考。

不为人知的是，浪费一天的一大半时间来思考将棋的职业棋士，其实并不是能长时间思考的人，反而是懂得适当地集中和放松的人。

对于职业运动员来说，懂得「脱力」(放松)才是精髓。对于头脑的运动来说自然是，放松头脑才是最重要的技能。

说了这么多，到底想说什么呢?那就是——

在研究将棋的途中，我突然想

「好想和银子卿卿我我」

等等，我在想啥呢?

在如此重要的研究时间里想什么呢?

明明马上就是帝位战的挑战者决定赛了!

而且对手已经确定了是名人吧?毫无疑问是最强的对手，因为刚刚获得国民荣誉赏，所以关注度也是比头衔战还高。

绝对不能下耻辱的将棋哦!?

「集中，集中，现在必须集中在这个我花费了最多时间研究的「角交换相腰挂银」上面。」

我把手上的「银」打到棋盘上。

先手和后手的银相对着形成独特的阵型。

这个银要怎么办呢?直接进攻吗?还是先诱敌深入?或是先用小驹挑逗一下?

「不，还是赶快收入囊中变成持驹吧，毕竟这么显眼的东西，随时会被其他棋子盯上，还是放在手头边比较安全」

于是我把银温柔地送到驹台上。

之后就看怎么活用这个银了。

「我想让她怎么样就怎么样，不管什么要求都会服从的银……呼呼，真是可爱的家伙。在盘上可以对她尽情撒娇任性，因为只要把她收入囊中就会突然变得百般顺从啊!」

驹台上横放着的银。我用手轻抚那无抵抗的纤细字体。

要让她立起来吗?还是把她反过来变成「金」?

银……

银……银……银，银，银银银银银银银——

「啊啊，不行了，眼睛里除了银看不见别的。根本没办法集中下将棋啊」

如此一般，从中途开始就不是在考虑要拿这个银怎么办，而是在考虑要拿银子怎么办。比如把银子关在密室里做这样那样的事情。我这是病了啊。

「啊啊啊…好想见她…」

我把手机解锁，欣赏相册中的师姐的照片。

有一些是自己拍的，不过大半是记者在头衔战拍了上传到博客上的。

看到喜欢的照片我就会保存下来。因为太羞耻了所以不能告诉师姐这件事。但是，

「果然还是用好的相机拍出来的照片好看啊」

我看着银子酱端庄美丽的姿态。

「看着棋盘的时候的表情，好喜欢」

话说由于研究用的电脑和笔电，因为和徒弟说过「可以随便用哦」，所以银子酱的照片没有放进去。

如果放进去被发现了的话……那爱打扫的徒弟估计会…

微笑着说道

「嘿咻，把不要的数据删除掉，让电脑先生变得干净吧」

然后我就一周没饭吃了。

不仅仅是电脑，连师傅的身心也清洁干净。太能干了，有点可怕。

「可以喝水哦」

像是在说 我很温柔吧? 一样，用杯子接一杯自来水放到桌子上。哐当一声，超可怕啊!

问我为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之前因为桂香姐的照片而体验过一次……

高中时期的桂香姐的泳装照…清滝一门去海水浴的时候。如同写真偶像一般，胸前的山谷让我仿佛进入了充满电子的山谷一般。

「…嘛，这种事情先不管了」

远巨乳不如近贫乳。

现在只要有唾手可得的银子酱的照片就够了。

「这也太可爱了吧…垂涎…垂涎」

可爱，超可爱，究极可爱。

似乎要贯穿棋盘一般的锐利的瞳孔很可爱。

银色的轻飘飘的头发也很可爱。

看上去很要强的眉毛和长长的睫毛很可爱。

局面复杂化，面临决断的时候，这可爱的睫毛会微微抖动呢。像是流露出不安。无意识间做出的各种表情很可爱。

还有，确认持驹的时候突然露出的秋波也超级可爱。

虽然胸有点小，但是至少和纤细的体型搭配吧。可爱!

「和这种可爱相比，胸什么的只是装饰而已!只不过是赠品一样的东西!好色之徒是不会懂这个道理的吧!」

桂香姐和供御饭这种胸大的虽然很有魅力，但是能以没有胸的状态和她们正面对抗的银子酱不是也很厉害吗?像是站在砧板上面对着导弹还能取胜的电视剧一样。胸嘛……

「银子酱现在应该正在研究将棋吧」

好想去见她，尽情地卿卿我我啊。这美丽的脸蛋，好想再摸摸。

但这是不被允许的。

像这样看着照片上银子酱的脸就已经很幸福了。仅仅是这样就足够了。只要有这个别的就不需要了－－－

「之类的怎么可能啊？肯定是想见她啊!」

我知道。

现在是三段联赛的终盘战。师姐在升段的边缘做斗争，每分每秒都应该专注在将棋上。

对于选择了升读高中的师姐，确保研究将棋的时间是一个重要的问题。

并没有时间儿女情长。奖励会员都不是人类，就算没有青春和恋爱，只要能升上四段就都无所谓。

「要忍住，忍住啊!这就是将棋自古以来的法则啊!」

我把盘面弄乱，开始研究别的战法。腰挂银什么的我才不用，看我下振飞车!

在我把飞车横移之后，手机收到了来电。

「桂香姐?怎么了?」

别人我可能就无视了，但毕竟是桂香姐嘛。不是因为是巨乳哦，是因为是一家人。

「喂，是八一吗?现在有空吗?」

「啊，嘛，虽然在进行重要的研究，但是桂香姐的话没关系哦。怎么了?」

「对哦，马上就是挑决赛了，这么忙的时期找你抱歉哦」

感到抱歉的桂香姐一边道歉

「抱歉突然找你，但是这种事情能拜托的，除了八一没有别人了」

「那我要做什么才好?将棋教室的老师?还是指导对局?」

「不」

桂香一口否定，说出了意外的一句话

「我想你送个外卖」

啊啊？

第二节

「呼……再怎么说也有点累了」

用笔记本电脑一直下网络将棋，隔了好几个小时，终于把画面关掉让眼睛休息了。

「今天也是五战五胜啊，自从三段联赛和创多交手之后…总是能看见不可思议的手数的状态一直保持着」

从小时候开始一直使用着的账号的等级，到现在还在不断刷新着人生最高值。

现在正值高中放暑假，我在关西将棋会馆附近买了一间房用作研究用途，这样就可以不被任何人打扰每天专注在将棋上了。

知道这个房子的存在的人为数不多，其中一个就是担心我现在的状态而打来电话的桂香姐。

说了这样的话。

「银子酱，最近一直躲在屋里研究吧?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回过家?时不时休息一下也很重要哦!」

「没问题，我现在状态好的很呢」

「确实将棋的状态应该很好吧……」

「学校也放暑假了所以不用去，肚子饿了的时候会叫外卖所以没关系」

「叫外卖…会营养不均衡吧，要不我做了带过去吧?!」

「真的没关系啦，现在的外卖种类丰富，任君选择。而且我也没有经常叫外卖」

「这样啊？可是银子酱偏食嘛，还是有点放心不下」

「桂香姐你知道吗？原来出■馆的排行榜，金牌推荐上面还有一个神级推荐哦!」

「还是我做好了带过去吧」

于是，变成了桂香姐照顾我饮食的情况。

「真是爱担心人啊，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对于桂香姐来说，可能我一直都是一开始那个四岁的小女孩吧。

不过我已经是大人了，已经积累了各种各样的经验。

接…接吻也试过了嘛。

将棋的状态也保持得很好。

「不过，今天的将棋，总感觉有点粗糙。」

最近两天单纯地下了坏棋的败局也有好几局。

「虽然终盘变得能看见各种变化了，但是序盘好像还是有点粗糙吧?不稍微注意一下的话…就算在网上能赢，在三段联赛也不会轻易给我机会逆转」

还有时不时错过了进攻的时机，一不小心顿死了。

不过这也代表不畏惧危险的局面正面踏入，不一定是坏事。

重要的是升上四段。

只要这个愿望能实现，所有的愿望都能实现。

我现在脑子里只有这件事!!

「为了这个，我必须利用所有可以利用的东西。「不好意思」什么的，必须封印这种感情!」

我振作精神，重新打开笔电。

然后屏幕上师弟的姿态映入眼帘。

忘记是什么时候换上的壁纸了。

「啊……对了，解锁画面设定了没?」

一直对着将棋软件所以记不清了。心脏像是被偷偷抓住了一样跳动不停……虽然我知道是自己的问题。

我的视线被八一拿着棋驹的右手所吸引。

「将棋的强者，不知道为什么大家的手都很好看呢」

名人和生石先生自然不用说，就连师傅这种满脸胡子的大叔，手也像白鱼一样。

这么多人当中，我最喜欢八一的手。最喜欢了。

特别是下将棋的时候的手。

喜欢他拿着棋驹的时候伸出的指尖，喜欢他手上浮现出的青筋。好有男人味。

好想触摸这只手……有点粗暴地。

「可是只有小指头微妙地有点弯曲呢。呼呼，好可爱」

老实说吧。

和八一下快棋的时候，看着他的手看得眼迷心荡而输掉也试过好几次了。

他把手伸到我的阵地里，打出出人意料的一手，把我的眼睛夺走……我的心也就这么被诘了。

还有，牵手的时候，我总是故意引导牵他的右手。那家伙肯定没意识到吧。

「话说，要是被意识到了，那我肯定害羞得要死啊……!」

那个 浪速的白雪姬 居然对着师弟的手兴奋了，要是被世人得知了我的「恋手癖」，那我就再也无法在将棋界立足了吧?只能马上引退了，这是关乎将棋生涯的秘密啊!

「好险好险，不能看手，不能看手」

我的视线转移到八一认真看着棋盘的表情。

一直以来都把他看成弟弟一样的人，不知何时开始意识到他是异性。

「这嘴唇……好想触碰…」

一想到星空下的那个「封手」，胸口就会一紧，身体像着火了一样。喜欢的感情止不住地满溢而出。

「……」(吞口水)

在这空无一人的房间里，我不知为何竟四处打探。

这种时候要是被谁看见了，那就要羞耻得顿死了。

「嗯……(花痴)」

我靠近笔电上八一的脸庞。

然后马上要触碰他嘴唇的瞬间——

bingbing，门铃响了。

「哈?!」

由于被吓了一跳，差点把笔电弄掉在地上了，最终在空中转了几圈勉强接住了。

然后我听到门外的人的声音

「你好，外卖」

「马…马上来」

我把连帽衫的帽子戴上，裸足走到玄关。这样就没人认得出来我是谁了。

「等等，我有叫过外卖吗?」

虽然记不得，但是至今为止试过好几次太专注于将棋以至于忘记了自己叫了外卖这件事，所以这次也是一样吧。

我一边这么想，一边打开了门，结果刚才映在电脑屏幕上的脸出现在我面前。

「哟，好久不见」

「……」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等等，为什么八一过来了?

突然过来了什么的……不要啊不要啊不要啊!不想被八一看见现在穿着的这件连帽衫而且我还完全没准备过最近每天也没泡澡只是简单地淋浴而且我房间还没打扫啊不要啊啊不要啊我要死了啊!!「原文就是没有标点」

我迅速关上门锁上锁。咔嚓咔嚓!

「等…师姐?我拿了外卖来哦?开一下门」

久违的八一的声音。

惊讶和喜悦叠加在一起令我害羞到了极点，靠着门一屁股坐了下去。

呼哇……好想见他……但是不能就这个样子见。

所以我用勉强保持威严的声音朝门外说道

「就这么待着。千万不要自己进来……不然杀了你哦!」

「久等了」

本来已经开过一次的门再次被打开了，经过了一段不短的时间后。

「真是让我久等了，在门外都等了快一个小时了……」

我还有备用钥匙哦……想过要不要干脆直接开门进去。

很久没见的银子酱明明在自己家却不知为何穿着制服，看样子准备完全了。

「啊咧?刚才是不是穿着连帽衫之类的东西?」

「才没有」

「肯定有，那件衣服我还好像在哪里……」

「为了不暴露身份所以在拿外卖的时候穿着用领口遮住脸而已，平时才没有穿着呢」

原来如此，因为送外卖的是我所以脱掉了。

「话虽如此，也让我等太久了吧，你不仅仅换了衣服，还去沐浴了吧?饭菜都凉了」

「是不请自来的那一方的错，话说我说过叫你们不要来吧?说过因为要集中在三段联赛所以电话联络也尽量控制吧」

「那可不行，毕竟被桂香姐拜托送外卖了」

「那就快点放下食物走吧」

这孩子怎么说话个强盗一样。

「如果只是为了送食物那我就不用特意过来了啊，打扰了～」

「啊!等，等等……」

我不顾银子酱的制止，径直进入房间。

和我想象的一样。

「还是那么煞风景的房间啊」

「这是为了集中在将棋上所以故意弄成这样的。故·意·!」

「为了集中在将棋上?」

我在房间里发现了一点征兆，于是这么问她

「你觉得自己真的成功集中在将棋上了吗?」

「哈?当然集中了啊信不信我杀了你哦?」

生气的银子酱。

像这样生气也是征兆之一……不对，平时也差不多是这样吧。

「看啊，爱来之前我不也独居过嘛」

「对啊，的确小学生来之后就一直和小学生密室独处呢」

「所以我才知道啊」

「知道什么?小学生的生态?」

「独居的效率有多差」

「……哈啊?」

师姐越来越疑惑地看着我

「你在说什么?一个人自由地使用时间不是最棒吗?可以随自己喜欢地研究，随自己喜欢地睡觉，随自己喜欢地起床，吃自己喜欢的食物，空调也可以调自己喜欢的温度。效率不是非常高吗?」

「没错，这就是陷阱!」

我指责着看起来已经完全跌入独居陷阱的银子酱

「自由地睡觉起床的话，就一定会导致生活不规则!必然会导致注意力散漫!会被疏忽的自我监督所杀死吧!?」

「唉…!?」

「怕热的师姐肯定一直在这空调房里像这样吹着空调吧，就是因为这样身体的抵抗力会下降，身体会发凉。所以累了的时候很容易觉得热吧?」

「唔…!!」

「还没完哦!昼夜颠倒的疲倦感!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的关节痛!经常吃同一种食物的营养不均衡!最初可能会觉得效果很高，但是身心都是在勉强着!随着注意力的衰减，研究时间会慢慢变少吧!?」

「啊，啊…………啊啊………………」

看来是完全被我说中了。

银子酱歪歪倒倒地后退，靠在壁橱上。反正里面也是随便塞着什么垃圾吧。

然后我说出最后一击

「你又不是忙得离不开电脑前的人气插画家。普通的女子高中生没有人会把出■馆(外卖app)的等级用到神级吧」

「怎，怎么会……」

银子酱垂头丧气地跪在地板上。

我温柔地搂住这个不成熟的奖励会员的肩膀,告诫她道

「勉强身体可不好哦。大脑也是哦，集中精神是好，但是太过勉强也不行。半年间一直在三段联赛勉强自己的话，联赛的途中一定会出现后果」

「后…果…?」

「就看是什么时候发生了……要是在升段的边缘的那一局，终盘的毫厘之差的局面中出现的话……」

「不要啊!这样的绝对不要!!」

银子酱像变回孩子一样喊着不要不要。

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是平时那么端庄的 浪速的白雪姬 吧。退化成幼儿，就像是小学生一样!太棒了!

「我该怎么办才好?告诉我…八一…」

－－这个女人，陷落了!

来到这一步，银子酱已经变成对我唯命是从的人偶了。

自从内弟子时代以来，像这样自信全失的情况之前也有过……就像我和桂香姐担心的那样，被逼到自杀未遂的后遗症。

－－果然我过来是对的……得在出大事之前告诉她解决方法!

我像是哄被宠坏的孩子一样，温柔地告诉她

「尽量遵守正确的生活规律，即使是暑假也要晚上睡觉早上起床，定时饮食，还有即使不觉得累也要休息」

「唔…」

「不过有一个问题，忍耐了这么久的内心一定积累了不少压力吧。要消解它们是一个困难的问题……虽然我很想帮你，但是师姐似乎并不想见到我，所以我还是回去算了吧?」

「………不要使坏啦……」

喔喔喔喔喔太可爱了啊啊啊啊啊啊!!

银子酱眼里闪着泪光，啾地抓住我的衣服。

我隐藏着像是要从嘴里跳出来一样的心跳，爽快地提案道

「看啊，不是有那种平时睡很少，周末睡很长时间的方法吗?就和那个差不多」

「…嗯?」

「既然平时没什么机会见面，那么我们就在这半天里面，那半年份的卿卿我我全部做了吧」

「哈?完全不懂你在说什么」

银子酱突然变得冷静，像看人渣一样看着我。

唔，即使是我也明白，这逻辑太胡扯了。

「再说了八一，你在那里自说自话，其实就是想满足自己的欲望吧?」

「对啊」

「唉……?」

我看着露出像是被钻了空子一样的表情的银子酱，这样说道

「我可是很想见银子酱哦」

「……!!」

「所以才接下桂香姐的拜托，来这里见你了。因为错失这个机会的话直到三段联赛结束都没办法再见面了啊」

诚实面对自己的内心。

这就是解决心中的忍耐的特效药。

「那样的状态居然还能重新振作起来战胜创多。银子酱真了不起」

我首先坦诚相见，试图打开对方的内心。

我张开双手，温柔地微笑着

「过来」

「……………嗯………」

噗的一下，银子酱扑进了我的怀里。

哇啊……好香的味道……

虽然常常在梦里感受到，但这就是真正的银子酱的触感。

在我沉醉的同时，银子酱用额头不断蹭着我的胸膛。

「这，这只是为了三段联赛哦，我是为了让将棋能力变强，才不得不像这样亲热的……才不是因为喜欢你……」

「知道了。全都是为了将棋，对吧」

「你知道就好……」

银子酱一边这么说道，一边用水汪汪的眼睛望上来。

然后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请求着

「……再紧一点……」

「嗯?」

「再……kyuuu地抱紧一点……」

KAAAAAWAAAAA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

「好好，像这样吗？」

「嗯……」

我回应着终于稍微变得可以诚实面对自己内心的银子的请求，用手抚摸着她的后背。

果然女孩子的腰就是细。

软软的，又柔顺……好像随时都会折断一样。

然后我和她身体正面紧密接触着，胸前柔软的感触……嗯?咦？真奇怪。

胸呢……胸在哪里……?

「喂」

正当我想把抚摸着她后背的手摸到前面来的时候，手却被银子酱抓住了。

「不可以，这种事情……………还太早了」

「唔……!!」

最后那一句「还太早了」让我兴奋极了。

不妙，再这么下去我会把持不住的。

「肩，肩膀很僵吧?!我帮你按摩，转过去」

「啊……嗯。谢谢…」

银子酱一边露出意犹未尽的表情，乖乖地转了过去。

拨开她轻飘飘的银发，我看到了她又白又细的脖子。

－－－这………这比正面看更加色气啊啊啊

本来胸就和背的凹凸差不多。而且平时都用头发和领子遮住的位置，像这样被看光光，总有一种了不得的秘密暴露了一样的感觉………吞口水……。

「那……我揉了哦?」

「嗯……唔」

我的指尖触碰到她脖子的瞬间，银子酱发出了声音。

「对不起，很痛吗?」

「不，很舒服……」

「太好了。那我继续了哦?」

「嗯……拜托」

银子酱的肩膀和脖子比想象中还僵硬。

我掌握着力度和节奏，帮助她放松。

「嗯…………啊…………………呼…………嗯………就是那里…大力点…………唔…………呀……………好厉害………八…一……哈………好舒…服……啊……」

这么一来我反而积攒了不少压力。

「按摩完毕…接下来是补充营养。」

「吃饭?」

「嗯，不过不是外卖，是桂香姐亲手做的充满爱的营养料理。大夏天的，赶快吃吧」

虽然好好地装在了放了保冷剂的保温盒里，但是毕竟在屋外等了一段时间。

桂香姐亲手做保持着冰鲜的美味料理陈列在面前。（前面说饭菜都凉了是翻译错误，这饭菜本来就是凉的，放久了变暖了就不好吃了）

「先尝尝这个冷汤吧」

放满土豆和萝卜之类的蔬菜的汤，是桂香姐为了让平时受不了暑气却偏偏挑食的银子吃蔬菜而特意编织出来的食谱。

我用勺子舀起这道在内弟子时期就经常吃到的汤，送到了银子酱的嘴边。

「来，啊——」

「等…我自己能吃啦」

「可是勺子只有一个哦」

感觉这里面有桂香姐的意图。嘛，不过就算有两个勺子我也会故意这么说。

「事到如今还在害羞吗？以前在这里叫了寿司的时候，不是还说了什么「不想弄脏手，喂我」之类的命令吗？」

「不对……！那，那只不过是…」

「明白了，那只不过因为拿着笔记本电脑在研究将棋吧」

「没错…是为了将棋…」

「那么这次也当作是为了将棋吧」

「……知道了啦，不过…」

「不过？」

「要八一来吃，我喂八一吃」

「唉？！」

互相喂食吗？

虽然这正如我所愿……但是一想到自己会被喂食就觉得有点羞耻……

「明白了，但是我要先手哦？」

「没，没问题，就让给你先手吧」

银子酱答应了我强硬的要求。

「啊——」是先手有利还是后手有利呢……寻找答案的时候到了！

「来，啊——」

「啊……姆」

银子酱用小嘴含着着我伸出的勺子。

一开始像是伸出舌头舔一舔。

「啾…………啾…………」

拔出勺子后，还连着银丝般的唾液

……女孩子吃东西的瞬间，竟是如此地…………色气啊…………。

「好吃吗？」

我向把冷汤全部吞下的银子酱寻求感想。

「嗯，哈……❤……当，当然好吃，毕竟是桂香姐做的。才不是因为有八一喂所以才好吃呢！」

这样啊。我反正是觉得很美味，多谢款待。

「来吧，这次轮到我了吧？快点张嘴」

「是，是，啊——」

小事一桩。毕竟之前也被鹿路庭小姐喂过布丁，已经习惯了。

银子酱像是突刺一样把勺子塞到我嘴边。

但在放进我嘴里的前一刻却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一样停下了手——

「啊…………这，这不就是……间接…………」

这样一边红着脸一边低声说道。

那一瞬间——我想起了那个封棋的夜晚。

「……啊……姆！」

我含着勺子，汤汁在口腔中扩散开来。

不过这……和汤汁一起流进来的还有……银子酱的……！！

抽出勺子后，银子酱问道

「……如何？」

「心跳的太厉害以至于没有尝到味道…………想起了银子酱的味道」

「哈！？………………笨蛋……❤」

之后，我们两个也不断心跳着互相喂食着。

像是在延续那个夜晚一样。

第三节

就这样，我的备用钥匙也被没收了，正式地被告知「出入禁止」，直到三段联赛结束都无法与银子酱见面。

「……嘛，不过至少让她恢复了精神，这样就足够了」

当然会感到寂寞。

但是我们选择了用将棋来连结彼此。

这是比任何连结更加开心，更加刺激……更深更深的连结。千言万语都不如一局将棋更能传达彼此的心情。

对于我们来说，将棋就是恋爱。

「在可以正式卿卿我我之前，就用这个照片先忍耐一下吧」

我看着手机里刚才拍下的边生气边害羞的银子酱。

笨蛋八一……像是听到了这样的声音。

只是这种程度的话可以被原谅吧。

又不是什么色色的照片，只是普通的抓拍而已。

不是出自一流摄影师之手，也不是用什么高级器材拍摄的。仅仅是用老旧的手机拍下的，满溢而出的照片。

不过……这却是至今为止拍过的照片中，最可爱的银子酱。

「哦对了，得向桂香姐报告」

我打开通讯软件

「外卖送完了，任务完成!」

刚发完讯息，就显示了桂香姐的已读并传来讯息

「辛苦了！银子酱怎么样?」

「恢复了精神，照这个样子应该能撑到三段联赛的最后吧」

「太好了，比起奇怪的忍耐，还是见面比较容易打起精神」

「对对，对我来说也一样，在重要的胜负之前一鼓作气了」

「呼呼，真是一石二鸟呢」

桂香发来「王手飞车取」的表情图。

唔姆，图……

「那么我也要不要……把这张超可爱银子酱的照片发给她看吧」

嘛，就是想炫耀一下!

我喜欢的女孩子超可爱对吧!

「这样的照片，忍不住想给桂香姐看呐」

和作得精妙的诘将棋会忍不住想拿给所有人看一样，拍得好看的照片也会想展示给所有人看。

在想着这样的事情的时候，桂香姐不断传来讯息。我边走路边回复。

「真的谢谢了，八一君。你自己的研究没问题吗?今天，要不要来我这边吃饭?」

「没关系，我刚才也吃了一点」

「啊啦?难道说难道说?说起来我好像忘记了放多一个勺子进去一切还好吗(棒读)」

「任君想象(笑)」

「让人很在意啊!到底怎么样了?快说清楚啦」

「这可是秘密哦☆⭐作为交换，我给你发一张刚刚拍的照片吧」

「嘿咻－!今天的晚饭吃什么好呢?」

「(发送图片)」

伴随着咻砰的音效，我把师姐的照片发了出去－－

「…………嗯?」

……我怎么觉得有种下了坏棋的感觉，后背突然冒了冷汗。

刚刚……对话的对手……是不是从途中……换了另一个人……?

「雏鹤爱」

「唔哦哦哦哦噢噢噢哦哦噢噢噢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因为边走边发讯息所以在中途开始搞乱了收信人。

因为边走边玩手机下了坏棋吗!?

「撤回撤回撤回!等等啊讯息!等等!!要，要要要，要怎么撤回啊!?」

可惜命运是无情的。

对于棋士来说，等一等是不被允许的，一旦讯息被发出，就无法撤回。

马上就有了回应。

砰砰 …砰砰…

完全没有紧迫感的来电铃声反而令人觉得恐怖……接了就会死，不接一样会死的恐怖电话。完蛋了……

但我可是在九死中寻求一生的胜负师!

我只好寄望于自己的巧舌，颤抖着手指接了电话。

「…喂……喂喂…」

「师傅，刚刚往爱的电话发了一张可疑的照片吧……这是中了病毒之类的吧?」

「唉…?」

和我预想的相反，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担心。

没在生气?倒不如说……当成了垃圾邮件之类的……?

本以为没救了但似乎得救?了?

「对，对啊!中了病毒!哦哦，瞧瞧我干的好事啊……好像被什么奇怪的邮件缠上了……一打开就见到师姐的照片，然后随机发送给别人的恶性病毒啊!一定是将棋界的某个人的恶作剧!嗯!一定是那样!」

我找着听上去就很烂的借口，但毕竟对手还是小学生嘛。

爱听上去完全相信了，老实地回答道。

「这样啊!果然是中了病毒呢!」

「那就需要治疗呢，把师傅的电话交给我」

「唉?」

「让我把污染师傅的恶性病毒全部消灭掉。对于脏东西就要好好消毒。啊，还有，从今天开始师傅的电话每天都要交给爱检查!因为如果继续放任师傅使用的话又会中病毒哦♫🎵」

「唉?等等……那个，爱酱……?」

「还有，师傅自身好像也染上了平时那种不好的病，这次也要吃药。不过因为迟迟没有治好，这次爱准备了更强效的药，在富山药店买到的，马上见效的药!妈妈也给爸爸喝这种药，多亏了这个，爸爸结婚之后再也没生过病了。效果拔群!」

「是，是吗……效果，拔群啊……」

「因为已经准备好药了所以请不要绕路直接回家!把这个非常痛，非常苦的药……好吗?」

一开始我也觉得光是苦还好，可是会痛的药真的存在吗，但那的确是痛得要命，而且是想让回想起师姐打人那种程度的痛的令人畏惧的药。富山药店到底开发了什么鬼东西啊?!

嘛，嘛，不过只要不去想师姐的事情就不会觉得痛，只要集中在将棋上就没事了!暂时就这样忍耐一下吧!毕竟为了这个都积攒了那么久的卿卿我我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

第十二卷 animate特典：奖励会（空银子）

「八一，关于奖励会，有点事情想问你」

「唉？师姐问我关于奖励会的事情？明明比我在奖励会待了更长时间疼疼疼疼疼疼疼！！耳朵！请别拽我耳朵啊啊啊啊啊！！！」

「那你是答还是不答！」

「我答，我答还不行吗」

「那一开始就这么说不就好了，你个萝莉控」

「痛痛痛……跟萝莉控没关系吧………………所以呢，到底想问什么？」

「是关于便当的事情哦」

「便当？是关于午饭的事情吗？」

「对啊，关西的便当平常一直在吃，所以有什么都知道，但是关东的便当有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啊，确实在进三段联赛之前，关西奖励会员在关东将棋会馆对局的情况不会出现呢」

「因为食物而动摇导致第二局输了什么的，绝对不要啦，本来关东的食物就不合我口味……」

「和关西差不多啦，有很多种类的便当，先到先得」

「这样啊，那味道怎么样？」

「关东便当油的东西比较多，而且别人都说味道马马虎虎，至少我那个时候是这样……奖励会原本就够让人胃疼了，再加上太油的食物，很多男的都吃不下」

「这样啊……果然如此」

「所以我都是去步梦告诉我的那家店吃，不过因为师姐是防守将棋所以对局会比较长，可能比较麻烦哦」

「虽然很无奈，但是总是会变成只能买剩下的便当的情况，不过总不能在一天下两局的三段联赛里营养不足吧……」

「千駄谷有很多便利店和快餐店，在那儿买点小吃会比较划算，虽然不一定好吃」

「也只能那样了……谢啦八一。总之先作为参考吧——」

「虽然还有自己做便当这个办法，不过师姐做不来吧。自己做的便当吃了中毒的话就要变成笑话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虽然我不怎么会料理便当……但是料理师弟还是有一手的哦？要不要我手·把·手教教你？」

「等等，真的别了，不要把人做成炸块儿啊啊啊啊啊啊！！」

第十二卷 蜜瓜特典：奖励会（爱）

「师傅！请告诉我关于奖励会的事情！」

「关于奖励会的事情？可以哦，爱想知道什么？」

「关于记录员！」

「记录？确实做记录员是奖励会员的工作，像是义务一样的东西。以前经常被师傅以「这是修行！」为理由强逼我做这事。」

「女流棋士的对局的话，记录员也是女流棋士担任。所以虽然我也有尽量在不用上学的时候申请担任……」

「遇上什么问题了吗？」

「不久之前，被一位关东的老手女流棋士老师说爱读秒的方法错了……」

「读秒？啊啊，原来如此。那并不是爱的错哟」

「唉？」

「关东和关西的读秒方法本来就不一样」

「唉唉唉——————！？为，为什么！？」

「谁知道？虽然说不上是传统吧，从以前开始就不一样。女流棋士几乎没什么机会来关西远征，所以即使是老手也不知道吧」

「白白挨骂了……真希望两边统一读法……」

「其他方面也有些不同，比如关东是泡一大壶茶然后分给大家喝，而关西是一个人一个人单独泡所以比较好喝」

「连泡茶的方法也不一样！？倒是说，关西也太有礼貌了吧……」

「因为人数比较少所以更像一家人吧。公式战的数量也比较少，所以关西的记录员席位可是像比赛一样竞争激烈，相反关东却听说因为找不到人甚至要请退休职业棋士和大学的将棋部来帮忙」

「记录员席位的竞争像比赛一样吗！？」

「关西的奖励会员最大的武器就是毅力嘛。大家相信担任记录员就是最好的修行。嘛，或许这也关系到为什么大家成为职业棋士之后棋风不一样吧」

「原来如此……因为这些区别，将棋才会那么有趣……」

「还有呢，关东的奖励会员说话轻声细语，关西则会元气十足地打招呼，这个很重要」

「打招呼很重要呢！」

「是吧？我当年三段联赛去关东远征的时候，超大声地跟干事的老师打招呼之后，在早会上被夸奖了呢」

「真不愧是师傅！爱也不会让师傅的名字蒙羞，会好好打招呼的！」

「嘛，虽然当时输了将棋☆⭐」

「那可不行啊！！」

第十二卷 BW电子版特典：奖励会（神锅家）

「嗯？步梦打来的电话吗……喂喂？有事吗？」

『电话接得太慢了是也杂草！！』

「啊咧！？这个声音是……是也萝莉！?不对是步梦的妹妹小马莉爱吗！?」

『抱歉吓到你了Draking*哟。我家愚妹说什么都要联系你』

『是也！给本宫讲讲关西奖励会的事！』

「哎？但是小马莉爱不是在关东接受考试吗？」

『那是当然的是也。你是笨蛋吗？本宫是为了升入三段联赛后远征关西才会问你的是也！』

「自我感觉太好了吧……还不知道哪年才能实现呢……」

『枥不就是小学六年级就升三段了吗！？本宫也要以此为目标，所以还有一年就要成为三段是也。你还觉得这事很远吗？』

「小马莉爱在进入奖励会前学过算术吧？六级入会后一年内升为三段在规则上就不可能啊」

『但是Draking哟。顺利的话三年左右就能成为三段了』

「要想三年后升三段，就是说争取成为中学生棋士的节奏？没想到步梦你很高看妹妹嘛……」

『只是实话实说！你赶紧告诉我去关西的时候有什么住宿的好去处』

「虽然关西将棋会馆里也有住宿设施，但是职业棋士大多住在靠近联盟的旅馆。不过最好的地方是福岛站附近的阪〇⚪酒店*」

『听说那里最近都订不到房间啊』

「嗯，正是这样。现在大阪不是在搞观光活动还是什么的？来了好多外国游客。所以这段时间关西将棋会馆附近的旅馆全都订不上」

『别开玩笑了！明明地方这么大是也！』

「不过离电车稍远的地方也有很便宜的住处」

『本宫不想迷路是也！本宫很清楚大阪地下都是迷宫！大阪站和梅田有什么区别是也*！？难道是想绕晕本宫吗！?』

「最近似乎都写作大阪梅田站了……」

『我都是住在北梅田的威斯⚪酒店*，早上再徒步去对局啊？』

「住那种高级酒店的也就只有步梦你这样的人了。去你住的房间玩的时候，我记得床上都有床顶吧。还能泡澡来着」

『俩大男人别秀恩爱了！到头来住哪儿是也！?』

「小马莉爱是女孩子，风评不好的地方太危险了不能去…………对了！来我家住不就好了嘛！！」

『『那才是最危险的地方！！』』

「为啥！？……哎？为啥……？」

注释：

1、Draking：Dragon King的简称，步梦发明的称呼

2、阪〇⚪酒店：阪神酒店

3、大阪站和梅田有什么区别：梅田是大阪市著名商业区，西日本中最大的车站大阪站坐落于此。大阪站路线与月台数量众多，且与大阪市营地下铁及阪神电铁、阪急电铁各自所经营的车站以复杂的通道和地下街系统邻接，堪称迷宫

4、最近写作大阪梅田站：因为原大阪站不堪重荷，故大阪市建了“新大阪站”，原站改名“大阪梅田站”

5、威斯⚪〇酒店：威斯汀酒店

第十三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海

录入：kid

你有单恋的经验吗？

嗯，一般人应该都有过吧。

起初每个人都只是单恋。有些人的恋情会开花结果，有些人则永远只是单恋；有些人告白之后能如愿以偿，有些人则会遭到拒绝。

然而最常见的想必是……害怕被拒绝而不敢告白，恋情就此告终。

除了『恐惧』以外，还有其他不敢告白的理由。

没错……例如就算告白成功，也会演变成远距恋爱等等。

我很在意一个女孩。

每当想起那女孩的事，身体便浑身发热。紧揪的胸口也苦闷不已。

每晚入眠时，脑中总会浮现那女孩的身影。想著她今天过得如何？回讯息之前的那段期间她在做什么？

我的脑海时时刻刻都被她占满，难以正常运转。

这是我自出生以来头一次经历这种事……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于是我写了信。

写了很多内容，将满溢胸口的思念尽数倾诉于纸面。

然而信总是只能写到一半。要写到最后实在很困难。你能懂吧？我当然也不可能把那封信交给本人。

悄悄地写信，反覆阅读无数次之后，再将它藏进书桌抽屉的深处。接著重复这段过程。

就这样，起初有些不流畅的文字变得愈来愈洗练。

纵使有不懂的部分也无妨！

只要向电脑发问，任何事它都能回答我。这个时代真的很方便。以前的人每件事都得自己做，真是辛苦。

我只是……举个例子喔？

万一单恋的对象不肯回应自己的心意呢？

万一这份单恋永远都只能是单恋呢？

万一对单恋的对象而言…………自己只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存在呢？

对方不喜欢自己也无所谓。

纵使自己并非那女孩的初恋也无妨。

至少……我希望她能记住我。

欸。

你听过这个说法吗？

『喜欢』的反义词并非『讨厌』，而是────『漠不关心』。

我对这句话深有同感。

我想成为那女孩心中特别的存在。

她不喜欢我也没关系……只要我足够特别就好。

我希望自己对她而言，永远是独一无二的特别存在。

既然如此，让那女孩讨厌我更好！她不喜欢我也无妨！我想成为她心中特别的人！！希望她永远只注视我一人！！

有一个方法。

纵使分隔两地，也能让她时时刻刻只想著我的方法。

让自己永远成为她心目中唯一特别之人的方法。

那就是────

夺去那女孩的性命。

第十三卷 终点站《最后的JS研 其之1》

☗

我──雏鹤爱有一个习惯。

每当看见不认识的词汇，我便会查询它的意思。

这是在温泉旅馆担任老板娘的母亲，教导我养成的习惯。

「爱，像我们这些从事旅馆业的人，必须接待的客人远比一般人更多。因此得全方面接收各种知识才行。」

我恍然大悟。

自那之后，每逢遇见不认识的词汇或事物，我都会先动手查询。

有不会读的文字，便向人询问，知道读音之后再细查书本。

之所以会与将棋相遇，某种意义上或许也是多亏了这个习惯。

在观赏于老家举办的龙王战之前，我对将棋一无所知，然而之后我透过阅读祖父留下来的棋书，记住了棋子的移动方法及规则。

不过战术书上尽是汉字，读起来很困难，于是我只能一股脑儿地研究诘将棋……

刚来到大阪时，需要查询的事物一口气增加，令我感到十分辛苦。

比方说──

『顿死』（ton·shi）

【解释】突如其来的死亡。猝死。在将棋当中，意指本来不会被将死的玉往错误的方向逃跑，因而导致将死。

『萝莉控』Lolita complex

【解释】对少女、幼女抱持性欲，将她们当成恋爱对象。萝莉塔情结。

与将棋相遇并成为师傅的内弟子之后，我才知道有些已知的词汇，另有仅在将棋界通用的其他涵义。这使我的世界一口气拓展了。

多亏世界拓展，我也查了许多不想知道的事或色情的事……长大成人就是这种感觉吧？

近来可以利用手机轻松搜寻，因此移动期间我也会迅速地查询资料。

以下是我最近才刚查过的词。

『总站』terminal

【解释】众多交通工具及路线的枢纽。例如「总站」、「巴士总站」。

☖

搭乘环状线抵达早晨的天王寺站后，我发现远处的月台上有名女孩子，正坐在一只大行李箱上摇晃双脚。于是我高声呼唤她的名字。

「啊！小澪──早安～！」

天王寺是大阪南区屈指可数的大站，站内也有许多月台。

阿倍野桥车站大楼就耸立于眼前，是一处充满现代感的地区，不过若从高处环视附近，也能看见自古以来的大阪象徵──通天阁及天王寺动物园。

不仅能透过地下铁直达梅田及新大阪，亦与奈良及和歌山相通，简直是名符其实的总站！因此这里总是像举办祭典一样人山人海，十分热闹。

「小澪──！喂──！小～澪──！！」

我拚命地跳上跳下并持续挥舞双手，但水越澪却依旧坐在行李箱上，望著完全不同的方向。

「……嗯～距离果然太远了，她没发现我……」

好──！既然如此就悄悄靠近她，让她大吃一惊！

「………………静悄悄地……」

我走向小澪所在的月台，抹消气息及脚步声并从死角悄悄接近她。

这是妈妈亲自传授的跟踪……不对，隐身技巧。

为了让客人能放松而扼杀气息，也是服务的一环，我自幼时起便习得了这项技巧，有自信不会被任何人察觉。

来到大阪之后，这项技巧发挥了很大的作用。例如调查师傅的行踪，或者担任记录员时，在不打扰对局者的情况下端茶等等，除此之外……还有调查师傅的行踪！

我发动了这项技能，已经直逼小澪的背后。呵呵呵……对爱而言只是小事一件。

稍微观察一下情况吧。搞不好小澪打算反过来吓我。

……不，她果然丝毫没有察觉。小澪背著鼓鼓的背包，导致背后完全成了死角。居然装得这么满，里头究竟装了什么？

而且总觉得小澪有点心不在焉的样子──

「……konpa……miryo…………hamu…………barokku…………sashi…………」

咦？

小澪在喃喃自语些什么？好像……不是日文？

听不懂……不过机会正好！

悄悄地、悄悄地…………────就是现在！

「小·澪！」

「哇啊啊！？」

（插图009）

我从背后抱住小澪的瞬间，大吃一惊的她从行李箱跌了下来。

太好了，整人大成功！

一起滚倒在地的我，一边拉起小澪一边问道：

「哈哈！吓到了吗？」

「小……小爱！？」

「早安啊，小澪。你刚刚在喃喃自语些什么？」

「什什什什、什……什么都没有！！话说在月台上吓人很危险耶！万一跌到轨道上该怎么办！？」

本以为小澪肯定会做出「真是的～！（笑）」之类的反应，想不到却惹得她勃然大怒。好沮丧。

「对、对不起…………说的也是。在月台上胡闹确实很危险……」

「啊…………我没有生气啦……澪才要道歉。本来决定今天一整天都要挂著笑容的……」

「！小澪…………对不起！」

我由衷反省，低头致歉。没错。我实在太肤浅了。

毕竟今天是────

「啊啊啊啊啊啊──────！！!」

「怎、怎么了，小澪！？」

「电车！电车！！电车已经来了！！」

「咦──！？」

因为吓到小澪，我拚命道歉，结果把重要的电车忘得一乾二净了！

不知何时纯白的特急电车已经停靠于月台，大部分的乘客都上车了。

糟、糟糕！

「小绫乃和小夏都坐这班电车！错过的话就没办法和她们会合了──！」

「没、没错没错！快走吧小爱！呃，我们的对号座位在……第、第几号车厢啊！？」

就在此时，小绫乃与小夏的声音传入了耳里。

「小爱！小澪！在这里！」

「早安呀──！」

两人从车厢入口探出身子，朝我们挥著手。

小澪拉著沉重又庞大的行李箱，我则从后方帮忙推，并急忙赶往两人所在的车厢！

『请勿冲进车厢。』

「「对不起──！」」

车门关上的前一刻，我和小澪滑进了电车内。等在那里的小绫乃「嘿咻！」一声，帮忙把行李箱拉上来，小夏则在一旁高呼「加油～」。真可爱。

「好、好重……！里面到底装了什么呀！？」

「哈哈……谢谢你，绫乃。帮了大忙。」

我们将行李箱收纳在车厢间连结通道的行李放置处。这下总算放心了。

「电洽，出发──！耶──！」

「太好了……要是没赶上就糟了……」

电车开始行驶后，我松了口气。换作平时的话或许还能设法解决……唯独今天可没办法补救。

「我们的座位在……哦，在这里啊。小爱，坐下前先转动座位吧？」

「嗯！转吧转吧～」

座位摇身一变，成了JS研的四人包厢！

小澪溜进窗边的座位，接著将鼓胀的背包摆置于腿上。

「这班特急电车……是叫『遥号』对吧？本来还觉得买对号座位太奢侈，但这下子就能在抵达目的地之前好好聊天了！幸好有听从绫乃的建议～」

「能把行李箱放在连结通道真是太方便了！座位好宽敞唷～」

我坐在靠走道这边的位子，感觉特别宽敞。

窗户很大，景观十分优美！座位也既柔软又豪华！

「就连『遥号』这个名字也很好听！好像连系著遥远的彼方一样。澪开始兴奋起来了！」

「还有插座及无线网路可以使用！刚好电量快没了，真是帮了大忙！」

「咦～？新干线不是也有吗？以现代来说应该是理所当然的设备吧？」

当小澪如此反驳我的瞬间──

「…………一点也不理所当然。」

本来默默听著的小绫乃，以明显比平常更低的声音提出异议。

「这辆『遥号』是JR西日本的※在来特急中，第一辆设有插座及无线网路的电车！」（编注：在来线为日本铁道线路，指新干线外的国铁。）

「啊，这……这样啊？」

小澪彷佛被凭空飞来的拳头揍了一拳似地，面部抽搐地附和道，小绫乃则紧接著发动猛攻！

「这辆『遥号』可不是普通的『遥号』！是今年春天才刚开始上路的新型车辆！虽然是在以前的电车增加车厢后直接行驶，但这辆新型电车在各车厢的两端搭载了大型萤幕，因此天花板也增高七十厘米，连结通道的行李放置处扩大到可以收纳大型行李箱，不过为了不让车体形状及配色被乘客误认为『黑潮号』，外型特别沿袭了传统设计，此外，每个角落也都为海外观光客做了各种考量！这辆新型『遥号』正是日本────待·客·之·道的象徵！是令人震慑的电车！！」

坦白说……比起电车实际给人的感觉，小绫乃的解说更让人震慑。

好厉害……虽然听不太懂，但是好厉害……

小夏则与小绫乃截然相反，只是以冷冷的态度说道：

「绫乃从京都到天王寺的期间，一直在拍照片唷～」

照片？拍电车内部？

在电车行驶期间拍摄外观倒还能理解……但内部不是只有椅子和厕所吗？

为什么……？

「因、因为搭乘『遥号』的机会很可贵嘛！而且还能搭上新型车厢……当然要仔细拍摄照片，回家之后比较一下和281系列之间的差异！任何人都会这么做吧！？」

并不会。

「夏夏好无聊唷～」

小夏在座位上摇晃双脚，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小澪在我耳边窃窃私语道：

「……其实绫乃算是个铁道迷。」

「……原、原来是这样……」

小绫乃有各式各样的兴趣，但我还是头一次听说她喜欢电车。怪不得她会那么热心地说『由我来准备车票！』。

「所以今后和绫乃一起搭电车时，小爱你也要提醒她别失控唷。」

「啊…………嗯。」

对了。

至今我之所以都没察觉，是因为小澪若无其事地控制著场面。

「……知道了，小澪。从今以后，就由我────」

正当我打算与对方做出约定之际……

「「唔！？」」

哔！

大家的手机同时接收到了新闻讯息。APP传来了快讯。

『【快讯】日本将棋联盟发表，史上首位女性职业棋士·空银子新四段今日也不会召开记者会。预计下午将公开本人的感言。』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通知声从其他座位传出，如同轮唱一般响彻整辆车厢。全日本的人理应都收到了这项通知。

「空银子就是《浪速白雪姬》对吧？简直就像偶像艺人。」

「据说职业将棋棋士门槛很高。而且她还只是高中生，太厉害了吧。」

「长相可爱，将棋又强，根本是人生胜利组。」

「听说她住院了。只不过是下个将棋，会不会太夸张了？」

「谣传她身体本来就很虚弱。网路上还说她得了不治之症──」

小澪她们一面竖耳倾听众人的议论声，一面彼此凑近脸庞窃窃私语。

「…………空老师成了热门话题呢。」

「…………从昨天早晨开始，电视和网路就尽是关于她的新闻。比起将棋棋迷，感觉一般大众反而讨论得更热烈。」

「也有很多棋士老师上电视哦！例如鹿路庭老师，从昨天傍晚开始，每个节目都能见到她的身影。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睡觉。」

「法果的朋友，也向夏夏问了白雪公组的事唷～」

「连法国也有这篇新闻吗！？好厉害……」

「那么澪我也可以向大家炫耀，自己和空老师下过将棋的事啰！？」

目光闪烁的小澪望向我。

「吶吶，小爱，你有从九豆龙老师或空老师那里听说，昨天的三段循环赛最终日是什么感觉吗？」

「咦？那个……对局是在东京将棋会馆举行，所以我不清楚详情。我只有用讯息向师傅祝贺帝位战第一局的胜利。毕竟头衔战期间得把手机交由联盟保管。」

「结束之后就能用了吧？」

「是这样没错，但之后师傅就直接去了空老师住院的医院。他只有从对局场所在的饭店搭乘计程车前往医院的途中，联络了我及桂香姊……之后应该就一直陪在空老师身边。」

「这样啊。真教人担心……」

「……嗯。」

对将棋界而言，昨天有两场至关重要的对局。

其一，是空老师有可能晋升职业棋士的奖励会三段循环赛最终日。

另一局则是师傅挑战帝位战的开幕局。

两者皆在东京举行，于是师傅比照以往远征时，让我借住于清泷钢介九段的家中。

「昨天晚上，桂香姊打了电话给我。」

小澪如此说道。

「原本桂香姊今天也会过来，但由于空老师住院了，所以她得赶到东京的医院。她一直拚命道歉说『真的很对不起！』呢。」

没错。仅有四名小学生出远门未免有点危险，因此桂香姊本来也要与JS研同行。

我接著解释详细的来龙去脉。

「本来预计是由爷爷老师去东京，但师傅联络说空老师的住院时间或许会有点久，必须帮她带衣服及日常用品，所以得由桂香姊去才行。」

「空老师的妈妈不能去吗？」

「将棋相关用品只有棋士才懂。例如定迹书及下载了软体的平板等等，好像也需要诸如此类的研究道具……既然如此，桂香姊还是不二人选。」

「既然背后的原因是这么回事，那小爱你和清泷老师应该也都很担心空老师吧？你肯定很想一起去东京……对不起，要求你陪著澪──」

「不会啦！我本来就很想来，而且我去东京也只会碍事。」

我的胸口不禁隐隐作痛。

因为我其实……曾经要求师傅带我参加头衔战。

当然，结束之后我打算立刻返回大阪，参加这趟旅行……不过引发了这样的轩然大波，想必没办法轻易回来，我待在东京也只会碍到师傅。

所以现在，我由衷认为幸好我留在大阪。

「竟然还需要研究道具……代表住院时间会很漫长。空老师的病情这么严重吗……？」

「对不起，我真的不晓得她的病情多严重。就算知道，现阶段也不可能对外公开……」

「啊……对、对不起！」

连忙用手摀住嘴之后，小绫乃压低声音喃喃说道：

「以小爱的立场来说，这也是理所当然的。还是别再谈论这个话题比较好……我太轻率了。」

「……抱歉。」

小夏高亢的声音，打破了愈显沉重的氛围。

「夏夏讨厌念书──！」

「澪也讨厌念书！至少住院期间只想好好休息放松！」

小澪与小夏一起在豪华座位上瘫软身子。

小绫乃则以尖锐的语气叮嘱道：

「小澪你必须好好读书才对吧。进度如何了？」

「别问了……」

呵呵呵，不过我很清楚唷。

小澪刚才在月台上拚命背诵著什么。

那肯定是……

「九豆龙老师还另当别论，有桂香姊陪著肯定没问题的！比起那件事，我有一项重大发表要通知大家！！这可是比空老师更重大的新闻唷！！」

「西闻？」

在尺寸过大的座位上浑身瘫软的小夏，猛然挺直身子。

小澪带来的重大新闻是──

「礼物☆时间！」

「「礼物～？」」

我们反问之后，小澪「嘻嘻♡」地强忍笑意，并开始翻找腿上那只鼓鼓的背包。

她从背包里拿出第一样物品，并递给了小绫乃。

「绫乃，这个给你。」

「咦！？这不是……小澪你在浪速王将战获得优胜时的奖品，朱涂的亲笔签名扇吗！？上面有著月光会长亲笔挥毫的『月下推敲』──」

「没错没错。因为绫乃你喜欢撰写文章，说过『月下推敲』的书法字很棒。既然如此，不如就由绫乃你收下这把扇子吧！」

「谢…………谢谢你！我一定会好好珍惜的……！！」

小绫乃感动到浑身打颤。

小澪又继续翻找背包。

「小夏的礼物是这个！将棋棋子形状的水壶！」

「哇啊啊啊……！」

满脸通红的小夏，收下了小澪经常带到JS研及研修会的棋子形状水壶。

虽然……用起来恐怕不是很方便，但形状非常可爱！小夏总是含著手指，以钦羡的眼光看著那只水壶。看来小澪也察觉到了。

「但、但是……这样真的好吗？把如此贵重的东西送我们……」

回过神来的小绫乃，捧著扇子如此问道。

「你们愿意收下的话，我会很开心的！因为──」

小澪绽露满面灿笑，接著开口了。

「每次使用澪用过的东西，你们都会想起澪对吧？」

听到这句话，我们不禁倒抽一口气。

没错。

这班『遥号』特急列车的终点为────关西国际机场。

小澪即将在那里搭乘飞机……独自一人飞往国外。

我们是来为她送别的。

这是一趟别离之旅。

因此在小澪开口之前，我们都没有提及这件事。彷佛只要这么做，小澪即将远赴海外的事实便会凭空消失一般……

收到礼物时欣喜若狂的小绫乃，听到小澪那句话的瞬间立刻流露认真的神情。

「……用不著这么做，我也不会忘记小澪你的。绝对不可能忘记！」

「我知道、我知道啦。但我还是很希望由你来使用。」

小绫乃表情复杂，相形之下，小夏则纯粹为收到礼物而开心不已。她真的明白今天就要和小澪分别了吗？总觉得有点不安……

「接下来……」

最后，小澪朝著我的方向正襟危坐。

「唔！！」

终于轮到我了……！

不知会收到什么礼物，我的心脏怦然鼓动著，然而小澪却摊开双手说道：

「至于小爱嘛………………我没有任何物品可以给你！」

「咦咦──！？」

「毕竟你是女流棋士老师，而且还和龙王同居，更是当今名震天下的清泷一门成员。澪拥有的将棋周边根本是垃圾嘛！垃圾！」

「确实，九头龙老师实际在对局中使用的棋盘棋子及扇子都价值连城，如今空老师的用品更是无价至宝。」

「咦咦──……怎么这样……」

爱的确会偷偷借用师傅的手帕，并带去对局……当、当然之后我会洗过再还给他！！那个……偷偷地……

但是！那和朋友赠送的礼物无法相提并论！

「…………」

而且，如果小澪想送我礼物……我心里倒是有个一直想要的东西。

小澪说她『没有任何物品可以给我』。

假设……我想要『物品』以外的东西，她会为我实现心愿吗？

「…………那个，小澪，既然如此──」

正当我以泫然欲泣的表情开口时，强忍笑意的小澪将手伸进了背包的前袋。

「所以我要给小爱你────这个！」

「咦？这是……」

「信。」

小澪从背包里拿出了可爱的粉色信纸。

将棋棋子形状的金色贴纸封住了信封口。

上头还有小澪所写的『雏鹤爱小姐　启』。

「如果是有形的物品，澪拥有的东西小爱都已经有了。既然如此，就只能把我的心意和言语赠送给你。」

小澪的字迹虽然稍显潦草却精神奕奕，能充分感受到蕴含其中的心意。

一看到那文字，一股暖意随即涌上心头……双眸也不禁发热。

「啊！还不能打开唷。收件者本人在眼前读信实在太害羞了。」

小澪忸忸怩怩地说道。

「不过我想看看你读了之后有什么反应，所以希望你在澪搭飞机之前读！」

「到底要不要读？」

「小澪好任性～！」

无奈地说道的两人，似乎都有点羡慕我收到了信。

「等澪说『现在读！』的时候再读吧。所以……先回收！等抵达机场之后再交给你！」

「嗯！约好啰。一定要让我读唷？」

我点点头并交还信，小澪则将它收纳于背包的前袋。

上面究竟写了什么呢？

读了之后会哭吗？我没什么自信……不过还是得面带笑容为她饯别才行！

「提到信，就让人想起学校班上举行的送别会。小澪，你已经读过大家写的信了吗？」

「读了读了！本以为只有大家集合写一张卡片，想不到全班每个人都写了一封信给我。升上五年级之后才过了一学期，但要和大家分开果然还是很寂寞……」

我和小澪就读同一间小学，从四年级开始就是同班同学。

小澪第一学期便决定要转学，仅参加了第二学期的开学典礼，于是当天下午全班为她举办了一场送别会。

「小澪始终都笑嘻嘻的，但班上同学都哭了。小美羽甚至还嚎啕大哭呢……」

起初她还傲娇地说『要转学的话就别来开学典礼了！第一学期结束之后就快点给我滚去国外！』──

『因为……这样很寂寞嘛！没有澪的第二学期太漫长了！！』

语毕，小美羽便掩住脸哭了起来，同学们也都连带落下了泪水。

「连澪也大吃一惊！还以为她肯定很讨厌我。」

「别说班上，找遍全校都没有任何人会讨厌小澪。你没有讨厌的人对吧？」

「是啊。我总是试著和所有人友好相处。」

小澪轻描淡写地说道。

「……我一直为了变强而努力著。」

「咦？」

努力？努力和大家打好关系吗？

不对，在那之前……变强又是指什么？

这令人意外的话语令我有些在意，不过小澪的声音太小，似乎只有坐在隔壁的我听得见。

「不过，幸好小澪是九月才出发。本来以为你肯定第一学期一结束，就会立刻离开……」

小绫乃将获赠的扇子珍惜地抱在怀里，并开口说道：

「虽然你要去国外很令人寂寞，但能够一起度过暑假还是很开心。商店街的夏日祭典……留下了很美好的回忆呢。」

「哈哈哈，中途突然下雨，反而很有趣！大家还到我们的学校避雨，一起下将棋呢！」

「不过你双亲已经住在国外了吧？不和他们一起去真的好吗？」

「爸爸是研究狂，妈妈必须跟在身边照顾他才行，但妈妈毕竟是初次住在国外，同时要照顾爸爸和澪两个人未免太辛苦了，所以才决定在生活上轨道之后，再把澪接过去。」

澪的爸爸，是国外也有分公司的大型制药公司研究员。

当师傅收小天为弟子而引发轩然大波时，我也曾向小澪商量过有关药品的事。你问是什么药？当然是自白剂啰！

「而且澪也想在最后，和JS研的成员尽情玩耍！反正还得办理研修会的退会手续，这样正好。」

「于是小澪你就借住在附近的爷爷家对吧？」

「没错没错。爷爷和奶奶一直吵著说『小澪你就跟我们一起住下来嘛』。又不是再也见不到面了！」

……不过，果然还是很寂寞。

我将这句话咽了回去。

应当是最寂寞的小澪刻意流露出开朗的模样，我当然也得表现得开心一点！

「国外的学校十月才开学吧？不能再留在日本一会儿吗？」

开朗、开朗……

尽管如此提醒自己，我还是忍不住说出依依不舍的话。真糟糕……

纵使如此，小澪依旧满面灿笑地回答。

「我得先在国外上语言学校。毕竟听不懂外文的话，根本无法在国外生活。」

「不能像小夏那样，去只有自己国家的人就读的学校吗？」

「确实可以，但机会难得，我想尽量和外国人交流！也想在学校推广将棋！」

「「哦哦～！」」

若国外没有能一起下将棋的朋友，就自己创造，这种发想果真很像小澪的作风！

「澪拜托师傅暮坂老师，拿了很多棋盘和棋子！我打算把它们带去国外！其实那个行李箱里，装的全都是棋具！」

「我竟然抬起了那么重的东西……？」

耳闻行李箱内甚至装了扶手及七寸棋盘之后，小绫乃不禁哑然失声。

「话说回来……我们一直没有详细听说，小澪你要去欧洲的哪个国家啊？」

「嗯～？哪个国家啊？好像叫什么兰之类的……是个不常听说的国家。」

「好令人不安……」

面对连国名都记不清楚就打算远航的挚友，小绫乃脸色铁青。

嗯。爱也满怀不安……

「无所谓啦，不管哪里都差不多。欧洲和日本不同，每个国家都土地相邻，加入欧盟的国家货币相通，也能自由通过国境。如果有其他盛行将棋的国家，去那里下棋肯定也很开心！」

「听说夏威夷与巴西有许多日籍人士，也很流行将棋。」

正如小绫乃所言，将棋在夏威夷十分盛行。

龙王战的海外对局也曾在法国或德国举行，也许欧洲也有人在下将棋吧。

「小夏，将棋在欧洲是什么感觉？流行吗？」

「哦～？」

听见小澪的疑问后，将前额紧贴车窗并眺望窗外的小夏歪下了头。

「夏夏待在欧洲时，没有下将棋唷？」

「……也罢，这表示那里有很多开拓的余地！」

多么正向的结论。真不愧是小澪。

就在此时，望著窗外的小夏突然高声欢呼。

「哇──！是海──！」

「「海！？」」

窗外顿时变得一片湛蓝……彷佛连撒入车内的光都染上了一抹蓝色。

电车似乎正行驶于连系关西机场人工岛屿的桥上。

大海、蓝天与漂浮海面的平坦岛屿，自庞大的车窗映入眼帘。

那是一幅令人怀念的景色。

那就是我们的目的地────关西国际机场。

看见目的地之后，小澪坐立难安地站起身来。

「呜～……厕所厕所……」

「啊！『遥号』的特制厕所连坐轮椅的人都能使用！务必拍张照──」

「做那种事的话我会尿出来的！」

小澪用手抵著股间，小跑步奔向了连结通道。小绫乃手拿相机凝视著她的背影，并喃喃说道：

「看来她很紧张呢。」

紧张？

啊，因为这是她第一次搭飞机吗？

「小澪居然会紧张，真罕见。」

「……在我看来，她在小爱你面前总是很紧张。」

「咦？」

这是……什么意思？当我打算问得更详细时，小绫乃已经与小夏一起雀跃地眺望延展于窗外的海景，使我没机会提问。

话说回来──

『总站』这个词汇，除了人潮聚集的场所以外……还有另一个涵义。

那就是────终点站。

本来坐落于远方的人工岛屿，如今已近在眼前。电车正以惊人的高速，将JS研成员载往关西机场。

载往这趟四人旅程的终点站。

☗

「哇～！好宽敞～！！」

抵达关西国际机场后，我们一踏入第一航厦，便被它独特的设计给震慑住了。

坐落于车站前方的那栋建筑物，光看外观的话并无什么特别之处。

不过建筑物内部却令人震惊不已！

尤其四楼的国际线区，整条通道排满了各个航空公司的柜台，也有许多外国人，连天花板的设计都很奇妙！

小澪一面仰望天花板，一面拉著行李箱。

「小爱你来过这里对吧？」

「嗯！同行参加师傅的头衔战时，我就是从关西机场飞往夏威夷。」

「好好哦～能去夏威夷真好！真希望澪的爸爸也调到夏威夷去！」

去年的龙王战第一局──

我们清泷一门，与月光会长及秘书男鹿小姐等关西相关人员，一起从关西机场起飞。

名人一行人则是自成田搭机，与我们在檀香山机场汇合之后，大家再一起搭乘机场巴士……真教人怀念。

夏威夷的对局有著快乐的回忆，同时亦留下了痛苦的记忆。

那段回忆如同又甜又苦的巧克力。

直到不久之前，每次回想起来我都会胸口一紧。

然而……如今我认为，当时与师傅争吵的经验，或许也是帮助我变强的契机之一。虽然我依然不愿意与他分隔两地……

我以开朗的口吻解释道：

「通过安检处之后，要前往国际线的关卡。那里有辆交通工具，类似无人驾驶的电车。要搭乘那个去搭飞机！」

「机场里居然有电车！？好厉害！！澪也想搭！」

「嗯嗯……听说那叫作『航厦电车』。手册上写道它的最高时速为三十公里。」

从踏入航厦之后，小绫乃就一直默默细读机场导览手册，她一面调整眼镜一面解释道。就算是与电车不同的交通工具，似乎还是撩动了她的铁道魂……

顺带一提，小绫乃十分喜欢文字。

无论导览手册抑或任何书籍，只要是用文字撰写的文章，她都能立刻读懂。

听说她学校成绩也很优异，真令人羡慕……我喜欢的科目和讨厌的科目分得很清楚，将棋书也一样。虽然我很喜欢诘将棋的书，但定迹书实在太难，每次读都很想睡觉……呜～

小夏拉了拉小绫乃的衣角，并向她撒娇。

「夏夏想看飞机～！」

「澪也想看自己要搭什么样的飞机！有没有能让大家观赏的地方？」

「啊！这个嘛──」

正当我打算回答的时候……

「关西机场不像一般的机场，设有所谓的『观景台』。必须搭乘免费巴士，到位于稍远处的展望台『Sky　View』才行。」

啪！

小绫乃用手背拍打手册，并抢先解释道。爱本来想回答的……

「那么，很难让大家一起目送澪搭乘的飞机啰……？」

「其实有一招密技。」

「「密技！？」」

「从四楼离开机场，沿著眼前的步道走到底之后，据说就可以看见停靠于建筑物旁的飞机。」

小绫乃居然调查得如此深入！？

话说回来……她是从哪里查到这种事的？

「不过那里只能看到少部分飞机。绝大多数的飞机都会停进建筑物的阴影处，而且也看不见滑行道。」

「绫、绫乃……你为何这么清楚？你不是第一次来吗？怎么连这种密技都知道？」

「内行看门道……如同铁道迷之间有个名为『摄铁』的网站，航空迷也架设了『Spotter』这个网站。我就是从那个网站获得了这些情报。」

「S、Spotter……？哈利波特我倒是听过……」

「完全不一样。Spotter指的是观测摄影师。」

完全听不懂。

依照小绫乃的说明，喜欢飞机的人当中，尤其喜欢拍摄机体的人就称为Spotter。不过在国外，比起拍摄照片，有些人只会记录机种及机体编号，那些人也能称作Spotter。

就算听了小绫乃的解说，我还是完全不懂特地到机场记录机体编号，究竟哪里有趣……

「将棋网站当中，也有专门介绍棋士餐点的网站，大概就像那样吧？」

小澪瞭然于心地说道：

「不过飞机起飞之后，肯定能在机场前的步道看见飞机对吧？你们就从那里朝澪搭的飞机挥手，澪也会努力找到大家的！」

「「嗯！」」

就这么说定了！

小澪欣喜地漾起一抹笑靥。

「好了！抵达机场之后要做什么？检查随身行李吗？」

「首先要去航空公司的服务柜台，向他们索取机票并借放行李。之后移动时就会比较轻松。」

我开口说明手续顺序。这次比小绫乃早了一步。

「哎呀～真不愧是女流棋士！很习惯旅行呢！有小爱在果真很可靠～」

呵呵呵，能听到她这么说，真令人开心！

话虽如此，航厦内有数不清的柜台，大厅也宽敞到看不见尽头，首先得从这当中寻找才行！

「爱前往夏威夷时排了很长的队伍，所以最好早点去排队。小澪你是搭哪间公司的飞机？JAL？ANA？」

「这个嘛～澪搭的是…………」

☖

小澪搭乘的航空公司，是一间完全没听过的海外公司。

是说日本人根本念不出那间公司的名称。要把自身性命交付给那种公司的小澪，似乎感到十分不安。

「这、这间公司……真的没问题吗？我从来没听过，柜台也单独设置在很不方便的地点。除了澪以外，乘客尽是外国人……」

「根据网路上的情报，这间公司曾在两年前发生事故，最近才再度开始营业。」

「完了…………澪要死了…………」

小绫乃你别多嘴啦──！！

「但、但是你看，站在柜台的工作人员是日本人啊！要是感到不安的话，趁现在向对方打听一下详情就行了。对吧！？」

「确实。进入机内之后，恐怕就无法用日文沟通了，最好趁现在询问一下，当飞机紧急迫降时该怎么办……」

小绫乃──！！

无论再怎么不安，小澪都只能搭上这间公司的飞机。不管将棋抑或飞机，都是不能说『等一下』的。

深知这点的小澪，也努力让心情逐渐沉著下来。

这就是靠将棋锻炼出来的精神力！

不过眼看就要轮到小澪的时候，她因其他事感到不安，忸怩地说道：

「总、总觉得就像学校在检查随身物品一样，好紧张哦……」

「冷静点，小澪。与学校检查不同，就算带玩具和漫画也不会被没收的。」

「啊！这么说来，我忘记把钟坂老师没收的漫画拿回来了！」

我们五年四班的班导钟坂操老师虽然是一位认真的好老师，却比其他老师稍微严格一点。

小澪曾把古早棒球漫画的第一集带去学校，打算借给班上男生，结果被老师发现并遭到没收──

「那本漫画是小澪你的吗！？我去教职员室的时候，看到老师桌上摆了全套唷。」

「她居然买了续集！？」

在我们闲聊的期间，眨眼之间就轮到了小澪。

小澪把行李厢拖过来并将锁打开，让柜台的女性职员检查内部。

「里面有装手机的行动电源吗？」

「没有！没问题！」

「有液体吗？」

「在这里！分装在容器里！」

飞机上不允许携带盛装于大容器的液体，因此必须在百圆商店购买小瓶子分装。小澪仔细地一一说明：「这是酱油。这是酱汁，这瓶也是酱汁……」酱汁可真多。

职员将其中一瓶放在光线下，并开口提问。

「这瓶液体是什么？依规定不能携带可燃物──」

「啊！那是椿油！」

「椿油……？化妆品吗？还是精油？」

「都不是，那是用来擦拭将棋盘的。」

「将、将棋盘？」

「是的。这块木板就是将棋盘。那是七寸盘，这个则是二寸盘，放在盒子里的是棋子。接下来这个时钟是棋钟，还有这是被分解开来的棋台，还有这把扇子……啊！这把扇子可是有著名人亲笔签名，算是贵重物品吗！？」

「………………」

小澪陆续拿出棋具，并详加说明，然而不管怎么看，对将棋一无所知的职员根本摸不著头绪，反倒只是愈发混乱。

小澪紧张不已，语速也变得比以往更快。

结果导致──

「这……」「头一次遇到这种案例……」「总之先向上层报告吧……」

职员们竟然在柜台召开了会议！

「哇～……这个状况，简直就和澪捡到濒临绝种的蜥蜴并带去学校时，老师们召开教职员会议一样……」

小澪……你是怎么找到那种东西的……？

柜台人员最终没能当场做出结论，决定找上司讨论。

「对不起，小妹妹。可以耽误你一点时间吗？」

「啊、好的！澪没关系……」

小澪满怀歉意地瞥向我们，确认我们的意愿，大家都笑著点点头。

「我也没问题！」

「我也是，今日一整天都有空。」

「夏夏想一直和小澪在一起～」

于是我们暂且离开队伍，决定在航空公司下达判断之前，在柜台附近等候。

小澪惴惴不安地开口了。

「…………总觉得事情变得很严重……」

「哈哈，毕竟应该没几个人，会为了擦拭将棋盘而将油带上飞机吧。」

说到底既然是海外的航空公司，甚至有可能根本不晓得将棋的存在。至少工作手册上绝对没写。

「不过小爱，没有椿油的话头衔战时该怎么办？龙王战不是曾在海外举行吗？」

「将棋盘仅会使用一次，在日本擦好之后再带去就行了吧？」

「啊，原来如此。」

「但是小澪你不晓得会在国外待几年，也有可能弄脏将棋盘，自然需要椿油保养。」

我说完之后，小绫乃道出了疑问：

「话虽如此，大部分情况下仅需用布来擦拭将棋盘就足够了。我实在想不到，怎么样才会把棋盘弄脏到连布都擦不乾净……」

小澪立即回答。

「把棋盘当成桌子，在上面吃泡面却不小心打翻的时候？」

「这已经不是棋盘脏不脏的问题了……」

在棋盘上吃东西的话，可是会被逐出师门的。清泷一门对这方面的事特别严格。

「除此之外……啊！在户外下将棋的话就会弄脏！！」

「户外？在公园长椅上下棋之类的？」

「在山上或海边也一样。感觉外国人都比较喜欢户外活动。万一碰到海水或海风，只是乾擦就不够了吧？」

「在海边下将棋？那种事怎么可能…………不对。我们确实在海边下过将棋……」

准确来说，是『本来预定要下将棋』才对。

小澪似乎马上便回想起我所指的是哪件事。只见她怀念似地遥望远方。

「这么说来，当时大家一起去了淡路岛呢。」

「那已经是一年多前的事了。爱来到大阪之后的第一个夏天，我们一起去泡了海水浴……不对，是进行将棋合宿。」

不过那天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回忆既非海水浴，也不是将棋……

恰巧还有时间。

正好用来回忆往事。

趁工作人员询问能否带椿油上飞机的期间，我们开始欢谈那次将棋合宿的回忆────

第十三卷 JS的夏日

☗

我……雏鹤爱曾从备受关照的『Twelve』店长口中，偷偷听说那件事的始末。

「店长，我要点奶油炒饭。」

餐厅Twelve坐落于关西将棋会馆的一楼。

这间店也会负责准备对局餐点，理所当然是棋士的御用餐厅。我的师傅九头龙八一老师，以及他的师姊阿姨……空银子老师，从十几年前便是这里的常客。

两人并肩坐在吧台，迟了一些前来享用午餐。他们连菜单都不用看，便熟稔地道出了料理名称。

「我要经典套餐C。」

「……师姊，你怎么每次都吃这道料理？」

「不行吗？」

「我没有这么说……」

「八一你才是，奶油炒饭可是小孩子吃的料理。你未免太欠缺身为头衔保持者的自觉了吧？」

空老师恼羞成怒，训斥支支吾吾的师弟，不过师傅却以欣喜的口吻，道出了他选择奶油炒饭的理由。

「因为爱点奶油炒饭时，总是吃得津津有味。先前请她分我一点，味道简直让人惊艳！自那之后我就迷上了奶油炒饭。师姊你也试吃看看嘛，待会儿我分你一口。」

「…………」

爱──全名为雏鹤爱，正是与师傅同居的小学生（我！就是我！）。听到那名字的瞬间，空老师的心情愈发不悦。

她原本就很锐利的眼神变得更加尖锐，还稍稍鼓起了双颊。呵呵呵！

「来，久等了。您的奶油炒饭。」

「谢谢！就是这个♪」

恭敬地接下店长递出的盘子后，师傅便一心沉醉于奶油炒饭，丝毫没有察觉空老师的表情变化！

金黄色的米饭铺满整个盘子，当中掺了满满的虾仁、菇类及青豆。

醇厚的香气随著温暖蒸气一并沁入鼻腔。

简朴却无人能敌，那是爱最中意……且充满回忆的料理。

空老师不禁咽下一口唾沫。

哎呀哎呀～？奶油炒饭不是小孩子的食物吗？身体倒是挺诚实的。毕竟你各方面都还光溜溜的嘛！

「如何呀，师姊？看起来很美味吧？要不要吃一点？」

「…………」

空老师望向师傅的奶油炒饭……然后将目光移向汤匙，最后停留在师傅的嘴唇。唔唔唔……！

空老师不知为何急忙拨弄一下浏海之后，转移了话题。

「……比起那个，今天不是要商量下周合宿的事吗？」

「啊，对了对了。的确没错。」

Mynavi女子将棋公开赛的集体预赛已经结束，将棋界迎来了短暂的暑假。

空老师身为女王头衔保持者，必须与在Mynavi本战拔得头筹的人一决胜负，但在那之前，她得先迎战女流玉座战的五番胜负，奖励会也逐渐迎来能否晋升三段的关键时刻。

等国中开学之后，空老师又会更加繁忙，因此为了在短暂的暑假提升棋力，合宿是不可或缺的活动。

……不过这只是表面藉口，她肯定只是想瞒著我们，和师傅一起旅行罢了！

「要在往年的淡路岛民宿举行对吧？海水浴场附近那间。」

「关于这件事……出了一点问题。」

「啊？在那种只有沙滩的地方，能发生什么问题？」

「那个，其实……有成员临时退出……」

「退出？谁？」

「步梦……」

「步……神锅老师？为什么？」

「听说他喜欢的品牌设计师临时造访日本，所以他想去观赏那位设计师的时装秀。」

神锅步梦老师是隶属关东的职业棋士，与师傅及空老师是青梅竹马。

他自称为『GOD CAULDRON步梦』，是位有点古怪的老师，还总是穿著披风。顺带一提，由于他是我第一位遇到的关东棋士，所以有段期间我一直以为关东人都是那副模样。

空老师也熟知GOD老师的个性，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还真是始终如一啊……」

「就是说啊……」

每位将棋棋士都具备独特的价值观，无论其他人怎么说，他们都会依循自己的信念行动，只有这种人才能成为职业棋士……所以空老师想必也很羡慕GOD老师这种我行我素的性格吧。

换作是她的话，肯定不会不惜打破与别人的约定，也坚持要去某个地方。

更别说还是与将棋毫不相干的活动……

从这种日常生活中的行动，便能感受到才能差距，并在心灵造成细小的伤口，最终在与对方相隔棋盘对局时带来影响。

所以最佳的应对方式，就是假装没有察觉。看著师傅，爱最近不禁觉得迟钝亦是一种才能。

「也罢，只有一个人退出的话──」

「不、不……其实还有其他人退出……」

「谁？」

「除了我以外的所有男生……」

「等等！」

「是！！」

砰！空老师猛然敲打桌子。师傅在同居时代养成了反射行动，从椅子上站起身并直立不动。

空老师弯腰瞪视师傅，并以威吓的声音说道：

「岂不是几乎所有成员都退出了吗！」

「对吧？真是伤脑筋呢。」

「他们应该有找替代成员吧？」

「要是有的话，我就用不著找师姊商量了……」

「无言以对……缺席研究会的时候，缺席的人自行找替代成员才符合礼仪吧？为何职业棋士及奖励会员都如此欠缺责任感？」

「嗯～……他们打从一开始就不把这场合宿当成研究会吧……毕竟大家几乎都在海边玩……」

「或许是这样没错，但合宿的目的是透过长时间相处，深入共享平时没机会谈论的将棋观，当然是富有意义的研究会。结果──」

「师姊，手机在响喔。」

空老师中断说教，拿起手机。瞧见师傅松了一口气的表情之后，她莫名燃起一股无名火。

『事情谈完之后就扁他一顿。』

空老师如此下定决心，确认起手机──

「……是邮件。谁传来的…………咦！？」

「怎、怎么了！？是谁传来的？」

「……万智小姐。」

「供御饭小姐？她说什么？」

供御饭万智老师是坐拥『山城樱花』女流头衔的关西强豪。与GOD老师相同，相当于师傅及空老师的青梅竹马。

在空老师眼里……她是个住在京都的千金小姐，胸部异常丰满到令人火大的地步，又让人无法捉摸，但不是会轻易爽约的人。（爱没有那么失礼的想法。她对爱而言是第二位师傅。）

──直到收到那封邮件为止。

「…………她说临时得参加家族旅行，希望退出合宿……」

「咦──！？竟然连供御饭小姐都要退出，岂不是只剩我和师姊而已吗！」

「是、是啊……」

「真是伤脑筋～取消预约也要付违约金，现在才开始找替代成员也很麻烦。」

师傅趴在吧台并抱头苦恼。

空老师嘴上虽然附和道「就是说啊」，却突然焦急地拨弄浏海，并道出与刚才截然相反的言论。

「但、但是……两、两人单独合宿，反倒也落得轻松……」

「啊？与师姊两人合宿的话，和平时在联盟棋士室下棋根本没两样嘛！那样太无聊了。」

「呜……」

空老师显得十分失落。噗～嘻嘻嘻！

「总之得邀请其他人才行……对了！邀请桂香姊如何？」

「咦？这、这个嘛，当然……桂香姊的话…………当然没问题……」

「那我打电话给她！」

「啊……」

真是遗憾啊，阿姨。噗～嘻嘻嘻！

清泷桂香，是他们的师傅清泷钢介九段的独生女。

师傅与空老师以内弟子身分住在清泷家修行超过十年，对他们而言，她是共度人生一半以上、超越家人的存在。

在他们两人眼里是姊姊……不，实质上应该更接近母亲吧？

「喂，桂香姊吗？我是八一，现在方便接电话吗？嗯。之前和你提过我们下周要去淡路岛合宿。没错没错，就是每年都会举行的将棋合宿。」

「…………」

师傅深信桂香姊不会拒绝，开始解释来龙去脉，空老师则以复杂的表情望著他。一看就知道她别有用心！

「有成员退出那场合宿。对～没错！大家一个接著一个临时退出，所以可以的话，想问桂香姊你能不能一起参加？不不不！能参加Mynavi本战的人当然没问题。毕竟你只差一胜就能成为女流棋士老师了，嘿嘿嘿！」

这个时期，桂香姊仍在为了当上女流棋士而修行。

原本必须在研修会晋升到一定等级才能当上女流棋士，不过作为特例，在业余棋士亦能参加的女流棋战取得优异的成绩，也是成为女流棋士的另一条途径。只不过门槛相当高……

桂香姊已经突破了那场棋战的预赛。

她本战的对手是《永恒女王》释迦堂里奈女流名迹。正因如此，师傅才说服她最好在合宿专心钻研。

「如何？你能去吗？下周一开始，两天一夜。现阶段只有我和师姊两个成员，所以无需顾虑…………咦？桂香姊你身体不舒服？不，直到刚才你不是都还精神奕奕吗……突然身体不适？……好像是食物中毒？你、你没事吧！？」

桂香姊……太明显了……

「……嗯，嗯……我知道了。咦？师姊正在我旁边哦。」

然而师傅不懂得怀疑他人，一脚踏入了如此明显的圈套。

「……嗯……好，我会代为转达的…………那你保重……」

师傅不解地歪头结束通话后，空老师焦急地问道：

「…………桂香姊怎么说？」

「虽然搞不太清楚，但她说身体突然不舒服，所以要我们自己去。」

「这、这样啊…………真教人担心……」

「还有，她要我转告师姊『拿出人生最大的干劲』。」

「是、是吗……」

「就算桂香姊这么说，但只不过是我们两人单独合宿，究竟要拿出什么干劲？」

「…………呜～」

空老师满脸通红地低下了头。唔──！！

如此低喃的师傅，丝毫没有察觉空老师的异样及桂香姊的策略。真是迟钝……

「唉～本以为会是一次欢乐的合宿呢。自从今年春天弟子来到我家之后，就一直忙得不可开交，几乎没机会与年龄相近的棋士玩。还想说大家能久违聚在一起，尽情享乐一番的。」

「就、就是说啊…………真是遗憾……」

「对吧～」

「结、结果还是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去……真可惜。」

「真是太浪费了。取消民宿预约也得花钱……」

「但、但是……现在已经来不及凑齐五名成员了吧？」

「说的也是……」

向『两人单独旅行。而且还是夏日海边！』祭出王手的空老师难掩嘴角的笑意。师、师傅！不行啊──！！

师傅彷佛听见我内心的吶喊──

「嗯？……五个人？」

就在此时，师傅忽然灵光一闪。

浮现他脑海的并非职业棋士，亦非女流棋士或奖励会员，而是五名──────小学女生的脸庞。

☖

「哇──！是大海──！！」

小澪将额头抵在桂香姊驾驶的厢型车窗上，并如此吶喊之后，我们JS研四名成员一齐望向了窗外。

「是明石海峡！」

知识渊博的小绫乃如此告诉我们。

「夏夏呀！！系第一次，看见日本的大海唷──！！」

「小、小夏！？在车子里跳来跳去很危险哦！」

初次见到日本的大海，小夏已然兴奋到难以控制的地步！

后座仅有一个人，在这阵骚动中依然保持冷静。

「哼……尽是群小孩子。只不过是大海，有必要兴奋成这样吗？」

她便是第五名JS，夜叉神天衣。

小天是我的师妹。她当时的将棋实力已经足以与女流棋士匹敌，在研修会也几乎百战百胜。

她天生就个性孤傲……唯独小澪不把小天的态度放在心上，总是热情与她相处。

「毕竟小天你住在神户，常常看到海嘛～」

「慢著！『小天』指的是我吗！？」

「嗯。我也考虑过『小夜叉』或『小叉』，不过『小天』听起来比较可爱对吧！？」

尽管小澪反倒认为自己应该受到感谢，但小天却勃然大怒地怒斥道：

「别、别开玩笑了！别随便帮我取无聊的绰号！！我绝不同意！」

「不过『小天』在研修会已经是固定称呼了唷？」

「是你让它变成固定称呼的吧！？少那么亲昵地叫我！」

「那么……天姊？」

※「你把我当成天●饭啊！？」（编注：漫画七龙珠的角色，天津饭。）

小天意外地有在看动画呢。

「小天～！」

「不是说别这么叫我吗？小鬼！小心我扁你！！」

即便对象是小夏，小天也毫不留情地大声痛骂。那、那样不行啦！

我和小绫乃连忙出面调停。

「小、小天你冷静点……」

「就是说啊，天姊。小夏才六岁，就别追究了。」

「就叫你们别擅自给我取绰号！」

就在此时，驾驶座传来了嘲弄小天的声音。

「小天这名字听起来不错嘛，挺可爱的。」

「……老太婆。」

「是是，我就是桂香老太婆。给你糖果吃，好好含著吧，大小姐。」

只见桂香姊拿起包覆著圆点包装纸的圆型糖果，以挑衅的态度摇晃著它。

桂香姊与小天曾在研修会对局两次，桂香姊在第二次对战中获得压倒性胜利。换言之桂香姊获胜后，小天便没机会与她再战，小天难以饶恕此事，一直单方面地敌视桂香姊。

纵使才能及实绩胜过对方，但败北的懊悔仅能透过胜利来消解。

「哼……我才不需要那种东西。」

小天当然不悦地拒绝收下糖果。

然而其他人却欣喜若狂。

「夏夏要糖糖──！！」

「澪也要、澪也要！桂香姊给我糖果～！」

「好好，大家要和睦相处唷。」

「「好～！」」

有糖果吃真教人开心！大家平分糖果，并含在口中♡

旅行途中的糖果，为何如此美味呢？

「…………一群小鬼，前途堪忧啊……」

唯独小天交叉双臂，深深躺入座椅后就这么阖起了双眸。希望能在这趟旅行中与她加深感情。

后座的成员就这么热烈喧闹著……

不过与大家一同嘻闹的同时，我也丝毫没有大意地竖耳倾听著前座乘客的对话。

「哎呀～竟然能让那任性的天衣大小姐闭上嘴，不愧是桂香姊！真是帮大忙了。甚至还劳烦你开车，实在不好意思。」

「听说八一你邀请了五名小学生来凑齐不足的人数时，我就觉得无论如何都得跟来才行……亏我当初还刻意拒绝～」

「嗯？抱歉，最后那句话我没听清楚。」

「我说，这还是我初次驾驶像休旅车这种大型车辆，所以有点害怕。」

「这样啊～」

师傅拥有胜负师的特质，总是听不清楚对自己不利的话。因此他当然也把桂香姊的低语当成了耳边风。真是方便呢！憨人斯咧……

「不过在如此宽敞的车辆里可以做各式各样的事，实在很便利。」

「哈！尽情把小学生塞进全黑的货车里，打算在里面做些什么？」

「等、等等，师姊！别讲得这么危言耸听！！各、各式各样的事……比方说更衣之类的。」

「难说吧。」

空老师唾骂一声。

「……哎，桂香姊，师姊她太过分了吧。合宿成员几乎完全不同，又不是我的错……」

「这个嘛，全都是八一你的错。」

「咦咦～……？」

桂香姊以无奈的口吻，对深陷混乱的师傅说道：

「受不了……难得我好心突然生病，八一你却偏偏邀请小学生来旅行。也难怪银子会生气。」

「不，我当然对讨厌小孩子的师姊感到很歉疚，但今年夏天不仅有Mynavi女子将棋公开赛，又有东京的将棋合宿，时间都花在将棋上，根本没机会带这些孩子出去玩。等夏天结束后得准备我的头衔防卫战，届时又会愈来愈忙碌……所以我才想趁现在为她们创造快乐的回忆。这么做有什么不对？」

「不是这个问题～」

「那又是什么问题？」

「谁知道？到了海边之后再自己问银子吧？」

「怎、怎么这样！我会被杀掉的！」

「那你就乖乖被杀一次吧☆」

我一面竖耳倾听桂香姊与师傅的对话，一边仔细地监视……更正，观察装模作样望著窗外的空老师。

毕竟夏日的海边可是充满了危险！

☗

「好了，各位。这里就是海水浴场。」

就这样，我们抵达了淡路岛的海水浴场。

我们比登记入住的时间早一些到达，于是决定在前往旅馆之前，先将车子停在海滩附近，去泡一次海水浴！

师傅下车时得意地夸赞著海水浴场，而这里也正如他所言，是个超乎想像的好地方。

小澪率先冲出车外并直奔大海！我和小夏则紧追在她身后。

「哇──！沙滩和水都好美哦！」

「沙纸好白唷～！」

「就是说啊，小夏！沙子是纯白的，海洋也澄澈透明！」

没想到大阪附近竟然有如此美丽的沙滩！

我甚至忘记换上泳装就这么脱下凉鞋，与小澪及小夏一起奔向岸边。

哇！水好舒服唷♪

「哼、哼……还可以啦。不算太差……」

就连一直兴致缺缺的小天，都难掩兴奋之情地如此说道。这片大海真的十──分美丽！

「这里很不错吧？镜洲先生等前辈在奖励会时代带我来过。自那之后，我们每年都会在附近的民宿举办将棋合宿。今年也决定在那里投宿。」

「竟然能和大家住在海边的旅馆，肯定能成为一生的回忆！」

「嗯！真是太棒了！」

听到我赞同小绫乃的话之后，小澪疑惑地开口了。

「但是小爱家的旅馆不就建在海边吗？你应该已经看腻这种光景了吧？」

「……日本海…………更险恶。而且……很暗…………」

「这、这样啊……」

而且石川县的内滩及千里滨海水浴场，沙子基本上都黑黑的，水也不像这样透明清澈……

「啊！不过海产相当美味唷。例如鱼、贝类或螃蟹等等。」

身为厨师的爸爸告诉我，在日本海的汹涌浪潮锻炼下，海鲜的肉都十分紧实美味！

「夏夏，要捡贝贝～！」

师傅不必要地抚摸著想捡贝壳的小夏的头。

「这样啊～那就尽情地捡吧。」

「嗯！」

「你想要什么样的贝壳？」

「向贝。」

「扇、扇贝吗？这样啊，扇贝啊……」

当师傅伤脑筋的时候，一旁的小天乾净俐落地道出了真相。

「这种地方哪可能有扇贝。」

「喂、喂，天衣！无论扇贝还是鲍鱼，只要努力找肯定会有！」

「夏夏要抓蟹蟹──！」

师傅连忙从后方抱住打算冲向岸边的小夏。

「啊！小夏，等一下！」

「哦～？」

「在那之前得先做防晒措施才行。小夏你肌肤很白皙，不涂防晒乳的话很快就会晒红的。」

「防赛乳～？」

「没错没错。要涂上这个，否则皮肤会痛痛唷。」

语毕，师傅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乳液给小夏看。

不愧是师傅！准备万无一失！

「咦……不要痛痛！」

「对吧？所以要把这种白色的乳液涂在肌肤上，这样才不会痛痛。」

「………………哦～？」

小夏用她翠绿的水汪汪大眼，轮流看向乳液及师傅。

接著她开口了。

「斯斯帮我涂？」

「咦！？我……我吗……？」

「嗯！」

小夏仰望著师傅，将衣服拉到胸部────并给了师傅致命一击。

「把斯斯的乳液……涂满夏夏的森体！」

（插图011）

喀恰──！！

啊，师傅的开关开启了。爱毫无疑问听见了，萝莉控开关打开的声响……

师傅喘著粗气，睁著布满血丝的双眼，在双手涂满白色乳液……接著把手伸向小夏水嫩的肌肤。

「那、那么……我来帮你涂，把衣服──」

「给我住手，变态！」

咚！！空老师锐利的回旋踢命中了师傅的侧腹。GOOD　JOB！

师傅半回转一圈后倒在沙滩上，仍一边起身一边试图提出反驳。萝莉控的生命力简直比中段玉还顽强。

「不、不是的，师姊。万一小夏晒伤可就糟了……『泳衣晒痕幼女』这个最强属性就会诞生……不对，小夏和我们是不同人种，得悉心注意防晒……」

「交给我和桂香姊就行了！」

「啊！？也、也对……！」

师傅这个笨蛋！老是这样！

「来吧～小夏，桂香姊在车子里帮你涂防晒乳。」

「哦～？桂香姊要帮夏夏涂吗～？」

「对呀，桂香姊也会帮其他人涂。所以八一快点把行李搬到海滩去吧。」

桂香姊赶紧让JS研的成员与师傅隔离。这是理所当然的处置方式！

空老师以一打为单位，朝师弟的臀部施展回旋踢，并以冷酷的嗓音宣告道：

「还不快走，你这萝莉控罪犯。」

「唔……！我、我还只是未遂而已……」

「少啰嗦顿死吧萝莉控。这世上只允许存在死掉的萝莉控。」

唯独这点，爱与空老师同步～！

☖

「唉……好重…………这些就是全部的行李吗……？」

师傅独自将大量行李从黑色厢型车搬下来，把行李摆置于铺在沙滩的塑胶布上，接著擦拭额头渗出的汗水。

「别停下来，还不快架起阳伞。」

空老师以勘比监狱狱卒的冷酷口吻催赶师傅。

「…………这点小事，师姊你自己来就行了吧……」

「快点。」

「是……」

「你也知道我的肌肤很脆弱，要是曝晒于夏日艳阳下就会死，所以无法在阳光下工作。」

「……这点我明白，不过你好歹也表现得可爱一点嘛，又不会少一块肉……」

师傅喃喃地埋怨道。只见空老师用阳伞遮住表情，并悄声开口了。

「…………什么嘛，每次都只会疼爱小学生……」

「你在碎碎念些什么？」

「我说『去死吧萝莉控』。」

「就说了我不是萝莉控──」

不行！

爱的雷达敏锐地做出了反应。这个氛围十分危险！即使只是像平时一样拌嘴，在夏日海边的魔力作用下，也会变得像是在卿卿我我……！

我就像割分的桂马一样，闯入两人之间。

「那个……师傅，这套泳装会不会很奇怪？」

快看快看！这可是我为了今天，特地前往梅田的百货公司，精挑细选了师傅绝对会喜欢的泳装款式♡

我与师傅同住一个屋檐下，早已掌握了电视或杂志上会让他不禁停下视线的泳装样式。我要在这里展现出彻底钻研的成果！

「啊──！小爱，禁止偷跑！」

呿……

难得能够独占师傅的目光，想不到JS研的其他人都换好衣服过来了。

「九豆龙老师，澪的泳装如何！？可爱吗！？」

「夏夏呢～？夏夏可爱吗～？」

「穿、穿泳装……好害羞啊……」

「嘴上这么说，却穿著最抢眼的泳装。区区的眼镜……」

小澪身穿著易于活动的竞赛泳装。

小夏的泳装缀饰著许多可爱的荷叶边，总之十分可爱。

小绫乃超乎想像地大胆！而且身穿那种大胆泳装的同时，她又害羞地试图遮掩身子，反而显得格外色情……

至于小天，则选择了低调的优雅纯黑泳装。明明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却还是乖乖带了泳装来。这种性格实在很可爱。

大家都非常可爱。

这、这幅光景肯定会吸走师傅的目光！

「哇……大家都是天使……♡」

不出所料，师傅开始色眯眯地凝视大家的泳装打扮……不过他盯著小夏的时间，比看著爱的时间多了六秒。可恶……

身处炎夏海边，声调却直达冰点以下的空老师开口了。

「去死吧萝莉控。」

「就说我不是萝莉控了！刚才我也不是在关注小学生的泳装，而是桂香姊的泳装！」

太好了！恋爱喜剧情节瓦解！

不过师傅，回家之后你可没晚餐吃。

「八一，谢谢你的夸奖，不过在小爱及银子面前说出真心话可不妥唷。」

桂香姊……很大。我不会明说是哪个部位，总之…………很大。

唯独空老师没有换上泳装，不满地低喃道：

「……什么嘛。换上泳装的话，那点程度我也可以……」

「光溜溜……」

「宰了你哦，废物。」

「哎、哎呀──！话说回来今天天气可真好！简直是泡海水浴的绝佳日子！对了！爱，能麻烦你帮个忙吗？」

「咦？帮什么忙？」

「希望你帮我涂助晒油。」

「师傅，您想晒黑吗？」

真教人意外！

他明明一直告诫大家不能曝晒在阳光下……为什么？

「你想嘛，棋士不是室内派的职业吗？所以没什么机会晒太阳。我想在今年夏天将皮肤晒得黝黑，提升自己的男子气概！」

有男子气概的师傅……！？

「我、我愿意帮忙！」

我虽然很喜欢像现在一样温柔的师傅，不过有点狂野又带点坏男孩特质的师傅也很帅气！

然、然后……爱将在这趟旅行中…………和坏坏的师傅……

呀──♡

「夏夏也要～！夏夏也要帮斯斯涂油油──！」

「我、我平时一直受九头龙老师关照……所以我也要帮忙！」

小夏及小绫乃如此说道，于是由她们负责师傅的下半身。

「我可不要帮忙！！油会弄脏手的！」

小天断然拒绝。

「哇哈哈哈哈！滑滑的好有趣唷──！」

小澪先在自己全身涂满助晒油，接著贴上师傅的身体，一口气涂上许多油。好聪明！

好～我也要模仿小澪！

「师傅！如何？涂得均匀吗？」

请四名小学生帮忙涂助晒油的Drage King流泄出幸福的声音。

「……感觉就像筑起草莓围的国王一样。」

「顿死吧变态！！」

空老师以踢海滩足球的气魄，狠狠地猛踹师傅的头部。

「好痛！？等一下，师姊！？请别把别人的头当成足球踢！」

「师、师傅──！？您没事吧！？」

阿姨太过分了！怎么可以这么做──！

「好痛……受不了，不是每次都告诉你别打头吗！？万一脑细胞坏死导致将棋变弱的话该怎么办！？」

「与其担心脑细胞坏死，不如先担心你会社会性死亡吧！变态！！」

「啊～？只不过是请弟子帮忙涂助晒油而已，哪里变态了！」

「就是说嘛！这是稀松平常的师徒互动！」

爱也会替刚出浴的师傅按摩呀！

只见空老师举起手机。

「那么，就算我把刚才拍下来的影片上传到网路，也没关系啰？」

「对不起拜托别上传到网路请饶了我吧求你原谅我全都是我的错！！」

师傅用额头磨蹭著灼热的沙子。

咻……皮肤烧焦的声响传入耳际，还飘来了少许香味……

「为何？你只是请弟子涂助晒油罢了，没做什么亏心事不是吗？」

「呜呜……桂香姊，银子欺负我啦……」

「你就暂时老实地被欺负吧。毕竟是你自作自受。」

桂香姊对师傅如此说道之后──

「来吧，各位～九头龙老师接下来想在沙滩上锻炼肌肤及毅力，所以我们先到海里去玩吧！」

「「好～！」」

尽管很担心师傅，但看来会耗很长一段时间，就先到海里去吧！天气太热，我已经无法忍受了！

「啊……」

「少发出那种依依不舍的声音，人渣废物萝莉控。」

师傅以钦羡的眼光凝视著冲向海里的我们，空老师则踩著他。对、对不起，师傅……

我作为头号弟子，至少得加深九头龙一门的凝聚力才行！

「来！小天也一起玩吧？」

「就叫你别用奇怪的绰号称呼我！」

即便无视我伸出的手，但小天似乎还是很在意大海，于是像隐忍著玩心的小猫一般，以焦急的口吻向我提问。

「……要玩什么？」

「澪带了沙滩球！大家一起打沙滩排球吧──！」

听起来很有趣！

当大家紧接著开始分队伍时──

「好了──暂停一下。」

本来正被空老师猛踹背部的师傅连忙制止我们。咦～？

「禁止打沙滩排球。」

「咦──！？为什么～？」

「万一手指撞伤，就没办法下将棋了。」

「啊，也对……」

尽管瞬间显得有些失落，但小澪马上便重振精神。

「那就改踢沙滩足球吧──！」

「足球也不行。」

「「咦咦──！？」」

为什么？足球又不会用到双手……

「要是脚受伤的话，就无法正坐了。」

啊，说的也是……比起手指，没办法正坐或许更严重！尤其女孩子在榻榻米上对局时，除了正坐以外没有其他选择。

「既然如此，要玩什么才好？」

我如此提问之后，师傅稍作深思。

「嗯～……下将棋？」

「那就失去来海边的意义了！」

小澪抱著沙滩球，瘫倒在沙滩上。哈哈……确实没错。

桂香姊与小绫乃则十分冷静。

「这个嘛，很平常地游泳就行了吧？」

「或者在沙滩上盖沙堡？」

小夏精神奕奕地举起她从家里带来的叉子。

「夏夏要捡贝壳～」

要、要用那支叉子捡贝壳吗！？

躺在沙滩上的小澪像蚱蜢一样敏捷地跳起来，接著「啪！」一声拍打小天的背部。

「好！那么小天，我们比赛谁先跳进海里──！」

「啊！？为、为什么我非得和你这种小角色竞争不可！？」

「输的人要请对方吃海之家的冰！预备──跑！！」

「啊！给、给我慢著！！」

小澪飞奔而去，不服输的小天急忙紧追在后。

「你、你们两个，等一下啦──！」

我也追在两人的身后，大家一起尽情游泳嘛！

小绫乃及小夏的声音自身后传入耳际。

「小夏，我们就在海边悠闲玩耍吧。」

「来找向贝吧～」

小夏始终执著于扇贝。希、希望她顺利找到！

更后方又传来了师傅与空老师的声音。

「哎呀～大家看起来都很开心呢……虽说原本就打算慢慢晒皮肤，但我也想稍微游一下泳。」

「这样啊，那就去啊。」

「那个…………师姊。」

「怎样？」

「不，师姊你把手放在我手上，我没办法动弹……」

「啊？反了吧？是八一你的手在我的手底下才对。明明是你自己把手放在我的手底下，还说这种话？」

「咦？那个，不管怎么想，都是师姊你事后才把手叠在我手上……」

「你是笨蛋吗？是八一你把自己的手伸到我的手下面吧，变态。」

「……那就当作是这样吧。总之能请你把手移开吗？」

「啊？为何我非得这么做不可？你自己想办法。」

「但、但是师姊你把体重加在手上，我抽不出来……」

「笨～蛋笨～蛋。」

「真是的……你究竟想怎样啊？受不了…………算了。反正最近远赴东京好几次，一直都很忙碌，今天就悠闲看海吧。」

「……嗯。」

憨人斯咧……

不过空老师肌肤很脆弱，据说纵使涂了防晒乳，也不能在白天踏入海中。那样未免有点可怜……所以现在就把师傅借给她吧。

但是，仅限爱游泳的期间唷？

「各位～不能跑到太远的地方唷～？」

「哇──！小爱游得好快唷──！」

「小澪和小天也快点来嘛～」

「就说了别用奇怪的绰号称呼我！」

我在海边长大，从以前就非常喜欢游泳！与游泳池不同，在有浪潮的海边游泳是有诀窍的，我渐渐地与小澪及小天拉开了距离。

另一方面，在岸边挖著沙子的小夏及小绫乃──

「夏夏的泳衣里都是沙纸，好不苏服～」

「小、小夏，不能在这种地方脱泳衣！！」

小夏打算把泳衣里的沙子倒出来，绫乃则连忙阻止她。

没错！正是如此！

不晓得哪里潜伏著变态，所以绝不能脱下泳衣！夏日海边是相当危险的！

比方说……那边。

那个从沙滩望向这里的变态──

「……小学生真是太棒了。」

原来是师傅啊。

「顿死吧废物！！」

空老师即刻下达了制裁。真令人安心！

「好痛！师、师姊你做什么啊！？」

「不要一脸正经地暴露自己的性癖！这个废物！变态！萝莉王！」

「不是的！！我只是看到一边聊天一边开心玩耍的弟子她们，不禁想歌颂能立刻与任何人打成一片的小学生同理心及适应力而已！！」

「少啰嗦，萝莉控。」

「就说不是了！我不过是怀抱纯洁的心情，欣赏著这片纯洁的无际大海及JS──」

「萝莉控。」

「………………非常抱歉。」

师傅一直被拘束在沙滩上直到日落，于是我们彻底忘了下将棋的事，就这么一直在海里嬉闹。

☗

在海边尽情玩乐之后，我们便动身前往民宿。

师傅每年都会来这里光顾，因此老板十分亲切！

洗了澡让身体恢复清爽之后，我们接著用满桌的饭菜填饱饥饿的胃。

「哎呀～吃得好饱、吃得好饱！」

小澪拍打著浴衣遮掩不住的圆润腹部，并躺在榻榻米上。小夏则躺在小澪身上，让她「呃」地呻吟一声。

虽然有失礼仪……但爱也好想学她们。

「料理十分美味呢！」

正如小绫乃所言，晚餐超乎预期地美味。

就连出身于温泉旅馆的我，都给了一百分满分。

尽管与爸爸烹煮的细致料理不同，却充分活用了素材的美味。淡路岛名产洋葱也相当甜美！

为每个人冲泡饭后茶之后，我苦笑一声。

「不过洗澡的时候皮肤有点刺刺的。」

「玩得太过火了……话说回来，什么时候要下将棋？小鬼已经睡眼惺忪，那老太婆似乎也醉醺醺的。」

正如小天所言，躺在小澪腹部上的小夏正在搓揉双眼。

「唔嗯…………夏夏……好困唷……」

「抱歉啦～我喝了啤酒～♪」

瞧见年长的师妹「嘿嘿～♡」嘻笑一声并举起银色瓶罐之后，我们清泷一门的长女不禁抱头，长男则扬起苦笑。

「桂香姊……」

「……算了啦，毕竟是暑假嘛……」

小天无奈地摇了摇头，接著开口斥责师傅。

「唉……我说师傅，这不是将棋合宿吗？根本搞不清楚我们是来做什么的。」

「别生气了，明天再早起下棋吧……」

今天确实已经疲惫不堪，所以爱也赞同师傅的意见！不过明早我真的能早起吗？

但这只是我杞人忧天。

因为────────这次合宿的重头戏现在才要开始。

「那么各位，明天还要早起，今天差不多该睡了。」

师傅拍拍手并如此说道。

「夏夏要和斯斯睡同一张床……」

小夏一面揉眼睛，一面踩著小澪的腹部并走向师傅身边。小澪又再次「呃」了一声。哈哈，简直就像青蛙一样～

不对！慢著──！！

「你要和我睡同一张床！？等、等一下，小夏！不能这么做！」

「为什么～？夏夏不是斯斯的新娘纸吗～？」

小夏，是师傅的，新娘。

「啊？新娘……这个幼儿在胡说什么？」

率先做出反应的是空老师。

之前一直默默啜饮茶的她，一针见血地指正小夏的发言。真不愧是女流二冠。

「不！师姊，关于这个──」

「师傅曾答应『要娶小夏当新娘』，小夏把这个约定当真了。师傅确实向小夏说过这句话。身在此处的我、小澪及小绫乃都能作证。对吧，你们两个？」

我立刻这么说道。

「呃、呃……」

「我、我确实……有听见他这么说……」

虽然支吾其词，但小澪与小绫乃都承认确有此事。风向转变了。

耳闻她俩的话之后，空老师平静地呼唤师弟的名字。

「八一。」

「是、是……」

「接下来你即将踏上十分漫长的旅程，趁现在把未完成的事办妥吧。我想这会是一段很长的暑假。」

「这、这是什么意思……？」

「我送你去旅行吧…………到围墙的内部。」

「岂不是要报警的意思吗──！桂香姊，救救我！师姊想把我交给警察！」

「八一……我会带你最喜欢的羽二重饼去探望你的……」

「别放弃啊，桂香姊！你放弃得太早了！」

福井名产羽二重饼是师傅的最爱，不过在监狱里恐怕很难津津有味地品尝。

啊，师傅还未成年，所以应该会送去少年观护所吧？

「糟糕了！师傅会被关进监狱的！……不过如此一来，师傅就不能随意接近女人，反而令人安心呢。」

「爱你怎么说出如此惊悚的话！？」

谁教师傅平时素行不良。

「好～我明白了！！」

就在此时，桂香姊突然拿著啤酒罐并站起身来────

「桂香姊的萝莉控☆适性检验开始～」

她如此吶喊。

「「………………咦？」」

房内顿时变得鸦雀无声。

大家花了一段时间思索那句话的涵义……然而最后还是一头雾水，于是小夏悠悠地不解偏头。

「流莉控，系性演验～？」

「不对不对，是萝莉控·适性检验～」

经过小澪指正之后，小夏又再度挑战一次。

「流莉扣，似性盐验～？」

「不对啦，是萝莉控·适性检验。」

「似……验～？」

「适·性·检·验！」

「似细盐眼～？」

「嗯算了，这样也行啦。」

「盐眼～♡」

好可爱。太狡猾了。

「哎呀～……真是个天使～」

「喂！」

「啪！」的一声，空老师用附备的拖鞋狠狠敲了一下师傅的后脑勺。

「好痛！我刚刚做错了什么吗！？」

「太恶心了！」

同步。

不对！比起这个──

「那个……桂香姊，什么是萝莉控·适性检验……？」

「桂香姊要来测验八一的萝莉控数值唷☆」

看到桂香姊情绪异常高涨的模样后，连空老师都不禁感到担心。

「……桂香姊，你喝醉了吗？」

「我没醉、我没醉！哈哈哈哈，耶──！」

这……根本已经酩酊大醉了。

「都醉到神智不清了……」

小天叹了口气，接著将手中的棋袋收进包包里。她应该很想下棋吧？真是抱歉。

不过……看来今晚是没空下将棋了……！

「哎，桂香姊，具体来说要怎么测验？」

「是！测验方法就是让在场的女孩子一起向八一告白！」

听到出乎意料的话语，空老师率先放声大叫。

「什么──────────！？告、告告、告…………什么────────！？」

紧接著，小天也下意识紧握棋袋并吶喊道：

「为、为什么我非得向这个废物告白不可啊！」

「天衣，你竟然这样对自己的师傅……」

师傅以哀伤的目光凝视小天。空老师还另当别论，连弟子都如此嫌弃他，似乎令他十分落寞。

嗯……不过小天的反应，反倒更像是……

「当然只是演戏啦，假装告白。这项测验就是要观察谁的告白，最能让八一脸红心跳！」

小澪用拳头敲一下自己的掌心。

「原来如此！如果桂香姊的告白让九豆龙老师的脸最红，就表示他不是萝莉控；相反地若听到小夏的告白之后满脸通红，就证明他是彻头彻尾的萝莉控！！」

「多、多么划时代的测验方式！」

连小绫乃都赞不绝口。

确实……这或许是个好主意！！

「别说划时代，根本做过头了！桂香姊你冷静点！说到底，假装告白只会令人感到空虚，怎么可能会开心！」

桂香姊似乎早已预料到师傅会如此提出反驳，于是勾起嘴角并瞥向空老师。

「啊，真心告白当然也没问题啰～？」

「为什么要看著我说？我绝对不参加！」

「呵呵呵……《浪速白雪姬》啊，我倒要看看你还能逞强到何时？」

「桂、桂香姊……竟然说出像是兽人首领在凌辱女骑士时的台词……！」

师傅……动摇之下说出这种话未免有些不恰当。虽然爱还只是小学生，所以不太懂……

「来吧来吧！谁要当头号挑战者──！？」

桂香姊拍手招募参加者，而志愿成为先锋的人是──

「我要我要～！澪要试试看！」

「欢迎欢迎，请先自我介绍一下～」

「我是水越澪，小学四年级！九岁！今天从大阪前来挑战！」

「精神饱满真是不错！那么请你站在八一面前，向他告白吧～」

桂香姊先让师傅坐在上座，接著将小澪拉到他面前，并用单手操控手机……同时还拿著啤酒罐，真是灵巧……

手机开始传出气氛浪漫的音乐。

「咦！？这、这是什么音乐！？你想营造什么氛围！？」

师傅深受动摇。

小澪也流露紧张的神情准备告白！

这、这发展太危险了！

「那……那个…………九豆龙老师。」

「啊，是的。」

「我一直以来都很喜欢你！请和我交往吧！！」

「啊？啊，不……对不起。」

不花一秒就拒绝了。呼……

「咦咦──！？为什么──！？」

「就算你这么问……虽然对努力告白的小澪你很抱歉，但我不可能把小学女生当成恋爱对象，而且一看就知道是演的……」

「咦～？男人真是难懂……」

小澪不满地埋怨著。不过如此敷衍的告白，被拒绝也是理所当然的……

「……要是这么简单的话，爱就用不著辛苦了……」

「小爱，你刚才说了什么吗？」

「咦！？我、我什么也没说！！」

糟糕！我似乎不小心把真心话说出口了！

但是……嘿嘿♡

师傅听到小澪的告白后，马上就说了『对不起』。尽管对小澪有些抱歉，还是让我稍微松了口气！

然而桂香姊随即又说出了令人胆战心惊的提案。

「好了，由小澪来指名下一个人吧。」

「啊，原来是这种玩法啊？」

耳闻这句话，空老师及小天同时痛苦呻吟。

「太危险了……」

「彷佛把发射核武的按钮交给一只猴子……」

小澪不禁感到恼火，望向小天。

「哦，还挺敢说的嘛。既然如此，下一个人就决定是小天了！」

「啊啊！？」

「为猴子示范一下告白吧，吱吱──！」

「就、就算由我示范，猴子也无法理解。没用，没用没用！」

面对模仿猴子挑衅的小澪，小天打算用这句话敷衍了事，不过……

小澪的下一句话，令小天脸色大变。

「哦～想逃吗？」

「啊！？谁要逃了？我就做给你看！」

「那么，接下来是第二号挑战者，夜叉神天衣的告白！请～♪」

桂香姊立刻介绍小天，并将她推到师傅面前。

音乐开始播放。

小天调整浴衣的衣襟，微微侧身面向师傅。

大概是太过害羞，让她无法正视对方吧。

然而那个角度……反而最能展现出小天的魅力！太狡猾了！！

「嗯……老师。」

「什、什么事？」

「我、我话先说在前头……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不是我的真心话！！你可别误会了，废物！」

「喔……好。」

小澪及桂香姊开始交头接耳。

「她怎么突然痛骂对方？」（悄声）

「为了掩饰害羞啦，真是可爱。」（悄声）

呜呜……

小天那种高傲的态度，确实是源自于害羞。一旦理解这一点……便会觉得她非常可爱。

简直就像一直不肯亲近自己的小猫，忽然敞开了心胸一般……

好狡猾！太狡猾了，小天！

「……那个，我、我……因为这种个性，所以很不喜欢受人指导……」

如此说道的小天，肌肤显得比平时更为红润。

肯定不仅仅是在海边遭受日晒的关系──

「但是，我自己也很清楚这样是不行的……为了让唯一的亲人爷爷安心，我得变得更为率直，成为愿意接受他人各方指导的人才行……」

变得更为率直──

小天一如所言，态度总是高傲的她，正支支吾吾地拚命编织著话语。

这……就连爱都听得心头小鹿乱撞！

「所、所以…………希望师傅你能教导我更多事…………不仅限于将棋，还有……各种事情…………我、我想尽早成为大人……」

小天祭出了大胆的一手！「各种事」是指什么！？怦然鼓动的心跳完全静不下来！

至于正面接受告白的师傅────

「这样啊……」

「嗯……」

小天乌黑的眼眸湿润不已。

师傅笔直凝视小天的双眼，然后开口了。

「所以呢？你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啊？」

「你表现得如此乖巧，与其说可爱，感觉更像心怀不轨……」

「你说什么！？」

小天怒发冲冠。耳闻这句话，小澪躺在榻榻米上捧腹大笑。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真、真不愧是小天！多么受人信赖！！」

「小、小澪……不可以笑……」

「嘴上这么说，小爱你还不是在偷笑～」

「才、才没有！我才没有笑！」

我真的没有笑。嘿嘿……嘿嘿嘿……♡

桂香姊对开始闹别扭的小天开口说道：

「那么那么～请指名下一个人！」

「那就……眼镜。」

「你、你是指我吗！？」

小绫乃大吃一惊，小天则厌烦地撩起发丝。

「这里没有其他人戴眼镜吧？还不快点。」

「哇……哇哇……」

小绫乃深陷混乱，为了躲避指名，企图把她的招牌眼镜给拿下来……

然而大家当然无法容许这种行径。只见小澪尖锐地指责道：

「哦──！绫乃，现在才拿下眼镜已经来不及啰！」

「呜呜……」

师傅不忍心，伸出了援手。

「小、小绫乃，真心感到厌恶的话用不著勉强。说到底，这本来就是个莫名其妙的测验……」

「不、不是的！我绝对不是感到厌恶……」

桂香姊眼睛一亮，开始操控手机。

音乐流淌出声。

简直是意想不到的最佳时机！

在师傅于内心筑起围玉之前，小绫乃便已经展开了攻势……！

「我、我本来就很不擅长与男性相处……也不敢和班上男生说话……唯独面对九头龙老师时，却能像这样轻松交谈。真是不可思议……」

多么自然而然的攻势。

完美到令人分不清哪句话是在辩解，哪句话是在告白……宛如从序盘开始便没有任何多余棋步的棋谱一般！

「所以，那个……我…………喜欢、老师……」

（噗通──！）

「啊啊！！」

彷佛胸口被手枪射穿一般，师傅当场单膝跪地。然后──

「啊！快看……他脸红了！」

「斯斯，脸红红～」

正如小天及小夏所言……师傅的脸庞逐渐染上了一抹红晕！简直就像化学课的实验一样！

憨仔！师傅憨人斯咧！花心大萝卜！！

「但是，这样要怎么比较谁的告白让他的脸最红？」

「没问题的，小澪。大家告白之后，我都会立刻用手机拍下八一的脸，经过比对，再为大家排名次。」

「好厉害！桂香姊今天脑筋转得好快！」

「不过根本用不著比，现阶段第一名毫无疑问是小绫乃。」

「呜呜……羞、羞耻到几乎要死了……」

小绫乃面红耳赤，用双手掩住额头，师傅也以心满意足的神情注视著她。

嗯哼～

哦～？嗯哼～

「哼～原来师傅喜欢这种告白方式呀。嗯哼……」

「没错，八一从以前就很喜欢那种近乎做作的『女孩子气质』。」

这是我首次与空老师意见一致。

正是如此。

师傅的棋风明明是草食系的防御将棋，但偶尔遇到能让他祭出强劲攻势的对手，他便会立即出手！而且是速攻！！

小绫乃则好比不挺进端步的美浓围，属于『乍看之下防壁厚实，实际上很容易沦陷』的类型……

「等等、等等！爱和师姊你们俩在说些什么啊！？比起告白的内容，我纯粹是为了平时乖巧老实的小绫乃如此努力而感到开心──」

「而且很兴奋？」

「才没有！」

面对空老师锐利的一手，师傅恼羞成怒地反驳道。

桂香姊紧接著煽动事态发展，顺便畅饮一口啤酒。

「来吧，场面总算热闹起来了！八一究竟能否消除萝莉控的嫌疑！？又或者他会成为公认的萝莉控呢！？那么小绫乃，请指名！」

「那、那么…………空老师。」

终、终于来了……！！

「……好吧。」

「咦！？竟然这么乾脆……」

师傅出乎意料地说道。他似乎以为空老师肯定会拒绝。

空老师一边整理浏海，一边回应师傅。

「反正只是一场游戏罢了。八一你这么单纯，要让你脸红简直轻而易举。毕竟我是最瞭解八一的人。」

空老师若无其事地强调自己『最』瞭解对方。真卑鄙。

「……憨人斯咧。」

「啊？」

「好啦好啦，银子。难得我为你准备得如此周到，还不赶紧告白。」

桂香姊「嘿嘿☆」一声吐出舌头并如此说完后，小夏拉了拉小绫乃的浴衣衣袖，开口询问。

「邹道是什么～？」

「意思是自己不肯采取行动，只好由别人从一到十全部帮忙准备妥当。」

「眼镜，你有时讲话可真恶毒……」

听到小绫乃毫不掩饰的解释，小天有点退避三舍。

比起这个！

空老师看起来似乎胸有成竹……该不会是因为他们两人独处的时间很长，不知不觉间酝酿出了暧昧气氛……？

果然不该让他们独处的！爱真是笨蛋！憨人斯咧！

空老师伫立于师傅面前────道出了告白的话语。

「嗯…………八一。」

「是？」

「喜、喜欢上我……也没关系唷？」

「……」

「……」

「……」

「喂。」

「好痛！！」

阿姨敲了一下师傅的前额。

奇怪？刚、刚才那是告白吗？

比小学生还不如……

「你为什么不脸红！？」

「别强人所难好吗！听了刚才那句话谁会脸红！？」

唯独被敲打的部分变得通红，师傅一面磨蹭额头碎念「啊～好痛……」，一面嘟嘴提出反驳。

「……何况事到如今才要求我喜欢上你，我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我本来就很喜欢你啊。」

「咦？」

空老师顿时呆愣原地。

咦？咦咦──！？

「啊！快看……空老师的脸！」

「面红耳赤！老师的脸愈来愈红润了！」

「结果真正单纯的人反倒是自己……真可笑。」

小澪及小绫乃喧闹不已，小天耸了耸肩，桂香姊则用手机连拍这幅光景。

她拍的不是师傅，而是空老师逐渐染上红晕的面庞……

「怎、怎么会…………师傅，这种阿姨到底哪里好……？」

我泫然欲泣，如此说道。

「不不不！我、我所说的喜欢并非恋爱感情，而是家人之间的爱情！对吧师姊！？」

「那、那还用得著说，别擅自误解好吗？」

最先误解的人明明就是阿姨你──！！

「银子。」

「什、什么事，桂香姊？」

「你真没用。」

「唔……！」

空老师被戳中痛处，浑身打颤，却依旧不服输地试图提出反驳。

「那、那么，就由桂香姊你来示范一下吧。」

「可以啊。」

她肯定早就料到对方会这么说了。

只见桂香姊自信满满地点头允诺，接著将啤酒罐与手机摆置于榻榻米上。

嗖……她解开了扎紧的头发。

「啊！桂香姊松开了头发！」

「好、好性感……！」

桂香姊流露出的妩媚魅力，连身为女孩子的小澪及小绫乃都不禁面红耳赤。因酒醉而泛红的肌肤也很性感……

手机流淌著浪漫的乐声，大概是她将手机搁在榻榻米上时设定好的吧。

「哎……八一。好热……」

「咦！？」

「浑身炽热不已……可以贴在八一身上，让这股灼热感冷却下来吗……？」

色女……桂香姊敞开浴衣的衣襟，并拥住师傅。

犯规！这是犯规！！

「等、等等，桂香姊！？不、不能做这种事！孩、孩子们都在看！」

……意思是没在看就可以吗？

「白天对你那么严厉，真是抱歉，我其实也很想更溺爱八一……但是那个可怕～的师姊总是在一旁碍事，害我根本不能出手～」

「唔唔唔……！」

空老师恨得咬牙切齿。

「呜……呜呜呜……！」

爱也紧咬下唇。唔唔……！

「哦～哦～无能为力的小猫们，只能咬著手指乾瞪眼。」

桂香姊宛如女豹一般，以妖媚的动作将手绕上师傅的颈部。

「哎哎～八一你已经和银子亲过嘴了吗？」

「桂香姊你在胡说什么啊！？我们怎么可能做那种事！」

「还没吗？这样呀～」

桂香姊媲美哈密瓜的丰满双峰，自敞开的浴衣若隐若现。她将胸部抵向师傅……并道出了告白的话语。

「既然如此，就由姊姊我来夺走八一的第一次──」

然而她没能把话说完。

咚！

沉重的响音响彻和室。

那是……有人用酒瓶敲击桂香姊头部的声响。

「……咦？桂、桂香姊？」

师傅不断摇晃如断线木偶般瘫倒在榻榻米上的桂香姊。

在千钧一发之际，从色女手中救出师傅的人是──

「师……师姊！？还有爱！？你们两人居然用酒瓶猛敲桂香姊的头，再怎么说都做得太过火了吧！？她已经完全瘫软在地了耶！」

「……这并非为了八一，而是为了桂香姊的名誉……」

「没错。为了守护一门的名誉，非得这么做不可……」

只能这么做……我们别无选择……

「澪打从心底庆幸自己不是清泷一门的成员……」

「太、太严苛了……」

小澪与小绫乃躲在房间角落瑟瑟发抖，连小天也说道「我……果然还是换师傅比较好吧……？」。

确认依旧倒地不起的桂香姊还有呼吸之后，师傅开口了。

「各……各位，你们应该已经满意了吧？再这样下去只会增加伤患，今天就到此告一段落──」

「还没。」

「咦？爱、爱？你说什么──」

「我还没向师傅告白！」

小天面露无奈的神情。

「你啊……这种状况下还打算继续吗……？」

「我也有话想对师傅说！……师傅！！」

「是的！？」

师傅在原地直立不动。奇怪？他为何怕成这样？

「小、小爱……在那之前，你最好先放下手上的酒瓶。」

「啊……也对。」

我遵循小绫乃的建议，将酒瓶轻轻搁置于榻榻米上。

「那个…………我是雏鹤爱，小学四年级。我有些话想告诉师傅……」

我郑重自我介绍。

小澪捡起了失去意识的桂香姊的手机，说了句「按这里就行了吗？」之后，便开始播放音乐。NICE！

「我……从以前就十分内向……不敢道出自己的意见，只会按照父母的指示行动，是个和机器人没两样的女孩子……」

小天与空老师窃声说道：

「绝对是骗人的。」

「说得对。她只是在模仿让八一心动的女孩子罢了。」

爱在心中，将她们俩的名字刻在了『绝对不容饶恕的名单』上。总有一天要在棋盘上杀了她们……

不过！现在没空理会那两个丧家之犬了。

我必须挥别个性内向且像个机器人的自己。

向改变我的人勇敢告白──

「在与将棋……与将棋及师傅相遇之前，我从未活出真正的自我。」

「爱……」

「遇上将棋之后，我总算成为了自己向往的模样。正因为有师傅在，我才能勇敢朝自己的理想迈进。」

我向不知所措的师傅道出了话语。

「将棋十分困难，又有许多强者……每当输棋，我都忍不住想放弃……」

败给空老师的时候是如此。

输给小天时也一样。

爱总是痛苦不堪，心痛到不禁流下泪水……

「但是！看到总是努力不懈的师傅后，我也获得了继续努力的勇气！是将棋改变了我！正因为有师傅，我才能继续努力！所以……」

师傅初次赠与我的亲笔签名扇──

上面写著『勇气』两个字。

我时时刻刻都将它紧拥在胸口，鼓励怯懦的自己。

然后────我祭出了最佳一手！

「请让我……让我………永远永远、永远！待在师傅身边！！」

「…………」

接受我的正面直击之后……

师傅他──────

「呜……呜呜…………呜呜呜……！」

咦？

「咦！？师、师傅？您怎么哭了！？」

「对、对不起……！要、要、要是我……我更用心指导你，就能让你成长得更快……师、师傅我如此不中用，真是对、对不起……！」

咦！？咦咦──？

让师傅感到开心是很好……但和我预想的不一样！

连小天与空老师看到声泪俱下的师傅后，都不禁退避三舍！

「哇……嚎啕大哭耶……」

「简直就像参加女儿结婚典礼的父亲……」

奇怪──！？

怎么会这样──！

「我、我会加油的……！我一定会更、更加……努力……！！」

师傅哭得泣不成声，将手摆置于爱的肩上，并如此说道。虽然很令人开心，可是……唔～

小绫乃拿下眼镜，用浴衣袖子擦拭泪水。

「老师真的……深深爱著小爱。真教人羡慕……」

「唔唔……我是很高兴啦，可是心情好复杂……」

「…………所以呢？最后结论是什么？」

小天提出疑问之后，小澪代替瘫倒在榻榻米上的桂香姊回答道：

「嗯～成功让九豆龙老师脸红的只有小绫乃和桂香姊，无法断言他不是萝莉控……不过既然会对成年女性起反应，表示他还算是个正常人吧？」

师傅擤了擤鼻水。

「……这、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我怎么可能是萝莉控。」

「我、我也这么认为。九头龙老师是位绅士……纵使他真的是萝莉控，也是以萝莉控为名的绅士！」

那纯粹就是个萝莉控吧……？

「这倒也是啦。毕竟师傅无论是在海边玩耍时，还是接受大家告白时，目光都离不开桂香姊的胸部。」

「嗯？小爱你在生气吗？」

我的确在生气。气得七窍生烟。

「唉…………白费这么多时间。快睡吧。」

空老师揪住昏厥的桂香姊的衣襟，将她拖到被褥前，小绫乃则抱起小夏。

「来吧，小夏。睡前先去刷牙。」

「……夏夏……还有速要做……」

小夏用她的小手蹭著脸庞，并如此说道。

接著她爬到师傅身旁──

「嗯？小夏你怎么了？」

「斯斯，耳多靠过来～」

「耳朵？」

「那个，那个……夏夏……」

小夏将小巧的唇瓣凑向师傅，近到几乎要触及他的耳朵。

之后她压低声音，用低喃般的声调开口了。

「……最喜番斯斯了♡」

──小夏，最喜欢师傅了。

如白雪般纯粹，同时又犹如鲜奶油般甜美的告白悄声传入耳际之后，师傅会做何反应？

当然是开启开关啰。

与小绫乃告白时完全无法相提并论的声响……如大炮一般「咚！」地轰然作响。

「我…………！」

师傅立即紧拥住小夏，并放声吶喊。

「我会让你幸福的！！」

「哇～♡」

师傅直接跳过交往阶段，决心要与小夏结婚。

这种事当然不能发生！我绝不允许！！

空老师及爱都非常生气！气得七窍生烟！！

「等、等等，八一！你抱在怀里的可是六岁幼儿耶！！」

「就是说啊，师傅！才刚声称自己不是萝莉控，马上就出尔反尔──」

「萝莉控又有什么不好！！」

师傅紧抱小夏，反过来大声怒吼。

空老师瞬间有些畏怯，不过紧接著吶喊道：

「你、你总算承认了！？」

「不对！我此刻的行径虽然很像萝莉控，但我绝非萝莉控！」

「到底是不是啊……」

小天冷静地吐槽，然而师傅已听不进任何人的话语，眼里也容不下小夏以外的人。

憨仔……

憨仔、憨仔、憨仔、憨仔、憨仔……

憨仔憨仔憨仔憨仔憨仔憨仔憨仔憨仔憨仔憨仔憨仔憨仔憨仔憨仔憨仔憨仔憨仔憨仔憨仔憨仔憨仔憨仔…………憨人斯咧！！

「今天，我们在这次合宿……在淡路岛的美丽蓝海与广阔大地中，学会了重要的事物……！」

师傅以壮烈的口吻说道。

「呃……这首曲子行吗？」

「小澪，现在没必要放音乐……」

这是怎么回事……？

无论对方述说的内容有多诡异，只要搭配令人感动的音乐，就会觉得好像在听一场震撼人心的演讲……真是不可思议……

「没错，我们学会了！就算是水火不容的对手，也能像那片无际大海一样敞开心胸接纳彼此……最重要的是，只要拿出勇气表达自己的心情，对方肯定能够理解，并化解所有误会……！」

误会？

什么误会？

从师傅无视其他人的意见，坚持不肯放开小夏的当下，就证明这不是误会了吧？

「想娶小夏为妻这件事，此刻正令我饱受世人不合理的谴责……」

「这是理所当然会遭到谴责的行为吧？」

「换作是美国的话，毫无疑问会被判处死刑。」

「但是！！」

师傅以巨大的音量，掩盖小天与空老师一针见血的指责。

「我想娶这孩子为妻的理由，并非因为她仅有六岁！只不过是我想赐与幸福的对象，刚好只有六岁罢了！！」

接著，师傅向以冰冷目光注视他的我们放声嘶吼：

「所以我不是萝莉控！之所以看似萝莉控，都是因为这个社会以及你们的目光，只著眼于表象的年龄，却看不见真正的爱！敞开心胸吧！如同那片蔚蓝海洋！……如何！？如果你们依旧认定我是萝莉控，就尽管那么叫我吧！！」

「「萝莉控！！」」

「……………………为什么……」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师傅这个憨仔！！

※本短篇为『龙王的工作！4附赠广播剧CD限定特装版』之广播剧脚本小说版。

第十三卷 黑猫的饯行《最后的JS研 其之2》

☖

等待机场人员对椿油一事做出判断的期间，小澪感慨地开口了。

「那次合宿可真惨。」

「嗯，惨不忍睹。」

我不花一秒、甚至没等对方说完便表示同意。

「咦～？夏夏非常开心唷～？」

「小夏你当然开心啰……要是被师傅那般温柔对待，爱也会过得很开心……憨人斯咧……」

「小、小爱！不能在机场释放杀气！会被误认为恐怖份子的！」

「啊……！抱、抱歉……」

「绫乃GOOD　JOB！毕竟小爱在学校释放杀气的时候，甚至会让同班的小美羽吓得尿出来！」

尽管小澪有些夸大，但我确实比其他同学……多了一些胜负师的气场。

我脑海中时时刻刻都存在一面将棋盘，棋子有时会基于某些契机擅自移动。一旦演变成那种事态，我将再也无法控制自己……

我握住小绫乃的手，并向她致谢。

「谢谢你，小绫乃！记得当时你超前我们所有人，独自获得了师傅的青睐……」

「竟然把气出在我身上！？」

就在此时，恰巧返回柜台的女性职员，在千钧一发之际阻止我破坏与小绫乃之间的友谊。

「水越小姐，让您久候了。」

「啊！不会不会。那么……结果如何？」

「很抱歉，还是不能把这瓶油带上飞机。只能请您带回去了……」

「这样啊～……真伤脑筋。」

说到底小澪接下来就要搭乘飞机，就算对方要求她带回去，她也束手无策。

「小澪你愿意的话，可以先借放在我这里。我会和爷爷老师商量，调查一下有没有办法寄到国外去。」

「小爱……谢谢！帮大忙了！纵使不能邮寄，在清泷老师的道场使用也不至于浪费！」

确认没有其他问题之后，小澪便将行李箱厢寄放于柜台并取得了机票。

「哎呀～太感激小爱了～幸亏你今天愿意来送行！否则澪就无法离开日本了。」

「太、太夸张了啦，就算我不在，应该也会有其他办法……」

小绫乃想必会帮忙调查。再说凭小澪的行动力，独自一人大概也能设法解决。

「这下子澪就能毫无牵挂，专心处理离开日本前非做不可的重要大事了！」

「重要……大事？」

我的心脏微微怦然跳动了一下。

小澪想在日本做的最后一件事。而且是重要大事。

难不成……她指的是下将棋吗？

我初次下将棋的对象是师傅。

翌日他便带我前往关西将棋会馆的道场，让我初次与同年的女孩下将棋。

对方正是────水越澪。

我在驹落的情况下败给师傅，却以平手战胜了小澪……那盘棋让我理解将棋的有趣之处，同时获得了自信与最重要的友人。

于是我忍不住猜想，或许小澪会在最后要求与我下棋。

当她提出要赠予我礼物，且那份礼物并非实质的物品时，其实我怀著少许期待……希望她说出『和我下棋吧！』。

棋具才刚借放于柜台。

不过倘若她提出要求……我────

「澪想在日本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

「「是什么……？」」

小澪将手搭在腹部，并张大嘴巴开口了。

「大吃一顿！！」

哈哈……真有小澪的风格。

「哇！快看快看！！机场里竟然有书店耶──！！」

抵达二楼国内线区的瞬间，小澪双眼圆睁地高声吶喊。

「对面有便利商店、ATM，还有……祈祷室！？真是应有尽有……」

「这边则有『纪念品专区』与设有许多餐厅的『町家小路』通道！星巴克、SUKI家、551……尽是小澪喜欢的店呢！」

「哇～……！好多店店唷～！」

接著我发现了『3F　SHOPS＆RESTAURANTS』的标志。

「哎，各位！三楼好像也设有店家唷！？」

「走吧走吧！我也想看看那里！！」

小澪领先前头跳上了电扶梯。

「哦哦～！二楼偏向美食街，三楼则散发著一股高级感呢！」

望见连内部装潢都一丝不苟的众多餐厅之后，小澪难掩兴奋之情。

但是更令我兴奋的却是──

「好厉害──！！连药妆店及百圆商店都有，那里甚至还有『UNIQL●』！师傅的内衣已经旧了，要不要买一件回去呢？」

在师傅从东京回来时，将各种物品换新的话，或许他会称赞我很努力做家事……嘿嘿♡

当我如此作想时，小澪扬起了一抹苦笑。

「小爱时时刻刻满脑子都是九豆龙老师呢……咦？你之前没来过吗？」

「当时师傅的护照不见，引起了一阵轩然大波……抵达机场的时间十分紧迫，所以我们马上就通过了安检处……」

夏威夷有许多日式料理，龙王战也仅需离开日本几天，所以用不著特地在离开日本前吃日本料理。

不过小澪不晓得何时才会返回日本。

虽然与母亲同住，也不见得能取得与日本相同的食材……

「乌龙面、荞麦面及各种日式料理。寿司、猪排、义大利面、中华料理及义式料理。连咖啡厅也有……恐怕有许多人，想在最后的最后品味一下日本料理吧。想法和我相同。澪此刻甚至怀念起了研修会的午餐外带便当。」

「居然怀念味道那么浓厚的便当……看来你真的对日本料理很饥渴……」

小绫乃流露战栗的神情并如此低喃道。毕竟每次吃那个便当喉咙都很渴，所以去关西研修会时水壶是必备品，也有很多人吃剩。

「话说回来！换作你们要去国外的话，最后想吃些什么？」

「拉面如何？比如小澪你最喜欢的大阪特产『Dotonbori神●』。」

「那里的炸鸡也很美味！小爱你呢？」

「我的话应该会选寿司吧？毕竟它也是充满回忆的将棋料理。」

寿司是对局中能够简单享用的经典日本料理。JS研吃饭时，师傅也经常叫寿司外卖。

「拉面及寿司呀。嗯嗯，两者都很经典呢！小夏你认为呢？」

「嗯～…………前部！！」

小夏将前额贴在陈列著食品模型的玻璃柜上，一会儿走向那头，一会儿飘向这头，简直就像蜜蜂一样。

我从身后抱住小夏以制止她，并开口询问。

「小夏，这些料理当中，有哪些是欧洲吃不到的？」

「嗯～？夏夏前都想兹～」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被食欲支配的小夏，根本听不进别人的话……

「小澪，你想选哪间店？」

「呵呵呵，其实澪早就决定好要吃哪种料理了！为了这一餐，我思考了整整两周！」

这么久！？

「小澪要兹什么～？」

「那就是…………中华料理！！」

「中华料理？你不是想吃日本料理吗？」

小澪并未选择拉面专卖店，而挑了一般的中华料理店，小绫乃对她的选择感到震惊，提出疑问后，听到如此作答。

「在日本享用的中华料理，几乎都是日本料理不是吗？而且中华料理可以点很多道，方便大家一起享用。正巧眼前那间店似乎设有许多席位，最后大家一起悠闲享用豪华午餐才是最佳选择。这就是澪的结论！」

「「原来如此──！！」」

不愧是经过漫长思考后的结论，堪称完美的战型选择！

「那就尽快进去点餐吧！……呃，奇怪？你怎么了，小澪？不进去店里吗？」

只见小澪开始忸怩身子。

本以为她肯定是弄丢了钱包──

「其实……澪从刚才开始就很想去厕所！对不起去这么多次！！顺、顺利寄放行李之后，不禁松了口气……」

「用不著道歉啦！你应该早点说的……我帮你拿那个鼓鼓的背包吧？」

「不用了！我可能会晚一点回来，你们先点餐等我吧！」

小澪拔腿直奔厕所。

于是我们三人先一步踏入了店内……想不到小澪漫长思考后选择的最佳手，居然沦为一步大坏棋。

因为在那里，我们遇到了一位出乎意料的人物……

☗

「迟到了……没想到光是寄放行李就花了这么多时间……！」

与众人分别之后，澪一口气放慢了脚步。

「…………CONPA昆布魅力HAMUHAMULOCK武藏，日志报纸发动鼻血水蚤MIZINKO梨子各位，FOLLOW草原牙医────」

澪像念经一样迅速朗诵著。那是仅有澪才明白个中涵义的话语。在等待来程电车，以及在电车厕所中，澪也都不停念诵著。

关于澪独自一人留在日本的理由──

等待父母建立生活据点并非谎言。

然而对澪而言……还有另一个更加、更加重要的理由。

为了在日本实行我未完成的事，以及为那件事进行事前准备。

澪需要时间。

拖延到最后一刻……预测到今日会是什么样的日子，预测今日的将棋界将演变成什么状况，澪做出豪赌并为此进行了准备。就连此刻这个瞬间亦然。

「无视无力，旺季小孩便服，呃……拒绝电影实质正职员工。」

厕所既宽敞又空无一人，真是谢天谢地！

「不死无力被单心狭窄，今后心雏鸟夏困难……浓厚KORON竹子未婚！好！」

进入隔间之后，澪随即阖起马桶盖并坐在上头。

接著从背包拿出手机。

澪开启将棋APP，对手是事先已经约好对局的人。

现在已超过我们约好的对局时间。对方说不定会拒绝对局……

「太好了！对方接受对局了！」

对手的名称为────『黑猫』。

昨天澪用电脑与对方下了一盘持棋时间漫长的对局，并约好本日也要用手机请对方指导一局。从『浪速王将战』开始之前，澪就已经与黑猫下了许多局，但至今还未曾赢过一次。

正因如此……今天澪绝不能败北。

「一决胜负吧！！」

时间不多，因此耗尽三分钟即败北。很好！拿到了想要的先手！

尽管后手握有战型选择权，但『黑猫』绝对不会拒绝澪展示的战型。

因为对方有自信，面对澪这点程度的对手，无论何种战型都能掌握胜利。

「不过…………今天的澪可不一样！！」

序盘以秘藏的定迹迅速跳过，中盘也任凭指尖的动作以快棋相争。

关键在于终盘。

「我的剩余时间较多！有胜算！！」

澪的剩余时间约一分钟，对手则为三十秒。

时间耗尽即败北，因此最慢一分三十秒后便会决定胜负。

「呼────……………………嗯！！」

澪屏住呼吸。

准备在接下来的一分三十秒……奔驰猛冲！！

「唔…………！」

以百米赛跑来比喻的话，澪已领先近五十公尺的距离。接下来无须关注自玉，能将所有心思集中于将死对手。凝视终点……并直线冲刺！

心脏剧烈鼓动，指尖甚至随著心跳阵阵打颤。

「不过，只差一点……能赢！能将死对手！！这是我头一次握有击败『黑猫』的胜算！！」

就在澪如此作想的瞬间──

对手并未与澪竞争速度…………只是「咚」一声。

『黑猫』在澪的脚边，摆了一颗小石子。

她平白舍弃了如石子般不值一提的步。

「啊！？」

澪因终点前的小石子而分心，摔得四脚朝天。著陆失败……『黑猫』则趁这段空档，悠然地抵达了终点。

「唔！被摆了一道……」

『黑猫』剩余时间仅有1秒，却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她恐怕早就读透了吧。

与其说澪失误了，不如说是对手引诱澪犯错。

连澪涌现出『能获得初次胜利！』的想法，彷佛都在『黑猫』的计画之内……明明没有真正相隔棋盘，对方却彻底看穿了澪的心思，这令澪不禁寒毛直竖。

宛如被对方玩弄于股掌之间……

「呼…………『黑猫』果真很强！澪完全想不到，对手竟会在那时候平白舍弃棋子……真狡猾。」

并非偶然，那肯定是『黑猫』暗藏的一手。看来对方性格相当恶劣……不，是拥有卓越的终盘力才对。

不过澪确实涌现出了真实感。

虽然在最后的最后遭到逆转，但那也意味著──

「直到最后的最后，澪都成功保持领先。倘若对手不是防御将棋异常强大的『黑猫』……便能获胜。」

状态极佳。不仅指尖灵活，感觉亦很敏锐。

最重要的是……自己的研究在短短一瞬间超越了序盘天才，使澪产生了莫大的自信。

澪确认过这点，为了舒缓紧张感而上了一次厕所。呼～……

「不晓得欧洲的厕所是什么样子？希望有马桶盖及温水洗净功能……」

夏天出生的澪，天气寒冷时总是提不起劲。据说职业棋士的实力也会因季节迁移而变化。不知为何，有些人仅能在夏天夺取众多头衔，有些人则是冬天实力较强，而被称为《冬将军》。

「不过空老师嘴上虽然说『夏日艳阳很难受』，却还是熬过了在炎夏举办的三段循环赛，成为职业棋士。所以终究只是迷信吧？」

如此作想的澪离开厕所，为了前往大家等待的店而返回大厅。

就在此时，澪撞见了某人。

「嗯？奇怪？…………咦咦咦咦！？」

离开厕所后，转角处坐落著一间咖啡厅。

那间店左右两旁分别是高级服饰店与杂货店，其中有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人正操作著摆置于桌面的平板────

那是一位如黑猫般高傲，纤柔而美丽……且比任何人都狡诈的女孩子。

「小天！？」

「哎呀，真巧。」

小天将平板交给随侍的女性池田晶小姐之后，便如猫一般无声无息地站起身来。

这是……偶然吗？

「我来迎接到国外出差的祖父。」

在澪开口提问之前，小天率先解释了她身在此处的理由。也对。原来她只是顺道来接爷爷啊。

「哦！小天的爷爷搭几点的飞机回来？」

「他明天才回国。」

「咦？那你为什么来机场？」

「今天只是事先来探勘一下。」

「不不不，再怎么说都太牵强了吧……」

神户有直达关西机场的高速船，仅需三十分钟便能抵达。明明可以坦率承认她是来为澪送行的。

不过……小天那傲然的神情里隐约透露出一丝温柔，令澪不禁扬起嘴角。

「话说回来，你也打算去什么地方吗？」

「不是说过很多次了吗？澪要搬到欧洲。而且我还发了好几封邮件，告诉你我是今天出发。」

「有这回事吗？」

小天装模作样地装傻说道，接著指向隔壁的服饰店。

「那作为饯别礼，你挑一件喜欢的衣服吧。」

「咦！？不、不用啦……怎么好意思。」

「啊？你不愿意接受我的好意？你当自己是谁啊？」

「咦咦咦咦咦……」

尽管心想『你才当自己是谁啊？』，但澪很清楚，这是小天表现温柔的方式。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吧！

「嗯～…………那就买这件T恤吧？」

那是一件印有『大阪人』字样的千圆T恤。虽然在日本穿显得很难为情，但在国外应该会备受喜爱。

「不行！欧洲既乾燥又寒冷，得挑一件更厚实的衣服才行。」

「咦咦！？但、但是我已经寄放行李了──」

「穿在身上就不成问题了吧？我看看，这件……还有那件。晶，去结帐。」

「遵命。」

俐落地将一件件衣裳与澪的身体比对之后，小天便命令晶小姐立刻结帐。哇～！

「那、那个…………谢谢你。抵达目的地之后，我再回送礼物给你。」

「不用了。」

「澪想送你礼物！……不行吗？」

「…………也罢。反正我是擅自买礼物送你，你当然也能擅自送礼啰。」

若从小天语翻译，意思就是『谢谢你！我很期待』。大概吧。

不过该送什么才好呢？万一送出对方已经拥有的物品，或许会造成困扰。

为了避免赠送重复的礼物，澪若无其事地深入打探。

「话说回来，小天你去过国外吗？」

「祖父有一位旧识居住于俄罗斯，所以我去过几次。」

「小天去俄罗斯……」

不妙，相衬到令人害怕。冻原与傲娇发音也很相似。

「这是当时的照片。」

本应在柜台结帐的晶小姐，彷佛瞬间移动般突然伫立于我们身旁，并从身上某处拿出照片给澪看。照片还有些温热……

「哇！和想像中如出一辙！小天你穿什么衣服都很合衬呢。」

乌黑又蓬松的毛皮大衣，搭配乌黑又蓬松的毛皮帽。身穿俄罗斯式衣裳的小天，看起来彷佛真正的人偶一般，感觉就像某部古老动画的登场人物。

「其他呢！？你还去过其他国家吗！？」

（插图013）

「最近去了一趟义大利。」

「义大利！」

MAMMA　MIA！PASTA！PIZZA！

「女王战结束之后，我与爷……祖父为了工作兼度假，在地中海享受了一趟邮轮之旅。我们巡回各座岛屿，与当地人交流。纵使语言不通，只要一同用餐便能加深感情。」

「这是当时的照片。」

晶小姐又拿出另一张照片并迅速递了出来。那敏捷的动作，简直就像捣麻糬时负责翻动麻糬的人一样。看来她已经很习惯向人展示那些照片了。

「哇～！这张照片也好可爱唷♡」

照片中的小天站在地中海的艳阳下，身穿纯白的夏日洋装，并戴著一顶宽帽。

彷佛像是宫崎骏电影中会出现的超级美少女。可爱到无话可说。

话虽如此……为何晶小姐能如此迅速地拿出这种照片？她身上究竟带著多少张小天的照片？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件让澪在意的事。

「是很合衬没错……但总觉得俄罗斯和义大利没什么共通点……」

难道只是因为澪太笨了吗？

（插图014）

今后就要在欧洲生活，如此无知未免太丢脸了。不耻下问为一时之耻，耻而不问乃一世之耻。逃避可耻却有用。

于是澪决定大胆提问！

「哎，小天，你们是为了什么工作去国外？」

「什么工作……？」

瞬间流露出茫然的表情之后，小天接著回过头去。

「晶，当时的工作内容是什么？」

「采购。」

简洁地回答之后，晶随即陷入了沉默。

换言之……他们在国外购买了什么商品吗？

小天一面探询记忆的线索，一面道出疑问。

「这么说来，当时只有我与爷爷乘坐飞机，晶你们则是搭船回国对吧？明明出国时所有人都是搭飞机……我们买的东西有那么重吗？」

「算、算了算了！这件事就讨论到这里为止！就算打听出详细的工作内容，像澪这样的笨蛋也听不懂啦！」

澪突然寒毛直竖，强硬地打断了小天的话。澪不经意看向四周，只见警卫们在不知不觉间拉近了距离，并以严肃的目光凝视著我们。

被盯上了！？

「哎！我、我们去外面吧！！一起去看飞机！」

「……啊？」

小天还呆愣原地时，澪已拉起她的手迈向了机场外头。

「哇──！好多各式各样的飞机！好大唷！」

澪在勉强看得见飞机的航厦旁步道凝望飞机，并大声喧闹，小天则以冰冷的口吻反驳道：

「哪里有各式各样的飞机？几乎都被建筑物挡住了。」

「哈、哈哈哈…………毕竟这里只是路边嘛。」

虽然是绫乃告诉澪的地点，却比想像中更像是普通的路边，完全看不见坐落于航厦另一侧的滑行道……

只不过依旧能看见起飞的飞机。

「「…………」」

好一段时间，澪与小天只是默默眺望著飞机。

体积庞大的飞机眨眼之间变得极为渺小，就这么飞向遥远的大海彼端。

澪也会像那样……就此离去。

澪暗自感谢在听不见两人对话的位置待命的晶小姐，并向小天开口说道：

「这么说来，这好像是我们头一次两人单独交谈呢！」

「是啊。衷心祈祷这是第一次也会是最后一次。」

「又来了～见不到澪之后，就算你感到寂寞澪也不管唷。再说没有澪的话，谁来邀请你参加JS研？」

「哈！我落得轻松。最好能趁这个机会和那群人撇清关系！」

「我们之间的关系才不可能那么容易撇清……就像将棋棋子一样。」

何况这肯定也不是小天的真心话。

否则她才不会陪澪到机场外面观赏飞机。

在小天特地来机场为澪送行的当下，便已证明了她的温柔。

除此之外，她还为澪做了许多事──

「澪啊……」

「嗯？」

「其实一直很羡慕小天你。」

「因为将棋很强吗？」

「那也是其中一个原因。」

没错。那是原因之一。

但不只如此。

「澪真正羡慕的是小天你的立场……或者说是定位。」

「立场？」

「就像孤独一匹狼一样。」

「……？」

小天流露意外的神情。

从小天眼里看来，澪确实时时刻刻都和别人相处在一起，也很喜欢待在团体之中。

「澪很快就能与别人结交为友，但小天你却没半个朋友。」

「你想找我吵架吗？」

「我是在夸奖你啦。」

说实话，这番话确实带有一丝挑衅意味。

毕竟小天生气的表情最为可爱，也最能展现出她的风格。

澪想将她那副表情深深烙印于脑中。

如此一来，每当澪心灵受挫之际，脑海中的小天肯定会出面斥责。

「你…………形象有点改变了呢。」

「是吗？」

「该不会这才是你的本性吧？」

「哈哈哈！才没有呢。我只是在逞强而已。」

澪牵起小天的手，并抵在自己的胸口。

「我想看清『这孩子愿意敞开心胸到什么程度？』，此时此刻，我稍稍越过了自己心中与小天之间的界线。所以……看吧，是不是怦然心动了？」

「哼……攻势太深入了。」

小天以将棋术语谴责澪的态度，接著以不至于过于粗暴的动作，将手从我的胸口拿开。

攻势过于猛烈，反而让局势陷入不利吗？

但是不偶尔尝试一下这种将棋的话，实力可不会增强。

「澪总是想讨好别人。不，不对，我一定是……害怕遭人厌恶。非常害怕……」

「任何人都会害怕被人讨厌，这很正常。」

「小天你就不一样。」

「…………我也很想像你一样受人喜爱啊。」

「咦？抱歉，飞机声音太大，我没听见。」

「我说，要是我也像你一样蠢的话就落得轻松了。」

「好过分！！」

能毫无顾忌地对其他人说出这种话，正是小天令人钦羡的地方。

「那小天你是怎么看待澪的？希望你能在最后告诉澪！」

「你想听的是身为棋手的评价吗？」

「嗯…………没错。可以的话请你告诉我。」

虽然有点可怕。

但还是想听！

下将棋的时候，小天是如何看待澪的呢？

「坦白说──」

小天开口了，如吸血鬼般的尖锐犬齿在唇际若隐若现。

「你的将棋偏差太大了。」

「唔……」

突如其来的直球！沉重到足以掘开胸口。

「……意思是状况好和状况差的时候，棋力天差地别吗？」

「没错。」

「这代表我也有状况很好的时候啰！？」

「但也只到勉强可行的程度。」

好严格。小天真的好严格。

「同一局将棋内也存在偏差。例如下出一步好棋之后紧接著出现坏棋，或明明一直保持优势却因为著陆失败而败北。你内心的动摇会直接反应在棋局上，因此迟迟无法提高胜率。无论累积多少好棋，最后下出一步坏棋便会瞬间败北。这就是将棋。」

「呜呜……我会铭记在心……」

简直就像刚才那盘将棋的感想战一样，对方指出了无以计数的缺点。这令澪几乎要心灵受挫……

「既然能在『浪速王将战』取得优胜，理所当然能进入研修会B级。凭你的棋力，尚未成为女流棋士反倒才奇怪。」

「澪、澪成为女流棋士！？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并非不可能。」

小天将手搭上自己的胸口。

「本人敢断言，水越澪毫无疑问能与女流棋士一较高下。」

她毅然决然地如此说道。

「唔！…………小……天…………！」

这句话。就凭这句话。

今后无论澪身处何方，无论以谁为对手……

我都能无所畏惧地堂堂一战。如同夜叉神天衣一般。

「……能再问你一个问题吗？」

「想问几个问题都无妨。毕竟是最后一次了。」

尽管语气蛮横，但这句话等于宣告小天会接受澪的任性直到最后一刻。她果然很温柔。

于是澪接受……应该说利用了那份温柔。

澪深呼吸一口气，并道出了心里的疑问。

「昨天，空老师成为了史上首位女性职业棋士。希望你能告诉澪，你对此有何看法？」

「为什么？」

「没有理由。」

这是谎言。

而且澪远比自己想像中更流利地道出了这句谎话。

「澪只是想知道，小天你对此有何看法及感想。」

「………………」

小天初次陷入了漫长深思。

一架、两架……飞机陆续起飞翱翔。

目送第三架飞机消失于云端之后，小天总算开口述说道：

「我确实有一股败北感。不过──」

「不过？」

「奖励会实在很不可思议。两周一次，唯有结果会开诚布公，却不会公开棋谱。所以……该怎么说呢？总觉得难以探询出棋力与结果之间的关联……」

小天宛如挥舞指挥棒的指挥一样，在空中舞动指尖，接著，她为深藏内心的情感添加羽翼，使其振翅高飞。

「与空银子之间的番胜负，我直落三败北了。虽然曾经在持后手时将她逼入千日手，却又在持先手时败下阵来，最终我完全无法与她抗衡。我们之间的实力差距显而易见…………在其他人眼里看来是如此。」

「唔……！小天……」

澪的背脊阵阵发麻。

浑身颤栗不已。

血液滚滚沸腾。

……好炽热。

「就算被当成是不服输也无妨，我无论如何都不认为自己追不上空银子。经过那场头衔战之后…………这份感受又愈发强烈。纵使空银子如今已成为职业棋士，我仍未改变想法。」

「那么──」

澪鼓起勇气提出了疑问。

「那么，小天你也会以职业棋士……以奖励会为目标吗？」

「不，我的目标并非成为职业棋士。不过假如女性职业棋士的诞生，使女流棋士制度瓦解的话，我倒会考虑看看。」

「你认为继续保持女流棋士的身分……也能变得更强吗？」

「没错。变强的方法并非仅有一种。职业棋士也证明了这点。」

「例如透过电脑？」

「那也是方法之一，而且效果卓越。不过电脑并非一切。」

小天以坚信的口吻开口了。

她以坚定不移的眼神，注视著自己内心的空老师。

「空银子与我的气质（类型）不同。她属于一步一脚印，暗地里持续努力多年而变强的类型，但我判断自己适合在光鲜亮丽的舞台上累积实战经验，才会更有效率。所以奖励会不适合我。」

「……你很瞭解自己呢……」

「不管再怎么瞭解对手，不瞭解自己的话便无法稳操胜券。知己知彼就能百战百胜。我只不过是实践了古代战争狂热者想出来的必胜法罢了，没什么新奇的。」

「古代……多久以前？」

「大约两千五百年前吧。」

「好厉害！！」

岂不是比将棋历史更久远吗！？

「小天你果真很厉害！澪真希望能从小天你身上学习到更多、更多事物～」

「是吗？我倒觉得你总是单方面说个不停。」

「还不是因为小天你每次都无视我……」

不过小天的观察力果真很敏锐。

关于澪的事也一样，她甚至还察觉了连澪自己都没发现的事。

「你还记得去年空老师生日派对的事吗？当时，我最终还是买了小天你选择的礼物。」

「哦…………那天的事啊。」

小天紧皱眉头。

「其实那天，除了我选择的礼物之外，有人还悄悄送了她其他礼物。」

「啊～澪隐约猜得到是谁。」

「是吗？不过你肯定想不到，那个人送了什么礼物。」

唔唔！？

小天这么一说，反而令人想猜猜看。

「既然正式的礼物是那个，那除此之外……是现金吗！」

「错。你是笨蛋吗？」

「嗯～…………花！」

「错。」

「那么……551的猪肉包子！」

「错。你从刚才开始，就只是说出自己想要的东西而已吧？」

真失礼！

「提示是『戴在身上的物品』。」

「咦！？该不会是…………戒指？」

「错。看来你永远也猜不出来。」

「澪不想猜了啦，快告诉我答案吧，小天！再这样下去，我会太过在意而无法离开日本的！」

「也对，害你来不及搭上飞机的话会让我睡不著觉的。尽管不愿忆起那天的事……」

语毕，小天乘坐记忆的飞机返回了过去，并开始述说那天的事。

关于去年九月九日所举办的、那场生日宴会的事。

第十三卷 空银子☆圣诞祭

☖

那是……没错。

去年Mynavi女子将棋公开赛的集体预赛结束，且名人确定成为龙王战的挑战者之后……时间经过了三周左右。

爱、我及清泷桂香都在为Mynavi本战进行最后冲刺，而即将在龙王战对决的对手确定之后，八一也正式开始拟定对策，因此大家都没机会相聚。

就在此时，我突然接到了紧急通知。

『即将召开空银子生日派对，请于大阪车站集合』。

我压根儿不想参加那种聚会！

我在Mynavi本战的对手是奖励会员登龙花莲。由于她是关东的奖励会员，因此无法调查棋谱，根本摸不透她的底细。准备再多都不足够。

说到底，我的目标可是击败空银子并夺得女王头衔！怎么可能仅因为师出同门，就为她庆生！？

……虽然我最终还是去了。

啊？你说我嘴上老是埋怨，活动参加率却特别高？这、这也无可奈何啊！总之给我继续听下去！！

☗

「哇～！夏夏是第一企来大班的百货公西～！」

小女孩贯穿脑门的喊声，令我下意识紧皱眉头。

她刚刚说的似乎是……

『夏夏是第一次来大阪的百货公司！』

应该是才对。

九月九日。包含我在内，有四人聚集于大阪北部中心地·梅田的百货公司。

三名小女孩外加一名高中生年纪的男生，这诡异的团体本身就已经够引人注目了，其中一人竟然还是个金发幼女。从刚才开始，别说店员，连顾客的目光都相当刺人。

而且金发小鬼还不停大声喧闹，实在难以控制。

「小、小夏！不可以在百货公司里奔跑！」

雏鹤爱连忙追赶金发小鬼，我们两人的师傅九头龙八一，则以高高在上的态度叮嘱道：

「你们两个！我们可不是来玩的。今天要来买师姊的生日礼物，得精心挑选才行～」

啊？要我们精心挑选？这是我的台词吧？这些人选本身就很奇怪了。

对此一字不提，还敢说这种话？这个废物。

「受不了……为何我非得陪你们挑选空银子的生日贺礼不可？」

「当然是因为我们同属一门啊。」

少一副「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的语气。笨蛋。

「分担礼物的费用是无妨，但我可不想和你们套交情，特地聚在一起庆生或挑选礼物！」

「别这么傲娇嘛。我生日的时候，你还不是以一场感人的演讲作为贺礼。」

「那、那是……！我坚持绝对不要，是那家伙强求我……」

「真可爱。傲娇的小天真可爱。」

「别摸我的头！」

没错。尽管令人火大，但正如这家伙所言。

我和爱一起在Mynavi集体预赛荣获二连胜……并在颁奖典礼上，向当天生日的师傅如此说道：

『今天…………我只为了你下棋。』

我明白。什么都不用说了。

我也一直对自己做出那种难为情的发言，感到万分后悔……！

「先前……记得是八月二十四日吧？在我家举办小澪的生日派对时，你还不是边抱怨边出席了。」

「谁叫她每天都打电话叫我『来嘛来嘛』，吵死人了！她还威胁说要是我不去，到明年生日为止都会继续打电话！」

「天衣大小姐真的很温柔呢。今天还专程从神户远赴大阪。下次生日派对想必也会边抱怨边参加吧。」

「我不会再参加了！」

「别这么说嘛。十月也拜托你啰。」

「啊！？下个月又有什么事！？」

「你师姊的生日。记得是十月──」

「爱的生日是十月七日！」

爱像猫一样背著金发小鬼回到原处，闪烁双眼如此说道。八一也点点头。

「我想也是。」

「爱的生日是十月七日！」

「我、我记得很清楚啦……」

不停强调的爱令八一有些仓皇失措。她接著又望向我。

「小天你是十二月十日生对吧？」

「你怎么知道……？」

「绫乃也是十二月唷。」

「那个眼镜吗？几日？」

「三日。」

差一周吗……

经她这么一说，我突然涌现一股不可思议的感觉……至今在JS研当中最没存在感的眼镜，忽然令我有种亲切感。毕竟生肖自不必说，我们连星座都同样是射手座，个人资料上有许多共通点。

生日真是不可思议。

当我如此作想时……八一一面窃笑一面开口了。

「什么嘛，原来天衣是四人当中最年幼的。」

「啊？少说梦话，小心我戳瞎你的双眼。」

「这是事实嘛！」

「同学年才不分长幼，何况我和眼镜只差一周而已。你为何对这种小细节如此执著？对萝莉控来说差一天都很重要吗？」

「没错没错，在花苞绽放前的瞬间尽情宠爱它，就是我最大的乐趣……呃，我才不是萝莉控！」

「走路时离我远一点。」

「我是在开玩笑！只是顺著天衣你的话罢了！」

是吗？

我当然相信，他是萝莉控的说法只不过是闹著玩的……不如说我想这么相信……但偶尔还是会心生疑虑。

我与八一拉开距离之后，爱紧接著贴近他身旁。

「师傅师傅，桂香姊及师公是什么时候生日？」

「他们两人都是十一月生，所以几乎都会一起庆祝。」

「八月有师傅及小澪的生日，九月是阿姨……空老师。十月是我，十一月是桂香姊及师公，十二月则是绫乃和小天，每个月都得举办生日派对呢！」

这家伙在说什么毛骨悚然的话！？

「我不会再参加派对，也不需要帮我庆祝！」

八一彻底无视我的抗议，并垂下眼角，向被爱抱在怀里的金发萝莉询问道：

「小夏你的生日在几月？」

「冬天！」

「咦？冬天……的几月？」

「嗯～…………冬天？」

「接近圣诞节吗？还是正月之后？」

「冬天～！」

没救了。

这家伙恐怕无法将一年的时间，区分得比四季更细。连历法的概念都不明白，文明水准甚至不如古代的美索不达米亚人，根本无法沟通。

「算、算了……这个嘛，反正还有一段时间！等你生日接近时再告诉我吧。」

「也要几办夏夏的僧日派对吗？」

「那当然啰！我要出动整条街，帮小夏庆祝生日！」

「「整条街！？」」

听了八一这句话之后，我和爱都惊叫一声。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我打算让小夏坐在神轿上，大家抬著她在商店街绕境。」

「夏夏要嘿咻、嘿咻吗？」

「没错，大家会像这样抬著你唷！」

语毕，八一从爱怀里接过金发小鬼，并让她坐在肩上。

「哇～♡斯斯，好高好高～！」

「哈哈哈！小夏好轻唷！」

小鬼欣喜若狂。萝莉控龙心大悦。

萝莉控表现得愈开心，我和爱就愈发不悦。

「等等……别大吵大闹的，很丢脸耶。」

「师傅这个憨人斯咧……！每次都只会宠小夏……！」

领悟自己形势不利的萝莉控，赶紧将小鬼放回地板上。

「哎呀！现、现在不是玩耍的时候。得尽快买好师姊的生日礼物并返回师傅家，否则桂香姊会先烤好蛋糕的。」

那个老太婆会烤蛋糕？

总觉得只会像配料稀少的味噌汤一样，烤出一块穷酸的蛋糕。

爱似乎也和我抱持相同的疑问。

「桂香姊擅长做蛋糕吗？」

「不，我很少看到她做甜点呢。偶尔倒是会烤一点饼乾。但她今年突然提议『我要亲手烤蛋糕』……还说『因为准备工作很繁杂，礼物就交给八一和小爱了！』，所以才由我们来买礼物。」

嗯哼～

毕竟那老太婆已达适婚年龄。她也许是判断比起提升棋力，以成为女流棋士为目标，还不如磨练女子力，钓个高收入的金龟婿更好。十分明智的选择。

「真的没问题吗？她端得出能入口的食物吧？」

「别担心，小天。还有小澪和小绫乃在呢。俗话不是说『三个臭皮匠胜过一个诸葛亮』吗？」

「眼镜还另当别论，那个吵闹的家伙只会令人更加不安……」

祈祷不会变成另一句谚语『领头人多反误事』。

「只要师姊别出手，就不会有事。」

八一对清泷桂香满怀信任，也以乐天的态度如此说道。

「我没吃过……空银子的料理。真有那么糟吗？」

「我想也是。倘若你吃过，就无法像现在这样精神奕奕地唾骂别人了。」

「啊？吃了之后会发生什么事？」

「首先会变得口齿不清。」

「岂不是和河豚毒症状一样吗！」

「接下来会全身麻痹，逐渐难以呼吸……」

「不要啊啊啊啊────！」

「哈哈哈，后半段是开玩笑的啦。」

…………后半段？

「不过她不会亲自烤自己的生日蛋糕，所以没事的。」

「尽管很在意哪些话是事实，哪些话是在说笑……但真的没问题吧？今天的生日派对还会端出其他料理不是吗？」

「听说料理要委托『Twelve』帮忙。他们似乎还专程去店里和店长商量过，应该能端出很豪华的菜色吧？」

「嗯哼。假如是那里的料理，大概还行吧……」

『Twelve』也会负责烹煮对局时的料理，是棋士的御用店家。由持有专家精神的店长独立作业，味道并不差。最令人欣赏的是他从不说多余的话。

「小天你最喜欢Twelve的哪种料理？爱喜欢奶油炒饭！」

「我喜欢炖牛舌。」

「师傅！那是最贵的料理……！」

「真、真不愧是千金大小姐……！」

「什么嘛，和一般人相比之下，你们的收入也很高吧？」

「夏夏没兹过Twelfe～」

得知唯独自己没在Twelve用餐过之后，金发小鬼随即向八一撒娇。效果超群。

「这样啊！那我们两人一起去吧！你可以尽量挑喜欢的料理！」

「夏夏想兹噗丁──！」

「布丁呀，小夏喜欢的食物好可爱唷♡」

「好了，萝莉控。别顾著和小鬼聊天，还不赶紧挑选礼物。」

我如此说道，奋力一扯八一的右耳。

「就是说啊，萝莉控。请适可而止。」

爱则猛扯他的左耳。

这种时候便能感受到我们一门的凝聚力。仅限这种时候。

「好痛！你、你们啊……应该对师傅多抱持一点敬意……」

「是是萝莉控大老师，请问您知道空银子喜欢什么吗？」

「师姊喜欢的东西？嗯～……将棋？」

「我当然知道她喜欢将棋。在场所有人都喜欢。我想问的是，她有没有除了将棋以外的兴趣，或喜欢搜集什么收藏品？」

「喜欢的收藏品啊？这个嘛……她好像会在举办头衔战的观光地区，搜集当地的小旗子。」

「好阴沉的兴趣……」

空银子在充当头衔战会场的当地旅馆纪念品店物色小旗子……一想像那幅光景，便令我涌现一股难以言喻的心情。

这会削弱我的斗志的。可以的话真不想得知这种情报。

「将棋棋手的工作就是一直默默深思，所以基本上都很阴沉。」

「……经你这么一说，我不禁觉得人生蒙受了莫大的损失。」

「而且听说棋士的平均寿命比一般人短。」

「若非真心喜欢将棋，根本难以忍受……」

「这、这种阴暗的话题暂且不提──」

八一甩开我们拉著他双耳的手，接著转回正题。

「究竟该送师姊什么礼物，我是真的毫无头绪。毕竟之前都是桂香姊帮忙挑选……」

其实愈是亲近的人，意外地愈不清楚对方喜欢的事物。

我也一样……若问我什么样的礼物能让已故的双亲感到开心，我一时也摸不著头绪。

「突然问我她喜欢什么，除了将棋以外我也一概不知。撇除将棋的话，我脑中根本浮现不出任何点子。她喜欢的棋子字体我倒是知道。」

「至今你们都送她什么礼物？」

「桂香姊应该会买衣服给她。」

衣服啊？我几乎没见过空银子穿制服以外的服装，根本无从挑选。

爱亦提出了她的疑虑。

「不晓得衣服尺寸的话，也很难挑选。」

「就是说啊！要是问师姊『你胸围几吋？』，肯定会被杀掉……」

「为什么是以送内衣为前提啊──！」

「我、我可没有什么下流的想法！！只不过对女性而言，那是必需品吧！？」

「凭空银子那点胸部，不需要吧？」

我半开玩笑地指出这点之后，八一认真地陷入了深思。

「不，但再怎么说也差不多了吧……就算师姊还光溜溜的，今天好歹也满十五岁了。」

「别再讨论内衣的事了啦！」

「夏夏想要光兹美少妮的裤裤～」

当爱勃然大怒的时候，金发小鬼不知为何道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八一的萝莉控开关突然开启了。

「●之美少女的内裤？好，那我就帮小夏你买七件一组的内裤吧！」

「光兹美少妮的裤裤──！」

「只买给小夏太不公平了！……不对，内裤有必要买七件吗──！？」

「咦？因为一想到小夏一周七天都穿著我赠送的内裤，岂不是很幸福吗？」

哇……真差劲。

「刚刚那句话真心让人感到恶心。」

我唾骂一声之后，爱也瘫坐在地并口吐丧气话。

「呜呜……师傅……爱的师傅愈来愈变态了……已经无药可救了……」

「你也辛苦了……假如他每天都是这副德性，我可真是同情你……」

瞧见其他人嫌弃的态度之后，八一连忙辩解道：

「我、我只是开个小玩笑嘛……用不著悲痛成这样……」

「听起来愈来愈不像玩笑话，才是最让人悲痛的地方！」

「好、好了，各位！来思考其他方案吧？」

唉……继续这种无聊的对话，也只是白费光阴，是时候该认真讨论了。

「玩偶如何？女孩子应该都不讨厌玩偶吧？」

「师姊倒是有一个很大的玩偶。」

「真教人意外。难不成空银子会抱著大玩偶入睡，或者和它玩扮家家酒吗？」

「不，是用它来练习背摔。」

「背摔……练习那种招式，是打算用在谁身上？」

「你想听吗？」

「不……不用了。我隐约猜得到答案……」

「不，你听我说吧，天衣！拜托你听我说！那女人真的很不可理喻──！输棋之后，她总是会为了泄恨而把我扔飞！直到现在只要下雨，我的后脑勺就会隐隐作痛啊啊───！！」

八一泪眼汪汪地倾诉自己的受害情况。

不过听起来莫名像是在晒恩爱，所以不怎么令人同情──

「斯斯，头痛痛吗？夏夏呼呼～？」

「呜呜呜……小夏真是温柔……如果小夏你是我师姊，不知该有多好……」

「咦咦？夏夏当斯斯的姊姊吗～？」

又说出这种恶心的话，这个变态……

连金发小鬼也讶异地不解偏头。也难怪她会吃惊。将棋的深奥之处与萝莉控的发想，真的都毫无极限……

我压抑内心的嫌恶与动摇，并开口询问。

「……没有更可爱的使用方式吗？例如因为看了恐怖电影，所以睡不著抱著它一起就寝之类的……」

「那种时候师姊会找上我。我们内弟子时期是睡上下铺，每次看完灵异节目之后，她晚上都会叫我起床陪她上厕所，或者在睡著以前我一直摸她的头。」

耳闻这番话之后，直到刚才都匍匐在地的爱缓缓站了起来。

「您在晒恩爱吗？」

「咦？不，这才不是在晒恩爱……」

「但是就算电视播了灵异节目，您也从来没为爱做那种事吧？明明您都会摸阿姨的头，和紧拥小夏。」

「毕竟小夏年纪还小……」

「爱也勉强还只有九岁！仅有一位数！去澡堂时也可以和师傅一起洗澡！」

（嘈杂嘈杂嘈杂）……周围的人开始交头接耳，警卫也望向了我们。

于是我若无其事地与那群人拉开距离。假装不认识、假装不认识。

「等等！爱、爱你太大声了！其他客人会听见的！我会遭人误会……！」

根本不算是误会吧。

「对、对了！爱你收到什么礼物会感到开心？」

「咦！？我、我吗……？」

「嗯。什么都可以，说说看吧。」

「什么都可以……只要是师傅送的，任何东西我都很开心。」

「听你这么说很令人高兴，但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懂吧？」

「…………」

爱暂且陷入了沉默。

她迷惘著是否该说真心话……下定决心张开嘴，但紧接著又咽下了话语。真教人焦急！

反覆这个过程好一段时间之后──

「那、那么…………」

爱道出了她渴求的事物。

「………………戒指……」

「戒指？你是指宝石吗？太昂贵的未免有点……」

「与价钱无关！没有镶宝石也无妨，应该说没镶任何东西最好！」

「是这样吗？」

「是的！我想要朴素的银色戒指…………和、和师傅成对……」

慢著。

那岂不是……结婚戒指────

「戒指啊……收到那种东西，师姊会开心吗？」

「不行！」

「咦咦！？可、可是你刚才不是说送戒指最好──」

「我是想要戒指！但师傅您绝对不能送阿姨戒指当礼物！她会误会的！」

「误会？」

八一傻乎乎的脸上又流露出更傻的表情，并反问道。这家伙除了将棋以外的思考回路全都腐坏了吗？

「表示『这是生日礼物』并交给她，能产生什么误会？」

「这、这、这个…………总之不行！绝对不行──！」

「我、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啦！说到底送棋士戒指也不妥……由于担心戒指会影响对手，有些人下棋时还会特地拿下来呢。」

我不知为何胸口一阵刺痛，忍不住从旁插嘴。

「刺眼的物品映入视线，确实会使人分心。」

「嗯。况且师姊也不喜欢会『恰啷恰啷』作响的饰品，就算送了她也不会戴。」

「是吗？那个雪花造型的发饰，是你赠送的贺礼对吧？」

「是没错啦……但只不过是个便宜货。」

八一一脸不解地如此说道。确实，那饰品看起来并不昂贵。

然而正因如此──

「而且也不是精心挑选的礼物，师姊初次获得头衔的饭店纪念品店刚好有卖，于是我就随便挑了一样送她。」

「一个平常鲜少配戴饰品的人，事隔多年却依旧将那种便宜货随时戴在身上？」

「确实没错。」

「算了，送什么都好啦。路边发的卫生纸也行。」

「怎么突然自暴自弃！刚才那段话为何会导向这种结论！？」

「我不管了！师傅这个憨人斯咧！」

「为何连爱也在生气！？……拜托你们两个，我对国中女生想要的东西完全没有想法。你们愿意合作的话，也能尽快结束。」

「再送一个类似雪花发饰的饰品呢？反正她现在戴的已经旧了，又是个便宜货。」

「嗯～……是不错啦，但难得大家一起送礼，和我以前送过的礼物重复未免不太妥当。」

确实，既然是『大家送的贺礼』，就必须反映出我们的意见才行。

「那宠物如何？」

「宠物啊……的确有很多棋士会为了寻求慰藉而饲养宠物。」

「透过小动物来疗愈剑拔弩张的心情，或许多少能改善她尖酸苛薄的性格。」

「……你也一样。」

「您刚才说了什么吗，垃圾废物老师？」

「没有没有！嗯，宠物很棒呢！师姊住在父母家，应该能养宠物才对！真不愧是天衣大小姐！！」

方针决定了。其余只需决定送哪种动物……

「师傅您喜欢什么宠物？」

「可爱的哺乳类。我对蜥蜴或鱼没什么兴趣。」

「这是大前提呢。」

虽然对喜欢那类动物的人很抱歉，但我也不太喜欢有鳞片的生物。

「毛色最好是金色的。」

「黄金猎犬之类的确实很可爱呢。」

「博美也是，毛茸茸的很可爱～♡」

「有著水汪汪的大眼。」

「啊啊，猫也不错呢。」

「喵喵～♡」

「身形娇小。」

「小型宠物比较容易饲养嘛。」

「说话口齿不清。」

「那根本是小夏嘛──！！」

「哇！确、确实如此……我完全是下意识在渴求她……」

那是什么幼女禁断症状？

「咦咦？夏夏要当斯斯的宠物吗？」

「不不！把小夏当成宠物，未免太──」

「养夏夏～」

「咦……？」

「斯斯，养夏夏～」

「好可爱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坏掉了。

八一抱起摊开双手撒娇「养夏夏～」的金发萝莉，并毅然决然地放声说道：

「好！就这样带回家养吧！」

「等等，师傅！我们住的公寓不许养宠物！」

「不要啦──！我要养──！我要把这孩子带回家养啦──！」

「当然不行啊！」

「拜托啦──！我会好好教导她，喂她吃饭和带她散步……也会每天帮她洗澡！」

「洗澡澡～！」

「呵呵～♡竟然可以带小夏回家养，真教人期待～♡得为她准备饲料和宠物用的被窝……除此之外还需要什么？也得买散步用的项圈才行。哎呀～该买的东西一口气增加了，真伤脑筋～」

「伤脑筋的人是我吧！师傅这个憨仔！萝莉王！」

「别一直叫我萝莉控！我也是会受伤的！！」

「呜呜……呜…………自、自己的师傅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宣称要把六岁的小女孩监禁在自己家里当作宠物，得知师傅是这种大变态……我才伤得更重……！」

爱就这么瘫坐于百货公司的地板，哭得泣不成声。

不过在收九岁JS为内弟子的当下，这家伙就已经没救了。

「只、只是开个玩笑嘛……我不过是为了炒热气氛，才恶作剧一下。用不著气到哭出来……」

「从刚才开始就听不出您是在开玩笑，所以才教人生气！」

「好、好了，各位！快想起我们最初的目的吧！我们是为了购买师姊的生日贺礼才来的！来，选吧选吧！」

「……明明是师傅自己被可爱的小夏迷得团团转，好几次都忘了目的……」

「该选什么好呢～？商品琳琅满目，好犹豫啊～」

八一露骨地蒙混了过去。

唉……看来我果然选错了拜师的对象？

「啊，这么说来……」

我忆起了自己塞在口袋内的信封。

那是晶在出门前递给我的信。

『大小姐，我本日有重要的事要办，无法与您同行……抵达梅田之后，请您打开这封信。』

一直关照我的晶，比任何人都瞭解我。而且她也和八一一样是彻头彻尾的萝莉控。倘若是晶的话……说不定会有能打破这个僵局的好点子！？

「唔…………！」

将最后一丝希望寄予其上，我确认了信封内部────

『超高性能小型摄影机！能透过网路，将影像及声音同步传送至您的手机。最适合在小孩子独守家中时，确认他们的状况！特卖期间只到9月9日为止。』

写著以上内容的传单一角，与友●八喜的点数卡一并收纳于信封内。

意思是要我来梅田时顺便买吗！？这显然是用来偷拍的吧！而且无论怎么想，她肯定是打算安装在我房间！！

我将无用武之地的废纸与友●八喜点数卡一起扔进垃圾桶，接著道出了正巧映入眼帘的物品名称。

「送阳伞如何？感觉她经常用到。」

「哦哦！阳伞啊！师姊确实很怕阳光，外出时都必须携带阳伞，不管有几支都不碍事！好，就决定送这个了！」

「那里有卖伞的专区。」

「那麻烦你们去挑一把适合的伞。我先把钱给你们。」

八一对我们如此说道，紧接著看向电梯，他似乎想去其他楼层找幼儿……不，是办事才对。

「我想买一点私人物品。」

爱以打探的目光询问道：

「……买项圈吗？」

「才不是！！」

☖

爱自计程车后座探出身子，以欣喜的口吻开口了。

「师傅！我们买到了很不错的礼物呢！」

挑选好礼物后，已经是傍晚时分，我们共乘一部计程车，自梅田前往师公家所在的野田。

顺带一提，我们挑了一把纯白阳伞。因为空银子平时总撑著一把黑伞，所以才选了不同的颜色。

八一透过副驾驶座的镜子望向我们。

「是啊，师姊想必也会很高兴。各位辛苦了！」

「我已经很累了，可以先回去吗？」

「天衣你啊……接下来就要前往派对现场，能麻烦你表现得开心一点吗……」

太累了，办不到。

「来吧，鼓起精神！美味的蛋糕正在等著我们！」

「老太婆、眼镜和吵闹小鬼烘烤的蛋糕怎么可能好吃？还不如去便利商店买。」

坐在爱与我之间的金发小鬼则欣喜若狂地说著：

「夏夏好期待七蛋糕──！」

「那我的份全都给你。」

「小天，喜番──！」

「慢著！？别用疑似沾了口水的手碰我！」

「你、你们两个！这里很窄，不可以乱动啦～！」

「喂喂，感情融洽是很好，但可别把礼物弄坏唷。」

就在此时，八一的手机传来了铃声。

「哦！是桂香姊传的邮件……什么什么？要我半路上顺道去一趟Twelve拿料理？还有，烘烤蛋糕的过程陷入了苦战，希望爱能尽早回家……」

「看吧，宣告蛋糕终结的通知来临了。」

「现、现在放弃还太早了！我会设法解决的……小天和小夏也要助我一臂之力！」

「夏夏要涂鲜奶油──！」

「那我就负责在蛋糕上摆草莓吧。」

「小天你要再多出一点力啦！」

「啊？我的手是为了下将棋而生，自出生起就从未做过什么料理，愿意摆草莓就算是特别服务了。」

八一将手机收进口袋后，取而代之拿出了钱包。

「司机先生，能请您开到关西将棋会馆吗？我会在那里独自下车，麻烦将这些孩子载到刚才指定的地点。我先付钱，找的钱请交给这孩子……爱，你来负责收找的钱。」

「师傅您要怎么办？」

「料理的份量应该也不少，我打算再叫其他计程车。」

自梅田搭乘计程车到关西将棋会馆，仅需不到五分钟。

茶色的建筑物很快便映入眼帘，八一在那里独自走下计程车。

「师傅──！我一定会烤出像样的蛋糕，请您尽管放心吧～！」

「斯斯～！掰掰～！」

爱与金发小鬼开启车窗，向奔跑离去的八一高声吶喊。

就这样，我们与八一在此分别了。

因此接下来的故事，我并未在现场亲眼看到。

不过……也不尽然是出自我的想像。

虽然没有身处现场，我却目睹了事情始末。

☗

「……好了，尽快去Twelve领取餐点吧。」

目送计程车离去之后，八一便迈步前往位于关西将棋会馆一楼的餐厅入口。店家与将棋会馆的入口是分开的。

这一天，餐厅门上挂著『本日已包场』的牌子。

「哦？今天有人包场啊？不过只是领取餐点而已，应该没问题吧。」

身为常客的八一，怀著轻松的心情毫不犹豫地敞开了店门。

门上铃当响起，八一踏入昏暗的店内，向店长喊道：

「不好意思，我来领取先前委托的餐点…………咦？」

想不到身处店内的────竟是一位出乎意料的人物。

「八一？」

空银子。

本日的主角，此刻竟独自坐在昏暗店内的吧台座上。

而且她不像平时身穿国中制服…………而是穿著一身别致的洋装。唔！挺可爱的嘛……

（插图016）

「师姊？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本来想帮忙做蛋糕，桂香姊却说『怎么可能让寿星亲手做蛋糕？你去帮忙领取料理吧』……」

「啊啊，她将你从制作蛋糕的场所隔离了是吧？」

「宰了你喔？」

「对、对不起……」

空银子用指尖指了指自己身旁的座位，示意『坐这里』。

「……也罢，这样正好。别人在为自己的庆生会进行准备，我不晓得该做什么才好，待在家里也有些尴尬……」

「确实有这种感觉。」

八一边弯腰坐上吧台座，稍稍提高声量朝店内喊道：

「店长～桂香姊应该有委托您准备料理，请问做好了吗？」

一阵微弱的回应音传入了耳际。

耳闻对方的回覆之后，八一像泄气的可乐一样开口说道：

「咦？希望我们再等一会儿？喔，我知道了……」

他向隔壁的空银子窃窃私语道：

「……这间店的店长，极度沉默寡言呢。」

「没什么关系吧？反正还是能像这样顺利沟通。」

空银子用指尖磨蹭著只剩半杯水的杯缘，并如此回应道。那是准备好迎接长期战的态势。

本来悬著腰的八一也做好觉悟，于座位就坐，接著道出了其他话题。

「话说回来…………师姊，那身洋装是怎么回事？」

「释迦堂老师的礼物。」

「原来如此……」

八一恍然大悟，点了点头。

释迦堂里奈女流名迹，是女流棋界的第一把交椅。

亦是八一的挚友──神锅步梦的师傅。

与此同时，她甚至还在原宿坐拥自己的服饰店与时尚品牌。或许是基于这个因素，释迦堂一门在对局时，总会穿著一身媲美宝冢的衣裳。八成是盘外战术吧。

空银子本日穿著的，与之相比仍算朴素……即便如此，在将棋会馆内还是显得分外奢华。

「桂香姊一直吵著说难得收到这份礼物，就该穿上它。释迦堂老师也下达指示，要求我『交出在庆生会穿上这套的照片作为证据』……」

「毕竟在研究会受到她许多关照，这点程度的事就忍著点吧？」

八一苦笑著说完之后，又若无其事地迅速补充一句。

「而且………………那个，很可爱。」

「色狼。」

「啊！？」

就在此时，店长从店内走了出来。

「啊，店长，料理准备完毕了吗？」

八一得救似地如此说道，然而店长并未拿出料理，而是端上了饮料放在两人面前。

那是两只盛装著鲜艳液体的鸡尾酒杯。

「咦？还得耗费一点时间，要我们喝点饮料慢慢等？」

「这是……无酒精鸡尾酒吗？」

「竟然端出这么雅致的饮品……」

他们当然没点。说到底菜单上根本没有这种饮料。

空银子以困惑的神情凝望著酒杯。

「机会难得……来乾杯吧？」

「啊，好。乾杯……」

两人举起玻璃杯。

接著敲响清脆的响音。

「虽然比大家早了一步……祝你生日快乐，师姊。」

「嗯……」

八一一饮而尽，空银子则优雅地倾斜玻璃杯。这气氛算什么嘛……

「哦，真美味。原来店长还会调制这种饮料。」

八一语毕，正巧再度现身的店长在两人面前摆上盘子。

「这回又端出了汤……」

「愈来愈像宴席料理了……」

「点餐时有没有说清楚啊？料理应当是要外带的……算了，反正肚子也饿了，我就不客气啰。」

「也对…………啊，他又拿东西来了。」

本以为是另一道料理，结果并非如此。

店长将一只小盒子递给了空银子。

「咦？给我的？谢、谢谢……」

空银子深受动摇，收下了包装精致的盒子。

「店长？这小盒子是什么？等等，店长～？」

她向返回店内的店长呼喊道，但对方毫无回应。

两人凝视著店长留下的盒子。

「这回又是什么……？」

「……是店长赠送的礼物吗？」

「他怎么会知道我今天生日？」

「说不定是桂香姊点餐时，告诉店长这些料理是要在师姊庆生会上享用的。你和店长也并非陌生人，他会准备一点小礼物也不足为奇吧？」

「也对……毕竟我从四岁起就是这里的常客。」

「而且恐怕只有师姊会吃经典套餐这种料理，他大概是……想为此表达谢意吧？」

「那是值得感谢的事吗？」

「或许不久之后，《浪速白雪姬》的狂热粉丝就会来这间店吃经典套餐，当作一种朝圣活动。」

「怎么可能有那种事？」

「里面装了什么？打开来看看嘛！」

「是可以啦……感觉很轻呢。」

「很轻？…………啊！该、该不会是为了庆祝师姊十五岁生日，决定送你第一件胸罩……！？」

「哪可能啊！」

「好痛！」

沉重的响音传入耳际。空银子似乎在吧台桌下，朝八一的胫骨祭出一记猛踹。

不愧是废物师傅。

仅凭一句话就自行让浪漫的氛围烟消云散。多么惊人的终盘力。果真是棋盘上的传奇人物。

「我早就在穿胸罩了！宰了你喔！？」

「咦咦！？可是以师姊的大小来说，戴了有什么意义？啊，该不会是在战斗中脱下它，就能增强战力之类的？」

「你是笨蛋吗！在对局中无预警地脱下内衣，怎么可能使将棋变强！？」

「至少能使对手动摇。」

「对手恐怕根本没心思下棋吧。笨蛋。变态。色狼。」

「不用说得这么过分吧……」

会被骂成这样是理所当然的。废物。

空银子噘起唇瓣悄声埋怨道：

「…………我的胸部也不像你说的那么小……」

「师姊？你刚才说了什么吗？用和胸部一样小的音量说话，我可听不见唷。」

「好，宰了你！」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太得寸进尺了对不起对不起！！」

八一将前额抵在吧台上。

叹了口气之后，空银子高声撕裂盒子的包装并确认内部。

「受不了。明明是我的生日，为什么得像这样…………奇怪？」

「怎么了吗？」

「这盒子…………是空的……」

空银子以感到意外的声调说完之后，八一也一脸诧异地窥视内部。等等……你们两个靠太近了吧？我、我是无所谓啦……

「忘了把东西放进去吗？」

「啊，里面有张纸……」

「是生日卡吗？既然如此，用不著特地装在盒子里吧……」

「不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也让我看一下嘛。什么什么……？」

八一凝视著空银子手上的纸。

两人齐声朗诵。

「「致银子：祝你生日快乐！我送了银子最喜欢的礼物给你。好好享受吧！　桂香」」

阅毕，两人不解地偏下了脑袋。

「……这是什么？」

「桂香姊的卡片？所以这盒子是桂香姊准备的吗？」

「这内容又是什么意思？」

「师姊最喜欢的礼物……？」

「而且她还要我『好好享受』……里面什么都没放，要我如何享受？」

「就是说啊。总不会是要你享受这空盒子里的空间吧？」

八一不经意道出那句话的瞬间，空银子的态度赫然骤变。

「…………空间？」

「是脑筋急转弯吗？除此之外，今天这间店也有点不对劲。明明挂著包场的牌子，却没有任何人光顾。」

「…………包场？」

「我们明明在等候事先委托的餐点，店长却陆续端出其他料理。简直就像我和师姊包下了这间店，两人独自在这里庆祝生日一样。」

怦！

空银子雪白的双颊，像著了火似地霎时一片通红。接著她嘟嘟囔囔地对清泷桂香埋怨道：

「……桂、桂香姊毫无预警地做出这种事……我怎么可能好好享受……！」

她的意图清楚明瞭。

换言之，从最初的一切，全都是那老太婆安排的。

之所以让JS研分开，是为了避免我们对空银子的所在地产生疑心。安排我和爱与师傅同行，目的则是让我们疏忽大意。

『和师傅一起购物～♡』

不晓得当欣喜的爱得知真相时，会气成什么样子。

可恨的女人！我们完全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

更可恨的是……事已至此仍完全无法理解现况，只会说些傻话的废物师傅！为什么还没察觉啊！？

「师姊？你刚才说了什么？啊！你知道答案了吗！？」

「…………不知道。」

「什么嘛～别装神秘了，快告诉我！」

「去死！你这性骚扰废物萝莉迟钝废物！」

「好过分！还趁机骂了我两次废物，好过分！」

「……笨蛋。」

「只是想不出答案而已，用不著骂得这么狠吧……」

「……才不是这个意思，笨蛋……」

空银子细声低喃的那句话，一如往常并未传入八一耳里。其实她根本是故意的吧？

「受不了……今天我一直被骂。被弟子骂完之后，又继续挨师姊的骂。」

「是你自己不好吧？」

「我哪里不好？」

「脸。态度。脑袋。」

「好过分……」

八一哀号道。

空银子则继续乘胜追击。

「八一你从以前开始，动不动就喜欢对其他女孩子献殷勤，唯独对我很严苛。」

「相反吧？毫无疑问是师姊你唯独对我特别严苛。」

「……你还对那个小不点说『我会娶你当新娘』。」

「你是指小夏？我只是为了拒绝收她为弟子而找藉口──」

「听说你也曾对弟子说『请把女儿交给我』或『入籍到我门下吧』，不是吗？那算什么？根本是求婚时的台词嘛。」

「那些话的涵义不是要娶她们为妻……」

「你不是也对桂香姊说过『等我成为职业棋士之后，就要娶桂香姊姊为妻！』。」

「那、那是小学一年级的事了！那种年纪的小孩子，都说过类似的话吧？」

八一的辩解确实有道理。我也在幼稚园时，说过『要和爷爷结婚』之类的话。

然而他并未说服空银子。她反而以更加不满的口吻说道：

「你就没对我说过。」

「毕竟孩提时代都比较憧憬年长的姊姊──」

「我也是姊姊，你却没对我说过。」

「你确实是姊姊没错，但年纪比我小啊。」

「我明明就是姊姊。」

「师姊……你想成为我的新娘吗？」

「好，再杀死你一次。」

「为什么！？从对话的走向来看，只可能是这个意思吧！？」

「那怎么可能。你是笨蛋吗？不如一头撞上那张桌子的桌角，直接顿死吧？」

面对竭力辱骂自己的空银子，八一提出了理所当然的疑问。

「那你为何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执著于新娘？」

「我想听八一你说『我要娶你当新娘』，然后拒绝你。」

「这算什么……」

「心情肯定很舒畅。」

「真是一点也不可爱。」

「反正我就是不可爱，怎样？八一你口中的可爱女孩子，肯定是十岁以下而且超过E罩杯的女生对吧？很抱歉，我完全达不到你的标准。」

「我又不是变态！！无论再怎么说，世界上都不可能存在那种幻想生物吧！」

「……你不是很喜欢巨乳和幼女吗？」

「喜欢是喜欢……不对不对！我才不喜欢幼女！」

难得听到如此欠缺说服力的辩解。

「凡事又不是只要合体就能变成最强！萝莉星人与胸部星人是不同星球的居民！混在一起是很危险的！」

「不管怎样，反正我就是不可爱。」

「不，所以说，我之所以对桂香姊和小夏说『我要娶你当新娘』，并非因为我喜欢巨乳或萝莉。况且师姊你……已经足够可爱了。就普世价值来说……」

「那么，要是八一你下棋时输给我，就要向我求婚。」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说的没错！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然而空银子却无视八一的疑问，突然以雀跃的口吻说道：

「快，来下棋吧。」

「啊～？现在？」

「7六步。」

「等等！师姊你持先手！？」

「今天我生日呀。这点让步，就当作是我的生日礼物吧。」

「是是，我明白了…………那么，3四步。」

八一下了第二手。这是保守且符合传统的棋步。

然而他开启角道的那步棋，却意外成了败著。

「啊，顺带一提，八一你是二枚落唷。」

「咦咦咦！？这、这是什么残酷的比赛！？再说假如要让子的话，理应由我持先手吧！？」

「不是说好要让我了吗？好了，1一角成。」

「…………我认输了。」

「这么快就投降了？」

空银子以讶异的声调如此说道。装模作样……

「因为二枚落而平白被叫吃香车，再加上对手已经作成马，任谁都会投降吧！说到底，以师姊为对手却得二枚落的当下，我就只有认输一途了吧！？」

「才三手就投降……八一，你就这么希望娶我当新娘吗？」

「不，因为──」

「只花了不到一分钟就投降了呢。」

「所以说这是因为──」

「未免太积极了吧？」

「因为我打从一开始就没有胜算──」

「败在银子的魅力之下！是吗？」

「……说这种话你都不觉得丢脸吗……？」

「小心我宰了你。」

「对不起对不起我又得意忘形了！对不起！」

八一将前额抵在吧台桌上。

空银子用指尖戳了戳师弟的后脑勺，并愉悦地催促他。

「来，你应该有其他该说的话吧？」

「咦咦………………真的要说吗？」

「来嘛来嘛，快点快点。」

空银子像个孩子般摇晃八一的手臂，并如此撒娇要求道。

八一怀著更甚于认输的觉悟与屈辱，挤出了那句话。

「………………请你成为我的新娘吧。」

「呵呵～♡绝对不要♡」

……多谢款待。

实在甜过头，害我饱到都能吐出砂糖了！

☖

八一与空银子摇响铃铛并敞开店门，接著同时踏出店外。

「「多谢招待～」」

外头夜幕已然降临。

稍嫌寒冷的夜晚空气拂过肌肤后，空银子开口了。

「……结果我们连甜点都享用了。」

「虽说是桂香姊安排的，但对等著我们的其他人有些不好意思呢。得尽快把料理带回去才行……还有其他行李，我们搭计程车回去吧。」

「我去叫车，八一你好好提著料理，可别打翻了。」

「瞭解。」

八一用双手水平抱著装入袋中的大量料理。空银子则走到马路前并举起一只手，准备叫住计程车。

然而也许是因为正值尖峰时段，或空银子不怎么会叫车，计程车直接开了过去，并未停下来。

「叫不到车呢……」

就在此时──

「那个，师姊……」

「什么？」

「因为太难为情了，请你面向马路听我说。」

「咦……？」

空银子下意识打算回过头去，但听到八一紧接著道出的话语之后，便如石像般僵直原地。

「那个……今天我和爱她们一起去买师姊的生日礼物，然而在挑选时，我却错愕不已。明明同居一个屋檐下长达十年，除了将棋以外……我却对师姊的喜好一无所知……」

「…………」

「但那绝对不是令人寂寞的事……因为那代表我们两人正是如此热衷于将棋。倘若只有独自一人，我绝对无法成为职业棋士，更遑论夺取头衔……正因为有师姊你，正因为我的师姊是空银子，我才能变得这么强。」

彷佛连我都能听见两人心脏怦然鼓动的声音。

空银子硕大的双眸，开始反射出如湖水般的光芒。

「所以……怎么说呢，为了感谢你诞生于这世上……哈哈，抱歉，我实在不习惯说这种话，只能像这样胡言乱语。总而言之，我想说的是──」

然后，八一开口了。

隔了一会儿之后，他以沉稳的嗓音说道：

「生日快乐，银子。」

瞬间……我不禁涌现一个想法。

有短短一瞬间，我多希望有人像这样庆祝我的生日。

「八一……」

伫立原地的空银子，呼唤了师弟的名字。仅呼唤了他的名字。

「对了！其实我私下买了个礼物要送你。」

「咦？」

「刚才不是说过了吗？今天我和弟子她们一起去帮你挑礼物。其实那时，我私下买了一个感觉和师姊很合衬的礼物。」

哦哦～？原来他偷偷做了这种事啊？

八成是我们去结帐的时候吧。嗯哼～哦～

「八一挑的礼物？为了我？」

「请收下吧。虽然不晓得你会不会喜欢。」

八一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包裹，并递给空银子。

那礼物包装得十分可爱。包装纸印著漫画风格的图样，简直就像赠送给年幼孩童的礼物。

「谢…………谢谢你……」

「不是什么贵重的礼物啦。价格也很便宜。」

八一扬起一抹苦笑。

然而空银子却十分珍惜，将那廉价又小巧的包裹抱在怀里，接著以颤抖的声音说道：

「那种事根本无所谓…………我好开心。真的好开心……」

「看、看到你这么高兴，我买这个礼物也值得了……」

「……可以打开吗？」

「当然。」

空银子打开纸袋的声音传入了耳际。

八一俯视地面试图掩饰害羞，并挠著头发，还变得莫名多话。

「哎呀～我一眼就看上了这件礼物，心想这东西与师姊绝对很合衬。毕竟你现在用的应该很旧了，所以我才买了新的──」

「………………八一。」

「当作礼物。希望你可以像现在的一样，喜欢新买的这个礼物。当然你如果想一直用旧的，我也很高兴，但可以的话希望你能用这新的。我想一定会很合──」

「八一。」

「嗯？怎么了？」

「你认为这东西和我很合衬？」

「是啊。那个发饰………………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空银子以打颤的手紧握著那东西。

那是────一件极为小巧的内裤。

「你觉得这件印有●之美少女图案的内裤，与我很相衬……？你的意思难道是……光溜溜的我很适合穿幼儿内裤吗……？」

「内裤！？怎么会是内裤！？」

「这是我要问的吧！你想找我吵架吗！？」

「不、不是的！是我搞错了！送给师姊的礼物装在另一边的口袋里……这边！看，是这个纸袋才对！」

「在那之前麻烦先回答我，为何八一你的口袋里装著幼女的内裤？」

「那个…………是送给小夏的礼物……」

「居然打算送内裤给幼女当礼物！？你认真的吗！？」

「因……因为她说想要，所以买师姊的礼物时就顺便──」

「顺便！？我的生日礼物，只是买幼女内裤时顺便买的吗！？」

「不是这样──」

八一被空银子的气魄逼得节节后退。

就在此时，有人突然现身了──

「啊啊──！果然在这里──！」

「爱……爱！？你怎么会在这里！？」

「全部都是桂香姊安排的！她的目的是让师傅及阿姨两人独处！」

「啊！？为、为何要做那种事……？」

「我才不知道！师傅这个迟钝笨蛋憨仔！」

全新的词汇陆续诞生。愤怒果真是促进人类发展的原动力。

我尾随于爱身后，举起了手上的手机。

「现代科技实在很方便。只要有在梅田友●八喜购买的廉价行动式摄影机，就能像这样将店内影像即时传送至手机里。」

空银子与八一同时放声惊叫。

「「摄……摄摄摄、摄影机！？」」

两人紧接著满面通红。那是什么反应？真教人火大……

好了，是时候揭晓谜底了。

为何身处于师公家的我，能够清晰阐述八一与空银子在Twelve的互动，彷佛亲眼看见了一切呢？

各位应该已经察觉了吧。

因为，我是真的亲眼看到了。

清泷桂香拜托Twelve的店长，在店内外安装了几架小型摄影机。正好就是目前特价中的款式。

接著让大家在师公家共同欣赏。

作为炒热派对气氛的余兴节目。

那个吵闹的小鬼，以及意外喜欢恋爱话题的寡言朴素眼镜──

『哇──！真的可以看吗？可以吗？』

『这、这是侵犯隐私！……但是为了当作参考，请容我稍微拜见一下……为了参考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无可奈何……』

如此说道的她们，连一瞬间都未曾将目光移开，清泷桂香甚至还握著葡萄酒瓶，不断高喊著：

『快上啊！就是那里！扑倒他！！』

当然，爱发现之后将她狠狠臭骂了一顿。

眼见爱愤怒到失去理智，作势要将清泷桂香当成蛋糕材料之后，我指向自Twelve传送而来的影像并开口说道：

『放著他们不管没问题吗？』

怎么可能没问题。于是爱奔上电车并返回福岛，我则为了避免一门出现杀人犯而紧追在后。

「这、这么说……你们全都看见了……？」

「没错。包含师傅与空银子之间酝酿出浪漫的氛围，以及师傅本来想把瞒著我们私下购买的礼物送出去，却误拿成幼女的内裤。」

「师傅不仅趁我们去结帐时偷偷摸摸买了其他礼物，甚至还顺著气氛和阿姨享用了一顿时髦的晚餐！您的意思是『我就是生日礼物！』是吗！？既然如此，就让爱把师傅及桂香姊一并当成蛋糕材料！！」

气得七窍生烟啊……

爱愈火大，我反而愈加冷静。这里有其他路人，继续喧闹下去可不妙。

我们这一门本来就经常在关西将棋会馆前引发骚动。例如师公的尿尿事件。

「等等，你冷静点。我们不也享用了蛋糕，尽情在派对上享乐吗？何况我们还偷窥别人，用不著这么生气吧──」

「小天你不也一直坐立难安吗！」

「啊啊！？我、我才没有坐立难安！只、只不过是因为料理迟迟没有送来，让我等得很不耐烦罢了！！」

我根本没有理由坐立难安！！

当我与爱争执不下时，依然紧握著幼女内裤的空银子开口提问了。

「小鬼，桂香姊呢？」

「我已经下达制裁，让她再也不敢动这种歪脑筋。」

「很好。」

听到爱的回应，《浪速白雪姬》满意地点了点头。

「八一。」

「是、是……」

「把料理放著，在那里跪下。」

「咦？可是这里是人行道……」

「跪下。」

「是。」

遵照命令将料理摆置于稍远处之后，龙王接著在关西将棋会馆前的人行道上正坐。

那宛如身处对局室一般的堂堂坐姿，反倒令人感到悲哀。

「接下来，把这件内裤套在头上。」

「请饶了我吧。」

「要套还是要死，你自己选吧。」

「我套。」

「是『请容小的套上』才对吧，废物。还有语尾给我加上『萝莉』。」

「请容小的套上，萝莉。」

将棋界最高头衔保持者，竟然将小巧的幼女内裤套在头上。万一被主办头衔战的报社负责记者撞见这幅光景，肯定会当场昏过去。

「小鬼们，来这里。你们应该也有话想对师傅说吧？趁这机会全部说出来……我们有充裕的时间与粮食。」

空银子向我们招了招手。八一战战兢兢地开口发言：

「那个……在那之前，能先问一句吗？」

「什么？」

「这、这里接下来…………即将发生什么事…………萝莉？」

「想知道吗？」

「是……是的……」

「派对要开始了。并非庆祝生日，而是令人后悔降生此世的派对……」

就这样──

年满十五岁的空银子（with Ai），从八一那里收到了更为精湛的惩罚技巧作为礼物。

若非我中途制止，今天可就是八一的忌日了。感谢我吧，师傅。

※本短篇为『龙王的工作！6附赠广播剧CD限定特装版』之广播剧脚本小说版。

第十三卷 最后的午餐《最后的JS研 其之3》

☗

「原、原来还发生了……这种事啊……」

听完小天叙述之后，澪仅能挤出这句话。

澪虽然看见了九豆龙老师与空老师在Twelve酝酿出浪漫气氛，但桂香姊在那之后发生了不得了的大事，所以澪把心思都放在她身上。

想不到九豆龙老师居然送幼女内裤当礼物……空老师当然会生气。无论她胸部再怎么小，也不能做那种事啊。

算了，这件事暂且不提。

「不久之后就是空老师的生日了。今年本来也想和大家一起庆祝的。」

「你…………听完刚才那段故事，亏你还能萌生这种想法……」

「今年应该会格外热闹吧？想必会演变成整个将棋界欢庆的祭典～真希望至少能待到那一天。」

「很难说吧？世人或许都兴高采烈的，但将棋相关人员恐怕都心情复杂。」

「咦？」

「某种意义上，也许就像即位仪式。」

即位……仪式？

是指为获得头衔之人所召开的庆祝会吗？

我们几个也曾受邀参加九豆龙老师的龙王即位仪式，大家都笑脸迎人，看起来很开心啊……

「史上首位或前所未见等等，代表那件事从未有人达成，对其他人而言，相当于被刻上了『你是失败者』的烙印。应该会基于自卑情结，导致内心深处彷佛灼烧著烈火吧。至少对于将空银子视为劲敌的人而言，绝不可能笑著说起昨天发生的事。若像我一样早已预料到这点，并做好心理准备的话倒还另当别论。」

「啊……！」

澪曾经体会过那种心情。

不。此时此刻，澪也依然受那种心情所苦。

倘若女流棋士也正在经历和澪一样的心境──

「…………那么果然…………今天正是最佳时机…………」

小天似乎听见了澪的低喃声，但她并未打探详情。

相对地，她开口了。

「我不晓得你在打什么主意，也不抱兴趣。但假如我的设想没错……先给你一句忠告吧。」

小天漆黑的双眸凝视著澪。

那眼神蕴含著认真面临对局时的气魄，贯穿了澪。

光是如此，澪就像是一只被蛇锁定的青蛙一样动弹不得。

小天对因恐惧而伫立原地的澪说道：

「愈是赌上重大的事物，愈是心想机会仅有一次，人便会愈惧怕胜负。你内心的那股『恐惧』，正是你多么『重视』它的反证。」

「唔……！！重视的反证……」

小天将她雪白的指尖，抵上澪的胸口中心。

「试著挑起最令你『恐惧』的胜负吧。光是『心脏剧烈鼓动』根本不足以形容。挑起一场足以让这颗胆小心脏破裂的炽热胜负。赌上你至今积攒的一切，尽数投注于一局将棋。一旦获胜，你的人生便能从此改变。」

「……澪能变得像小天你一样吗？」

「也许吧。」

澪仰望高空。

刚才自滑行道启程翱翔的巨大飞机消失在云的彼端……此刻已不见踪影。

转眼之间，它便将澪拋诸于地面而远去。

澪再度低头凝视自己的鞋尖，接著低喃出声。

「但是……万一在内心留下恐惧的回忆，又赌上至今所有一切，最终却无法获胜呢？」

「谁知道。我从未考虑过这种事。」

澪凭直觉感受到，这句话是谎言。

小天的神情澄澈透明。与平时别无二致。

也许……不，她肯定考虑过数百、数千次吧。考虑过败北后的下场。此时此刻，她一定也正在与那股恐惧持续奋斗著。

──所以小天才会如此强大。

澪深刻感受到，这就是自己与小天的差距。

且这段差距遥不可及。

唯有坐在棋盘前才开始战斗之人，以及未坐在棋盘前也持续奋战之人的差距。

──也许对小天而言……下将棋才是最轻松的时刻……

尽管没从本人口中听说，但JS研的成员都察觉到小天的爸爸及妈妈已经过世了。

也知道死因是一场悲惨而不幸的事故。

并非每个遭遇不幸的人都能变强。因悲惨的经验及凄惨的败北而一蹶不振的人想必更多。

然而名为夜叉神天衣的少女，却跨越了重重困境。明明她只是与澪同年的女孩子。

既然如此……澪可没资格说自己办不到。

「这就是我的饯别礼。」

「你给了我很多东西呢。」

「毕竟施予是强者的义务。」

她轻笑一声，并撩起乌黑的长发。

小天甩动那头长发，向在稍远处待命的晶小姐下令。

「晶！去开车。」

「你要回去了？和大家见个面嘛。」

「我很忙。空银子晋升四段后，我得先确保从缺的女流玉座及女王头衔才行。」

「记得成为职业棋士之后，即使是女性也不能参加女流棋战对吧？她得交回头衔吗？」

「以目前的规章来说是这样没错。话虽如此，赞助者似乎想让空银子继续持有头衔，联盟高层也有人仍未放弃。」

「你是从谁那里听说的？应该不是……女流棋士之间自然流传的传闻吧？」

「当然是派人自行调查的。」

「……晶小姐吗？」

澪如此询问后，本打算迈步前往停车场的晶小姐停下了脚步。

「夜叉神家经营的企业，涵盖了徵信公司。」

晶小姐仅静静地说了这句话。她在这种时候总是格外帅气……

小天补充说明道：

「虽然并未公开，但夜叉神家也和棋战的赞助者有交情。女流名迹战的赞助者甚至和我们是同业呢。虽说台面上的赞助商，是那间公司坐拥的美术馆。那名同业者还曾邀请我们说：『若夜叉神家很瞭解将棋的话，不如把女流棋战让给你们如何？』」

「哇～……」

「但那么做未免不太妥当，于是暂且婉拒了。」

确实，要是名称变为『夜叉神杯女流名迹战』，参赛者又有小天的名字……其他女流棋士或许会很尴尬……

「我认为女流棋士并不差。」

小天背对著澪，开口道：

「存在许多问题是事实，但开始下将棋的女孩子增加也是事实。我知道唯独奖励会与职业棋士能被世人认可，然而变强需要各式各样的事物……女流棋士制度赋予了我其中最为重要的东西。」

「最重要的东西？你是指──」

「它让我遇见了能彼此竞争的伙伴。」

咦咦！？

「小、小天……？这、这这、这句话的意思，该不会是──」

尽管语速很快，但我肯定没听错。

小天说出来了。

她说『能遇见我们真是太好了』！

「这是饯别礼。珍重地收下吧。」

小天回过头并漾起一抹浅笑，以温柔的目光注视著我。

那神情比澪认识的小天更加成熟。

明明从商店街的夏日祭典之后，我们仅相隔数周没见。

简直就像……没错，就像在暑假期间，与男人跨越那条界线的少女────

「小天你…………变了呢。」

「是吗？」

「嗯。以前你肯定会发挥显而易见的傲娇体质，说出『我、我指的可不是你！！』之类的话。」

「晶，手枪。」

「大小姐，机场不行。」

机场不行！？何必强调机场！？意思是换成其他地方她就能拿出手枪吗！？

小天果真很可怕！

「哼！舍不得和你这种人分开，是我太蠢了！无论去国外还是地狱都好，还不尽快给我滚远一点！」

「怎么这样～」

「当今只要透过网路，随时随地都能免费对话或下将棋。我们本来就不会每天见面，不会有任何改变的。」

「说的也是！抵达国外之后，得请『黑猫』继续指导我将棋才行！」

「喵！？」

澪拿出累积至今的所有力量，向突然满面通红的小猫施予反击。

「咦咦～？小天你也认识『黑猫』吗？」

「我、我可没听说过那种帐号！」

「嗯嗯？澪从来没说过那是将棋帐号，你怎么会知道？哎，为什么？哎哎？」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我再也不和你下棋了！！」

哈哈哈，天衣大小姐就得这样才行。

澪认识的小天依然存在著。这下澪总算放心了！

不过──

「我已经不打算再伪装、隐藏自己的心情。」

小天以清爽的神情如此说道：

「我有想要的东西。既然那是我由衷渴求的事物，就用不著害怕其他人如何批判我。」

「唔……！！」

小天实在太过耀眼……使澪下意识别开了目光。

接著，一架飞机映入了眼帘。

并非翱翔远去的飞机，而是自海外返回日本的飞机。

「这么说来……女流玉座战似乎有海外招待名额对吧？」

「是啊。那又如何？」

那是招待在海外将棋大赛取得优异成绩的女性到日本的制度。有些外国人也以此为契机，晋升为女流棋士。

如今她们也在某处下著将棋。

因此纵使并非日本人，亦有许多强者存在，往后海外也会继续诞生众多强者，并愈发盛行将棋…………理应如此才对。

所以────

「如果小天你成为女流二冠……」

「嗯？」

「澪就要！成为欧洲冠军！！」

澪以彷佛能传遍全世界的声音，下达了宣告。

以不输给任何巨大飞机的音量。

怀著任谁都无法抹灭的决心。

「澪要变强！强到足以成为女流玉座的挑战者！到时候……到时候──！！」

「呵！」

小天静静地漾起一抹微笑。

然后她再一次舞动那犹如羽翼般的乌黑长发，向澪伸出了手。

「变强之后再回来吧。到时候……我将在最棒的舞台上，为你舞上一曲。」

☖

我的名字是贞任绫乃，一个平凡无奇的小学五年级女生。

唯一能称得上是特徵的，仅有我脸上这副眼镜。

特技是下将棋。目前正在关西研修会修行当中，姑且具备能够以女流棋士为目标的水准。

因此我在现在就读的京都小学里，也曾被人称赞「好厉害！」、「感觉头脑好聪明！」。

然而在小爱这种天才，以及像小澪一样拥有胆量与毅力的孩子当中，我这种程度的人根本毫不起眼……

为了与小澪在决赛一决胜负而参加『浪速王将战』，却在准决赛被同学年的神锅马莉爱同学打得落花流水。

小澪即将远离日本，我却没能实现与她在大舞台上下将棋的目标，本以为这份不甘的心情能够化为原动力，帮助我获得好成绩……然而现实十分严酷。

明明在意外的幸运之下，我能够在九头龙老师的家里接受指导，然而或许是特训带来的反作用，导致我取得了B（降级点）。

不具备足以成为女流棋士的觉悟与实力，连让我持续下将棋的动机──小澪，也即将远赴海外……

为了不让小澪感到困扰，我表面上装出一副开朗的模样，其实内心十分苦恼。

就在这时，世上最令我尊敬的师姊如此向我说道：

『我也不具备才能。与燎及银子相比之下，我总是为自己平庸的才能哀叹不已。若想追上她们，仅能凭努力弥补那段差距。』

『万智姊姊……但我很努力了。我明明比其他孩子更加努力，成绩却始终没有进步──』

『脚踏实地是不够的。要强烈的努力才行。』

『强烈的……努力……？』

『这是我尊敬的棋士的口头禅。正因为绫乃你如此乖巧而认真，或许才更应该向那位棋士看齐，以跨越障壁……』

耳闻万智姊姊那番话之后，我针对那位棋士做了一些调查。

那强烈而鲜明的棋谱与众多名言，剧烈撼动了我的心。

想见对方一面！

一次也好，我想与那位棋士见面，请对方倾听我的烦恼！若能够在某处相见，我想询问『强烈的努力』所蕴含的涵义……！！

所以────

「小鸡●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插图018）

不对。

像这样放声嘶吼著粗俗词汇的痴女，绝对不可能……是万智姊姊口中所说的……伟大…………老师……

「那个帅哥小鸡●！这桌再来一瓶啤酒！啤酒啤酒啤酒！！」

她向年轻的男性店员索求不知第几杯啤酒。

根本已经醉得神智不清了……

「不过这可真是凑巧啊！没想到竟会在机场的中华料理店遇到八一的弟子！你应该已经看过师傅的小鸡●前端了吧？嗯？」

原本就与她相识的爱，战战兢兢地道出早已反覆过无数次的话语：

「那、那个……老师，差不多该停止喝酒──」

「用不著担心！这顿饭的钱全部由我出！不用客气，尽情点你们喜欢的料理吧！只不过我最喜欢的菜色……根本不在菜单上！嘿嘿嘿嘿嘿嘿嘿嘿……」

那名女性一面用手背擦拭啤酒与唾液混杂而成的液体，一面对店内的年轻男性投以下流的视线。

「哇～！夏夏想兹更多烧卖！」

「吃吧吃吧！不管烧卖、红烧虾仁还是小鸡●，都尽管吃个过瘾。小夏吃相很豪爽，真是不错。头发也像狗一样是金色的呢。下面的毛也是金色马赛克吗～？嗯～？」

「哦～？下面～？」

请、请别这样！

小夏和我们都与空老师一样，还是光溜溜的少女！！

那位女性从端来烧卖及啤酒的店员手中收下啤酒杯。明明胸襟大幅敞开，却丝毫不打算调整和服衣襟……她就这样咕噜咕噜灌下啤酒，接著吐了口气。唔唔……酒气好重……

接著她以游移不定的目光望向我们。

「爱和那个眼镜女……是叫绫乃没错吧？多吃一点啊。还是你们也想喝一杯？嗯？」

「我、我们不能喝啦！大家都还是小学生呢！」

「是吗？最近法律愈来愈严格了。我小时候总是把日本酒当成水喝呢。」

就算在当时，肯定也是违法的……

「那个……老师，喝太多的话会无法搭上飞机吧？」

「没问题的，爱。没问题博士。」

女性一面津津有味地畅饮美酒，一面压低声音回答道：

「其实这座机场里，有个只有我这种超级VIP才能使用的房间。去那里的话不需要经过安检，喝得酩酊大醉也无妨。」

「该不会是贵宾室吧？」

「贵冰四？」

听见我的猜测后，小夏停止享用烧卖并疑惑地偏头。

「是指航空公司与信用卡公司准备的特别房间。假如是仅有搭乘头等舱的乘客方能使用的高级贵宾室，听说用不著排队就能直接通过安检……虽然不能大声张扬，据说有些人也会利用高级贵宾室偷渡。比方说进入乐器盒内……」

「不，不是贵宾室。」

双眼醉茫茫的女性如此答覆。

「每当我像这样在机场痛快畅饮时，不知不觉间就会有人帮我安排特别的房间。会有两名帅哥小鸡●职员亲自前来，温柔撑著我的双臂，引领我前往房间。很厉害吧？」

「您只是被隔离了吧……」

「嘘！小绫乃，嘘──！」

小爱将食指抵在唇上，拚命提醒我别多嘴。

对、对不起……

「他们会在那房间里，准备免税品店的威士忌与伏特加等更烈的酒，让我尽情喝个过瘾。虽然其实是被禁止的事，但身为超级VIP的我能够被允许。毕竟是超级VIP嘛！」

原来如此……

我以仅有小爱能听见的音量说道：

「……应该是放任她醉醺醺地搭飞机太过危险，不如直接让她醉到不醒人事的策略吧……」

「……嗯，八成是机场职员辛苦制定的对策吧。将棋棋士几乎都仅在国内对局……但这位老师经常得在国外对局……」

说的没错。

尽管同为棋道，但另一边与将棋不同，围棋已成功普及为世界规模的竞赛。不仅中国及韩国等亚洲国家，据说连欧洲也会积极举办棋战。

虽然还没打听这位女性的目的地──

该、该不会……她也有可能与小澪搭乘同一班飞机！？

「这回我只是在国内有私事要办。若我基于公务要利用机场，会有其他年轻小鸡●们作为日本选手团的成员一并同行。那种情况下，我就会在那房间里努力钻研，顺便努力搓揉小鸡●们，让那里变成不搓揉就无法离开的房间。」

呼……

看来她的目的地与小澪不同，令我松了口气……不过这番话的内容实在教人难以安心。那种房间的存在比偷渡客还严重吧？

这位女性自诩为『超级VIP』，而事实也正如她所言，对于立志踏上棋道的女性来说，她可说是堪比神的存在。

就连万智姊姊，都经常将『我压根儿不及那位老师』这句话挂在嘴边。因此偶遇这位女性的瞬间我还兴奋不已，期望她可以听听我的烦恼……想不到她醉到连话都说不清楚。

天才果真都是这副德性吗……？我与她各方面都相差甚远，逐渐开始丧失自信……

正当我几乎要心灵受挫之际──

「抱歉，各位！我来迟了…………呃！？那个酩酊大醉的和服大姊是谁啊！？」

飞奔闯入店内的小澪，看见我们所在的包厢座位后大吃一惊。

毕竟有个陌生成年女性同桌，她会惊讶也是理所当然的……

然而我看见小澪的模样，反倒更为震惊。

「咦！？小澪你…………怎么打扮得这么华丽！？」

「啊～……这个啊……」

那实在不像小澪平时会穿的衣服。那身全黑且缀饰著荷叶边的衣裳，彷佛就像……对了，与小天的穿著如出一辙。

「这个嘛，呃……对了！当澪以欲求不满的神情，望著纪念品店的橱窗时，有个亲切的大叔买了这套衣服给我～」

「「亲切的大叔！？」」

岂不是『小薄本』里经常出现的情节吗！对方会要求回礼的那种剧情！

「毫、毫无戒心地接受陌生人的礼物可不好喔！」

「说、说的也是！以后澪会注意的！」

「万一那个大叔是像九头龙老师……咳咳，也就是说，那个……假如他是萝莉控的话，事情可就糟了！居然买衣服送给素不相识的女孩子，对方肯定是心怀不轨的变态！」

「就、就是说啊！绝对是变态！！」

小澪一面脱下套在身上的荷叶边衣裳，一面激动点头赞同。

「话说回来！那个人到底是谁！？」

这是极为理所当然的疑问。也难怪她会在意……

于是小爱开口介绍。

「这位是…………盘师天辻埋老师。她在千日前的道具屋筋，经营一间名叫『天辻围棋盘店』的店。」

「千日前……在难波花月剧场附近对吧？这个人在那里开了围棋盘店？她是小爱你的熟人吗？」

「正月的年初JS研，爱和小澪你对局时不是弄伤了棋盘吗？当时修好那棋盘的人──」

「就是她！？那九豆龙老师为了祝贺小爱你晋升为女流棋士，赠送给你的棋盘，也是这位大姊制作的？」

小澪再次望向女性，双眸闪烁并如此说道：

「会做棋盘的女生好酷哦！」

「哈哈哈！制作将棋棋子与棋盘的精髓，在于透析木头与漆料的性质。与有没有小鸡●无关。」

「小鸡……？」

听见不可思议词汇的小澪，疑惑地偏下了头。哇哇哇哇……

「提、提到棋盘与棋子！今年初举办的机智问答对决当中，小爱你精彩抢答成功的模样，实在令人印象深刻呢！」

「就、就是说啊！时机太过凑巧，当时连我也大吃一惊呢！毕竟不久之前，老师才刚教导我有关棋盘棋子的事。」

「哦？听起来挺有意思的嘛。」

女性将玻璃杯里剩余的啤酒一饮而尽，接著将菜单递给小澪。

「这孩子还没吃午餐吧？想吃什么尽管点。我也完全没有喝够！就把爱的故事当成下酒菜吧。」

看来她打算继续待在这里……

话虽如此，这是小澪在日本的最后一顿午餐。

至少……至少得让小澪专心用餐才行！嗯！

为了争取那段时间，小爱开始述说道：

「那个……记得是老师让我们参观太刀刻的作业过程之后，下一个周六所发生的事──」

那是既无才能亦无觉悟的我，唯一比其他孩子更加出色夺目的时刻。

第十三卷 机智问答！将棋学院

☗

那件事的契机，是我们如往常般举办JS研的某一天，在休息时间发生的事。

我们趁师傅离席的期间，玩著小澪开发的游戏────

「联想接龙！」

当小澪做出宣言的瞬间，我、小绫乃与小夏举起一只手吆喝一声。

「「耶──！」」

「振飞车战法。愉悦中飞车！」

喀嚓！按下棋钟的声响传入耳际。

「噗──」的一声，按下棋钟之后，开始读秒的电子音随即响起。

持棋时间为十秒，时间耗尽之前没有作答的话就算败北。于是我立即回答。

「四间飞车！」

我回答之后，小绫乃及小夏也立即道出答案，紧接著按下棋钟。

「石田流！」

「呆勒颗兜向黑车！」

小绫乃平时虽然个性温和，但进入读秒时间后她便会用拳头大声敲击棋钟，让人大吃一惊。小夏则一如往常「啪嚓」一声，可爱地轻按棋钟。

不过……

「咦？她刚才说什么？」

小夏口齿不清的发音，含糊到连小澪也忍不住开口确认。在这种时间紧迫的情况下，想听清楚她的发音更是格外困难。这场胜负……关键就在作答顺序！也许吧！？

小绫乃担任小夏的翻译官，道出了答案。

「我想应该是Direct向飞车吧。」

「那就……角交换四间飞车！」

「咦！？小澪，爱已经答过四间飞车了耶！？」

我讶异地确认道，然而小澪却游刃有余地回覆。

「小爱你刚才说的是一般的四间飞车吧？普通四间飞车与角交换四间飞车可是不同的战法。」

这样也算数吗！？

「咦咦──！？那个～那个～……」

「快点快点，时间要到啰～？」

「啊！那就右四间飞车！」

太好了，在时间内作答了！

然而我仅安心了短短一瞬间。只见小澪及小绫乃同时吶喊。

「「DOUBT──！」」

咦？

我……输了？

「咦！？咦咦──！为什么为什么～！？」

「小爱苏了吗～？」

看来只有我和小夏仍一头雾水。但是但是，右四间飞车是让飞车横向移动，所以应该属于振飞车吧？是振飞车没错吧？

呜呜～！无法接受！为什么～？

正巧就在此时，师傅返回了和室。

「各位，我拿果汁和点心来了～……你们用棋钟在做什么？」

「玩十秒联想接龙！这是澪开发的游戏！」

「用棋钟玩联想接龙？真有创意呢。」

师傅放下点心，并感慨地说道，我则抓住他的衣袖倾诉道：

「师傅师傅！右四间飞车不是振飞车吗！？」

「不是，右四间属于居飞车。」

「但是但是，它不是会移动飞车吗！？不移动飞车的是居飞车，相反则是振飞车，不是吗！？」

「更准确的说法是包含正中央在内，将飞车移动至自己左手方称为振飞车，巩固在右侧战斗则为居飞车。」

「咦咦～……？」

明明会移动，却叫『居』飞车？这样不是很奇怪吗？

是爱头脑太笨了吗……？

「所以让飞车在4筋战斗的右四间，以及在3筋战斗的袖飞车，都属于居飞车战法。」

「柚黑车～？」

小夏偏下脑袋。那的确是鲜少耳闻的战法。

「『袖飞车』是仅让飞车横向移动一格的战法。衣服的袖子总是紧贴在身体侧方，所以才如此称呼它。」

小绫乃流畅地解释道，果然厉害。她在这种时候总是特别可靠。像小绫乃这样的孩子，就叫『博学多闻』吧。

但是！爱却勃然大怒！

「唔～……太难懂了啦！」

「居飞车与振飞车的分类，起初的确很容易混淆。」

「嘿嘿～澪之所以回答四间飞车的同伴，就是为了骗你答出右四间飞车，诱导你顿死！」

「这、这是套手！就算靠这种手段获胜，也无法证明你的实力！」

「女流棋士居然陷入业余棋士的套手，未免太丢脸了吧～？」

「唔唔唔～！这、这只是联想接龙！与将棋实力无关！」

无论将棋抑或机智问答，输了都令人很不甘心。

重要的是在内心巧妙消化那股懊悔，化为下一次胜负的动力。若不想体会懊悔的滋味，与其在败北后抱怨不停，不如设法在下一场胜负取胜。

可是！这次的败北方式令人难以接受！

「嗯～……确实，只要将棋实力够强，纵使缺乏相关知识，也能作为职业棋士或女流棋士大显身手。」

「对吧，师傅！？」

「话虽如此，既然已经成为女流棋士，将棋实力坚强是理所当然的。除此之外，你还有更重要的工作。」

「更重要的……工作？」

「有人知道答案吗？」

当大家都疑惑地歪头，用缺乏自信的目光望著彼此时，比平时更为积极的小绫乃举手回答了。

「是『推广』工作。」

「没错！小绫乃正确无误！」

「谢、谢谢您！」

「正如小绫乃回答的那样，推广……正确传播将棋技术与知识，是至关重要的工作。」

师傅特别看著爱，并以稍显严厉的口吻说道：

「只要将棋实力强就好的话，会演变成只需要电脑的时代。从今往后，如何让棋迷更享受将棋，将变得愈发重要。为此出一份力，也是棋士的重要工作。所以这方面的知识也得牢记在心才行。」

「…………是，我会更努力研读的……」

「可不仅限于战法分类喔？有关将棋界的历史及文化等等，需要相当广泛的知识。万一棋迷的知识更为丰富，作为职业人士岂不是很丢脸吗？」

这……或许确实如此。

这时，小澪开口了。

「说到将棋历史……例如从初代开始，说出每一代名人的名字？」

「哈哈哈，如果能办到的话当然很理想，但是用不著做到那种程度。我也只知道初代名人是大桥宗桂，下一代就不太清楚了。」

我向师傅提问。

「那么那么，究竟要瞭解到什么程度才行呢？」

「比方说……对了，将棋不是有头衔吗？」

「龙王和名人之类的？」

「没错没错。你们知道头衔也是有阶级的吗？」

小夏一面大快朵颐著师傅拿来的点心，一面歪头。

「姐级～？」

「所谓的阶级，就是指排行。」

师傅点头同意小绫乃的解释，并弯下指尖说明道：

「职业棋士的七大头衔，阶级高低依序为龙王、名人、帝位、玉座、盘王、玉将与棋帝。」

这个我知道。我也能说出七大头衔。

「女流六大头衔的话，女王及女流玉座同属最高阶，接著依序为女流名迹、女流帝位、女流玉将与山城樱花。」

我当然也能说出所有女流头衔。

然而……我只知道女王及女流玉座是第一名，其他头衔的排行则不太清楚。

除了小绫乃以外，其他人似乎都是如此，因此当我们听到师傅流畅地道出了十三个头衔后，全都钦佩不已。

大家震惊的反应似乎让师傅心情十分愉悦，只见他稍稍涨起鼻翼并继续解释。

这是师傅心情愉悦时的习惯。真可爱♡

「顺带一提，围棋头衔同样也有阶级之分。在围棋当中，棋圣、名人及本因坊特别被誉为『三大冠』，地位别具一格。」

「三大冠啊～好像某个星座的名称！」

听见小澪的发言后，小绫乃立即指正她。

「那是夏季大三角……」

「小绫乃，真亏你连这个也能吐槽……」

真教人敬佩。她真的很聪明。

「将棋头衔也一样，唯独龙王及名人有别于其他头衔，地位高人一等。例如在认可业余棋士段位的证书上，除了将棋联盟会长的签名以外，也会加上当代龙王及名人的签名。」

「啊！这么说来，澪持有的证书上也有九豆龙老师的签名！」

「这么说，师傅您也得做那类的工作吗？」

「是啊。我偶尔会窝在联盟的事务局一整天不是吗？一个月得签两百张左右，十分辛苦呢～」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我还以为您一直在和事务局的年轻女性职员开心聊天呢。」

「年轻女性职员……难不成你指的是男鹿小姐？」

不是难不成，就是她没错。

男鹿笹里小姐是月光会长的秘书，散发著一股知性办公室女性的氛围。

「她可是不停地在给我施加压力，还会说『龙王您字迹太丑的话，会连带使会长的字也显得很难看，所以请死命细心地写』，实在很恐怖。当我写错时，她还会故意叹口气说『唉……得请繁忙的会长及名人重新签名一次了……』，根本是地狱。」

「但她是位美女对吧？」

「这我不否定……纵使如此，我也不会不分对象随便搭讪别人！」

「（盯～）……」

「你、你那是什么眼神？爱你究竟把我当成什么样的男人啊？」

「现在当场说出来没关系吗？」

「…………不，不要。请住手。」

师傅立即跪地磕头。他果然做了什么亏心事吧？

小澪戳了戳师傅的后脑勺。

「哎哎，九豆龙老师，你刚才说的头衔阶级，有什么依据吗？」

「历史或传统等等，有很多种依据……但最重要的还是『这个』。」

师傅用手指比出一个圆圈。也就是『钱』。

「世道艰辛啊啊──！！」

「有钱能使鬼推磨……头衔阶级也依钱而定。」

「毕竟是职业世界。有奖金才有职业棋士。」

得知现实后，小澪与小绫乃大受打击，令师傅流露一抹苦笑，接著开始述说职业棋士与金钱的关联。

「而且从赞助者的角度来看，既然出资较多，自己赞助的头衔当然要高于其他头衔，否则难以接受。所以接受那笔钱的职业棋士，自然也得维护头衔的传统才行。」

「那就是所谓的职业精神对吧！妈妈也经常这么说。我们家的旅馆也会配合房间价格，提供更丰富的服务！」

「哪个客人居住在哪个房间，小爱你们全都记得吗？」

「房间附设的浴衣花样不同。所以就算在房外碰到面，我们也能立刻看出来！」

「哇～！原来是这样区分的……不过这种方法比单纯死背效率更高，也能记得更清楚！好厉害！」

小澪大吃一惊，感到钦佩不已。

就算不用这么明显的方式，也能透过衣带线条数目不同，或木屐带的颜色来区分。

「啊，不过常客的长相我们当然记得，也会尽可能记住每一位客人。」

「原来如此……从小就一直理所当然地牢记客人的脸，难怪小爱你的将棋记忆力如此惊人。嗯，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比起身为职业人士的态度，我的背诵方法更令小澪百般敬佩。师傅对她苦笑一声，接著转回话题。

「话题扯远了，总之身为以将棋为业的人，必须拥有最低限度的历史及文化知识。从前甚至有很多引退棋士，会专为女流棋士开设相关的教学讲座。」

讲座！？也、也就是要念书吧……

「听、听起来很辛苦……我能记得住吗？将棋局面与客人的长相我都能一眼记住……却很不擅长念书…………呜～……」

「小爱你肯定没问题的！我也会帮忙！」

语毕，小绫乃握起了我的手。

「我的将棋实力……已经与小爱你相去甚远，研究会上几乎派不上用场。所以我想透过这方面的事，多少回报一点你的恩情……」

师傅漾起一抹温柔的笑靥。

「小绫乃你很喜欢这方面的知识吗？」

「是的！比起将棋本身，我反倒更喜欢将棋历史及文学！」

「哦？」

「所以将来我想像万智姊姊一样，透过撰写观战记等等从事将棋相关的行业……毕竟我没什么将棋才能……」

小绫乃的师姊，是坐拥山城樱花头衔的供御饭万智老师。她同时也以『鹄』为名，作为一名作家活跃于将棋界。

以多才多艺的师姊为目标的小绫乃，不禁缺乏自信地吐露心声，接著──

「厉害！小绫乃你真了不起！」

师傅绽露满面灿笑并给予声援。他对绫乃的想法赞不绝口。

「年纪这么小就清楚明白自己的志向，而且还以此为目标不断努力。我本来就认为你是十分认真的孩子，没想到竟然如此出色。真让人吃惊！」

「咦……？可、可是……每当我说出自己的梦想，其他人都会说『才小学就放弃成为女流棋士，未免太软弱了』……要我更努力钻研将棋……」

「以你的年龄，放弃当女流棋士当然还言之过早。」

「呜～……」

「可是若你有比女流棋士更想做的事，当然没必要执著于棋士。不肯支持你这份心情的大人，反而才应该感到羞耻。」

「九、九头龙老师……谢谢您！」

小绫乃拿下眼镜，用指尖擦拭湿润的眼角并欣喜地道谢。

「第……第一次有人像这样声援我…………我真的、真的很开心……！」

太好了，小绫乃！

无论什么样的梦想，师傅都绝对不会加以否定！不愧是师傅！

「哎呀哎呀～绫乃你满脸通红耶？该不会……」

「别、别捉弄我啦，小澪！我、我……才、才才才、才不是…………你想的那样……唔唔～……」

太好了，小绫乃。

无论什么时候都绝对会让女孩子产生误解……不愧是师傅……

「…………都只称赞小绫乃，好狡猾……」

说不定与供御饭老师相同，小绫乃也意外地是个强敌……属于会无心击中要害的类型………………………………很危险。

「斯斯～♡」

然而最危险的还是…………小夏……

「夏夏也是～夏夏也结定好要当什么了～」

「哦～你已经决定好未来的志向了吗？那么小夏你长大以后，想要当什么？」

「斯斯的新娘纸！」

「哈哈哈！也对、也对。小夏你要成为我的新娘嘛！」

「最喜番斯斯了～♡」

「我也最喜欢小夏了！」

这对话是怎么回事？

「哦哦哦……！呜咕咕咕……！」

「九、九豆龙老师，到此为止！嫉妒心正让小爱的疯狂程度以马赫速度直线飙升！」

「哎、哎呀……说的也是。呃～我们刚才在讨论什么？」

「将棋历史及文化！别忘记啦──！」

「哈哈哈，那是不可能的，小澪。毕竟师傅的脑袋里只有可爱女生。」

「爱、爱……？你在生气吗……？」

「我没有生气。我为何要生气？师傅您对自己做了会令我生气的事有所自觉吗？」

师傅总是说爱是师傅的头号弟子所以最重视爱结果他最疼爱的却是小夏那就是龙王的工作吗大骗子大骗子大骗子大骗子大骗子大骗子大骗子大骗子大骗子大骗子大骗子……

绫乃高声吶喊。

「九、九头龙老师！老师您是如何钻研的！？」

「啊、啊……嗯。我是在内弟子时代，请师傅教导我的。师姊不太喜欢念书，所以经常逃跑。」

「夏夏只要念苏，就会想睡觉觉～……」

小夏软绵绵地躺在榻榻米上。

师傅有些遗憾地说道：

「这倒也是。喜欢将棋这种游戏的孩子当中，有许多人对将棋文化丝毫不抱兴趣……」

「哈哈哈！澪正是如此！」

「那么用机智问答的方式如何！？」

「「机智问答～？」」

小绫乃强劲地点了个头。

「是的！将棋联盟也会举行所谓的『将棋文化检定』。我就是以机智问答的方式解答那些问题，才能开心地学习将棋知识。」

「好像很有意思耶！！绫乃的主意真不错！」

「是啊！大家一起参与机智问答大赛，气氛肯定很热闹！」

我也十分赞成！

我没信心能独自一人持续念书，和大家一起开开心心地学习将棋知识肯定更好！而且小学现在也正流行机智问答节目！

「原来如此……好！」

师傅听了小绫乃的提案，灵光一现，拍打膝盖后开口了。

「既然如此，乾脆开设头衔战吧！」

「「……咦？」」

就这样，JS研在休息时间玩的游戏加上师傅的点子，使全新的『头衔战』诞生了──

然而那时候，我、师傅与其他所有人都完全没想到……

这场比赛竟会迎来那样的结局。

☖

数日后，我们来到了关西将棋会馆。

我们包下四楼的多功能室，并举办了『头衔战』。

「大家一起回答问题！」

师傅高声吶喊。

「就能看见将棋世界！」

小绫乃接著大喊。

「「新头衔！将棋问答王锦标赛～！」」

最后两人齐声喊出了头衔名称。不愧是反覆练习无数次的成果，简直默契十足！果然得严加注意小绫乃☆

「来吧，这个时刻终于来临了！挑战将棋界诸多谜题的全新棋战，其名为将棋问答王锦标赛！本人是担任主持人的龙王九头龙八一。让我们与助手贞任绫乃一同狂欢吧！」

「初代将棋问答王锦标赛冠军的荣耀，究竟会奖落谁家呢！？」

「以头衔为目标ATTACK！CHANCE！」

师傅紧握拳头，像周日下午的电视节目经常播出的那样，高喊出关键台词。顺带一提，晨间将棋节目→午餐→机智问答节目，是九头龙一门周日的固定定迹。

「头衔名称挺直白的呢！」

「浅显易懂，真是不错！」

小澪和我曾提出『将棋王』或『问答9x9格之壁』等感觉还不错的备案，不过最后还是觉得现在的名称最好。

大家也很努力布置场地，完成度应该相当高才对，不过──

「……这是什么鬼东西？说要召开新的头衔战才把我叫出来……难不成指的就是这场闹剧？」

「没错。要是没有让人满意的答覆…………我可能会宰了你们，小鬼们。」

受邀的选手小天与空老师，都以可怕的神情表示不满。奇怪？

「夏夏粉开心能见到公组和小天唷～」

「这、这样啊……」

「我可一点也不开心！」

面对小夏天真无邪的笑容，空老师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小天则依然怒气冲天，于是师傅开口说服她们。

「好啦好啦，你们两个。难得创立了新棋战，大家一起竞争才能提升头衔的价值啊。」

「价值……赢了的话能获得什么？」

「初代将棋问答王锦标赛冠军的名誉。」

「谁要那种东西！你是笨蛋吗？顿死吧！！」

空老师将手上的扇子扔向师傅。

空老师刚晋升奖励会三段，正准备迎接春天展开的三段循环赛，此刻的她就像从冬眠中醒来的熊一样暴躁。

「说到底，我可是面临真正的女流头衔防卫战这项棘手的工作！本来就忙得不可开交！没时间陪小鬼们玩闹！！」

「我明白的，师姊！同为头衔保持者，我能感同身受！」

为了说服空老师……师傅祭出了秘藏的胜负手！

「当然不只有这样！优胜者竟然！还能获得豪华温泉旅行作为副奖！」

「「温泉？」」

如此豪华的副奖是我们暗藏的惊喜，所以大家都大为震惊。

不过直觉敏锐的小天似乎察觉了什么。

「该不会──」

「呃～本届将棋问答王锦标赛，是由龙王战会场之一的北陆民宿『雏鹤』赞助举办，并且他们还提供了雏鹤的住宿券。」

「住宿券──！」

没错没错～！爱找妈妈商量之后，她说『正月你没有回家，机会正好』并下达了许可！

「不就是回老家吗！」

「我就知道。」

小澪及小天同时说道。

空老师不耐烦的情绪仍未平息。

「有够愚蠢……我早就因为头衔战去过无数次温泉了，凭什么还得在假日专程跑一趟能登半岛？我要回去了。」

空老师粗鲁地自椅子上站起身来，小天也默默地紧跟在后。

嗯哼～？

说那种话真的好吗～？

「顺带一提，我们提供的是两天一夜、两人一房的双人券。」

我如此说明之后……

「「…………双人？」」

空老师及小天异口同声地重述『双人』这两个字。

师傅再度重振旗鼓。

「事情就是这样！大家一起以初代将棋问答王锦标赛冠军为目标努力吧──！」

「「好──！」」

「夏夏要当头盐保慈者──！」

再来……

这个当下，我有一件事想拜托师傅。

「师傅师傅～！要是爱获得双人券，您可以和我一起去旅行吗！？」

「咦？选我可以吗？」

「是的！来到大阪之后我就一直给师傅添许多麻烦，希望您能趁这个机会好好疗愈疲倦的身心！」

「爱、爱……」

师傅的眼角泛起了泪光。

「我好高兴……作为师傅，没有比弟子赠送的温泉旅行券更令人开心的事了……！」

「那您愿意与我同行啰！？」

「那当然！上次去的时候正好面临龙王战的关键对局，根本无法好好享受，这次我一定要尽情放松！」

「耶～！爱要帮师傅刷背！」

「咦咦！？那、那未免有点……」

「我当然会包浴巾，房内也有室内源泉温泉，所以没问题的。不会有其他人进来！只有我们两个人！」

「不……不是这个问题……」

「我们本来就同住一个屋檐下，没关系的！不管是送餐点或是刚洗完澡的按摩服务，全～部都由爱一手包办！待在旅馆的期间，我们能一直一～直在一起！」

「嗯～纵使是师徒之间的旅行，太亲昵也不太好……」

「不行吗……？」

我仰望师傅撒娇道，师傅烦恼一下子之后──

「真是的……成为女流棋士后还是改不掉这种爱撒娇的个性呢。仅限这次哦？」

「万岁万岁～！我一定会好好孝敬师傅的♡」

喀啦喀啦喀啦！！

一阵剧烈的声响传入耳际，我望向声源，只见本来从椅子上起身的空老师及小天又坐了下来。

「等等，那边的萝莉控。别和小学生进行恶心的对话和发出恶心的声音，还不赶快给我出题，快出题。」

「奇怪？师姊你不是要回去了吗？」

「啊？谁要回去了？好了快点出题废物萝莉控。区区的机智问答游戏不要在那里拖拖拉拉的，萝莉控。」

「有必要强调我是萝莉控吗？而且叫我出题时还趁机骂我是废物。」

「不管怎么看你都是萝莉控吧！不如把刚才的对话录音下来重听一遍如何！」

空老师训斥师傅之后，接著解释她决定参加问答比赛的原因。

「为了不让师弟变成以问答比赛为藉口，趁机和幼女单独前往温泉旅行的变态萝莉控，作为师姊当然要出手制止。还不感谢我，你这萝莉控。」

「（盯～）……」

我笔直凝视著空老师。（盯～）……

「干、干什么，小鬼？你有什么意见吗？」

「有。」

当然有。多得很。

「空老师您是在批评我的行为吗？那么如果拿到了住宿券，您打算怎么使用它？」

「送……送给师傅和桂香姊。」

「反正您肯定是认为，桂香姊又会顾虑您而突然装病对吧！？就像去淡路岛那时一样！」

「啊、啊？你这小鬼在胡说什么？当时桂香姊不是也有同行吗？对吧？」

空老师向小澪及小绫乃确认道。

「桂香姊确实也有来。」

「没错，她还帮忙开车。」

「虽然在民宿喝得烂醉。」

看到小天在最后耸了耸肩之后，空老师流露出得意的神情。

「看吧，别说些会招致误会的话好吗？」

「呿…………明明只是个光溜溜……」

「宰了你喔？」

「好、好了啦好了啦，师姊和爱！把那股愤怒发泄在问答游戏上吧！大、大家想要去温泉吗──！？」

「「想去──！」」

大家都干劲十足呢！

「比起温前，夏夏更想去游泳～」

小夏表示想去游泳池玩。确实对小夏这个年龄的孩子来说，温泉或许有些无趣。

「双人券啊……既然如此，为了表达平日的感谢，带爷爷去也不错……」

听到小天的自言自语之后，小澪立即吐槽。

「嗯？小天你刚才说『爷爷』吗？」

「我、我才没说！我说的是祖父！你是平时太过吵闹，听力受损了吗！？」

「咦～？是这样吗？算了，我是无所谓啦。」

小澪一面窃笑，一面看著明显想蒙混过去的小天。

小澪非常喜欢小天，所以只要找到机便会积极向她搭话，最近甚至会捉弄她。

我还没办法像那样自然而然地向小天搭话。小澪这种个性，可说是一种才能。

感到羡慕的同时……看见我的师妹小天与我的挚友小澪逐渐变得亲昵，不禁令我涌起一股复杂的心情。我希望对她们俩而言，自己是最特别的存在……

「那么就立刻开始问答游戏吧！请助手小绫乃说明规则。」

「是的，九头龙老师。首先要请各位挑战抢答游戏。知道答案的话，就请按下各位手边的按铃。」

小绫乃兴奋地解释流程。

这几天她似乎都与师傅准备到很晚，两人默契十足……憨人斯咧。

「眼镜……这回她是主办人员吗……」

「总觉得绫乃的眼镜比平时更加耀眼……」

小天及小澪窃窃私语著。她们果真感情很好。心情有点闷闷的……

呃！我、我究竟在想些什么！？

专心专心！！我得赢得优胜，和师傅一起回老家！

我要与师傅一起回老家好几次，诱使其他人产生『九头龙老师要入赘雏鹤家对吧？』的认知……从外界开始巩固我们两人的关系……其名为『大阪冬之阵作战』～

「抢答游戏结果出来后，仅有前两名能晋级决赛。」

「以晋级决赛为目标努力吧～！那么小绫乃，请提出第一个问题！」

「请问──」

小绫乃语落的瞬间……

「叮咚！」一声，抢答铃声响起了。这时机连师傅都不禁大吃一惊。是谁！？

「好快！小、小夏？」

「肉！」

叭叭──！答错的声音随之作响。呼……

看样子小夏还不瞭解抢答游戏的意义，就这么按下了按铃。

「咦咦……？」

伤脑筋的师傅向一脸茫然的小夏解释道：

「那个……小夏，不是只要最快按下按铃就好唷？重要的是要好好把题目听到最后。还有，题目基本上都与将棋有关，答案应该不太可能是『肉』。」

「呜呜……！」

「啊啊，但是只差一点！嗯！小夏你只差一点点而已！下一次再努力！！下一题绝对会答对的！所以别哭！好吗！？」

「嗯……」

在师傅拚命安抚之下，小夏总算冷静了下来。呼……

小绫乃冷静地补充说明道：

「顺带一提，要是答错了就不能再回答同一个问题。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惩罚。」

「所以大家都要向小夏看齐，积极回答问题！」

为了鼓励仍然有点泫然欲泣的小夏，师傅如此说道。然而空老师及小天明显变得更加不悦，唾骂一声。

「在听题目之前就作答根本不叫积极吧。」

「只不过是个笨蛋罢了。」

「你们！别说那么失礼的话！……那么让我们重来一遍吧。小绫乃，请继续提问！」

「请问，将棋盘的最高级素材为榧木，那么将棋棋子──」

啊！我知道了！

「我！」

我立即按下手边的按铃，「叮咚」声随即响起。我可以回答吧！？可以吧！？

师傅望著我说道：

「好，小爱！答案是！？」

「黄杨木！」

「正确答案！」

叮咚叮咚叮咚────☆

太好了！获得一分！

「将棋盘的最高级素材为榧木，那么将棋棋子的最高级素材是哪种木材？这是整个题目的内容。」

小绫乃继续朗读题目的后续，师傅则补充解释。

「将棋盘为榧木，尤其宫崎县产的榧木被视为最高等级；棋子的素材为黄杨木，特别是御藏岛产的木材最为高级。小爱，表现得很好！」

「嘿嘿，太好了！」

最近我从师傅那里收到将棋盘，作为晋升女流棋士的礼物，当时盘师才刚教导了我有关棋盘与棋子的知识！

我还参观了『太刀刻』这项用刀来刻画漆线的技巧。那是一段十分刺激的体验，因此我记忆犹新。不如说我根本忘不掉，那位老师全裸紧握日本刀的姿态……

「哎呀～……好认真。小爱好认真啊……」

「明明赢了也只能回老家而已……」

小澪及小天有些退缩地窃窃私语道，但爱打算要全力取胜！

尤其是……我一定要赢过那个阿姨！！

「哈！居然为了这种无聊事如此激动，果然只是个小鬼头。」

奇怪奇怪奇怪～？

空老师不甘心输给小学生吗？

「好了好了～请那些没干劲的参赛者也要认真参与。那么，让我们进入下一个问题吧！」

师傅语毕之后，小绫乃开始朗读第二道题目。

「请问，角交换──」

叮咚！

「好快！又、又是小夏！？」

「请作答。」

「…………肉～？」

叭叭──

「……很遗憾！答错了！」

「夏夏很努力，肚肚好饿唷～？」

「才第二题而已耶……」

连小天也不禁流露无奈的神情。

「真伤脑筋～」师傅开口说道：

「肚、肚子饿了啊……那就叫外送吧！打电话给一楼的Twelve餐厅，请他送炖牛肉过来。」

「肉肉──！」

「根本是把抢答铃当成家庭餐厅的服务铃嘛！」

小澪的比喻一针见血。

脑筋转得真快。如果是脑筋急转弯类型的题目，她或许会是个强敌。

小夏高唱著「肉肉～♪肉肉～♪」，兴趣似乎已经完全转移到炖牛肉上了。好可爱……不过这下子，她等于是从机智问答大赛中淘汰了。

来吧！真正的胜负接下来才要开始！！

「那么小绫乃，麻烦继续提问。」

「角交换的基本定迹中，有三种与银相关的战法。除了『棒银』、『腰──」

叮咚──！

「『早缲银』。」

「正确答案──！师姊真厉害！」

好、好快……！？

而且竟然被阿姨得分了……！！

「角交换的基本定迹中，有三种与银相关的战法。除了『棒银』、『腰挂银』之外，另一种为何？以上是完整的题目。正确答案是『早缲银』。不愧是空老师！」

「这点程度没什么大不了的。」

阿姨撩起浏海并耸耸肩。

哼～那态度算什么嘛……

「…………明明自己也拚命抢答。」

「啊？只要稍微钻研将棋，这点程度的问题当然能反射性答出来。更何况我的名字里有『银』这个字。既然关乎银，不管再无聊的胜负我都绝对不会落于人后。仅此而已。」

虽然态度冷静，空老师的语速却莫名快速。

对此感到可疑的人不只是我。

「……嘴上这么说，回答时气势却那么惊人，而且解释自己的动机时，也没能彻底隐藏自己的焦躁。」

「好啦好啦，小天，居然能看到如此不坦率的空老师，这可是很宝贵的经验。」

「她平常就是这样吧？」

「我听到了，小鬼们……」

「那、那么开始下一个问题吧！」

为了安抚烦躁咋舌的空老师，师傅催促小绫乃朗读第三道题目。

「初代名人·大桥宗桂的名字中含有『桂马』的『桂』。这是某位人物赞许他『桂马的使用方法精彩万分』而授予他的名字。请问那位人物是谁？」

咦咦？是、是谁啊……？

说到底大桥宗桂又是谁？初代名人？

他是哪个时代的人？

……昭和？

「来吧，如何呢？说不定意外地是道难题唷──？」

叮咚──！小澪以强劲的口吻道出答案。

「我！森本雷欧！」

「很可惜！森本雷欧还没出生！」

森本雷欧是以喜欢将棋闻名的资深演员。意思是那个人比那位资深演员年代更早吗？呃，昭和之前的年号是……

当没有任何人能够作答时，小夏再次按下了按铃。

「肉（ONIKU）！」

「差一点！」

「「咦！？」」

差、差一点！？怎么会！？

「小夏意外地只差一点唷！第一个音对了！」

「啊！我！」

「好的，师姊！」

「………………织田信长（ODANOBUNAGA）？」

空老师作答之后，沉重的沉默降临了数秒。然后──

叮咚叮咚叮咚────☆

「正确答案──！！」

「咦咦！？真的吗！？」

小澪双眼圆睁，高喊一声。

被摆了一道……！竟然被阿姨领先一分！

「啊～……！明明爱脑中也闪过了这个答案！」

真、真的喔？我脑海里真的浮现出了织田信长哦！

小天面露怀疑……应该说，她是纯粹感到好奇地向师傅提问：

「但是，织田信长真的与将棋历史相关吗？」

「没错。信长十分喜欢围棋及将棋，甚至还传说被明智光秀讨伐之前，他正在本能寺观战围棋比赛呢。《棋魂》也有相同的情节，肯定不会有错。」

「「哦～！」」

「不过他授予宗桂名字只是民间传说罢了。」

这样不行吧──！

「但姑且是段知名的轶闻，请各位记在脑海里吧！那么继续下一个问题！」

我一定要取得分数，让自己与阿姨的差距缩短为零！无论头衔战还是机智问答，差距两分以上就难以挽回了！专心！！

「请问──」

小绫乃拿起写著下一道题目的纸张，并开口说道。而小夏吸吮外送炖牛肉的声音同时响彻会场…………呜呜，那诱人的香味及吸吮声真令人在意……

停顿一会儿之后，小绫乃开始朗读题目。

「诘将棋世界最知名的最高杰作为《将棋图巧》。其作者伊藤看寿的兄长伊藤宗看所制作，与《将棋图巧》齐名的诘将棋杰作为何？」

我知道──！！

「我我我！『将棋无双』！」

「正确答案！」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太好了──────！！」

「小爱，这下你就获得第二分并追上空老师了！真厉害！」

「那当然！有关诘将棋及师傅的知识，爱不会输给任何人！」

耳闻这句话的瞬间──

「……哦？挺有自信的嘛。」

空老师闪烁双眸，并对我提出了问题！

「那么八一在洗身体时，会最先清洗哪个部位？」

叮咚──！

爱立即按下了手边的抢答铃。这问题太简单了～

「左手上臂！」

叮咚叮咚叮咚──！

「……挺不赖的嘛。」

「呵……这回轮到爱啰？」

爱每天每天都看准师傅洗澡的时机，边说『师傅～我把换洗衣物放在这里唷～』边偷看浴室，这种题目根本不值一提！

由爱来出一道真正的难题吧！

「咦？等等，你们不要擅自开始进行两人问答──」

「师傅最常说的梦话是什么！？」

「『桂香姊我吃不下了』。」

「正确答案！师傅这个憨人斯咧！」

「被流弹击中了！！」

就连睡梦中也满脑子巨乳的师傅，困惑地高喊一声。

今天打从一开始就毫无干劲的小天耸了耸肩。

「总比被刺死好吧？……不过照这副样子，那一天恐怕也不远了。」

「夏夏吃了肉肉，肚肚也好饱唷～」

「哎呀～澪也差不多有点腻了呢～」

「哦～？澪什么也没吃呀？」

小夏疑惑地偏头。

小天则假装用手抚摸自己的胸口。

「我也什么都没吃，却胃酸逆流。」

「哈哈哈，那也挺糟糕的……」

小澪苦笑一声。

不过！爱可不能在这场胜负中退缩……！

「请问，八一自己买的第一本将棋书名为何？」

「金子隆老师的『攻玉手筋200』！」

「呿……正确答案。」

「请问！师傅买的第一本、且现在依然在读的漫画作品是什么！？」

「矢吹健太郎老师的《出包王女》。」

「正确答案！他会趁爱上床之后偷看！」

「他内弟子时期也是这样。」

从那么早以前就开始了！？师傅这个憨仔！！

「原来九豆龙老师白天研究将棋攻势，晚上则研究二次元老婆啊！」

「真是勤于学习呢。」

师傅难以承受小澪与小绫乃的视线，用双手掩住面庞。

「接下来……是三选一的选择题。」

空老师瞥了师傅一眼。

「以下三人当中，谁是八一小学时第一个约定『长大以后要娶你当新娘』的对象！？」

「呀────！！」

师傅依旧用双手遮著脸，因为太过羞耻而像只鼠妇一样在地板上蜷缩身子。

「师傅小学时……！？意思是除了桂香姊与小夏以外，他还对其他人说过那种话吗！师傅这个憨人斯咧……！」

他究竟和谁做过那种约定！？明明他从来没对爱说过那种话！

空老师竖起三根手指，以示三个选项。

「一：『住在附近的高中女生（E罩杯）。』」

「噫────────！！」

「二：『小学老师（B罩杯）。』」

「括号里的内容不需要吧！根本是不必要的情报！」

「三：『要好的小学生（AAA罩杯）』。」

听完三个选项后，小绫乃与小天都流露惊惧的神情。

「真、真是个难题……！」

「确实是难题没错啦……但不仅与将棋毫无关联，也不是什么令人想知道的知识……」

小澪一会儿弯曲手指，一会儿又竖起手指。

「住附近的姊姊、每天关照自己的小学老师，以及同龄的女孩子……坦白说每种都有可能，实在很难抉择。只能凭直觉猜答案吧？」

「不！只要知道师傅喜欢的女生类型，肯定就能找出正确答案……！」

答案仅有一个……仅有一个。

「不用了！找不出来也没关系！」

「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

「用不著『这样、这样』吧！不需要拿出真本事！！」

师傅真啰嗦。

我挥去杂音，将手伸向正确答案！

「师傅喜欢的是年长……且胸部丰满的女性吧？所以正确答案是……一，E罩杯的高中女生！！」

「…………正确答案。」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太好了！师傅，这礼拜您通通没饭可吃！」

这是当然的吧？

居然凭胸部大小来歧视他人，绝不可饶恕……空老师似乎怀抱同样想法，朝倒在地上的师傅猛踹好几脚。看来光是回想起这件事，就令她火冒三丈。

「顺带一提，八一的初恋对象是幼稚园老师。她好像也是E罩杯。」

「哦～限定E罩杯啊？真是个早熟的孩子呢～」

没饭吃的期间延长至两周。

在这场激战当中……爱与空老师开始逐渐瞭解彼此……宛如在下将棋一般。

或许问答对决与将棋之间，确实有共通点也说不定！？

「……俗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没想到他真的从三岁起就一直关注女人的胸部……真是个差劲透顶的废物……」

小天彷佛在看著害虫一般，以睥睨的目光俯视持续遭到猛踹的师傅，接著用手臂遮掩自己的胸部并拉开距离。

「嗯～……但是澪觉得男人就是这种生物，所以就算九豆龙老师喜欢巨乳也完全不在意！这是身心健全的证明！」

「我、我也会……当作没听到！」

「夏夏长大之后，胸部也会变大大吗～？」

「拜托别说了啊──────────────！！」

我拒绝。

「接下来轮到爱了！师傅怕痒的部位是！？」

「膝盖内侧。」

「唔……！正确答案！」

「换我问了。八一小学时就偷偷想好了，将来自己成为名人并接受访问时预计要说的台词。请问内容为何？」

「喂银子你在胡说什么拜托别说了当初不是约好绝对不能说出去吗！」

「『下将棋有痛苦的时候，亦有受挫的时候。然而每逢那种时刻，我都会询问自己内心的小九头龙：「怎么了？你要放弃将棋吗？」而他总是会如此回答：「我想成为名人！」……』以上！」

「……正确答案。」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你怎么会知道────！？」

只要向桂香姊撒撒娇，她基本上就会把师傅儿时的相簿或将棋笔记拿给我看。这种题目简直轻而易举，我老早就知道了。

不过JS研的成员似乎都是初次听闻。

「原来九豆龙老师……从以前开始就有这种妄想……」

「九、九头龙老师……我并不讨厌这种幻想哦！」

「眼镜你……还挺温柔的呢……」

来！用这题一较高下吧！

「轮到爱了！我要拿出秘藏的题目！师傅用电脑搜寻的关键字当中，搜寻频率最高的字词是什么！？」

「『谷间』。」

「唔唔……正确答案！」

「杀了我吧──────────────！！」

本以为这题的答案，只有会偷偷确认师傅私人电脑的爱知道……挺不赖的嘛，阿姨！

这才称得上是我的劲敌！

「以同居才一年多的小鬼头来说，还挺厉害的嘛……」

「阿姨也是，不愧是与师傅同住将近十年之久……！」

「话先说在前头，我所知道的八一秘密可远远不仅如此。」

「爱的『师傅秘密笔记』可是有一百零八本呢！」

「咳……！杀、杀了……我…………！杀了、我…………吧…………！」

师傅说出了有如SF电影里，将人类与各种动物合成后诞生出的可悲怪物一般的台词。

小天用鞋尖戳了戳师傅的头。

「在分出胜负之前，我们家的变态师傅应该会先死在这里吧？」

「绫乃！九豆龙老师的生命值已经归零！应该说变成负值了！小爱和空老师的点数差距如何！？」

「现、现阶段不分上下！完全无法预测哪方会获胜！」

悉心持续计算点数的小绫乃立即回答。

享用完炖牛肉而饱足的小夏，则玩著将汤匙放入嘴里再拿出来的游戏。

「两个人都兹道好多斯斯的事唷～」

「这下根本没完没了。」

「也对，看来会陷入持将棋。怎么办？」

小澪与小天的疑问十分合理，不过──

「呼、呼…………那、那乾脆就当作平手……师姊和爱两个人一起去温泉如何……」

「绝对不要！」「绝对不要！」

「我想也是……」

听到我与空老师同时拒绝之后，师傅再度像鼠妇一样蜷缩起来。

然而有一个人，准备了足以破除这千日手胶著状态的一手──

「九头龙老师。」

「嗯？怎么了，小绫乃？」

「我们准备的题目还剩下一题。不如用这道题目一决胜负吧？」

「哦，这个题目是…………好！」

取回人类尊严的师傅用双脚堂堂站起，并叫唤我们。

「师姊！爱！」

「干嘛，E罩杯？」「谷间请闭嘴！」

「别这样啦！」

我拒绝。

「请两位稍微冷静一点！」

小绫乃看不下去，以凛然的口吻提议道：

「继续战斗下去，肯定也无法分出胜负。希望能透过我制定的题目，由答出正确答案的一方成为优胜者。倘若连这题也平手，就当作优胜者从缺。」

「「…………」」

在业余大赛中，有时会将千日手及持将棋判定为『两者皆输』。

因此身为棋士的我们，较容易接受小绫乃这项『两者皆输』的提议。

「……我明白了。既然小绫乃这么说的话……」

「只能这么做了……」

在两位对局者的同意下，方针决定了。

无论答对或答错……这都是最后一道题目！

「……那么，最终题目！这题不需要抢答，请在听完题目之后两人同时作答！」

在鸦雀无声的会场当中，仅有小绫乃的声音回荡其中。

究、究竟……会是什么样的题目？

将棋历史？战法？抑或是────

「是有关将棋头衔的题目。」

小绫乃静静地开口朗读题目。

题目内容如下：

「职业棋士七大头衔依序为：龙王、名人、帝位、玉座、盘王、玉将及棋帝……那么女流六大头衔当中，排行第五的头衔为何？请作答！」

听完题目的瞬间，小澪高声喊道：

「哇！九豆龙老师不是才刚教过这题吗！？」

玩联想接龙时，师傅确实提过！

「没、没错──！呃，那时候…………咦！？顺序是什么！？想、想不起来啦～！」

本以为爱占据压倒性优势……然而却想不起后面的顺序！

说不定持有女流头衔的空老师反而更加有利！？

啊啊──！不晓得啦──！！

「问到如此详细的排行顺序，我反而没什么自信……」

「夏夏完全不兹道～」

小天与小夏也都不解地歪头。感觉好像知道，却又对自己的记忆是否正确没有信心，著实是一道难题……！

啊──！虽然把候补名单缩减为两个，但不知道究竟哪个才是答案……！！

「……两位，思考时间结束了。」

持棋时间转眼间就耗尽了。

「请作答！」

空老师的答案为────

「山城樱花。」

爱选择的是────

「……女流玉将！」

答案没有重复。

至少不可能两人都答对。

只可能某一方败北，或两人都答错而双双败下阵来……

小绫乃将指尖搭上镜框，并开口确认。

「…………这是最终答案？」

「「是最终答案！」」

「…………正确答案为………………」

小绫乃低下头，停顿了好一段时间。单凭今天一天，她的主持人技巧已经有了飞跃性的提升。与满脑子谷间的师傅截然不同，她十分专注于问答比赛。

来吧！正确答案是什么！？

「………………女流玉将！」

咦！？

骗、骗人…………真的吗！？

「呀────！成功了────！」

「小爱好厉害！」

「小爱，四粗代将棋问答昂锦腰赛冠金──！」

「一点也不令人羡慕……」

JS研的成员纷纷投以祝贺的话语。

此刻就连小天那不坦率的评语，我都能够原谅……

「女流头衔的阶级为女王、女流玉座同阶级。接著依序为女流名迹、女流帝位，第五为女流玉将，山城樱花为第六位。」

「唔……也对。我也认为是两者其中之一……但总觉得持有山城樱花的万智小姐，比持有女流玉将的月夜见坂燎更有知性且地位更高，所以才……」

「师姊，你选择答案的依据居然是这个……虽然我是能够理解啦。」

不知何时变回人类的师傅无奈地下达评语，小绫乃接著要求他针对整个比赛做出讲评。

「九头龙老师，请您回顾本局并告诉我们感想。」

「这个嘛……我想是因为刚成为女流棋士的雏鹤小姐，对于学习将棋抱有谦逊之心，因此才能通往胜利之路。」

今天确实是我掌握了胜利。

但只不过是因为稍早之前，我才幸运地刚从师傅口中听到答案。

假如一年后再提出相同的题目……我真的能够答出来吗？

我强烈地认为，自己必须成为能答出正确答案的女流棋士。

「相反地，师姊虽然贵为女流头衔保持者，却因为以职业棋士为目标，下意识轻忽了女流头衔。」

「……确实如此，我会坦率地反省。」

空老师乾脆地承认败北，并深刻反省。

肯定正是因为这种态度，才令她变得如此强大。

尽管只是问答对决……但在一瞬之间与空老师认真一较高下的爱，清楚理解了一件事。

那就是────

「事情就是这样，由雏鹤爱小姐掌握了初代将棋问答王锦标赛冠军的荣冠！恭喜您获得第一座头衔！」

「非常感谢！话说回来，师傅。」

「嗯？」

「我要提问。」

「是……？」

「师傅接下来要去哪里、做什么事呢？请从下列三个选项择一。」

「咦？问我去哪里……不是和爱去温泉──」

「一：『瀑布』。」

「…………瀑布？」

「在美丽瀑布的冲刷下，净化那颗只对年长巨乳女性有兴趣的邪恶之心。」

「咦？净、净化……咦？而且还是瀑布……但现在正值寒冬──」

「二：『寺庙』。」

我打断师傅的话，并继续朗读题目内容。

「一整周的时间不眠不休地持续打坐，除去您的一切烦恼。使您看到E罩杯高中女生也毫无感觉，甚至变得不会哭也不会笑。」

「不不不不，就算看到E罩杯高中女生我也只会下意识盯著对方看，没有半点邪念──」

所以还是会盯著对方看不是吗？

「三：『侦讯室』。」

「侦……！？」

「师傅您似乎还隐瞒了许多事，请趁这个机会全部坦承吧。是的。我会让您像吐沙的蛤蜊一样，一五一十地招供。」

我指向自己竖起的三根手指，并催促师傅作答。

「来吧，师傅，您准备去哪里？」

「啊……？问、问我去哪里……不，那个…………我哪里都不想去──」

「答不出来的话，就由我代为回答吧？」

「咦！？师姊！？」

「正确答案为『以上皆是』。」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等等！？……咦咦？………………真的假的？」

真的。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JS研成员自稍远处凝望仍无法接受现实的师傅，并交头接耳。

「啊～啊，这下子温泉……」

「看来是去不成了……」

「不过应该能让他忘却日常的烦忧……虽然也可能就那样一命呜呼。」

「斯斯可以企好多地方，好开心唷──！」

「啊～瀑布确实满好玩的！澪也曾在远足时去过『箕面瀑布』呢！」

「我也很喜欢清水寺的『音羽瀑布』，还能够祈求吉兆。」

「提到瀑布，自然是神户的『布引瀑布』。那是日本三大神瀑之一，自平安时代就有歌颂它的和歌。要参观的话，当然得选『布引瀑布』。」

听到大家的意见之后，空老师狠狠抓住师傅的肩头，连指甲都陷入其中。

「太好了呢，八一。你可以去各种瀑布玩了。」

「才不好！一点都不好！二月去冲瀑布会死人的！！」

透过与空老师的对决，我理解了一件事。

那就是绝对不能溺爱师傅！得像空老师一样严厉对待他才行！

严厉到足以让他顿死！！师傅这个……憨人斯咧！！

※本短篇为『龙王的工作！7附赠广播剧CD限定特装版』之广播剧脚本小说。

第十三卷 未完成的信《最后的JS研 其之4》

☗

「哦哦──！爱竟然获得了优胜？真了不起！」

听完这段故事之后，老师……天辻埋小姐感慨地如此说道。

不怎么令人高兴。

「话说回来，那之后八一怎么样了？你们肯定将他监禁起来，玩了各式各样的游戏吧？务必告诉我详情。」

「那、那个……最后我们只罚师傅没晚餐吃……」

「这样啊～要是我在的话可不只没晚餐吃，还会帮他脱掉各种东西。下次也把我叫去吧。约好啰？约好啰！？」

老师以莫名强烈的口吻叮嘱道。

「不过将棋界的推广活动十分顺利，真令人羡慕。我们围棋界的棋士虽然人数众多，海外推广也很成功，但国内的年轻小鸡●却不断减少。不如我们也来召开问答大赛吧。」

「围棋？」

小澪挺起上半身并歪头，定睛凝视著眼前酩酊大醉的盘师。

「围棋？咦？这么说来，澪……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人？」

「……大概是在周日早晨，取代将棋淘汰赛的新电视节目上，或是在报纸的围棋将棋专栏上看到的吧。」

「咦？小爱，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小澪愣了一下。

嗯，这也难怪。实在难以联想……

我道出了天辻小姐拥有的另一个雅号。

「这位是围棋三大冠之一的『本因坊』保持者。换言之，她是围棋职业棋士兼头衔保持者…………本因坊秀埋老师……」

「本、本因坊秀埋！？真的假的！？岂不是围棋界的大人物吗！！就凭这个醉醺醺的痴女！？」

「哇哈哈哈哈！没错没错，我就是全世界首位获得职业头衔的女性，本因坊秀埋。※请称呼我烧卖老师。」（编注：日文中『秀埋』音近『烧卖』。）

语毕，烧卖老师愉悦地将啤酒一饮而尽。我视线一角的小绫乃以死心的神情「啊啊……」一声。小夏则边喊著『烧卖、喜番～！』边大快朵颐中华料理。

「话说回来，澪你有小鸡●吗？」

「小鸡……？」

为了从烧卖老师的魔爪中，守护剪了一头短发而看似小男孩的小澪，小绫乃赶紧高喊出声。

「小、小澪她是女孩子！小澪今天就要远赴国外，我们是来为她送行的！」

「这样啊，那可真是寂寞……」

烧卖老师一脸遗憾地说道。不晓得她究竟是因为小澪即将到国外而遗憾，还是因为她是个女孩子而遗憾……小澪仍一脸难以置信地低喃著「小鸡……？」。别再想了！

「啊、对了。烧卖老师你也很瞭解将棋盘吗？」

「当然瞭解。有关棋盘及小鸡●的知识，即便在宽广的棋界也无人能赢过我。」

「……原来如此！」

小澪似乎决定无视奇怪的话题。

「其实澪为了磨亮棋盘，打算带椿油到国外去，可是机场人员不允许。无法使用椿油时，要怎么把棋盘擦乾净呢？」

「椿油～？」

接著，烧卖老师道出了极为出乎意料的答案。

「不需要那么大费周章，用沙拉油就足够了。」

「「沙拉油！？」」

「没有沙拉油的话，用牛奶也行。」

「「牛奶！？」」

「重点是要用成分温和的油类，温柔地擦拭棋盘。强效洗洁剂会导致漆料剥落。一旦演变成那样，就只能削去表面，重新刻划目盛了。」

尽管起初还难以置信……但烧卖老师说明时思路十分清晰，难以想像她已经酩酊大醉。

不愧是代代相传的盘师家族。

如同棋士不用思考，指尖也会凭本能选择最佳手一样，就算喝得烂醉也无法掩盖盘师的本能。

「顺带一提，尝试了各式各样的油之后，我个人最推荐清爽类的情趣润滑液。」

「情趣……润滑液？那是化妆品吗？」

「化妆品会掺入多余的成分，我喜欢更单纯的润滑油。去父母的寝室找找看吧。」

「「？？？」」

这是什么意思？

为何只有小绫乃满脸通红地「呜呜～……」一声。她知道那是什么吗？

「哦～？绫乃脸红红～」

「我、我不知道！我完全无法理解！！我从来没有向万智姊姊借小薄本来读！！」

瞧这个反应，小绫乃肯定知道……而且恐怕还是色色的东西……

小澪流露出难以释怀的表情。

「但是啊～既然如此，为什么书上写说要使用椿油？」

「将棋盘是在江户时代固定为现在的形态的，当时能用来护理木工艺品的油就只有椿油。明治以后才有喝牛奶的习惯。」

「原来如此～！」

「如同围棋将棋的技术及规则，在漫长历史中不断改变一样，棋具也随之进化了。吸收进步的科学技术……不对，吸收小鸡●绝不是一件坏事。」

「嗯嗯嗯，我获益良多！」

小澪钦佩地点了点头，接著压低音量低声对我说：

「……本以为她是个怪人，但果然很厉害呢！」

「……嗯。没喝醉的时候，她可是高雅到令人难以置信。」

态度自不必说，连遣词用字都截然不同。

然而烧卖老师一年当中仅有数日是清醒的，而且那几日还不是为了下棋，而是为了在棋盘上划线，进行『太刀刻』的作业……我和小天前往参观时，她也没有醉。相对地却脱个精光……

「话说回来，烧卖老师您来机场有什么事？」

「咦！？小爱你也不晓得吗？」

小澪大为震惊。

「不晓得……因为踏进店里之后，酩酊大醉的烧卖老师一看到我就大喊『来这里一起喝！』……」

「能够与本因坊秀埋老师同桌共餐，起初还令我欣喜若狂。毕竟万智姊姊说『她是一个很厉害的人』，所以我一直很想与她见上一面。」

语落至此，小绫乃漾起了一抹乾笑。

「…………不过我压根儿没想到……所谓的厉害是指这方面……」

「夏夏兹了好多中华料理，好开心唷～！」

罗列于桌面的大量中华料理，几乎都被小夏一扫而尽。

「其实是东京的电视台邀请我。」

打了一个大嗝之后，老师如此回答。电视台？

「最近我一直窝在工房所在的奈良，从那里出发的话，搭飞机比新干线更快，所以我才会来到关西机场。反正交通费是对方出钱。」

「是电视棋战的录影工作吗？」

「不，是为了银子的事。」

那出其不意的话语，刺痛了我毫无防备的心。

「毕竟史上首位女性职业棋士诞生了嘛！尽管围棋与将棋不同，但找遍宽广的棋界，也只有我能够用与《浪速白雪姬》相同的目光阐述感言。」

烧卖老师以寻求同意的目光，巡视现场所有人。

最后她将视线停留在我身上。

「啊啊，对了！作为同门的女流棋士，我也在电视上介绍一下爱你的评语吧！关于银子成为职业棋士一事，你是怎么想的？我想听听小学生坦率的感想。」

「啊…………这、个…………」

得说些什么才行……然而我却道不出任何话语。

明明必须绽露笑容……我却表情僵硬。

对于同属一门的空老师……我应该要笑著祝福她才对……

「那个，老师……」

看不下去而伸出援手的人，是小绫乃。

「我也想针对女性职业棋士诞生一事，向小爱提问。」

「哦？你想问什么啊，看起来性欲很强的眼镜女？」

「性！？……空老师之前明明在奖励会二段停滞不前，却一期就突破了三段循环赛。感觉从今年开始，她的实力便急遽提升。原因果然是她开始活用软体吗？小爱你也有从九头龙老师那里，接受关于软体的指导吗？」

太好了。倘若是技术性的问题，我就能回答。

「这个嘛……师傅说对我而言，使用软体还嫌太早。现在应该解诘将棋、进行实战或排列强者的棋谱。」

师傅的指导方针，从以前就始终如一。

我很晚才开始学习将棋，实战的敏锐度不足，所以他认为我应该多与人类对局，累积对局数。还说软体会扰乱棋感，要我最好别使用。

「只不过他是怎么建议空老师的，我就不得而知了……」

「肯定是要她别使用软体啊。这还用得著说吗？」

「但是听说围棋界也很盛行用软体进行研究。烧卖老师您认为制作棋盘的技术应该与时俱进，却对软体抱持否定态度吗？」

「那种东西，比萎缩的小鸡●还不如。」

烧卖老师一口否定小绫乃的疑问。

「对我而言，围棋等同于生存方式。使用软体传授的棋步，跟找电脑做人生谘询没两样。」

「那么老师，您认为空老师得以晋升四段的原因为何？」

「能让女人急遽改变的理由仅有一个──男人。」

老师断言道。

……她没有明白说出自己指的是谁。

「八成是我正月那番激励的话起了作用吧！向总是畏畏缩缩不敢放手一搏的银子伸出援手，果真是正确的决定。虽然我也因此被将棋联盟禁止进入，但我毫不后悔。」

我并未亲眼目睹那个场面。

察觉到像现在一样酩酊大醉的烧卖老师，闯入了在关西将棋会馆举办的『年初将棋对弈』之后，师傅便拜托桂香姊带我和小天避难。

……不过即使身在远处，我也能听到烧卖老师的吼声。

自那天开始，空老师对待师傅的态度就改变了……

然后师傅也逐渐产生变化。

两人没有更加亲昵………………反而愈发疏远。

简直就像………………就像……………！

「女人的体力逊于男人，银子尤其如此。银子若想取胜，就必须激励内心才行。她得让胸口深处熊熊燃烧，怀抱炽热如火的思念。所以我才说软体派不上用场。毕竟谁都无法与机械谈恋爱。」

……我一直不愿去想的讨厌预感逐渐成真。

内心混沌不已。

「要是缺少我的建议，银子肯定无法打破内心的壳！我是这么对她说的！『脚踏实地是不够的，必须要强烈的努力』！为此最不可或缺的，就是强烈的小鸡────」

我已经听不下去了。好想堵住双耳，放声大叫……

就在此时──

隔壁传来了微弱的声音。

「………………就是现在。」

「小澪？你说了什么吗？」

小澪无视小绫乃的疑问，目不转睛地凝视著我。她的身影令我涌现一股异样感……为什么？我为何感到奇怪？

「啊！」

这时，我察觉到了异样感的来源。

本来强烈执著于最后一顿午餐的小澪────完全没有碰料理。

「小爱，最后澪有一件事想拜托你。」

拜托……我？在这个时候？

「在飞机启航之前，与澪认真一决胜负吧。」

「咦？」

小澪突如其来的请托，令我下意识反问道。

「认真一决胜负……是指下将棋吗？在机场？」

「嗯，拜托你和澪下最后一局。还是说不付钱的话，身为女流棋士的你就不愿意下棋呢？」

小澪……

为什么……为什么要用这种口气说话？

「……就来下将棋吧。我当然愿意接受挑战，也不收半毛钱。」

能够将话题从空老师身上移开，我反而满怀感激。我正好想找人发泄一下这股烦闷的心情。

我瞥了一眼烧卖老师。

「但是，要在这里下吗？」

「可以的话。澪就是为此才选了有桌位的店。」

意思是小澪一直在寻找时机？

我确实想像过，也许今天我们会在最后下一盘棋。

我甚至对此怀抱期待。

然而她刚才已经将棋具寄放于柜台，所以我一心以为已经没机会下棋了……

何况做出这种有如偷袭的事，也不像小澪的作风──

「哦……有意思。」

烧卖老师打破了这股紧绷且互相猜疑的氛围。

「那边的小鸡●！拿杯装了冰块的水来！」

她从帅哥店员手中，接下了盛满冰水的杯子。

然后，她将那只杯子────

「「咦！？」」

烧卖老师没有喝水，而是在头顶上将杯子整个倒了过来！

她竟然将冰水淋在头上！？为、为什么！？

「噗哈！………………这下就能醒酒了。」

老师用指尖撩起濡湿的发丝。

接著她用舌头接下自头顶滑落的冰块，一边咬碎冰块一边下达宣告：

「就由我本因坊秀埋见证你们两人的胜负。有任何不满吗？」

☖

「在这里的话，就能安静对决了。」

烧卖老师将我们引领到了某个房间。

是位于四楼的付费会议室。

「机场里竟然还有会议室！？」

「虽然没有榻榻米，但环境很不错吧？我有时会趁起飞前，在这里研究围棋……不过大部分的时候都难敌美酒的魅力。」

就氛围来说，与举办问答大赛时使用的关西将棋会馆多功能室类似，但这里更整洁又豪华。

「这里只有折叠椅和长桌，但高度应该正好适合让小学女生对局。你们两人有在公式战坐椅子对局的经验吗？」

「我在Mynavi女子将棋公开赛有经验。」

「澪也在浪速王将战有经验。」

「很好。对围棋的职业棋士而言，坐椅子对局是理所当然的事。我也一直在向月光会长建议，依旧拘泥于榻榻米正是将棋国际化缓慢的原因。」

烧卖老师确认用来对局的长桌稳固度，并开口说道：

「澪同学，你有棋盘吗？」

「澪带了塑胶棋盘……」

「那就用这面二寸盘吧。」

老师带著一只像电影里用来搬运重金的金属制手提箱，打开之后，映入眼帘的竟是一面美丽的棋盘。

「哇～！就像镜子一样──！亮晶晶～☆」

「好、好厉害！这棋盘美丽到凝视著它时，甚至能映出自己的倒影……！」

小夏及小绫乃都闪烁著双眼。

「但是老师，您怎么会带著这面棋盘？」

「电视台肯定不会准备像样的棋盘。我本因坊秀埋可不允许他们用粗糙的棋盘及棋子，重现奖励会员赌上性命所下的将棋。」

接著老师将整齐装著盛上棋的棋盒，也一并递到我们面前。

「就用这副棋子吧。」

「这字体……我从未见过！字迹十分美丽，而且从笔触可以感觉到不凡的气场……难不成是某位知名棋士的字吗？」

「呵呵，绫乃同学你十分敏锐呢。」

烧卖老师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并告知那副棋子的字是出于谁之手。

「这是────由空银子挥毫的棋子。」

「「……！！」」

「棋子的制作者是尚不成熟的敝人我。空银子书写、本因坊秀埋制作的将棋棋子。对立志踏上棋道的女性而言，没有比这更具价值的棋子了吧？」

撒落于盘面之后，那棋子彷佛散发出了更加耀眼的光辉。

多么美丽的棋子……美到近乎神圣。

「这是三副棋子中的其中一副。一副给银子，一副留在我手中，至于最后一副……我只能说，是赠予某人的礼物。」

「唔……」

她打算送给师傅。我的胸口不禁一阵刺痛。

我将目光投注于撒落盘面的棋子。

以漆料刻画而成的『银将』文字在灯光照耀下，如空老师的银发般闪烁著银色的光芒。

师傅想必会珍惜地使用这枚棋子。比任何事物都更加珍惜。

一想像师傅碰触这枚棋子的身影……我的心便疼痛不已。

「不错嘛。机会难得，就用用看吧。」

对棋子毫不关心的小澪，迅速地告知对局条件。

「距离起飞没剩多少时间。持棋时间以码表计时十五分钟，时间耗尽就进入一分将棋。可以吗？」

「……嗯！」

我从散落盘面的棋子中搜索王将，并将它摆入自阵。

棋子的触感十分舒适。

色泽清透的白木上，有著笔直的直木纹。比起高价且带有斑木纹的棋子，这种花纹能减轻眼睛的压力，是一副重视实用性的好棋。

我尽可能不去看那副棋子，用比平时更快的速度排列。

啪嚓！啪嚓！啪嚓！

比起平时在JS研下棋的时候，小澪排列棋子的声响显得分外高亢。对局准备很快便完成了。

「小爱……不，雏鹤老师振步先。」

小绫乃帮忙掷棋。五枚步翱翔于空中────接著凌乱坠落。

「と金五枚。」

由小澪持先手。

虽然我抽到了不利的后手……但这样更好。

让对手率先进攻，我才能施予强劲的反击。

「请多多指教！」

「…………请多多指教！」

双方互相致意。我立刻紧闭双眸以聚精会神……同时也是为了避免让棋子进入视线。

就在此时────────小澪的低语声传入了耳际。

「……日志报纸……」

「咦？」

「……发动鼻血水蚤梨子各位……」

盘外战术？无意识的低喃声？她究竟在说什么……？

「好！上吧！！」

小澪用双手拍打脸颊，接著下了初手。她挺进了飞车前方的步，2四步。

我也同样挺进飞车前方的步。

如同用右拳殴打对方的脸一样，我们向彼此猛然祭出直拳。

「相挂……！」

烧卖老师对小绫乃这句话做出反应，询问道：

「相挂？那是什么样的战法？」

「那是小爱的得意赞法唷──！」

在小夏进行说明的期间，局面也继续进展著。

相挂十分单纯，相对地因为棋路广泛而容易演变为力战，不过序盘几乎已经固定化。

我们双双让飞车前方的步前进。

并为了防御而挺进左方的金。

同时活用右方的银来发动攻势。这便是相挂的基本。

然而小澪从序盘开始，就展现出了不可思议的棋路。

「！！……5二玉的下一步是3六步？……保留飞车前方的步，空出了让桂马跳的空间……？」

我下意识流泄出声，以确认手顺。

小澪刻意下了可以延缓的棋步，相当于主动放弃先手优势。简直就像让抢先祭出的拳头，在打中的前一刻停下来似地……她想让我先进攻吗？

「……既然如此！」

我如她所愿，率先让飞车前方的步直闯先手阵。我叫吃小澪的步，使角头的弱点暴露在外。

然而小澪却放任暴露其外的弱点，悠然地挺进了端步。咦咦！？

「竟然不防守飞车前方……！？」

下意识吶喊出声的小绫乃，连忙用手掩住嘴。

我也讶异到几乎要弄掉刚刚叫吃的步。

因为这等同于……她不仅煞住了右拳，还毫无防备地将左脸颊暴露于危险之中！

小澪展示的手顺，全都是某种战法的一部分。

『3七银战法』与『回转飞车』……都是道场大叔所使用的古老相挂定迹。乍看之下小澪将它们随意混杂在一起，使各自的优点荡然无存……然而！

「………………好深奥……」

我深入判读局面，发现小澪的序盘竟然毫无破绽。那看起来杂乱无章的下法，其实是她极度深入地判读局面之后，勉强成立的战法。

这难不成是……陷阱！？

「……！」

我一面牵制小澪的阵势，一面让飞车退到最后方以积攒力量。颈部后方传来阵阵麻痹感。我有一股不祥的预感。

简直就像……没错，就像与小天那样的策略家对峙一样。

不对！说不定更甚于小天───

「既然如此…………这样！！」

在不清楚对方意图的情况下浪费时间可是下下策。我使出了非常手段。

于第四四手出现于盘面上的局面，在相挂当中可说是极端异常的例外。

「先后同型……！」

「哦？简直就像镜子一样呢。」

没错。只要利用被喻为『镜棋』的这项战术，就算中了对手的陷阱，也能立即回以颜色。

只不过……无论局面如何发展，后手都落后一步，继续维持现况的话，败北的人会是我。所以这是一个消极的策略。

小澪像是要让我动摇似地，祭出了角交换。对于闯入自阵且升变为马的大棋，我当然选择用银叫吃它。然而──

「咦！？将银移向了那里！？」

为了叫吃直闯自阵的角，我让左银移动至左侧。

但小澪却将左银移至中央。

被摆了一道！她不仅预测到我会使用镜棋，还在绝妙的时机将我甩开……！

「多、多具攻击性的棋风！简直就像……就像────」

「哦～小澪好像小爱唷～！」

确实很像我会施展的强硬攻势！虽然容易被人摸透目标，又十分单纯，却能用巨量判读击溃对手。

然而小澪的下一手，却远远超出我的想像。

「小爱。」

她并未将右手伸向盘面，而是伸向放在脚边的背包，并将那鼓胀的包包拿到膝盖上。

小澪从背包的侧边袋拿出眼熟的信封，将它递给了我。

「读读这封信吧。」

「咦？……现在读吗？」

「嗯，读吧。不是约好了，要在澪面前读吗？」

小澪将信递向我，并开口说道：

「绫乃，不要停止计时。」

「………………」

感受到对方不由分说的气魄之后，我收下了信。我也暗自盘算著，如果能透过读信来减少小澪的持棋时间，倒也不是坏事。

我撕破将棋棋子形状的贴纸，并开启信封。

读了放在里面的信之后────

「………………！！」

我饱受冲击，信从手中掉落。

小绫乃从地板上捡起信纸，瞥了一眼后也惊愕出声。

「咦！？这、这是────！！」

「哦～？为什么～？为什么现在这盘棋的棋补，会在信里～？」

正如从旁窥视信纸的小夏所言。

信纸上记录著棋谱。

而且──

「到、到目前为止的手顺……分毫不差地记录在上面！怎、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唯一保持冷静的小澪，望著我的双眼并静静地开口：

「吓到了吗？小爱你会下出什么样的将棋，以及澪抽到先手之后会演变成什么样的战型，澪事先都已经预测到了。」

眼前的一切都令我难以置信，也不想相信。

不管是记录于信纸上的棋谱、空老师的棋子……还是试图击败我的小澪……

「正如澪的预测，小爱你接受了相挂。毕竟你根本没必要回避。你肯定是认为只要使用得意战法相挂，无论任何情况都能战胜澪对吧？」

被看破心思的不适感令我作呕。

「但、但是！相挂是力战，到这个手数早该脱离定迹──」

「相挂早就不算是力战了。因为判读力远超过人类的软体，已经为没有定迹的战型创立了定迹。」

软体。

软体创立的定迹，确实也会为职业棋士带来影响。师傅亦会从软体的将棋获得灵感，并应用于实战上。

然而只有像师傅那样的顶尖棋士才能够办到……

所以师傅才会教导我，现阶段要避免靠软体进行研究，尽可能用自己的脑袋思考──

「透彻瞭解小爱棋风的澪，以及判读得远比人类更加深入的软体，两者联手起来，就能像这样预测未来的棋谱。无论小爱你如何否定，这封信就是最有力的铁证。」

「…………！」

「来，继续下吧。」

语毕，小澪又将本来伸向盘面的指尖，抵上自己的太阳穴并扬起嘴角。

「……话虽如此，接下来到将死为止的局面，澪全都已经知道了。」

「才、才不可能呢！角交换和矢仓还另当别论，不可能连相挂都研究到将死为止──」

「试试看就知道了。」

说完之后，小澪挺进了5筋的步。这是对局重启的信号！

「……！！」

我赶紧让玉逃开。

小澪毫不疏忽地继续直视棋盘，同时从背包里拿出铅笔盒并递给小绫乃。

「绫乃，麻烦你继续记录棋谱。」

「啊……好、好的！！」

「夏夏来用码表～！」

绫乃摊开信纸并写上棋谱，小夏则接下了计时。

甚至还有见证人在场，气氛就像是职业棋士的公式战。

「………………」

尽管与烧卖老师相遇只是偶然……但难道一切都是依照小澪的计画进行吗？已经研究到将死为止，也是真的吗？

为了确认真伪，我一口气提升进攻马力并直闯敌阵。

「………………这样！！」

我让一旦跳了之后就再也不能回头的桂马前进，目睹那一手的瞬间──

「我说啊。」

语带轻蔑的声音，响彻了整间会议室。

「可别小看我，雏鹤爱。」

小澪立即舍弃了步，将我的棋步尽数否定。

☗

「绫乃同学，你对现在的局面看法如何？」

烧卖老师向我打听目前的局势后，我一面在小澪的信纸上纪录棋谱的后续，一面回答道：

「得知小澪针对自己做了研究之后，小爱试图脱离研究以扰乱对手……但小澪似乎连这点都计算到了。她的棋步没有一丝停顿……反而以精准的反击技不断争取点数。」

解释完大略的局势之后，我尽可能避免提及符号，并继续说明详细局面。

如此一来纵使被对局者听见也无妨……不过凭我这种程度的判读，根本不可能对她们俩的对局带来影响。

「小爱将飞车摆置于中央，试图阻挡打算从中央突破的小澪，然而这只是假象。小爱真正的目的，反倒是想撕破小澪的右侧战线。」

「看起来似乎成功了呢。」

「是的。小爱成功在敌阵深处作成了龙，然而却在过程中损失银，导致她现阶段面临银损。小澪则利用那枚银进一步巩固防线，重整态势以免败北。」

「但持先手的澪同学不会因为过度倾向防守，进而丧失进攻手段吗？」

「确实，她原本可以利用驹得的银来发动攻击。换作平时的小澪，很可能会选择与对手相互进攻……」

说好听一点，是积极而大胆。

说难听一点就是躁进。这正是小澪的将棋特色。

「不过今天，小澪虽然在序盘十分大胆，中盘却显得格外谨慎。她活用自己的长处，又巧妙弥补了自己的缺点。不仅围玉，连心灵都毫无破绽。小澪展现出『无论棋局多漫长，我都不会败北』的决心，使小爱愈发焦躁……两人精神上的差距，更甚于实际上的局势。」

「……原来如此。真强。」

「是的。小爱及小澪都十分强大。比起我这种人──」

「不，我指的是绫乃同学你。」

「……咦？」

「瞬间便能透过盘面理解对局者的意图，又能汇整出重点并化作言语。而且并非枯燥无味地单纯评论棋步。你带有生命力的解说……一并道出了两名对局者的心灵变化。比起平铺直叙地预测棋路，这种解说更加困难。」

「…………我一直看著这两个人……看著她们所下的将棋……」

所以我有自信──

能够推测出小爱及小澪内心的想法。

两人从今天早上开始，就只关注著彼此。小澪会向小爱提出对局申请，我一点也不感到吃惊。

没错。我一点也不吃惊。但是……

「但是…………我一直只是看著。我总是只能旁观…………回过神来时，已经与她们两人拉开无法弥补的差距。」

我从研修会第一场对局就败给了小爱。

小澪则战胜了在准决赛赢过我的神锅马莉爱同学，成为了浪速王将。

无论多么努力。

无论多么努力、多么努力。

不管我再怎么努力，都丝毫无法缩短差距。

就连小澪即将远离日本的这一天，我依旧只能旁观──

「……我一直心想若能见到烧卖老师，就要向您提出一个疑问。」

「你问吧。」

「老师您所说的『强烈的努力』，是什么意思？只要一股劲地埋头努力就行了吗？要让自己受苦吗？还是说──」

「经常有人这么问我。」

本因坊秀埋老师漾起一抹浅笑，并立即回覆道：

「而我总是如此回答──『靠自己找出答案，也是努力的一环』。」

唔……

这过于正确的言论，使我无言以对。

我果然还是不够努力吗？

「我并非在批判你的问题。这种积极求教的态度反倒值得赞许。我看得出来，绫乃同学你十分认真努力。」

那么……脚踏实地与强烈的努力究竟有何差异？

我不足的事物到底是什么？

「只是受苦称不上努力。直视讨厌的事物是脚踏实地的努力。有时一直待在喜欢的人身边，反而更加痛苦。」

「……！！」

「睁大双眼，好好看清楚吧。」

烧卖老师凝视著用自己打造的棋盘与棋子对局的两人，并开口说道：

「真正的答案，总是仅在自己眼前。」

☖

澪轻易取得了优势。轻易到令人害怕的程度。

「……不死无力被单心狭窄……今后心雏鸟夏困难……浓厚KORON竹子未婚……」

澪咏唱必胜的咒语，使亢奋的心情冷静下来，接著静静地推进棋步。

面对那般强大的小爱，面对澪总是无法战胜的小爱，竟然只差一点就能将她逼上绝境。

虽然耍了很多小手段……但也做了许多努力。

软体很厉害。它能教导澪许多没有人知道的强大定迹。电脑万岁。

问题在于资讯量实在太过庞大。

既然如此，胜负关键就在背诵能力。

角交换腰挂银的定迹当中，不是有所谓的『世贰伊奈三（42173）』吗？

在先后同型的情况下，先手依照4筋、2筋、1筋、7筋、3筋的顺序，连续五次舍弃步来开战。

最初听说这战术的时候，澪还心想「少了五枚步怎么可能获胜嘛～！」，但即使在职业棋士的实战中，这么做也真的对先手有利！那是澪头一次体会到「定迹好可怕！」。

所以澪也决定自创口诀。

比方说这场相挂序盘。

从挺进玉到桂跳为止是软体传授的新定迹。用符号来表示手顺的话，结果如下──

☗5八玉☖5二玉☗3六步☖8六步☗8六步☖8六飞☗9六步☖3四步☗2四步☖2四步☗2四飞☖8四飞☗8七步☖2三步☗2五飞☖7四步☗3七桂

若用它来创造口诀，即为──

※『CONPA（5八玉）昆布（5二玉）魅力（3六步）HAMU（8六步）HAMU（8六步）巴洛（8六飞）克武（9六步）藏（3四步）日志报纸发动（2四步2四步2四飞8四飞）鼻血水蚤梨子各位（8七步2三步2五飞7四步3七桂）』。（编注：这一句的日文皆与手顺谐音。）

这就是口诀。

只要使用口诀APP，就能瞬间创造出逻辑合理又容易背诵的句子。

澪就这样记住了大量的手顺。电脑万岁。

这是活用了九豆龙老师在浪速王将战时的教诲──『能记住的东西就全部牢记下来』。

同时也参考了小爱在问答大赛时传授的技巧，根据房间不同改变浴衣花样的方法。比起逼自己努力死背，转换成更容易记住的形式才更有效率！

尤其这局的变化可是澪的重点目标。澪几乎已经把到将死为止的棋路尽数调查清楚，连评价值都背了下来。

澪打入金，构筑起左右夹击的态势。此局面为先手优势，一一六三分。

小爱打入效果微乎其微的飞车来防守。此局面为先手优势，一五四八分。

「…………………………」

犹如诘将棋之神一般的小爱，如今却束手无策地低垂著头。她移动棋子的手就像僵尸般死气沉沉。

澪不断点头，并轻声低喃以激励自己。

「小爱的防线只剩一枚步…………澪的自阵还留有五枚金银。包含点数差在内，不可能逆转…………能赢……！！」

当澪自信稳操胜券的那瞬间──

软体及澪连想都没想过的棋步现形于盘面。在玉的下方打入角来防守，5一角！

「咦！？这下就转为守势………………啊啊────！？」

这记角打的防御效果并不显著。

然而下一手，将角打入5四的那步棋────竟能捉双攻击棋金与防守棋银！！

「而、而且银取还直接形成了王手！？仅仅两次角打……居然……居然……！！」

小爱在椅子上正坐，并缓缓地前后摇摆身体。

「……………………………………这样……」

那才不是什么僵尸。而是远比僵尸更可怕的东西。

宛如被诘将棋之神附身的巫女──

「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

「总算启动引擎了啊………………不过！！」

虽然因惊人的角打而动摇……但既然软体排除了这个棋路，表示局面应该还是澪位居上风！

『试著挑起最令你恐惧的胜负吧。』

在那句话的激励之下，澪决定将记在脑海的手顺尽数遗忘。澪不再需要咒语了。

接下来澪不会仰赖软体────而要靠其他力量取胜！！

「捉双时不应让棋子逃跑！对吧！！」

澪没有逃跑，而是打入飞车以补充攻击棋，将小爱逼入绝境！

「……这样！！」

小爱瓦解了澪的防守银，同时对澪的玉祭出王手。

顿死的恐惧令膝盖阵阵打颤……不过！

「触及不到！澪绝对能拿下这局棋的胜利！！」

让玉逃走之后，澪刻意让攻击棋金与小爱的角对峙。

这下就形成反下一手成诘了！应当如此才对！！

「这样！！」

即使如此，小爱仍毫不畏怯地立即用角发动猛攻！澪不服输，也没让大棋逃跑，而是用它们来与对手互攻。

仅在五手之内，就让双方大棋全数交换的大运子！

大棋交错横飞，毫不保留地撩乱飞舞，演变为宇宙战争一般的终盘战！！

「唔！都缠绕在一起了……！！」

「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

很难用言语来形容小爱开启开关时所释放的压迫感。

感觉能看见诘棋路的瞬间，小爱就会像被其他事物所支配一样，开始朝目标笔直狂奔。

被某样事物所推动的她，与平时温柔的小爱判若两人。

小爱体内存在另一个小爱。

澪……很讨厌那个小爱，也很惧怕她。

但是──

「厌恶并避开对方，无法解决任何事。所以澪一直努力喜欢上讨厌的人！」

无论在学校还是将棋会馆，澪都不断努力著。

「所以…………澪一直待在最讨厌的人身边！待在小爱身边！」

小爱已彻底埋首于盘面上。

任何话语都无法传达至她耳里。没错，言语已经行不通了。若想将思念传递到小爱心里，就只能在盘面上痛殴她一顿！

（插图021）

澪应当也能办到！因为────！！

「澪的心中──────也有小爱存在！！」

回想起在浪速王将战，靠即诘击败神锅马莉爱同学的感觉！澪像小爱一样在椅子上正坐，专心一意地深入判读。

回想起来！

想起那时候……胸口的炽热感！！足以令心脏爆炸的高亢心跳！！

「「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

────────看见了。

只要别把角交出去，澪便能获胜。处于※角Z的局面。（译注：Z为无论将几枚棋子让给对手，自玉都绝对不会被将死的意思。）

九豆龙老师百般要求我们记住的『即便祭出王手也不会被将死的局面』，在此拯救了澪。

「澪的心中也有小爱的存在。但是……存在于小爱心中的，却是其他人。」

一瞬之间，澪的脑中也浮现出了那个人的面容。同时忆起我们初次握手时，那掌心的温度。

（插图022）

「────这样！！!」

打入桂马并祭出王手马取之后，小爱这才恍然大悟。

不过那也是因为手顺当中，存在能让玉逃跑的棋路。

然后，当小爱拿起澪心心念念的角之后──

交出角并取得手番的澪，用二三手即诘将死了后手玉。

「…………………………我认输了。」

这是澪头一次────自小爱口中听到那句话。

☗

「胜负揭晓了呢。」

看到我认输之后，烧卖老师便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澪同学。」

「是……是！！」

「真是一场精采的对局。在围棋的世界中，利用软体进行研究也逐渐形成主流。至今为止，我一直对那种潮流持否定态度。认为仰赖软体，等同于放弃靠自己努力思考。」

史上首位获得职业头衔的唯一一位女性，以钦佩的神情说道：

「然而目睹澪同学你对局的姿态后，我决定重新审视自己的看法。使用软体亦是一种努力方式。」

「…………」

小澪说不出话来，仅能深深地低头致意。

「爱同学。」

「…………是。」

「我的飞机即将起飞，就此失陪了。你们可以尽情使用这个房间。剩余的最后这段时光……务必别留下遗憾。」

语毕，烧卖老师便收拾好棋盘棋子，并离开了房间。

喀锵。

门扉阖上之后，沉重的沉默随即降临室内。

师傅教导过我，这种时候应该由败北的一方率先开口，不让胜利者感到尴尬才符合礼仪。

但是我……无论如何都挤不出半句话。

「………………」

太丢脸了。

与小澪之间的最后一局棋，竟然如此……如此乾脆地拉下了帷幕。

「……不需要…………进行感想战了吧。」

低著头的我扬起一抹近乎卑微的笑容，好不容易才挤出这些话。

「毕竟没有棋盘和棋子……距离起飞时间也不多了。已经──」

「小爱。」

小澪以沉稳的眼神注视著我。

「不甘心吗？」

「咦……？」

「不甘心吗？」

「………………不甘心……」

败北当然让我很不甘心。

然而丢脸又不中用的自己……却令我更加、更加不甘心。

「你说这盘棋局不需要感想战对吧？那让我们谈谈其他棋局吧。」

「其他……棋局？」

「研修会上，澪在让子棋局中输给小爱你的那盘棋。」

「……！那盘棋……？」

我也清晰记得那局将棋。

那是我与师傅一起，向生石老师接受振飞车指导的时期。小澪在让子棋局中败给我……初次在我面前嚎啕大哭。哭到甚至无法进行感想战。

当我因那件事备感冲击时，师傅如此说道：

『如果你害怕胜利，就没必要继续受苦了。我此时此刻就把你逐出师门。给我收拾行李，直接回乡下去！！』

师傅头一次狠狠怒斥我的那一天，令我没齿难忘。

「那次研修会结束后，澪告诉干事久留野老师要『放弃将棋』。」

居然发生过……那种事……？

我光是自己的事就忙不过来了，因此完全没想过小澪是怀著多深的纠葛继续下棋，她又对我抱持什么样的看法……

「当时澪是认真打算放弃。澪早就知道小爱有多强大……也接受了小爱与众不同的事实……即便如此，在让子棋局中败北，还是不甘心到难以置信的地步。」

「………………那么……你为何要继续下棋？」

「因为久留野老师对澪这么说道：『在不甘心的时候放弃，未免太可惜了。』」

「太可……惜？」

不甘心与可惜。

这两个毫无关联的词汇令我困惑不已……于是小澪告诉了我答案。

「至今为止，澪一直认为应该把心力投注在自己能够成为第一的事物上。认定不能成为第一的话便毫无意义。」

小澪仰望天花板，开口倾诉在日本的回忆。

「所以为了找出那件事，澪做了各式各样的挑战。下将棋很开心，澪也未曾输给同年代的女孩子，所以澪进入了研修会，心想成为女流棋士的话也不错…………直到小爱你出现为止。」

「…………」

「在联盟道场初次与你对峙的瞬间，澪就明白『啊，这孩子不一样』。初次让澪平手败下阵来的同年代女孩子，开始学棋才短短半年，而且还成为了龙王的弟子。得知此事的时候……嫉妒心令澪胸口烦闷不已。」

嫉妒。

小澪总是挂著绚烂耀眼的笑容，无论在将棋世界或学校都是我最重要的挚友，然而她竟然对我怀抱这种情感……令我饱受冲击。

「自那之后经过了两个月……才两个月唷？眨眼之间，我就在让子棋局中败下阵来。这件事成了致命一击，使澪不禁想放弃将棋。往后我们之间的差距只会愈来愈远。只要有小爱你在，澪继续下将棋也毫无意义……再加上又出现了像小天那样的天才。」

除了第一名以外都毫无意义。

我对此深有同感。师傅也经常说道，第二名只不过是最后败北的人。

我也……想成为第一。

因为我所渴求的事物，非得成为第一才能得到。

所以一旦知道无法成为第一……或许我就会像小澪一样撒手放弃一切……

当我如此心想时，小澪道出了令人意外的话语。

「但是澪开始觉得，既然这样就应该更加努力！正因为无法成为第一，正因为不断败北、内心充满不甘，才更应该尽全力再次努力看看！」

「明明……无法成为第一……？」

「毕竟要是知道自己绝对能成为第一，就用不著努力了呀？」

「……！！」

「也许澪只是不服输吧。但是败北之后，澪头一次心想『就这样放弃将棋未免太可惜了！』。」

小澪如往常般绽露灿烂的笑容，并开口说道：

「正因为不知道结果，才想亲自确认；正因为不知道结果，才如此喜欢它；正因为无法成为第一……才想在最强的孩子身边拚命努力。」

此时，某人倒抽一口气的声音传入耳际。

「强烈的……努力。」

听见小绫乃这句话之后，小澪点了点头。

「长年得不到回报的话，也许这份心情就会减弱……但是和在奖励会努力的人比起来，澪甚至还没抵达入口呢！现在就断定一切，未免太早了。」

努力必定会获得回报。

成为女流棋士时，桂香姊在采访中如此说道。

桂香姊在那次采访中落下了泪水……但不知为何，小澪此刻的笑容与她重叠了。

「当澪向干事说因为要去国外，所以要辞去研修会的时候，这次他乾脆地下达了许可。本以为久留野老师会显得更加遗憾……但你知道他说了什么吗？」

「他说了……什么？」

「他说『嗯。这回不是退会，而是毕业』！」

小澪模仿一直关照著我们的干事。

模样十分相像，令我不禁笑出了声。

但是……这样啊？毕业吗？纵使没有获取资格，小澪也已经是一位棋士了。

这肯定就是小澪与当时的桂香姊如此相像的原因。

「说到底，世界上或许根本不存在能让澪成为第一的事物。不过──」

「不过？」

「澪找到了让自己最为热衷的事。光是这样，就已经足够幸运了！」

「最为……热衷……」

「小爱你有感受到澪的热情吗？」

感受到了。

小澪那直率而炽热的心，甚至到了我难以承受的地步。

爱将目光从过于耀眼的小澪身上别开，并开口说道：

「…………小澪，谢谢你愿意在最后与我下棋……」

「只不过是回敬小爱你之前对澪做过的事罢了。」

「你是故意说出……讨人厌的话对吧？」

我回想起浪速王将战特训时的事，并如此说道。

当时我在让子的情况下与小澪她们下棋，并残忍地称那场特训为『指导对局』……

但是除此之外，我想不出其他方法点燃小澪的斗志。

「哈哈哈，既然事迹败露了，表示精神攻击没什么效果呢。」

我的内心十分脆弱。只要精神层面遭到攻击，就会立刻溃败。

不对。说到底，我──

「小爱你状态不好时，通常都是在烦恼将棋以外的事。所以澪才刻意选在那时候挑起胜负，并在下到一半让你读信，藉此动摇你的心。」

「小澪……」

「澪早就察觉到，从商店街夏日祭典之后，小爱你就很不对劲。」

「…………确实如此……」

夏日祭典那天──

为了避雨而前往小学时，空老师如此对我说道：

『不好意思，这点我不会退让。最瞭解八一的是我。』

之后空老师顺利晋升为职业棋士。在三段循环赛也成为了第一。

目睹她卓越的成绩之后，我不禁涌起一个想法。

自己或许无法战胜她。

也许我无法成为第一……

「要是多少能让小爱你产生『不甘心』的心情，澪也算是回报了你的恩情。在离开日本前，澪希望至少能办到这件事！」

「嗯。尽管是很严厉的报恩方式，但我总算清醒了。朋友果然是不可或缺的。」

「你错了。」

「咦？」

「澪不想成为小爱你的朋友。」

「小……澪……？」

「澪真正的愿望是────成为小爱你的劲敌！」

「……！！」

「小爱你至今为止，一直处于不断超越他人的立场。现在你头一次被其他人超越了。这份痛楚，远比平常败北时更加、更加剧烈……没错吧？」

「…………嗯。」

我用双手狠狠紧抓自己的衣服。

「好痛啊，小澪。胸口下方…………腹部深处灼热到…………疼痛不已。」

好灼热。

与宛如全身都在燃烧的炽热感不同。唯有身体某部分的极深处，灼热到……痛不欲生。

这是我自出生以来，头一次感受到这种灼热感。

我还不晓得……该如何形容这股感情。

「这就是澪真正想传达给你的事。希望小爱你记著这段与澪之间的回忆。」

这回轮到小澪将手抵上胸口了。

「海水浴的事！空老师生日派对的事！问答大赛的事！把快乐的回忆全部遗忘都无所谓！唯独今天这盘将棋，澪希望能烙印在小爱你的心中！！因为────」

小澪用双手紧拥住自己娇小的胸口，像是要将最重要的回忆，珍惜地收藏于自己内心深处一样，吶喊道：

「因为…………因为澪不希望你忘了澪……！！」

如宝石般的一滴泪珠，自小澪的脸颊滑落。

「每当你心灵受挫，就想起今天的败北吧。然后尽情地懊悔。那张棋谱的后续，就是澪给小爱你的信。」

「…………忘不掉的……」

我以泫然欲泣的口吻如此回答。

「我绝不可能忘记小澪你的……！」

太狡猾了，小澪……竟然赢了就跑……竟然独自离去，太狡猾了……

小澪向在一旁听著的小绫乃伸出了手。

「绫乃，可以把信给澪吗？你应该补上后续了吧？」

「…………」

「绫乃？」

「你是指哪封信？」

「咦？什么意思──」

「小澪你准备了好几封信吧。」

咦！？

这是……怎么回事？

「在电车上将信交给小爱时，小澪是从背包前袋拿出了信，后来也放回同一个地方。然而刚才那封信，却是从背包侧边袋取出来的。」

「讨厌啦──！绫乃你揭露秘密的话，刚才那番话岂不都白费了吗！」

小澪轻轻敲打小绫乃几下之后，便死心地将背包袋口全部打开。

唰啦啦的声音响起，成堆的信封自鼓胀的背包滑落桌面。

数量实在过多，令小夏不禁双眼圆睁地喊道：

「哇──！好多信唷──！！」

「你…………你居然做了…………这么多研究……？」

她用软体分析了我的将棋？

就为了击败我？

「因为澪不晓得会演变成什么战型嘛！虽然相挂是主要目标，但先手与后手的作战截然不同，也会产生分歧……而且小爱有可能选择的战型意外地多！！毕竟你连振飞车也会下。真的费了澪很大的工夫……幸好猜中了……」

小澪将堆积如山的信纸一一分类。

贴纸的图案似乎有些微的差异。

「这是矢仓吧？这张是角交换。这也是角交换、角交换、角交换……光是相挂先手，澪就准备了二十封左右吧？横步取后手也准备了差不多的数量。相振飞车倒是没有准备！」

「……持后手的话，横步取的准备数量比相挂更多呢？为什么？」

「因为持后手接受小爱你的相挂，实在太可怕了。可以的话，最好引导至容易战斗的横步取。」

「倘若我没有叫吃横步呢？」

「澪会挑衅你，逼你无论如何都要叫吃它。例如说『输给不叫吃横步的对手，可就太对不起列祖列宗了』之类的！」

「呵呵……那算什么嘛。」

我不由得笑出了声。

「但是相挂才是最主要的目标。倘若棋路不符合研究，那当下澪的心或许就会彻底崩溃！也得万分感谢在掷棋时，为澪抽到先手的绫乃呢！」

「……不。即便如此，败北的想必也是我。」

小澪今日的专注力十分惊人。

就连我擅长的终盘，都败给了小澪。

而且，就算在小澪占据优势的情况下进入终盘，就算她在事前进行过缜密的研究，也有好几次机会出现在我眼前。

没能掌握那些机会……是由于我的软弱。

之所以总是错失良机──

就是因为……我的心太过软弱。

与解诘将棋的技术或记忆力毫无关联。

我逐渐领悟到作为一名胜负师，自己身上缺少了决定性的要素。

也知道我得用什么方法，来弥补自己的不足──

「没错。小爱当然必输无疑。」

「小绫乃……？」

「因为小爱完全不瞭解小澪，也从未试图去瞭解她。」

绫乃以嘲讽的口吻说道：

「就连小澪之所以把出发日延到今天……也是担心无论空老师能否晋升为职业棋士，小爱你都会饱受冲击…………她很担心小爱你会放弃将棋，才想方设法地阻止你放弃……」

咦……

小澪会在日本待到第二学期……都是为了我……？

「有关小澪的事，我什么都知道。因为我看著小澪的时间，远比小爱你更长！」

小绫乃的语气愈发激动。

她奋力踩踏地板，并高声怒斥我。

「为何你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小澪会选择你这样的人！？为什么小澪最后对局的对象是你！？我多希望小澪排列棋谱的对象不是小爱，而是我！我……我…………想变得更强…………！！」

小绫乃她……落下了泪水。

纵使小夏揪住小绫乃的裙襬，忧心地仰望著她，她也只是懊悔地紧咬下唇，并握著阵阵打颤的双拳。

这是我头一次见到小绫乃如此不甘心的模样……

「对不起，绫乃。」

小澪温柔地用双手包覆小绫乃颤抖的拳头，并低头致歉。

「对不起。但是，澪──」

「…………没关系的，我明白。你用不著道歉……」

小绫乃松开紧紧咬起的唇瓣，低著头，用微弱且颤抖的嗓音开口了：

「小爱…………对不起…………」

「不会啦！我才该道歉！对不起……！！」

纵使被对方怒吼，我也丝毫不感到愤怒。

因为我也曾经涌现像小绫乃一样的心情。

在小天向空老师挑战女王头衔的时候。

我在盘侧旁观决胜局时，忍不住心想『若这是属于我的将棋（故事），那该有多好』。

我永远忘不掉……当时的心情。

但是发生了各式各样的事之后，那种心情也渐渐淡去……

在再次陷入一片寂静的会议室中，我喃喃开口了：

「…………有件事令我感到很迷惘。」

「嗯。」

小澪只点了个头，并未接著询问。

看来光凭这句话，她就已经察觉到了我在迷惘什么。

于是她将帮助我启程的护照递给了我……藉此取代千言万语。

「给你！这是送给小爱你的礼物。」

小澪将无法收进怀里的大量信纸送给了我。

那数量再度令我震慑。

「这么多……」

「澪排列了很多、很多小爱你的将棋。甚至回忆起我们最初在联盟道场下的那局棋，并记录成棋谱。不仅和澪下的棋局，澪还四处打听小爱你在棋士室下的练习将棋内容，也向久留野老师问过你在研修会使用什么战法，甚至锁定了你的网路将棋帐号……现在的话，澪恐怕比小爱你自己更瞭解你。」

小澪强而有力地说道：

「将棋技术是电脑教导澪的。就算凭澪这种程度的才能，也能独自靠软体增进序盘技巧。只要有毅力，就能下出澪刚刚那局棋的水准。」

「那么厉害的将棋……我也能办到吗？」

就连序盘破绽百出的我，也能下出那般缜密的战术吗？

「小爱你肯定能做得更好。不像澪一样需要口诀，小爱你唯一需要的东西，只有觉悟。」

「觉悟……」

至今为止的我，一直是个『好孩子』。

我总是遵循师傅的教导乖乖学习。

因为那么做就能变强。

因为那么做……就能获得喜爱。成为师傅心目中最棒的弟子，就是我的目标。

到目前为止，这两件事没有相互违背……

「澪要去国外，在国外下将棋。纵使没有研修会，纵使无法成为女流棋士也无所谓。小爱你打算怎么做？维持原样吗？还是说────」

「………………我……」

我质问自己想怎么做？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维持原样也没问题。

以内弟子的身分对师傅言听计从，坚持当个理想的弟子。

如此一来他就会珍惜我，教导我一切事物……永远视我为弟子。

然而那种作法，与刚才那盘棋没有两样。

始终维持守势，不肯自己思考、不肯做出选择，只是朝著清晰可见的未来迈进，直到决定性的现实（败北）降临眼前。

那样真的好吗？我究竟是为了什么而下棋？

我────

「…………我想变强。」

无论怎么想，都无法得出正确答案。

但是小澪此刻烙印于我身上的伤痕，汩汩流出了炽热的鲜血，那灼热感促使我放声吶喊。

「我想……变强！！」

「嗯！」

小澪点点头，并竖起右手小指伸向我。

「澪也会变得更强、更强，然后回到这里！证明就算独自一人，无论身在何处，都能够变强！所以──」

──所以，再一起下将棋吧。

我们做了约定。

勾著彼此的指尖，立下再战的誓约。

变得更加、更加、更加强大吧。这回轮到我追赶小澪了。

这一天，小澪踏上了旅程。

离开日本。离开JS研。离开研修会。

而这一天────想必也是我的启程之日。

第十三卷 终章

「啊！是那架飞机吧！？」

我指向刚从航厦对侧起飞的飞机，并高声吶喊道。

体积庞大且稍显老旧的飞机，随著轰然巨响而逐渐升高。

「就是那架！写在机体上的公司名称……虽然不晓得怎么念，但肯定没错！喂──！！」

小绫乃高举双手奋力猛挥，然后放声嘶吼，与平时乖巧成熟的她判若两人。

我和小夏也专心一意地朝飞机挥手。

为了让小澪能看见我们小小的身影。

「喂──！小澪──！！喂──────！！」

「小澪──！小──澪────！！」

为了不被飞机的噪音所掩盖，我们三人声嘶力竭地吼著。

「「「小澪──────────！！」」」

虽然起初完全听不见，但我们的声音渐渐地开始掩盖过飞机的声响。

最后只剩下我们的喊声还在持续……飞机已经消失了踪影。

「……小澪走掉了呢～」

小夏用如往常般开朗的口吻，如此低喃一声。

我和小绫乃都仍然仰望著天际。因为低下头的瞬间……眼眶泛起的泪珠便会滑落而下。

就在此时，高举双手仰望天空的小夏突然当场蹲了下来。

「小夏？你怎么────」

「……………………呜…………噫………………呜…………」

她娇小玲珑的背影微微摇晃著。

接著小夏────用更甚于飞机的声音嚎啕大哭了起来。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好……好寂寞啊啊啊啊！小澪───！小澪──────！！」

（插图023）

小澪……

小澪……

小夏蹲在路上，不断、不断地呼喊小澪的名字。

她无止境地喊著，彷佛只要那么做，小澪就会再度绽露灿笑跑回我们身边一般。

然而现在，只剩下哭声遗留耳际……

「小夏，你真了不起。」

小绫乃跪在地面，轻轻将手搭上小夏的背部并温柔低语道：

「小夏也一直在战斗。一直在与自己战斗著。」

啊啊…………我果然很没用……

光是自己的事就分身乏术，根本没有余裕关注小夏。

此刻我总算明白，为何小夏的态度与平时如出一辙。

因为她察觉到，这是向小澪证明自己已经成长了的最好的方法。

小澪同样也注意到了小夏的成长。

于是她才选择水壶作为礼物。

因为每次吃那里的便当，都会让人口乾舌燥──

「………………夏夏要进入眼修会。」

抱著膝盖蹲在路上的小夏开口了。

她抬起涕泗纵横的脸并仰望天空，接著紧握住身旁小绫乃的手。

「绫乃。」

「是……？」

「一起变强吧。」

「………………好……！」

小绫乃也回握小夏小巧的手，一并仰望飞机已然离去的蓝天。

「我不打算再以才能不足为藉口逃避了。我有目标，也有适合的环境。其余只有努力一途。」

绫乃以凛然的声调说道：

「既然脚踏实地不够，只要更努力就行了。强烈的……努力。」

回程的电车中，哭累的小夏及小绫乃都睡著了。

电车的震动宛如摇篮曲。两人牵著彼此的手，靠在对方的肩膀与头上相互依偎。

看到那两人的身影，我感到些许寂寞与钦羡，同时一封封摊开了小澪赠与的信。

「………………好厉害…………这张也是，还有这张…………！」

记录于信纸上的棋谱，长度有序盘到中盘不等，有些甚至还研究到将死为止……唯一的共通点，在于棋谱的高完成度。

我陆续撕开信封，目不转睛地读著棋谱。

「每一张都好厉害……！！小学生竟然也能研究得如此深入……！！」

只要借助软体的力量，研究成果便丝毫不逊色于职业棋士……不对！由于没有先入为主的观念，局面变化还更甚于职业棋士的棋谱。

大胆到让人为之震惊，同时又十分纤细。

倘若能驾驭这种序盘，就能变得更强。

但是！比起那些，真正让我内心沸腾的原因是────

「这些将棋……全都好有趣！！」

『如何！？教人兴奋雀跃对吧！？毕竟澪对小爱的喜好瞭若指掌！』

脑海中浮现出了小澪得意挺起胸膛的身影。

「……咦？」

打开最后一封信时，我发现了令人意外的东西。

「这是……写错的棋谱？是不小心混进去的吗？」

那张棋谱上，打了一个大叉叉。

我读了读棋谱，那是一场相互牵制，试图抹灭彼此优势的将棋。战斗水准极高，完成度高到就算说是职业棋士或奖励会员的棋谱，也不会感到怀疑……

假如小澪在今日的对局使用这个序盘，理应能更轻松取胜才对。

「……为什么打上叉叉呢？」

小澪在那张棋谱的旁边，以强而有力的字体写上了打叉的原因。

『小爱绝对，不会逃跑。』

「……！小……澪…………！」

我紧拥住大量的信纸，并落下泪水。

与小澪共度的众多回忆，随著灼热的眼泪陆续满溢而出，完全无法停止。

那张打叉的未完成棋谱……成了我最珍贵的宝物。

「…………这样……太狡猾了………………」

常保笑容吧。

与所有人结交为友，永远积极向前。

不要独占幸福，而是与众人分享。如此一来，便能与更多人下将棋。如此一来，就能变得更强。

然后────无论何时都要活得精神奕奕！

尽管很困难，但没有问题。

因为我心中就有个最佳榜样。

「……对吧？小澪……」

我自电车仰望蓝天，看到一缕飞机云划空而去。

那是如小澪一般笔直的白云。

（插图024）

第十三卷 后记

我利用描写第12集翌日的短篇，以及重写为小说风格的广播剧脚本，编纂出了这本第13集。

构成近似于第8集，但两者之间存在极大的差异。

那就是本集当中，没有任何一篇以本作主角八一为第一人称视点的故事。

话虽如此，八一依然是主角。第14集他肯定会登场，像平时一样向各位示范龙王的工作（或许接下来的『白雪姬与魔王的假日』，他就会让大家见识一下也说不定）。

之所以选择这样的构成，是因为我想好好描写小澪的启程之日，此外还有诸多原因……但主要因素还是新冠肺炎导致大家得限制外出。

我几乎无法出外取材，头衔战也延期了。除此之外还有许多公式战延期，能当成素材的棋谱及观战记急遽减少。因此我必然得以过去的事件作为故事舞台，并仰赖以前的原稿。对于像我一样必须取材的作家而言，平稳的日子是多么宝贵啊……

从第14集开始，最终章终于要拉开序幕了。祈祷疫情能早日平息，同时我也会努力尝试新的取材方式，尽力为各位献上更加热血的故事！

第十三卷 白雪姬与魔王的假日

空银子正熟睡著。

有《浪速白雪姬》之名的少女，宛如睡美人一般躺在纯白的床铺上。

「看来她睡得很熟呢。」

将棋联盟会长·月光圣市九段听著银子微弱的呼吸声，松了口气似地如此说道。

这位盲眼的天才棋士，仅能透过声音来感知世界。

然而这名男人却以堪比光速的神速攻势，使众人为之倾心，就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可说是神带给将棋界最大的嘲讽与奇迹。

「……真是抱歉，会长。」

在与月光对话时，银子的师弟九头龙八一总是会以清晰的发音开口说话。

「那个，倘若有什么重要的事，等师姊醒来之后我再叫她打电话……」

「不、不，龙王。不用大费周章。」

月光向坐在床旁圆凳上的八一漾起温柔的笑靥，并继续说道：

「我希望她现在什么都不要考虑，好好地休息一下。毕竟她已经激烈战斗了长达半年之久。」

奖励会三段循环赛。

银子一期就通过了这场长达半年的地狱。

这同时也是女性第一次缔造的伟业。

尽管不是国中生棋士，但十五岁晋升四段，就年龄来说与八一升段时相同────虽说她只差几天就要迎来十六岁生日。

这件事演变成了跨越将棋界的大新闻。全日本都静候著在床上持续沉睡的娇柔少女睁开眼帘。

「清醒之后，等著她的将是与至今截然不同的人生。短时间之内，她恐怕无法再悠闲度过。为数可观的采访申请纷至沓来，加上电视演出与纪念仪式……大部分我都会婉拒，但既然当上了职业棋士，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尽数回绝。」

「我想她本人已经有所觉悟。只不过……」

「怎么了，龙王？」

支吾其词的八一下定决心，并提起了那个话题。

「师姊似乎很在意初次对局的时间。」

「关于新四段出道对局的时间，现阶段还无法向你保证。接下来才要开始排对战表。」

月光的回答十分谨慎。

将棋界是实力至上的世界。

反过来说，也代表他们做的是人气生意。

有人气便能吸引赞助。只要有赞助，便能无穷尽地举行对局，也能支付对局费及奖金。

『史上首位女性职业棋士的第一场对局』纵使并非公式战，也蕴藏莫大的价值。

比如说，要是与荣获国民荣誉奖的名人进行纪念对局，不难想像会有庞大的资金流入将棋联盟。

负责经营联盟的月光，必须考量到将棋界整体的利益才行。

既然已经无法像以前一样，以『奖励会员是修行之身』为由继续庇护银子，显然他就得做出一些艰难的抉择。

「……话虽如此，现阶段我们希望空小姐的职业出道战是公式战，没有召开纪念对局等非公式战的计画。是这样没错吧，男鹿小姐？」

月光向守候一旁的秘书男鹿笹里女流初段确认道。

男鹿翻开将棋记事本并开口回答：

「是的，会长。现阶段没有召开那种对局的预定计画。」

「……谢谢您。」

八一致谢道。

既然两人这么说，意味著他们会为此尽最大的努力……将所有行程表牢记在脑海里的男鹿特地翻开将棋记事本确认，就是为了让八一与银子安心。

这两人体贴的心，对受伤的银子而言正是最佳的特效药。

月光漾起微笑，并提起了另一个话题。

「话说回来，龙王。我曾拜托晋升四段的空小姐本人撰写感言，请问她准备好了吗？」

「啊，是的。趁师姊清醒时，我优先让她写好了。呃……」

八一手忙脚乱地试图从口袋里抽出银子写的纸条。

盲眼的月光沉默不语，男鹿则强忍眼镜后方的笑意，凝望著八一的动作。

「……有了，就是这个。」

「请容我拜见。」

男鹿代替上司收下纸条，如往常般高声朗读内容。

『16岁的觉悟』　　　四段　空银子

回忆起来，从四岁进入师傅·清泷钢介门下之后，已历经了十二年的岁月。其中奖励会生涯长达约七年，占据了我半数以上的将棋人生。

这是一段以失败开始的日子。我在第一次奖励会测验落榜，年仅七岁便被刻上了失败者的烙印。当时眼前一片漆黑的感觉，直到成为职业棋士的今天仍令我难以忘怀。

能一期就突破三段循环赛只是出于幸运。

我内心有许多感慨，却不打算回头。因为我成为了职业棋士，导致许多强敌（同伴）被迫离开将棋界。我必须下出不令他们蒙羞的将棋。要回忆过往，等引退之后再说。现在的我只想笔直向前奔驰，直到未曾见过的地平线彼方。

RUNNING TO HORIZON…

「…………如何？」

听完之后，八一就像等待评分的学生一样窥伺著两人的反应。明明不是八一写的，却比他自己撰写的文章更在意评价。

「这个嘛……」

月光罕见地频频抚摸自己的下颔，并回答道：

「……男鹿小姐你怎么看？」

「咦！？男、男鹿我吗？男鹿…………那个……」

深受动摇的男鹿上下调整眼镜，并凝视纸条，接著开始陈述感想。

「……感觉稍稍有点死板。虽说是棋士，但她毕竟是现役女高中生，内容活泼一点，比较能传达出亲和力与朝气。还有，最后的英文有些突兀。就我个人来说觉得很爆笑……咳，十分刻骨铭心。」

「原来如此。非常一针见血的见解，不愧是男鹿小姐。」

月光对秘书的意见赞不绝口，甚至显得有些不自然。

「你意下如何，龙王？不变更内容，只稍稍将文体……改得自然一点怎么样？」

「我也赞同。银──」

八一中途突然改口，点头说道：

「……师姊她好像也有点过于紧绷。她一心认为既然成为职业棋士，将棋与文笔都得提高格调，还想在语尾加上『是也』呢。」

「大家都是这样的。包含我。还有名人也是。」

为了替在睡梦中无法加入议论的银子守护名誉，在此稍微补充说明──

她在撰写这篇文章时，参考了过去升段者的文章。其中自然也包含了月光及八一的文章。

因此要是她醒著，肯定会这么说──

『文章死板才不是我的错！』

不过嘛，最后那句话或许确实有些突兀。

「那么我先告辞了，龙王。代我向空四段问好。」

「您要回去了吗？」

「是的，因为下午还得针对空小姐的事召开记者会。等文章修改完毕之后，我们可能会联络您。」

「当然没问题……那个，抱歉连茶都没端上……」

「不不，用不著客气。等事情告一段落之后，让我们与清泷先生一起，在大阪悠闲吃顿饭吧。」

八一与银子的师傅清泷钢介，是月光的师弟。

对于没有弟子，甚至没有家庭的孤高月光而言，清泷家或许是唯一能令他感受到家庭温暖的场所。

对八一及银子来说，永世名人月光是遥不可及的存在，但与此同时，他也是在幼时修行期间一直温柔对待两人、如亲戚般的存在。

「……是的，我们大阪再会。」

八一以再会的约定代替别离的话语。

月光将手搭在秘书肩上并踏出病房，这时他的声音传入了八一耳际。

「话说回来，男鹿小姐。从踏入病房之后你就一直在窃笑……有什么好笑的事吗？」

「失礼了。因为实在太青涩了……呵呵。」

「青涩？你指的应该不是空小姐晋升职业棋士后的态度吧？那究竟是什么东西青涩？」

「呵呵，这个嘛────」

月光满腹疑惑。倘若银子听见男鹿口中的『青涩』，肯定会满面通红吧。

总而言之，客人已然离去。

病房仅剩下八一、银子，以及贴著『慰问　日本将棋联盟』字条、大到无法抱在怀里的水果篮。

「呼…………虽然时间不长，但和会长同处一个房间果然很紧张……」

八一打算松开最上方的衬衫钮扣。

但他迟迟无法顺利松开。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他用的是左手。

「……被男鹿小姐发现了，我的右手一直牵著银子的手……」

总算松开钮扣的八一，一边将仍然牵著银子的右手从白色毯子下方抽出来，一边低喃道。

银子在睡前，表示希望与八一牵手。

接著她就这么陷入了熟睡。

八一也曾经想过，应该在会长来访之前叫醒银子并要求她松手，然而银子却一直牵著手，且持续沉睡。彷佛像是化身为睡美人的白雪公主一般。

于是慌张的八一只能瞬间藏起右手，以迎接客人。

「本以为藏在毯子底下，有机会蒙混过去……」

在客人来访的期间，八一也数次试图松手，然而睡梦中的银子力气却意外地强劲。八一本身也有些依依不舍，于是只能继续将手藏在毯子下方并应对客人。

因为八一认为，双眼不便的月光理应不会察觉。

然而纵使能瞒过会长，也瞒不过眼尖的秘书。

此刻她肯定正一五一十地向上司报告吧。今后她一定会以这件事为把柄，向八一及银子提出各种要求。

这正是《幕后会长》男鹿令人畏惧的地方。

「……受不了。不晓得我的辛劳，还睡得这么香甜。」

考虑到往后的事，使八一忍不住埋怨一句。

空银子正熟睡著。

因此她没有回应。这是当然的。

「银子？你……睡著了吧？」

八一再次凝望躺在床铺上的少女睡颜。

「嗯？怎么回事？总觉得脸颊比刚才红润一点……？是因为人数太多，使室温上升了吗？」

八一确认空调的温度，并稍稍调低温度。

九月上旬的东京仍处于灼热的炎夏，他的举动很正确。

八一用左手操作遥控器，又一次把目光移回银子身上。

「多美丽的女孩…………好可爱……」

八一用左手指尖，轻轻拨开垂落银子眼角的银色浏海，并深情地低喃一声。

银子近乎苍白的雪白肌肤──

此刻泛起了一抹浅浅的红晕。

成长之后的青梅竹马睡颜，使八一忍不住惊叹。

「啊啊～…………银子睡著时实在太可爱了…………这么可爱的女孩竟然是我的恋人？就算被世人怨恨也无可厚非……」

仗著银子听不见，八一的声量愈来愈大。

从以前开始，将棋棋迷就一直流传著两人的绯闻。

只有极少数棋迷认为他们是普通的师姊弟。

网路上热门讨论板的空银子讨论串，定期就会有『他们绝对在交往』、『就算还没交往，也迟早会交往』之类的留言出现。

……直到八一收小学生为弟子为止。

八一与弟子同居的传闻传开来之后，两人的绯闻也被『果然没在交往』、『只是普通师姊弟』、『因为他是萝莉控，看来只是喜欢贫乳罢了』、『无敌的白雪姬也赢不过真正的幼女……』等留言所抹灭。

因此银子心中有数不清的话想说。

『既然要告白，何不早一点？』

『别只对幼女那么温柔。』

『笨蛋』、『迟钝』、『顿死吧』。

还有……………………『我也喜欢你』……等等。

「奇怪？脸上的红晕没有消退……再把温度调低一点吧。」

八一用左手操作遥控器。

室温太低，甚至令肌肤有些冰冷。

然而银子脸上的红晕却丝毫没有退去。

她的脸庞反而变得愈发通红，平日表情略嫌冷酷的她，此刻就像正值青春年华的少女。

另一方面，八一也流露出了羞涩的表情。

「糟糕……等银子起床之后，我肯定会因为太过难为情，不敢和她对上视线……」

他的脸也火烫到不输给银子。

接著他下意识吐露了心声。

「太完美了…………可爱到无懈可击……」

也许是错觉吧。总觉得银子的双颊愈发红润，握住八一的力道似乎也增强了。不过银子正熟睡著，所以肯定只是错觉。

八一回握恋人的手，继续沉醉地凝望她的面庞。

「好可爱……不会辱骂我也不会殴打我的银子，根本是完美无缺的存在，不妙……感觉可以永远看著她的睡脸…………好痛！握手的力道怎么突然增强了！？」

就在此时──

「嗨──！诊察时间到啰──！」

「在医院卿卿我我的坏孩子，要打针唷～！」

（插图026）

两名护士忽然猛然敞开门扉，并闯入房内。

「月、月夜见坂小姐！？还有供御饭小姐！？你们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间医院！？话说那身护士服是怎么回事！？该不会……你们是变装潜伏进来的！？」

八一连忙松开牵著银子的手。月光和男鹿还另当别论，被这两人看见的话，事情绝对会变得很麻烦。八一的判断十分正确。他轻易就抽出了手，看来刚才感觉到银子的握力增强，只不过是他的错觉罢了。

「讨厌啦，龙王。潜伏这种说法未免太难听了。」

「就是说啊，废物。我们只不过是偶然发现在女流棋士会棋迷俱乐部变装活动中使用过的护士服，穿来医院之后，就轻而易举地进入了谢绝会面的病房。」

「这就叫作潜伏吧！！」

两位女流头衔保持者毫不客气，将附有『贺升段　全体友人』红白摺纸封签的水果篮，以及同样在花瓶上附有摺纸封签的花拿进病房内，接著大摇大摆地迈向银子的病床，推开八一观察她的睡脸。

「哦？什么嘛，银子还在睡啊。啊～好重好重…………嘿咻！」

语毕，月夜见坂将手上的水果篮放了下来。

放在银子的胸部上。

「等等！？你怎么放在那里啊！师姊会死掉的！！」

八一脸色大变，赶紧提起水果篮。

「抱歉抱歉。正想找个平坦的地方，结果眼前刚好有个毫无起伏的平地，忍不住就……」

「我明白你的心情，但现在可不能开这种玩笑！」

八一脸色骤变。

为了守护最重要的恋人，他起身嘶吼道：

「师姊的胸部确实很平坦！而且为了治疗折断的肋骨，她的胸部现在还缠著绷带，更是平到不行！就像滑行道一样毫无起伏！不管放什么都很平稳！但是！！她不惜把自己微乎其微的胸部亲手敲得更平，也要掌握晋升四段的机会！！胸部平坦有错吗！？很适合放东西有错吗！？这平滑的胸部……正是银子努力的证明！！」

「我、我可没说得这么过分……」

八一强劲的气势令月夜见坂心生动摇。她确实没说得这么过分。别开玩笑了，八一。宰了你喔……倘若银子醒著，应该会这么说吧。

「龙王、龙王。」

「什么事，供御饭小姐？」

「刚才银子好像不满地皱起了眉头……难不成她醒著吗？」

「不不，她睡得很熟。刚才吃了药，一点小事吵不醒她的。」

八一明确否定道。

确实如他所说。银子吃了药，睡得十分香甜。再说空银子这般大人物，才不会被这点程度的事扰乱心思而惊醒。和三段循环赛相比之下，月夜见坂及供御饭闯入病房根本不算什么。

「话说回来，这房间有点冷耶？」

「这是常温。」

八一再次明确否定。没错，正是如此。

「说到底，这些慰问品未免太缺乏常识了吧……居然把附有红白摺纸封签的水果篮带来探病，你们是认真的吗？而且篮子本身这么豪华，里头却尽是香蕉，感觉好穷酸……」

将银子胸部上的篮子提起之后，那轻巧的重量使八一吃了一惊。

「但是花很漂亮对吧？这是我自己插的哦～」

「少开玩笑了，万智。」

月夜见坂不悦地从八一手中抢过水果篮。

「我带来的水果篮也很豪华吧！？这可是高●水果轻食店的篮子！……虽然里面的水果，是在住家附近的水果店买的。」

「●野是新宿站附近那间可以用餐的店吧？」

「没错没错。废物你也去过吗？」

「记得是四段的时候吧。在关东对局结束后，步梦约我去的。」

现场所有人都是初次耳闻这件事。

「可是我觉得两个男生去吃水果百汇有点那个，所以就拒绝了。」

万智听他这么说，悠悠地回道：

「步梦和龙王一起去的话，倒是不会太奇怪。」

确实。那两人实在太可疑了。

当银子与八一还是内弟子的时期，神锅步梦曾好几次到大阪的清泷家留宿钻研。两人总是片刻不离，甚至到了让银子心生嫉妒的程度。不仅一起洗澡，睡觉时也在下铺同床共枕。看到八一与步梦牵著手呼呼大睡的光景时，对任何事都不动如山的银子也不禁面部抽搐……最近还加上长相与步梦如出一辙的妹妹（小学生），令银子烦心的要素又增加了。

月夜见坂忽然忆起了一件事。

「这么说来，我也和师兄约好了。要是他顺利成为职业棋士，就要请我吃那里的水果吧。」

「坂梨先生他竟然和月夜见坂小姐你做过那样的约定？明明他都拒绝和我吃饭……」

八一有些挫折地说道。

坂梨澄人与银子同时晋升为四段。

一般情况下，半年仅有两人能成为职业棋士，但坂梨在上期及本期一共取得了两次次点（第三名），因此得以晋升为自由阶级的职业棋士。

话虽如此，长年在奖励会饱经苦难的坂梨，不太愿意与其他人亲近。

是因为在年龄限制前一刻成功晋升四段，让他心情愉悦吗？还是他本来就很宠溺师妹月夜见坂呢？又或者……

八一灵光一闪，吶喊道：

「啊！难道坂梨先生和月夜见坂小姐是──」

「不，才不是呢！听我说吧！」

月夜见坂探出身子，并开始述说。

「那个大叔，居然在我介绍的驾训班和大学女生变成了朋友！他告诉对方自己是奖励会员之后，那女生就在三段循环赛之前送他亲手做的点心，还说『请加油哦♡』！结果他竟然在四连败以后十四连胜！？这不就代表是多亏了我，才让师兄当上职业棋士吗！？对吧！？」

「完全不对。」

万智即刻否定，但月夜见坂仍未冷静下来。

「啊～啊～好好哦～！当上了职业棋士又有恋人！根本是捉双嘛！人生超级胜利组！」

八一表情十分僵硬。

「那大叔肯定是说了『要是我当上职业棋士的话，请和我交往吧！』之类的话。太不纯洁了！在三段循环赛期间还满脑子粉红泡泡，根本是亵渎将棋。亵渎将棋！！」

「唔…………说、说的没错。太小看……将棋……了……」

「将人生尽数奉献给将棋的其他三段实在太可怜了。将棋之神真是残酷。废物你也是这么想的吧？嗯？」

「………………就…………就是…………说啊……………………………………」

空调明明正常运转著，八一却冷汗直流。

银子与八一是在三段循环赛期间确认了彼此的心意……但他们却将那心情封手并藏在心中，算是柏拉图式的恋爱。和坂梨截然不同。谁满脑子粉红泡泡了？宰了你喔？

……倘若银子醒著的话，想必会如此提出反驳吧。

「好了。看来银子暂时不会醒，我们差不多该告辞了。」

将蝴蝶兰装饰在房内最醒目的位置后，万智如此说道。无聊到开始滑手机的月夜见坂也点头赞同。

「是啊，我们还会再来的。」

「啊！？还要来啊！？」

八一困扰地高喊一声之后，月夜见坂赏了他一拳，接著把自己带来的水果篮，与月光摆在病房的水果篮做比较。

「话说回来，这么多水果摆在这里也只会腐烂。我们来帮忙吃吧！反正银子食量很小！」

「咦？但这是会长送的──」

「别客气啦！哈密瓜、苹果，还有桃子也一并回收。让伤患吃糖分太高的食物，可是会休克而死的。」

「芒果也很美味呢。」

「没错没错，芒果也是。这么说来，宫崎出身的镜洲先生曾经在关西棋士室请我吃芒果。实在很美味……他真是个好人……」

镜洲飞马。

一次次延长年龄限制，勉强在奖励会持续奋战到三十岁生日的那个男人，在与银子的胜负中败下阵来，通往职业棋士之路的大门也就此阖上了。

他们两人的那盘棋，将成为奖励会代代相传的传说名胜负。与棋谱完成度无关。每一步棋的强烈思念，与两人赌上的重大觉悟，程度都不同凡响。

若最后的最后，银子指尖移动的位置偏离了数公分，成为职业棋士的人就不是她，而是镜洲了……

想起关西最受人仰慕的前辈后，万智以平静的口吻说道：

「得举办饯别会才行呢。燎你也要来吗？」

「就带著这些水果直接去关西吧。只要说这是从银子那里抢过来的，多少也能让镜洲先生心情爽快一点。」

「也对。」

像山贼一样把高级水果通通夺走之后，月夜见坂与万智便速速离开了病房。

滞留时间仅有五分钟。

简直就像不符季节的台风一样令人困扰。

在暴风雨阵阵吹打的期间，时间漫长到彷佛会持续到永远，然而离去的瞬间，反而令人感到一丝寂寞。

「…………她们究竟是来做什么的……」

八一茫然地低喃道。

与银子两人独处的时间遭到打扰，连水果也被抢走，使八一打从心底感到困扰……然而事情还没结束。

万智突然独自现身了。

「咦？供御饭小姐，你忘了东西吗？」

「龙王，还请你原谅燎。」

「咦？」

那是一句令人意外的话语。

八一反问一声后，万智静静地开口了。

「那孩子曾在奖励会经历挫败。她懊悔的心情，不是一般女流棋士能够比拟的。其实她很不情愿来到这里，所以只能像那样故意大吵大闹、做出讨人厌的行径。之所以变装，也是为了隐藏真心。」

「啊…………说的也是。说的也是……」

月夜见坂燎在成为女流棋士之后，曾一度进入奖励会。八一忆起这件事，瞬间恍然大悟。

她既无法直率地赞扬银子，也没办法坦率地感到懊悔。

「刚退会时，她肯定十分煎熬，甚至犹豫过是否要取回女流棋士的资格。在即便放弃将棋也不奇怪的强烈纠葛之中，燎仍旧选择了将棋。纵使知道将棋之神并未选择自己，她仍然……」

「…………」

「我们赢不过银子。可是，我们之间的战斗现在才正要开始。虽然已经几乎没机会与银子面对面下棋，但我们与她之间的战斗仍持续著。正因为无法与她下棋，这场战斗将比之前更加严苛。」

万智以柔和却毅然的口吻说完后，接著道了声「那么，我们关西再会」，她优雅地挥挥手之后，这回总算离去了。

「呼…………该说是来探病的吗……」

正如八一所言，她们实在不像单纯来探病的。

没错。反倒更像是来宣战。

不过倘若银子醒著，肯定会为她们俩粗暴的来访而欣喜。尽管表面看不出来，内心也肯定是如此。

「…………有这么好的友人，真是太好了。」

将月夜见坂及万智介绍给银子的人是八一。从最初相遇开始已经过了十年。

那场相遇简直惨不忍睹。

今后想必也会发生更多不得了的事，即便如此，能与她们俩携手前进，还是令八一感到相当开心。

话说回来──

「银子，你还在睡吗？」

八一略显无奈地凝望著躺在床上的恋人。

发生那么大的骚动，银子却仍在呼呼大睡。

八一叹了口气，并开口埋怨。

「受不了，麻烦事通通推给我，自己却睡得这么舒服。总觉得表情比刚才柔和了一些……」

不知是不是看错了，八一总觉得银子似乎扬起了一抹窃笑。

『你不是我的恋人吗？要好好保护我啊，笨蛋八一。』

不过她正在沉睡，因此这肯定是八一的错觉。

然而对心意相通的两人而言……说不定这错觉才是现实。

「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每次都是我被师傅和桂香姊骂，银子你倒是很精明。而且银子你做的坏事，最后都会怪到我头上。所以──」

空银子正熟睡著。

因此九头龙八一脑中浮现出一个想法。

「…………稍微慰劳我一下，也不会遭天谴吧？」

八一将手伸向那如水晶般清透的肌肤。

然后把自己的脸庞，凑向银子的唇瓣──────

「银子！你没事吧！？」

当清泷桂香猛然闯入病房时，映入她眼帘的是躺卧于病床的银子，以及在一旁静静坐著的八一。

八一将指尖抵上自己的嘴唇，提醒气喘吁吁的桂香安静下来。

「……（嘘～）」

「啊…………不好意思。」

桂香静静地阖上房门。

倘若桂香此时心情冷静，肯定就能察觉到室内的异状。

比方说，八一的表情莫名僵硬。

比方说，房间的温度异常地低。

比方说，两人的距离远到有些不自然。

然而桂香从大阪急忙赶来，实在太担心银子的病情，根本没有余裕留意这些事。

桂香静悄悄地走向床边，从上方窥视银子的脸庞。

「……她睡著了吗？」

「醒著时好像就会痛。」

八一指向自己的胸口附近。

「听说她在三段循环赛最终局，使出全力敲了自己的胸口。照过X光之后，确认肋骨骨折了，还稍微伤到了肺。」

「怎么会…………在将棋对局中，竟会伤成这样……」

「我明白她的心情。奖励会有段者一天得下两局，到了第二局终盘意识已经朦胧不清。大家都会在无意识之中为自己施加痛楚，例如拉扯脸颊、敲头或捏腿。」

拚上性命。

最符合这句话的并非职业棋士的对局。

一局的胜负将左右至今为止的将棋人生，以及往后的漫长人生，唯有奖励会的将棋，才能以拚上性命来形容。

「不过用不著担心。明石医生已经重新确认过，保证除了骨折以外没有任何问题。」

「…………这样啊。」

桂香仅点了点头。

八一还不晓得银子的心脏患有多么严重的病。桂香认为既然明石并未提起，就不该由自己开口……虽然迟早得告诉他，但现在不是时候。

「话说回来，八一。进门瞬间我就很在意……这房间好像有点冷？」

「会吗？我觉得温度很适当啊？」

「嗯哼～……那银子的妈妈呢？她还没来吗？」

「她联络我说要先去旅馆办入住手续，毕竟可能得滞留很长一段时间。」

「八一你几年没见到对方了？能好好打招呼吗？」

「这、这点小事我可以啦……虽然很紧张。」

「那就好。你可要说清楚哦。告诉她『请把女儿交给我』。」

「啊！？我、我我我、我为什么要说那种话！？」

「呵呵，还太早了吗？」

漾起一抹揶揄的笑容之后，桂香提起了她手上的水果篮。

「来，这里有苹果。虽然还没到旺季。」

「帮、帮大忙了……会长和男鹿小姐虽然带了水果来，月夜见坂小姐和供御饭小姐却把高级水果都抢走了。」

「她们来过了啊？」

「我还没通知是哪间医院，她们就不知道向谁打听到消息……想逃离供御饭小姐是不可能的。」

「也对…………那孩子与其说是追著银子来的……」

「嗯？你说了什么吗？」

「没什么。」

桂香绽露灿笑，并否定道。

但她随即又变了脸色。

「比起这个！医院前很不得了呢。有很多电视台和摄影机……他们到底是向谁打听的？」

「毕竟将棋界的人都很多嘴。」

八一耸了耸肩。

「尽管对外界筑起高墙，却对自己人无话不说，也会对熟识的新闻记者或杂志记者侃侃而谈。而记者毕竟是上班族，自然会在公司内共享情报……」

「于是情报眨眼之间就传遍了。」

「知名报社及出版社的将棋负责记者，大多是知名大学将棋社的成员。假如是业余强豪，恐怕从以前就和棋士有私交，也许感觉就像朋友一样吧？不过我只有国中毕业，知识浅薄，所以无法感同身受。」

与平时不同，八一的语气带著一丝讽刺。

相较之下银子的性情比较激烈，因此两人待在一起时显得八一格外沉稳……然而他此刻好战的态度，甚至令桂香感到吃惊。

「你很生气呢。」

「是啊。」

「因为你很重视银子？」

「那当然啰。毕竟是我的……师姊嘛。」

「嗯哼～？嗯哼嗯哼～？」

听桂香的口气，言外之意像是在说『为什么不敢说因为她是我女朋友呢～』。

不过银子及八一另有考量。

纵使是如同家人的桂香……不，正因为是桂香，他们更希望在正式场合两人一起坦白关系。可以的话，希望师傅清泷钢介九段也在场。

因此八一可不能顺著桂香的诱导性提问，傻乎乎地承认。

八一用下颔示意窗外。

「纵使想回到大阪，那里恐怕也是这种状况。所以最好还是留在这里一阵子，以接受治疗。」

「是明石医生这么建议的吗？」

「嗯。他说机会难得，可以顺便做各种检查。像是全身健康检查之类的？」

「嗯……」

「而且还得安排记者会与电视演出。长期滞留东京一次解决，银子就不用耗费体力了。」

「但是没问题吗？我按照指示带了研究用的平板等东西过来，不过在医院里应该没办法好好钻研将棋吧？」

「这样就够了。」

「咦？可是──」

棋力下滑的话不是很伤脑筋吗？在桂香道出这个疑问之前，八一抢先开始陈述理由。

「经历那么激烈的重要胜负之后，就算继续钻研也无法记在脑海，反倒只会燃烧殆尽。现在最好静静地休息，稍微下点网路将棋就好。平板正好可以拿来解闷。」

「但是还不晓得对局何时开始对吧？为了迎接对局，不是得避免棋力下滑吗？不，反倒应该设法提升棋力才对。否则无法在职业棋士的世界生存──」

「新人不会突然与顶尖棋士碰头，对手尽是一些棋力走下坡的爷爷，新四段反而有利。一般来说绝对能获胜。因为大家都比三段更弱。」

虽然是职业棋士不敢坦言的话题，八一却满不在乎地踏入了禁忌。

比起过了全盛期的高段棋士，无法成为职业棋士的奖励会员更强。这是无庸置疑的事实。

接著八一又道出另一个不用焦急的理由。

「我那时也一样。在上半年晋升为四段（职业棋士）的话，出道战会落在十一月或十二月左右……也许是龙王战的预赛吧？虽然会长没有向我透露。」

「那暂时还有余裕啰。」

「嗯。而且既然要让出女流玉座，她就不需要进行防卫战了。」

「银子真的……得放弃头衔吗？」

银子初次获得头衔，是在小学六年级的春天。当年她十一岁。

那之后经过了将近五年，如今她已持有永世位。

女王及女流玉座二冠彷佛永远都会是银子的囊中物……不仅桂香，几乎所有女流棋士都是这么想的。

「心情真复杂。至今一直以无败成绩持续防卫的头衔，却因为梦想实现而不得不拱手让人……」

「这样也好。对银子来说，头衔似乎一直是重担。」

八一乾脆地断言道。

重担。对银子而言，那两座女流头衔确实很沉重。并非『碍事』，而是她无法随意对待它们。

而且今后，那些头衔将伴随其他意义。

「要是继续保有头衔，银子就得持续与女流棋士战斗。《浪速白雪姬》以无败成绩成为了职业棋士……成为了神圣不可侵犯的绝对存在。尽管银子本人应该不这么期望。」

八一这番话，让桂香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要是输给女流棋士，就会被指责『就算当上职业棋士，也只有这点程度』。换言之……商品价值会跌落？怎么会……」

「《浪速白雪姬》这个商标，为将棋界带来了媲美『永世七冠』的利益。往后其价值将会继续跃升。应该极力排除使价值受损的风险，是联盟及赞助者的共同认知。」

「但、但是！银子的棋力在女性中出类拔萃，照理来说是不可能败给女流棋士的。是这样没错吧？」

「是啊。目前来说。」

八一点头赞同。但附加了条件。

「不过一年之后就难说了。」

「唔…………！！」

「何况胜负也与适性有关。纵使实力有差距，要是与自己不擅长应付的对手、以不擅长的持棋时间战斗，纵使是我也可能会败给女流棋士或奖励会员。」

「这个……或许是这样没错……」

下将棋时，有时会从更强的对手那里赢得意外的胜利，更是经常败给实力较差的对手。桂香两者都经历过。

空银子很强。压倒性的强。

那份强大，在女流棋士们心中刻下了心灵创伤。

月夜见坂及万智都因为在年幼时败给银子，而对她感到棘手。

其他顶尖女流棋士也一样。

在大舞台上，输给了远比自己年幼的《浪速白雪姬》，因而从此对她感到棘手，所以在与银子对局时，她们总是无法拿出实力。

这就是无败传说背后的机关。

比起将棋实力，对手只不过是因为恐惧而退缩罢了。

这点程度的事，银子自然再清楚不过。她比任何人都厌恶《浪速白雪姬》这夸张的别名，也从不拘泥于对女流棋士的无败纪录。要是牺牲那无意义的高胜率，就能换得奖励会的一颗白星，想必她会乐意拱手让出。

然而除了空银子以外，如今还存在其他不畏惧《浪速白雪姬》无败传说的人。她们比银子更加年轻，也更具才能。

而培育她们的人，正是────

「不过才高中一年级就突破奖励会，基本上都具备能以头衔为目标的才能。职业棋士们对银子的评价应该也有所提升。只是同时升段的毕竟是史上首位小学生棋士，与之相比还是逊色了一些。」

「说、说的也对。创多的事也蔚为话题呢。」

枥创多。小学六年级生。

史上首位小学生。光看棋力及才能的话，他远胜过银子。职业棋士对他的评价自然也无法相提并论。

「但话题性应该还是赢不过《浪速白雪姬》吧？或许也是因为银子尚未召开记者会……」

「住院的事，也在无意间煽动了世人的期待。有所隐瞒反而让人更想知道，或许也是无可奈何的。」

「想到今后的事，就令人心情沉重……虽然银子可能早就习惯了，不过……」

「没事的。银子凭一己之力成为了职业棋士，身体也更加健壮。她已经不再是从前那孱弱的银子。而且──」

「而且？」

「因为我太不中用，让银子吃了不少苦头。从今以后由我来保护她。虽然身为师弟，但在职业棋界我才是前辈。」

我来保护她。

要是银子听见了八一的决心，内心不知道会受到多大的鼓舞。肯定会喜极而泣吧……虽然她现在正熟睡著。

八一以深情的目光注视著银子。

扬起嘴角的桂香强忍笑意。

「哎呀呀～？这么说来，八一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称呼她『银子』的？」

「嗯嗯！？不，我、我从以前就是这么叫她的，没什么奇怪的吧！？」

「咦～？可是你最近几乎都称呼她『师姊』，怎么突然又改叫银子？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呀～？」

「什么事都没有啦！」

八一面红耳赤地吶喊。

「话、话说回来……小爱状况如何？」

他露骨地转移了话题。

由于得参加帝位战，他一直让弟子寄住在清泷家。

尽管转移话题的方式很强硬，但桂香还是顺著接话。

「她很有精神。今天早上出门前我一直和她在一起。出门时她显得很开心。」

「这样啊？真抱歉，一直交给你照顾……」

「我是没关系，但是要和挚友小澪分隔两地，她其实应该很难受才对……我很担心她从机场回家后的状况。交给爸爸一个人，未免有点不放心。」

「托小澪的福，爱得到了很多帮助。无论将棋或学校，要是没有小澪在，真不知道事情会变成什么样子……」

不仅限于爱。

八一自不必说，有很多人都被澪的开朗及朝气所拯救。就连银子也不得不承认这点。

没办法亲口与她道别，确实令人感到寂寞又愧疚。

不过比起寂寞与歉疚，他们心中更坚信自己必定能与澪重逢。只要她尚未放弃将棋，那一天迟早会来临。

只要认识那名如太阳般耀眼的少女，就知道她绝对不可能会舍弃将棋。

所以……他们没有道别，也没有留下任何特别的话语。只需在重逢之日到来之前，磨练彼此的技艺即可。

八一眺望著窗外的蓝天，并开口说道：

「此时小澪应该已经在云端上了吧？」

「希望她顺利搭上飞机。毕竟只有小孩子们单独去机场……」

桂香显得十分忧心。

本来应该一并同行的她，内心涌现出一股罪恶感。话虽如此，只要搭乘电车便能抵达机场，机场工作人员应该也会悉心带路，不需要太过宠溺她们。银子及八一与她们同年时，就已经前往日本各地修行了。

就在此时──

「哦！手机在震动……是爱打来的电话吗？」

八一从口袋中取出手机确认。

不过联络的另有其人。

「是步梦传来的讯息。他说要和释迦堂小姐一起来探病。」

「释迦堂老师也要来！？这么说来，她一直很关照银子呢。真是教人感激。」

「没有像月夜见坂小姐她们一样无预警闯入，果然很有常识。除了服装以外。」

「……病房是否能容纳他们两个，确实令人存疑。」

释迦堂里奈女流名迹及弟子步梦，分别身穿著体积庞大的洋装与斗篷。尽管是个人房，但两人同处病房内，肯定会带来很大的压迫感。

「还有，联盟职员也联络了我。」

「也是关于银子的事吗？」

「大概吧。」

依奖励会规定，对局前得把行动电话锁在柜子里。

对局结束后就会还给本人，但银子的手机依然保持关机状态。因为她根本没有心力管手机的事。

因此大家必然会转而联络很可能待在银子身边的人。也就是九头龙八一。

「他们八成只把我当成银子的经纪人吧？」

「你可是史上最年少的龙王，兼成为帝位挑战者的超顶尖棋士耶。那怎么可能。」

「与史上首位女性职业棋士相比，我根本不值一提。」

「你又来了～我和爸爸一起观赏了帝位战的开幕局哦！以于鬼头老师为对手，还能获得那般压倒性胜利的人，在职业棋士当中应该也不到五人吧？」

「只不过是运气好罢了。封手的时机恰巧落在决胜的分水岭，所以我才能思考一整晚。」

「封手的局面……在我和爸爸眼里看来，都只认为八一你是自暴自弃地强硬发动进攻。想不到那波攻势竟然成功奏效……」

「那同样也是运气好。」

从他人耳里听来，或许只觉得八一很谦虚，但那恐怕是他的真心话。

在将棋世界，真正的强者总是步步为营。

不会让内心出现一丝『骄傲』或『自满』等破绽。因为他们知道，唯有这么做才能构筑起固若金汤的阵型。

「于鬼头先生十分难缠。他没有任何迷惘，也明确清楚自己该做的事，并笔直朝目标迈进。在第二局开始前，他肯定会修正自己的缺点。」

「因为他深信软体的教诲吗？」

「那也是原因之一。盲目相信某件事，就能直线向前迈进。」

「简────」

简直就像小爱一样。

话才说到一半，桂香就把话吞了回去。这句话不应该在这里说……会使听见的人心生动摇的。

取而代之，桂香开口了。

「不过……迷惘也能使人变强。没错吧？」

「没错。」

八一点头赞同。

「或许会绕一点远路，但我坚信那么做才能变得更强。」

「………………」

桂香望著八一的神情，不禁哑然失声。

身在此处的人，与桂香熟知的少年判若两人。

倘若是从前的八一，想必无法堂堂正正地如此断言。他肯定会被过去的失败及败北所纠缠。

然而如今，八一甚至能将那些失败及败北转化为力量。

如此断言的九头龙八一，已然不是桂香熟知的温柔少年。

《西之魔王》。

将电脑创造出来的超凡战法化作粮食，加以啃食之后获得更甚于电脑的实力。当今最强的棋士恐怕就是他。

大家之所以都没在病房久留，并非因为顾及银子。

而是无法久留。

《魔王》释放的压迫感，让所有人都忍不住逃也似地离席。

愈是强大的人，愈能感受到那股压力。甚至可以说是难以承受。现役A级棋士兼永世名人月光圣市，感受应该最为强烈。

要是在清醒的状态下，就算是银子，肯定也会被那股魄力压得喘不过气……

空银子正熟睡著。

魔王以温柔的目光凝望躺卧床铺的白雪姬，接著拿起手机站了起来。

「桂香姊，能麻烦你照顾一下银子吗？我得打通电话。」

「嗯……嗯。你去吧。」

「我会尽快回来。」

语毕，八一便拿著自己的手机离开了。

留在病房内的只剩桂香与银子。

「………………好了。」

确认八一的脚步声远去之后，桂香向躺在床上的少女出声搭话。

「你醒著吧，银子？」

「………………」

银子毫无反应。

应当毫无反应才对。眼睑也没有阵阵打颤。说到底她正在沉睡，所以压根儿没听见桂香的声音。

然而桂香却自顾自地继续说：

「你从以前开始，就很擅长装睡并监视八一的行动。以前你的确身体虚弱，但我知道你有好几次装病。是为了向学校请假，偷偷钻研将棋对吧？你以为没人发现吗？就算皱起眉头露出那种难堪的表情，也瞒不过我桂香姊唷。」

银子没有回应，也没有反驳。正在熟睡的她，就算想反驳也办不到。

银子确实很擅长装睡。银子从懂事前就每天被束缚在医院病床上，第一项学会的特技就是装睡。

不过她现在是真的睡著了。真的。

「也罢。你继续装睡，对我来说反而方便。」

……方便？

「我必须在今天之内返回大阪才行。我得照顾小爱和师傅（爸爸），也得帮银子你多带一点行李过来。虽然马上就会再来这里，但今天我要先回去一趟。」

一口气将漫长的台词说完之后，桂香把脸凑向银子的睡脸。

「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吧？」

不知道。在睡觉所以不知道。

桂香用食指抵住阖起眼帘且毫无反应的银子前额，接著斩钉截铁地说道：

「我就帮你这么一次，赶快将死他吧！以上。」

桂香姊说完后，经过了数秒──

八一敞开病房门现身了。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

「有人来了吗？」

「咦？没有呀，为何这么问？」

「我好像听到说话声……」

「是我一个人在对银子说话。毕竟她很努力，我和爸爸都一直很担心她……内心有很多想说的话，实在没办法忍到她醒来。」

「啊……这样啊。对不起，我应该优先打电话给师傅和桂香姊你们──」

「没关系，八一。那种事无关紧要。」

桂香迅速地继续说道。

「比起这个，虽然才来没多久，但我得回去大阪了。」

「咦咦！？这么快？」

「没错。不过我有很多事想问银子，她一直不肯醒来让我很伤脑筋。你想嘛，有些悄悄话只有年轻女性之间可以说，不好意思让男孩子听见。」

「啊啊……嗯，说的也是。就像振飞车党之间也存在独有的共通话题，例如相振飞车的话题等等。」

「暂且忘了将棋吧。总之我时间不多，所以希望八一你助我一臂之力。」

「助一臂之力？」

八一一脸茫然地反问。桂香接著说道：

「八一，你知道吃了毒苹果的白雪公主为什么能够清醒吗？」

他傻乎乎地回应。

「因为王子的吻吧？」

「你知道啊。那就拜托你啰。」

「啊？」

「请你给沉睡不起的白雪姬一个吻吧。『啾』的一下。」

「啾！？一、一一一、一个吻！？」

「不是※鬼手也不是奇手，是吻。公主一直在等著呢。」（编注：鬼手、奇手日文发音与接吻相近。）

没有等。才没有等。完全没有在等！

……还不都是因为八一擅自想吻我，害我太尴尬而没办法起床──倘若银子醒著，应该会这么说吧。不过她在睡觉，所以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你肚子饿了吧？我去切苹果。」

桂香从水果篮拿起一颗苹果，接著快步走出病房。

不过她马上又走回来，并从房门缝隙探出头来。

「啊！对了对了，有件事我忘了说。」

「什……什么事……？」

「十五分钟内我绝对不会回来！十五分钟哦！！」

这回桂香总算离开了病房。

「「………………」」

听见桂香刻意踩著响亮的脚步声逐渐远去之后，八一咽下一口唾沫。

银子正在熟睡。睡到不醒人事。

鸦雀无声的病房内，只有怦然鼓动的心跳声高昂响彻。那毫无疑问是八一的声音，但不知为何好像还掺杂了其他人的心跳声。

空调故障了吗…………好炽热。

「「………………」」

令人心痒难耐的沉默降临现场。

一股酸甜的香气沁入鼻腔。与苹果的余香颇为相似。

每次想触碰银子，却都在中途收手，八一这次总算将手伸向了银子的脸庞。

触及肌肤的瞬间，如静电一般的麻痹感直窜全身。

好炽热。心脏鼓动不止。

满面通红的八一开口询问道：

「银、银子？你………………………………睡著了吧？」

打从一开始就在睡啦，笨蛋八一。看就知道了吧。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嗯…………♡

正巧过了十五分钟。

返回病房的桂香，顺利与清醒的银子相会了。

「早安呀，银子。」

「…………早安。」

刚起床的银子，面庞有如苹果般红润，八一则望著窗外，避免被人看见他的表情……但桂香并未触及这件事。

「呵呵呵♪触碰到的是别的地方嘛～」

少啰嗦。

（插图027）

第十三卷 插图

短篇 漫画1卷附录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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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 ArieiS

第29届龙王战挑战者

九头龙八一 七段

[九头龙采访：想将名字刻在历史长河中]

——恭喜你成功挑战龙王战。16岁零1个月成为史上最年少头衔挑战的感想如何？

「连我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脚底现在都轻飘飘的」

——成为挑战者这件事，最先告诉了谁呢？

「是师姐（空银子女流二冠）。与其说是我告诉她的，倒不如说我最后结束了在楼下的棋手室里和她碰面说了句“啊，我赢了”。她也就理所当然知道了（笑）。然后，按照师傅，其次家人的顺序依次」

——挑战者决胜战三局定胜负的对手同是关系的射森文明八段呢。

「从奖励会时代起就受他照顾的前辈，从这方面来讲倒是没什么紧张感。而且还梦想制霸全关西」

——三局中一手损角交换一次都没能挑决呢。

「嘛，那是心理战（笑）。双方都是职业棋手就动用心理战术争锋角逐呢。我还是喜欢容易围玉的战法，下着会很开心」

——记得印象比较深的九头龙先生的将棋经常是大逆转。

「我会留意让棋局十分胶着。因为这是关西的传统（笑）」

——龙王战前的预选排名战的持续时间都是五个小时。这与玉座战持平，顺位战之后较长的时间呢。将棋还是擅长长时间的持续战吗？

「短时间分出胜负的将棋还是没指望，应该算是擅长吧。小时候和师姐在家里玩【顺位战游戏】的成果体现出来了吧」

——顺位战游戏？

「是啊，我和师姐都是作为师傅的门内弟子收下的，师傅都在努力呢，徒弟就早早入睡也不好……尤其是经常会连续对局直到临近顺位战的日期也产生变化，边看着电视机边坐在棋盘旁检讨棋艺直至结束，我们将这称为【顺位战游戏】」

——拜这所赐，才能对应长时间的消耗战吗？

「也不能说是完全吧，还包含着临场的因素，我想还是实践掌握的比较多。果然能有效利用好长时间对局的话，就需要相对的训练。连思考的材料都没有消耗再多时间也无意义。话虽如此我小学时候，一过10点就会困，我们时而也会抱着棋盘就陷入梦乡（笑）」

——龙王战第七局分出胜负的时间都是8小时，演变成了两日对局制。

「赢次多者胜已经通过挑决体验过了，两日对局制还是第一次。封棋还有庆祝活动虽然还是第一次知道，比起胆怯还是想以开心的态度去挑战」

——作为史上第四位中学生棋手出道，开始就很受瞩目了。有感到压力吗？

「瞩目？有吗？总感觉师姐更受瞩目，而我更像是个附赠的。如果能在这次的挑战中逆转立场，也许今后的生活也会有所轻松吧（笑）」

——16岁获得头衔的话，也即是从出道开始史上最快，史上最年少头衔保持者了。

「事到如今更不能输，我想在历史长河中铭刻上自己的名字」

清滝一门

——请告诉我一门的事情。师傅是经历过名人挑战的清滝钢介九段，自从接受了挑战后有被问过什么样的事情吗？

「嘛，被人说过要叫我认真下棋。还有就是和服吧。因为我的体型和师傅的不符，所以第一局穿着师傅的和服下棋」

——有被身为师姐的空银子女流二冠说过什么吗？

「师姐？不，并没有」

——这次的采访[只有这个绝对不能放过]，编辑部严命过我……

「是什么呢？」

——有，和空小姐交往过吗？

「……啥？」

——没有血缘并且同龄的男女将近十年都住在同一屋檐下……既然如此，我想无论怎么都会发展成这个话题的吧……。

「不，并没有（严厉否定）。我甚至都没想象过和师姐交往什么的。再说师姐对恋爱根本不感兴趣。她一看到我和别的女生说话就会“修行还不够呢”生气」

——哎呀，这真是……还是算了。大致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我有说什么奇怪的话吗？」

——有传闻说空小姐一直带着的发饰是九头龙先生送给她的礼物。

「你说那个啊—。那的确是我送的，嗯嗯，不过那与其说是礼物，倒不如说是我的恶作剧」

——恶作剧？

「嗯嗯，那个发饰是以白雪的结晶作为构想的。你看，师姐不是还有那个别名嘛」

——《浪速的白雪姬》是嘛（译：浪逼白雪姬）

「没错，师姐很明显讨厌这个别名。但是拥有别名就是拥有人气和实力的指标，对我而言就是不甘心被她领先了（笑）。所以才用绕弯子的方法，在师姐头衔战结束的第二天，我就把在旅馆礼品屋出售的那个“公主，请”送给她了」

——空小姐的反应呢？

「简单的收下了。说了句“谢谢”。然后，当场就戴上，出了记者见面会……。我还以为她很生气呢，真没劲。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当然，她果然是很开心的吧？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这绝对是我的恶作剧」

——但是，她一直都带着哦？

「所以我都说了那是恶作剧。拜她所赐，经常会有师姐的粉丝给我寄刀片，还发骚扰短信和恐吓电话，我真心是对此很棘手啊……」

——你和空小姐真的什么都没有，今后也不会和她发展恋爱关系？

「嗯嗯，（斩钉截铁）」

——这个，我可以记上嘛？

「请便请便。……不，慢着。会被骂吗？你怎么想？」

——问我也不知道啊。

「唔……嘛，算了。就请你写上吧。请帮我跟将棋的粉丝们强调一下，我和师姐不是那种关系！」

——我知道了，不过我想银子酱肯定会生气的。

「唉！？」

如果成为了龙王……

——如果当上了龙王，就能从新人一口气跳上将棋界的顶点。

「想都不敢想……单纯是我在师姐身边看着她从小学生蜕变到女王的瞬间，应该不会有那么动摇吧」

——大多数的人也能逐渐看懂棋谱。

「我也注意到了。既然成了职业的，我想这也是应该时常关注的一点，果然换成龙王的话关注点也会大相径庭吧……不过我现在只是个挑战者，唯有尽力奋战而已，夺得头衔的现在，也会出现不能下出令人无趣的将棋的压力吧」

——因九头龙先生的出色活跃，梦想成为棋手的孩子或许也会增加呢。

「如果真这样那倒是很让人欣喜的。我也是因为憧憬师傅才会梦想成为棋手的，所谓的职业棋手的存在理由，我想普及将棋这一面以后也会不断扩大下去的吧」

——收徒弟的话，那果然也是想作为门内弟子来培养吗？

「你觉得呢？的确，我也想从师傅那里学到东西用在自己的徒弟身上，当然也有类似会驱使我这么做的使命感。但是一说到当今社会适不适合收取门内弟子的话……」

——有问题？

「我和师姐在师傅家将近十年如同自家一样理所当然的住着，虽然现在也像借宿的一样住在那里，果然还是会有所不便。我也有自觉只有跨越了这些才能构筑稳固的关系，虽然将他们认为是真的家人，也不是担心没有像这样师徒之间的羁绊就不能让将棋技术变得更好」

——将棋上没有好处可捞？

「对我而言倒是有数之不尽的价值。身处在想下棋随时都可以下棋的环境里，就算不想下也会被师姐“来下棋”而不得不这么做（笑）。是个只能变强的环境。但是为了备齐这个环境，对其他人就要承担更大的负担，我就是想说没那么顺利。而现在，就算不是住在一起也有网络随时都可以下棋」

——时代变迁了，是嘛。

「桂香小姐（清滝桂香研修会员。清滝九段的长女，九头龙七段的师妹）和师姐如今也成为了真姐妹以上的关系了，刚开始也有段时间过得不是很好。因为连还是小鬼的我都感觉到了，我觉的桂香小姐真的是师傅的一块心疾。不过呢，这也是理所当然的。突然之间收养了别人家的孩子，说道从今开始一起住要多照顾人家什么的，一般都会很困扰的吧？」

——那么，就当做会收徒弟了，不打算收门内弟子吗？

「比起这个，我还是没法想象我会收徒弟。刚成为棋手的16岁小鬼收养孩子什么的，话说父母都不在啊」

——如今是这样，一旦成为龙王指不定会有人来求你哦。

「谁知道呢。不过呢，要是真这样的话首先，就不得不搬到更大的屋子里去呢（笑）」

（取材 9月11日）

短篇 感想战『双肩背包（八一篇）』

网译版 转自 百度贴吧

翻译： DreamMaou

「供御饭小姐，月夜见坂小姐，稍微有点事想问，可以吗？」

「可以哦——」

「干啥啊人渣。」

「你们俩以前用的什么颜色的双肩背包？」

「万智。报警。」

「好的。」

「等一下等一下。为什么立刻就报警了？」

「因为你是那个吧？对于你来说问双肩背包的颜色就和问胖次的颜色不就是同样的事吗？」

「这算是什么解释啊！？」

「萝莉控看到双肩背包的颜色就兴奋了？看到小学生上学就把持不住了？」

「才不会呢！话说不我是早就说过我不是萝莉控了吗！？」

「但是除了萝莉控以外的人会对双肩背包的颜色感兴趣吗？」

「是啊。你有着在脑中把女性幼女化，让她们背着双肩背包的特殊性癖吧，我只能这么认为了。」

「不不不，不是这样的……爱的双肩背包旧了。我想买个新的给她，但是在纠结买什么颜色的好。」

「那样的话就早点说啊人渣。你这样会给警察添麻烦的。」

「大阪府警可是很忙的哦？」

「…………」

「不过都已经是七年以前的事了啊。虽然我用过双肩背包，但是颜色可记不住哦？」

「阿燎是黑色的。我是红色的」

「嗯？为什么你知道啊，万智？」

「我有照片哦？你看。」

「噢噢！这……这是小学生时代的月夜见坂小姐和供御饭小姐！？」

「真他娘的怀念啊。是在小学生名人战的准决赛碰上万智的时候吗？」

「没错。阿燎放学后从东京一个人坐车到关西将棋会馆的时候，被工作人员带到那里和我一起拍的呢。」

「啊，我也想起了什么……那个时候供御饭小姐像是大小姐，月夜见坂小姐像是孩子王呢……」

「话说你这家伙，把我当成男的了吧？」

「……在我的记忆里没有这回事。」

「顺带一提还有一张。

「嗯？这是……银子吗？但是这是几岁的啊？」

「啊啊，这是师姐9岁的时候的照片啊。和现在的爱差不多……刚升上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呢。」

「啊？为什么你这么清楚啊，人渣？」

「光用看的就能知道的吧？」

「不愧是龙王先生。有着能在一瞬间判断终盘有无诘和幼女的年龄的能力，将棋界无人能出其右。」

「没错了。这家伙肯定是萝莉王没得跑了。」

「所以说我不是萝莉控啊！你看，首先是没有发圈吧？那是桂香姐高中毕业之后送给师姐的。」

「嗯嗯。还有呢？」

「那个雪的结晶一样的东西也是，那是她第一次获得女王头衔的时候我给她的。那是11岁的时候。我给了她以后，她除了睡觉以外都绝对不会拿下来的。」

「嗯——。原来如此啊——」

「绝对不会拿下来……呢？」

「所以说这张照片是11岁以下，还有就是正常看都会知道的……你们两个怎么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嬉皮笑脸的啊？」

「没有没有。只是想着你看得真仔细啊。」（偷笑）

「说你是萝莉控还真是过分了啊。龙王先生也是健全的男孩子啊？」（偷笑）

「哈、哈？为什么你们突然……我和师姐可是在师傅家做了十年的入室弟子哦？我们俩就像是真正的姐弟一样长大的，我知道师姐的事是当然的吧？」

「阿燎有很多兄弟吧？你能明白吗？」

「不，我觉得我也不会知道啊。就算是兄弟的话也不会明白的吧？就算兄弟的话。」

「那只是因为月夜见坂小姐很迟钝吧？」

「「（嬉笑）」」

「啊啊啊，对对对！我是萝莉控好了吧，我是萝莉控！因为我是萝莉控所以我才知道背着双肩背包的小学生的年龄！就是这样！！」

短篇 感想战『双肩背包（银子篇）』

「银子酱银子酱。虽然有点早，但是要来进行感想战吗？」

「感想战？抱歉，万智小姐，你在说什么……」

「动画的事啊，动·画。虽说现在还是在最终话的播出之前，说真的，银子你不是输给那个小学生输得一塌糊涂吗？果然已经投子认负了？」

「……我只记得月夜见坂老师一败涂地的输给了我以后倒是像失了魂一样呢。」

「啊啊？你是在找茬吗，小家伙？」

「你在说一次，杀了你哦？」

「嘛嘛，你们两个。同是败者就算是在这里争执也只会感到空虚呢。」

「「谁是败者啊！！」」

「但是银子酱，明明好不容易在10话的时候搭上话了，11话的时候也展开了乱来的攻势，结果到最后好处全都被小学生夺走了，带着悔恨输了呢。」

「就是啊。明明自己的口癖是『给我顿死吧』，结果自己却顿死了。」

「虽然下棋有一手，但是钓男孩子这方面还差的远呢。」

「嘛，虽说对手也很糟糕。那家伙是个萝莉控呢。」

「我、我才不是……我只是作为师姐关心八一而已……」

「阿燎你在师弟陷入低落的时候，会特意去他的房间吗？」

「怎么可能会去嘛。单单为了师弟，一个人去他的房间说『……什么都可以哦？』这种事，我也不可能会做啊。」

「别、别用那种方式说出来！！」

「不否定你说过这句话啊」（嬉笑）

「嘛，不过最后那嘭的一拳是不是有点过分呢」（嬉笑）

「那、那你们说怎么办才好啊！？」

「银子酱不足的东西。那就是……双肩背包啊！」

「………………哈？」

「嘛，总而言之。如果你和小爱在相同的条件下说不定就有胜机了。」

「嘛，说起来也是这样啊。那个**萝莉控可是公开发表过萝莉真是太棒了呢。」

「……你们在说些什么啊？我可是中学生哦？而且都快从中学毕业了哦？你们傻吗？去顿死吧？」

「确实啊，以你的身高来看，对小学生来说太高了。」

「不过，胸部还是和九岁一样的哦？」

「可以说是棒银了。」

「这个场合下壁银更正确吧？」

「杀了你们哦！？」

「哎呀。早缲银不成功银要生气了。」

「坐在八一床上的银，正可谓是将棋呢」

「我回去了」

「嘛—嘛—嘛。嘛—嘛—嘛—嘛—嘛—。」

「银子酱。我有礼物给你所以原谅我们吧？」

「……礼物？」

「「锵——！全新的双肩背包！」」

「不需要」

「但是银子酱。好像海外的名流之间流行流行着大人用着双肩背包呢」

「那么就由名流的供御饭小姐使用如何？」

「你不懂啊，银子。双肩背包可是能解决一切的烦恼哦？」

「……哪里有那种依据啊？」

「「直觉？」」

「这不是完全没有依据吗！」

「别那么生气啊。虽说没有依据，但是根据我的大局观来看，还留有逆转的一手。虽说没有依据。」

「是啊银子酱。总之先收下这个双肩背包吧。使用了这个的话那种萝莉控可就完蛋咯」

「我是真的不需要，请你带回家吧。」

「哎呀！万智，差不多最终话要开始了哦？」

「回到家去用大屏幕看吗？」

「等，等一下！那这个双肩背包要怎么办啊！？我可不需要啊！？」

「我最终话会出场吗？」

「好像最近都没有出场啊—♪」

「…………她们真的把这个留下来了。怎么说都……这种东西………………嘛、嘛，现在谁都不在。试着背上去也不错？……好……完全一点也不合适。话说回来这完全就是变态啊。就算八一是萝莉控，看见这种东西——」

「师姐？你在哪里啊？我听说供御饭小姐和月夜见坂小姐你还在联盟里，你现在在棋士室里吗？」

「！？没有人！谁都不在这里！！」

「师姐？最终话要开始了我想着来叫……你…………」

「八一！？这、这是……不是那样的！都是那两个人设计我——」

「银、银子酱？最终话要开始了，八一哥哥来接你了哦——☆」

「不要特意说出来啊！给我顿死吧！！」

短篇 『视力检查』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小村雏

校对：索尔

在夏季的某一天。

两个人正在下将棋的时候，银子酱突然向我搭话了。

「……八一啊」

「嗯？怎么了银子酱。」

「如果你把眼镜取下来的话，还能看清多少东西呢？」

「多少东西吗？嗯……」

「棋驹上的文字还能看得见的吧？」

「看是看得见的。光是下棋的话没有问题。」

「但是，为了集中注意力，还是得看清楚会比较好对吧？」

「没错没错。棋驹看不清楚的话，胜率明显就会下降了。」

「裸眼的视力呢？检查过了吗？」

「好像在配眼镜的时候检查过了？我也记不太清了。」

「那来稍微做个实验吧？」

「实验？什么、啊！等一下，银子酱把眼镜还给我！！」

措不及防伸过来的白皙的手。

把我的眼镜夺走的银子酱在棋盘的另一侧问道。

「还能看见我的脸对吧？」

「毕竟是这种距离啊……」

「那我离远一点点。…………在这里呢？」

「啊……细微的地方可能看得有点困难。」

「那么、现在开始视力检查。」

「哈？检查……要怎么检查啊？」

「我不出声只做口型，你来猜我说了什么。」

「读唇术！？不行不行不行，这办不到的吧！？」

「先试试看的吧。预备『萝』『莉』『控』。」

「你说出来了！你就很普通地发出声音了啊！！」

「是不是因为做了亏心事所以才听见了啊？」

「好啦，把眼镜还给我……」

「不行。接下来才是正戏。预备……『 』『 』……怎么样？」

「嗯……『海』？」（umi）

「连边都没搭上。」

「是『月』吗？」（tsu ki）

「『 』『 』」

「我知道这次是说『去死』哦。」（shi ne）

「因为同样是两个字所以赶紧猜猜看吧。」

「我倒是知道肯定是『u』和『i』的嘴型……」

「…………」（心跳扑通扑通）

「啊！我知道了！是『将死』对吧！？」（tsu mi）

「猜错了！！完全不对！！你还是去顿死吧！！」

「等一……你在生什么气啊……」

「哈——～～～！！」

「不要这样，银子酱，往眼镜上吹热气镜片会起雾变模糊的！」

「就算是这样我也要吹气。笨蛋。」

「呜哇！超级模糊啊！……啊？难道说，你要——」

「嗯。我要用手指在镜片上写答案。」

「在镜片上印指纹什么的，做禁忌的事情也要有点分寸啊……」

镜片上的雾气很快就消散了，答案还没被知晓就消失不见了。

因此在数日后。在炎炎夏日的公式战中。

在空调吹得冷冰冰的对局室里喝温茶的时候……

镜片上浮现的『喜』和『欢』（su ki）吓了对方一跳。这是后话了。

（完）

第十四卷 第〇谱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之国度录入组

图源：樱木真乃

扫图：撸管娘

录入：化物语

校对：kid

修图：凪のあすから

（插图007）

序章 爱

『序盘的精准度提升了呢！是不是有了什么际遇呢？』

画面上的人笑著这么说道。这是我第二次跟这些人一起办研究会。

一开始收到研究会的邀请时，我本来以为是玩笑，或者是假冒的……不过，下过将棋之后，马上就知道对方是本人了。

即使如此，像这样透过通讯软体进行感想战、拜见对方的尊容，我还是会紧张得没办法好好说话……

『上次在序盘拉开差距后，对局就几乎结束了；不过这次的对局，在序盘的差距没有想像中的大。是不是开始使用软体学习了呢？呼呼……小学生进步的速度真的很快！现在我也能体会八一为何会这么疼惜你了。』

话虽这么说，到了中盘，还是硬生生地被拉开了差距。

这就是实力的差异。

对方展现了好多我从没看过的手筋。这些多采多姿、令人眼花缭乱的技巧把我制得死死的，不知不觉间，局面就被诱导成了跟我所预想的完全不同的样子……

『没错。到了中盘，你的应手就完全瓦解了。因此，这场对局还没进入你最拿手的终盘就提前分出了胜负。你对形势的判断还不够精确，以至于无法活用软体所指示的战法。另外，这只是我的猜测……师傅是不是禁止你使用软体呢？』

「……！」

竟然完全被对方说中了。我下意识地咬住了唇。

『呵呵，竟然违背师傅的禁令……真是个坏孩子呢。』

即使隔著萤幕，对方似乎仍察觉了我的动摇，轻声地笑了起来。

『听我说，八一这样禁止你，并不是为了刁难，反而完全是为了你好。你应该要留意一点……在你即将跨入的女流名迹循环赛当中，没有一个对手是可以用借来的知识对付的。当然珠代也是，明白吗？』

这个人完全看穿了我心里的焦虑。

在近期即将开幕的女流名迹循环赛，将选出挑战释迦堂里奈女流名迹的挑战者。

名额为九名。其中四个名额每年会因为降级而轮替，是非常严苛的循环赛，在以前被称为是『女流A级循环赛』。能够打进这样的比赛，正是一流的证明。

在这里，没有比我弱的棋士。大家的层次都在我之上，愈是研究对手的棋谱，我的心情反而愈是绝望……但是，我还是非赢不可！

为了达成跟师傅一起向父母承诺过的约定────

『能跟层次比自己高的对手下棋，这真是太棒了。』

……咦？

跟比自己强的敌手对战……怎么会很棒呢？这话是什么意思……？

『对手比自己强的话，输了也是应该的。这样一来自然没什么压力了，唯一该做的就是全力以赴，反而更能够发挥高于实力的表现呢。』

我明白他的意思。因为我总是如此。

『反倒是那种大家都认为自己该赢的对手……遇上了还比较头大吧。有很多人在业余时代明明就能随心所欲地下棋，在职业出道、或是成了女流之后，却反而失去了光彩，就是因为这个理由。我自己当初在出道战的时候，也被这样的压力打垮了。』

变强之后，在前方等著的才是地狱──那个人这么说道。

对于不久前还是业余棋手的我来说，那是无法想像的世界。

『因为这样，不管是当上了A级棋士、甚至挑战头衔，我仍然会受到批评，大家都带著嘲讽的语气批评我。赢得愈多，这种批评的声浪就愈大。』

说到这里，总是笑脸迎人的那个人脸上多了一层阴影。这个表情让我感觉彷佛在那张俊美白皙的脸庞上惊见了丑陋的伤痕，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气。

他成为职业棋手之后，至今已经过了二十年以上，但是，他的伤口却仍然没有痊愈────从他这样的表情明显可以窥见如此事实。

『身为职业棋士，在出道战输给了──────的……』

☖　序章　天衣

我来到了许久未曾造访的千驮谷的将棋会馆，发现这里笼罩著异样的气氛。

「真的…………要保持…………吗？理事会……不讲理…………」

「今天的记者会………………跟之前说的不同…………」

建筑物内到处可见在交头接耳的人。就连在对局室内下棋的女流棋士都兴高采烈地聊著八卦，我以冷漠的眼光看著她们。

今天我要在这里下的是『女流玉座』的本战。由于空银子出道成为了职业棋士，这个头衔跟女王都从缺了。

不败的白雪姬离开，最初每个人都蠢蠢欲动，对这千载难逢的机会虎视眈眈。

但是，现在大家注重的是另外一个话题。这就是让在场的人动摇的理由。

「……这种事大可以等到赢了之后再操心吧。」

我不屑地如此喃喃自语，同时在下座坐下，等候对手现身。

但是，到了预定的时间十点，上座依然是空的。正当工作人员开始慌张的时候……终于，那个家伙现身了。

根据规定，迟到者的持棋时间将被扣掉迟到时间的三倍。因此，那家伙的持棋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了。

对局还没开始，我便已占到了压倒性的优势。即使如此，我也丝毫不松懈，开口进行对局开始的例行问候。

「请多多指教。」

对方没有答话。我无所谓。

今天的对手原本就以怪异举止特别多而闻名。

听说最近怪异举止少多了……但是来到关东这边一看，才知道根本没有那回事。

依我看，反倒是变本加厉了。

恶化得太过头，因此控制得不显现在行为举止上──我看这才是真相。

瞳孔开得大大的，眼神空洞失焦。上半身不断地左右来回摇晃，彷佛节拍器一样。下棋的动作更是像个外行人，竟然用一根食指推动棋子……她的一举一动，都让人难以想像这个人竟然是女流头衔的保持者。对于她，比起愤怒，我心里更多的是怜悯，于是开口喃喃说道：

「真是可悲……曾经跟师傅VS过的女人，竟然落得这步田地。」

听到我这句话，那女人顿时全身停顿，眼光终于有了焦点。她的眼球反映出我的面容。

「你是…………………………八一的……？」

「是，姑且算是他的弟子。」

没错，姑且算是。现在的我，单纯地只是他的弟子。但是，我绝不会安于这样的立场。现在我只是暂时先把他留在别的女人手上，可是最后他终会属于我。就跟这女流玉座的头衔一样。

得知我是八一的弟子之后，对手的反应是──

「…………啊哈～」

她口中发出这样的声音，然后突然杀过来了！当然，我指的是在棋盘上。

竟然在这个阶段开战，根本是疯了。她这样的举动，让我心生动摇。因为，根本就还没做好准备。

不是我，是她完全没做好准备。

「玉……还留在7二就要开战了吗？」

在完成美浓围的前一步，敌方的玉孤伶伶地被弃置在那里。因此我才会下意识地开口这么问道。

「这是在小看我吗？」

这比在居玉的状态下开战还要糟糕。

根本是恶形、愚形，不管怎么形容都好，这根本就已经不是将棋了。

「好吧…………我就彻底打垮你。」

虽说还不能排除请君入瓮的可能性，不过无所谓，我会连同陷阱一起突破！

于是，一转眼就分出了胜负。

毕竟对手的持棋时间几乎等同于没有，应手也不精准。在午餐休息时间之前，后手玉已经无路可走了。

「七……八……九────────」

记录员不自然地拉长语尾数道。对方完全不打算下子。因为她根本无步可走。

「不、不好意思，麻烦请下──」

「时间已经到了吧。是我赢了。」

对手因为犯规而落败了，但是，她并没有把手放到棋台上，也没有低下头，只是不停地用食指戳著自玉。

那个动作，就像小孩子兴致勃勃地戳著地面上一动也不动、肚子朝上的虫子亡骸一样。

她这态度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因为输给我这种年纪比她小的对手，让她很不甘心吗？算了，无所谓。

「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玉型太差了。就算是不围玉就开战，还是太半吊子了。方针摇摆不定，打急战也不是、持久战也不是，所以到了中盘应手就瓦解了。」

我对她提出如此意见，不过，她的回应十分简短。

她咧开嘴巴，开得彷佛要裂到耳边似的，同时这么说──

「啊哈～」

于是，感想战就此落幕。

她仍然持续用手指戳著自玉。我不想跟她多说，马上起身。虽然很想尽早回神户去，但是我在东京还有非办不可的事。

现在，我好想见那个人…………不知为什么，心里涌现了这样的念头。

第十四卷 第一谱

☗　诞生之日

九月九日。

新四段记者会原本应该在奖励会三段循环赛的最后一天，于东京的将棋会馆举行，结果却改在这一天于明治纪念馆召开。

而且……仅仅是为了一位新四段棋士。

『由于将棋联盟会长月光前往神户出席帝位战第二局，因此由女流棋士会长释迦堂代为参加今天的记者会。』

面对挤满了广大会场的众多采访人员，外表中老年的司仪轻描淡写地如此说明道。

『另外，空四段的师傅清泷钢介九段也因为在大阪另有公务在身，今日不参加。』

「身为师傅竟然没来！？」

「这可是史上首例的女性职业棋士诞生记者会啊！？是足以在历史上留名的大事耶！？」

「请问究竟是什么样的公务，比弟子的职业出道还要重要！？」

采访者纷纷如此吼道，他们的口气像是在怒吼，又像是在哀嚎。司仪仍然面不改色，回答了他们的问题。

『是为了参加小学的推广活动。』

这理由实在是太令人意外，困惑笼罩全场，顿时鸦雀无声。

我看，这些采访人员应该很期待看到我跟师傅流著眼泪互拥，以为这会是一场赚人热泪的感人记者会吧。

但是，师傅本来就不喜欢参加这类的场合。更何况──

「……因为我体弱多病，师傅根本就反对我加入奖励会。」

因此，在三段循环赛的最后阶段，我其实一直避著师傅，师傅也避著我。因为我们都知道，要是见到彼此，肯定会吵起来的……

如今看到我真的出道成了职业棋士，师傅的心境想必很复杂，所以才选择缺席。

「可是，我一点都不觉得寂寞。因为…………这样正好。」

在与会场隔著一扇门的准备室内，我如此喃喃自语。浑身兴奋得发抖，就像正面临一场对局。

因为接下来我要举办的，不是充满喜悦与感动的记者会。

而是…………向所有的职业棋士宣战。

『容我自我介绍，我是今天记者会的司仪，敝姓峰，是将棋联盟的职员。』

担任司仪的男人先是不著痕迹地自我介绍。

『接下来，让我们欢迎史上第一位女性职业棋士──────空银子新四段上台！』

我将脚步跨进会场。

据说今天的记者会的排场非常盛大，不亚于那位名人称霸七冠的时候。

也就是说，现在的我也跟那个时候一样，受到来自全日本的祝福。

但是，我知道……称霸七冠的那一次，也有一些人打从心底不愿祝福。

「感谢各位前来参加今天的记者会。」

我小心翼翼地说出第一句话，避免声音发抖、克制脚的颤抖。

「……确定升为四段之后，至今已过了几天，但是，我仍然感觉不太真实，不敢相信自己真的成了职业棋士。不过──」

面对台下一心盼著《浪速白雪姬》的笑容与泪水的媒体，我接著这么说道：

「今天是我满十六岁的生日。我对此能发自内心地感到高兴，对于这样的自己，老实说我很惊讶。」

此话一出，人们的脸上纷纷浮现不解的表情。

然后，只有担任司仪的峰先生的表情转为恍然大悟。

「以前在奖励会的时候，由于有年龄限制，其实我很害怕过生日。每逢九月九日……我总是感觉自己的可能性愈来愈少。」

在将棋界（这个世界），才能就是一切。

「尤其是升上国中之后……我感觉自己每年愈来愈弱小。」

而才能，就是年纪。

我所追逐的那个家伙，国中时就成了棋士。

不管我怎么追，那个背影反而离我愈来愈远……我的心里总是充满焦虑。

「这样的我，能够在三段循环赛内一次就脱颖而出，真的是非常幸运。我既是欣喜，同时也感到松了一口气……但是，现在我更强烈地期盼著，想要尽快在职业棋士的舞台上试试自己的实力。」

以前，名人称霸全部七个头衔的那一天。

即使全国为此欢欣雷动，某个职业棋士的反应却正好相反，不屑地如此说道──

『对所有的棋士而言，这是何等屈辱的一天。』

今后，我要对抗的便是那些人。所有的职业棋士……不，除了一个人之外，没有任何人期望有女性成为职业棋士。要是我没能留下成果，等待著我的肯定是这样的评语──

『就是因为三段的水准太低，才会连女人都有出道的机会。』

──这样一来，不只是我，就连镜洲先生、辛香先生……还有把我栽培至此的奖励会伙伴的将棋，都会跟著遭到否定。

我没能成为国中生棋士。我所追逐的那个背影仍然是那么地遥远。

但是，史上第一个小学生棋士──枥创多。

我在奖励会可是从未输给他过。

──我是很强的！我终于也当上了……以往只能仰望的将棋星人……！

这场记者会不需要笑容与眼泪。

好不容易成为了职业棋士，我怎么可以马上就在记者会上掉泪呢？那太不像话了。如果我是那种只因为成为职业就心满意足的小角色，哪个棋士在隔著棋盘与我对峙的时候会怕我？

所以，我不哭。绝不。

「我自幼就梦想成为职业棋士。加入奖励会之后，这样的梦想反而成了恶梦，使我备受折磨，但是……如今，我的梦想实现了。因此，今后我要追逐的不是梦想，而是目标。我的目标是──」

接著，我公开宣战。

「──拿下职业头衔。绝对要。」

顿时，全场一阵哗然，无数闪光灯此起彼落。参加记者会的采访人员大多是男性，对于我刚才的发言，他们看起来心存怀疑……不，大概是抱著看好戏的心态吧。

──说出口了……这下子，我再也不能回头了……

这样一来，职业棋士以后都会以全力来对付我，挫挫我这嚣张小丫头的锐气。

因为，如果我真的拿下了头衔……对所有的男性职业棋士来说，完全是奇耻大辱。

『谢谢空四段的致词。』

我向台下一鞠躬，接著便回到座位上坐下。司仪这么对我致谢，语气听起来有些颤抖。

『空四段的致词充满勇气与关怀，让我……忍不住…………真是失礼了……我、忍不住…………』

司仪掏出手帕摀著眼睛。看到他的反应，采访记者纷纷显得讶异。

峰先生原本是奖励会的会员。

而他也是因为年龄限制而不得不退会的其中一人。

听说他就职于将棋联盟之后，曾经有好几次因为舍不得看到奖励会员不得不退出奖励会的灰心场面，心生辞职的念头。

即使如此，他还是留下来了，继续在这里工作到已达退休年纪的今年……其实是为了亲眼看到我成为职业棋士，这是他在三段循环赛期间告诉我的。

看到峰先生落泪，我也忍不住跟著鼻酸起来。在场要是没有别人，我肯定会放声大哭。但是，我已经决定了。今天我绝对不哭。

『……请原谅我的失态。接下来，有请女流棋士会长释迦堂上台，为第一个女性职业棋士的诞生致词。』

「由于脚不方便，请容余坐在位子上发言。」

释迦堂老师先是如此声明。

「首先，余要宣布事务方面的通知。」

老师要说的是相当重要的事，却说得好像在闲话家常一样。

「昨天举行了临时理事会……会议结果决定，女流头衔保持者成为职业棋士之后，仍能继续拥有头衔。」

「什么！？」「不是应该自动失冠吗！？」「那、那以后该用哪一边的头衔来写报导……？」规则在一夕之间改变，也难怪大众会这么惊慌失措。而且这很明显是为了配合当下的状况而事后更改的规则。女流棋士想必会对此大为不满，但是，我已经看开了。

──总之，就是要我好好回报至今为止受过的援助吧。

今后我该做的，不光是出赛女流头衔战，恐怕还要参加赞助商的广告演出与宣传活动。这将会大幅瓜分我的时间与体力。我有可能因此无法读完高中。

「也就是说，空四段在失冠之前，都会继续参加女流棋战中的女王与女流玉座的头衔战。接下来──」

说到这里，释迦堂老师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虽说这样对职业棋士可能显得有些不敬……接下来就让余称呼你为『银子』吧。」

老师改用平常的方式称呼我。

今天的记者会必须强调我是『史上第一个女性四段』，因此理事会要求大家都要以段位来称呼我。不过，老师却毫不在乎地无视了理事会的指示。

「余跟银子第一次隔著棋盘对峙，是在她小学五年级……也就是刚满十一岁的时候。」

我也记得很清楚。

当时我正因为自己在奖励会没有明显的进步而烦恼，还不顾师傅的反对，擅自参加了Mynavi女子将棋公开赛。在争夺女王挑战资格的比赛中，我对上了这一位伟大的女流棋士。

她在感想战中对我说的一席话，改变了我的人生。

『总算是让余遇上了。能够实现余的梦想的人才。』

──她是第一个相信身为女性的我，也能成为职业棋士的人……

要是没有她这句话，以及每次我去东京她都举办研究会让我跟职业棋士一起参加，到现在我恐怕仍留在奖励会……对九月九日（今天）满怀恐惧。

「与银子下过将棋之后，她的实力让余感到惊讶。」

所以，我以为释迦堂老师现在也会像那个时候一样，称赞我的才能。

但是──

「因为，当初余从清泷九段的口中听说他收为内弟子的女孩，是个在将棋方面完全没有才能、再普通不过的女孩。」

「咦？」

我忍不住发出这么一声，接著老师望向我，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温柔，继续说出我完全不知道的事实。

「清泷九段在余的面前总是说那个女孩子体弱多病、经常发烧、爱哭而任性，个性好强又不服输，不但完全不听师傅的话，还因为输给了清泷九段，擅自在他的家里住了下来，就为了有一天要扳回一城，是个烫手山芋──他是这么告诉余的。」

师傅竟然……这样说我？

「但是，每次那个弟子一有什么事，清泷九段总是心急如焚地打电话向余求助。他的样子，简直就像……就像老来得子的老人家，对亲生女儿重视无比那样。」

「…………！」

听到这里，我的脑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师傅的声音。

『里奈，银子发烧了！怎么办！？』

『银子说想加入奖励会……你觉得该怎么办呢？』

师傅一脸仿徨无助、偷偷摸摸地讲电话的身影，明明我从未看过，却觉得历历在目。

啊啊……不行了……

「因为清泷九段……钢介先生每次都找余商量那孩子的事，余也在不知不觉间感觉自己好像成了那孩子的母亲一样。呵呵……余不只没生过孩子，甚至没结过婚，各位就当余这老女人在说笑，笑笑就好……」

全场没有一个人笑。

相反地，全场超过百人的采访人员……全都红著眼眶听老师说话，十分投入。

「现在，坐在余旁边的这一位，并非比任何人都还要美丽且才华洋溢的《浪速白雪姬》。」

我听著老师致词，紧咬著牙关。

「而是一个比别人弱小，却比别人付出好几倍努力、再普通不过的十六岁少女。」

不行，我不能哭。

因为我已经下定决心……今天绝不……！

「就是因为这样，她才让余引以为傲。就是因为这样，余才感到欣慰。因为，史上第一个成为职业棋士的女性，并非上天造来容纳才华的容器──而是凭自己的努力实现了梦想的女孩子。」

一滴泪珠自释迦堂老师的眼角滑落。

「她实现的，也是所有立志下将棋的女孩的梦想，那就是……女性也能成为职业棋士。」

（插图009）

我从来不曾看过老师落泪……

为我落泪的释迦堂老师，代替我那怕羞又爱哭的师傅，接著对我这么说道：

「谢谢你，银子。你真的很努力……」

「唔……！！老…………师…………」

明明下定决心今天绝对不哭的，我的泪水却轻而易举地决堤了。

这个十六岁的生日，本来该是笑著面对的。

结果……却成了我有生以来哭得最惨的一天。

记者会结束之后，我没有时间沉浸于眼泪的余韵之中。接下来等著我的，是以秒为单位的紧迫行程。

今天的主要工作，是到处拜访、问候赞助商。

「鼎鼎大名的《浪速白雪姬》开口求助，当然义不容辞了！好，就当作是你的生日礼物吧！」

当我开口要求赞助商向为财政而苦的将棋联盟提供更进一步的资助，赞助商便答应赞助任何人听了都会吓一大跳的金额。竟然有好几亿……

以前在奖励会的时候，我总是能以『目前仍只是学徒』为理由，避免与这些有权人士打交道，不过一旦成了职业棋士，就不容我拒绝了。

（插图010）

来到首相官邸的时候，首相还差点就要颁发国民荣誉奖给我了。

「这可千万不能收。我跟名人不同，还没达成任何成就。」

「既然这样，等你拿到头衔以后就肯收了吧？拜托你手脚要快一点喔，趁我还是首相的时候。」

这个国家权力最大的人对我说了这种无法判断是否在说笑的话，我只能模棱两可地笑著含糊其词。

好不容易跑完了所有的行程之后，我回到了疗养的医院，这时已经是深夜了。

我已经累得快垮了……但是，我该做的工作还没有结束。

「…………还不能睡…………我必须回覆电子邮件…………」

我一进病房就一头栽到病床上，连开灯的力气都没有，拖起几乎快动不起来的手指，勉强地操作手机。信箱里有数千封未读信件，都是从我开始下将棋这十四年来帮过我的人寄来的。但是，真的让我乐于回信的只有前面十封左右……

回覆到一半的时候，我开始觉得……这么说虽然很对不起他们，但我宁愿把这些时间与体力用于学习将棋。

「……夸下海口说要拿下职业棋士的头衔，我却仍踩在起跑点上，一步都还没跨出去…………不只如此，光是今天一天，我的将棋就不知退步了多少…………」

好不容易回完了一百封左右，我终于再也回不下去了，就在这时候──

手机发出叮咚一声，收到了一支影片。

「是桂香姊寄来的？只有影片，没有讯息……是什么呢？」

我按下按钮，播放这支彷佛算准了我放弃的时机而传来的影片──

『庆祝银子生日与升段，大家一起烤了蛋糕喔～』

画面中出现了一个形状有些扭曲的大蛋糕。

看起来就像小孩子做的蛋糕似的……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

『空老师～！祝您生日快乐！！』

画面中出现一个小学生如此喊道。她身上穿著围裙、脸上沾著鲜奶油，是八一的第一号弟子。

接著，画面上又出现了其他人。一个是金发的法国女童，听说八一曾答应过要娶她为妻，另一个则是戴著眼镜、有些土气的小学生。

『森～日～忾～热～！』『是生日快乐！』两人各说一句话之后，接著桂香姊指挥大家合唱生日快乐歌。

那个总是穿著红色运动服的孩子跟八一的二号弟子似乎不在……不过桂香姊与师傅也加入了她们，这让人看不出有什么关连的五人组在唱过生日快乐歌之后，在蛋糕上插上了十六根蜡烛。

『那么，容我代替银子──咳咳！』

师傅乾咳一声，然后将脸凑向火光摇曳的蜡烛。

『爸，你可要小心点，别让胡子著火了。』

『我知道、我知道。倒是桂香，你可要好好地拍影片，别错过我吹熄蜡烛的瞬间……啊烫烫烫烫烫！！好烫、好烫啊啊啊啊──────！！』

『老、老爷爷老师──！！』

『就跟你说过要小心点了，胡子大叔！我马上去厨房拿水来，小心别让火星掉到榻榻米上喔！？』

『也爷的胡子～烧烧～！亮亮～☆』

『小夏，不可以摸著火的胡子！』

『喂、喂？请问是消防队吗！？请紧急派一台消防车来！！』

『小绫乃！别为了这种小事叫消防队，太丢脸了！以后我可不敢出去见人啦！！』

桂香姊惨叫道。

画面仍播著熊熊燃烧的师傅在榻榻米上打滚的样子。

我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生日当天的深夜在看这种影片……？

最后，师傅将整个头伸进装满水的桶子，发出『滋滋……！』的熄火声，影片就结束了。

「啊哈哈…………为什么过生日的明明是我，著火的却是师傅呢……」

那幅情境实在是太混乱，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时我才察觉到，不知不觉，自己竟然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病房内独自一个人大笑，泪水不断流出。

「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呼──…………」

然后，我手上还握著手机，就这么沉沉睡去。

这大概是将棋之神送我的生日礼物吧？

是不是因为祂同情我了？明明祂平常总是对我那般地苛刻。

竟然让我在梦中见到了那个人。我在这一天最想见、最想听他开口祝贺的那个人。

『生日快乐。师姊……不，银子。』

那家伙用还不习惯的称呼方式对我这么说。虽然这么说很不甘心，但是，他真的……看起来很强大，很帅气。

『慢死了，笨蛋。』

我撒娇地这么说，扑进那家伙的怀里。

然后，我们开始────下将棋。

我们穿著和服，在某个装潢气派的旅馆和室内，一直、一直下将棋，不断较量谁的胜利次数多，彷佛无止无尽。

在梦中，我才察觉到──

今天，我真的想说出口的目标，其实是……

☖　师徒交错点

「喔？」

我通过新大阪车站的验票闸门之后，一个少女的身影吸引住了我的目光。

乌黑的长发，彷佛一对翅膀。

少女全身穿著黑色的哥德风格洋装，有著小恶魔般的美貌。细小的手指操作著外壳全部涂得漆黑的平板电脑，看起来也是特别订制的。

在茫茫人海中，这个小学生的身影仍然特别引人注目，她是──

「这不是天衣吗！？真巧！」

夜叉神天衣。

以史上最年少的记录──十岁就升上女流二段，是我引以为傲的弟子。

「刚对局完要回家吗？也是，今天在东京有女流玉座战。」

我没多想，立刻上前搭话。这黑衣黑发的美少女看到我，既不惊讶也不欣喜，反而……用狐疑的眼光盯著我，这么说道：

「…………呜哇，你是怎样？跟踪狂？」

「我我我我、我才不是什么跟踪狂！都说是巧合了！」

「但是……你不是还知道我去东京对局吗？连我的行程都掌握得一清二楚……」

「工作再忙也要留意弟子的公式战，这明明是身为师傅充满关爱的表现！！」

「别把你那扭曲的爱强加在我身上。」

我们的如此对话，难免被周围的人听到──

「怎么了？」「他刚是不是有说爱什么的？」「情侣吵架吗？」「但是女方是小学生耶……」

惨了惨了，再这样下去铁路警察就要过来了！

我拉著天衣躲到遮蔽物后方，压低声音问道：

「……晶小姐呢？」

「去买551的猪肉包子了。」

是来大阪必买的特产。

虽说神户也买得到……不过新大阪车站的车站大厅商店有贩卖外带专用的保冷包装袋，而且排队的人不多，确实是行家才知道的便利地点。莫非她们没去新神户、先在这里下车的理由，就是为了这个吗……？

「话说，我怎么不知道你喜欢那个？」

「还不知道喜不喜欢，我还没吃过呢。」

「什么？既然这样，干嘛特地在新大阪站下车去买──」

啊，对了。

551的猪肉包子是水越澪最喜欢的食物。她跟著出差的的父亲去海外了。

「……原来是这样，我知道了。你很想念好朋友，想吃吃看她喜欢的食物，对吧？」

「才、才不是呢！为什么我非得去吃那个吵死人的小鬼喜欢的食物不可！？是晶说她想要吃才去买的，别会错意了人渣！！」

「咦咦～？这就奇怪了，我刚才没提到小澪吧？一个字都没提到吧？」

「…………去死啦！」

睽违许久的舌战，一胜一败。

能够跟她像这样普通地交谈，让我心里松了一口气。

毕竟之前最后一次见到天衣的时候……她对我说了令人非常意外的话。

『我喜欢你，八一。』

在神户的婚宴会馆，这孩子对我这么说……还吻了我。

但是，目前我仍无法肯定那告白究竟是真心话，还是恶作剧。为了专心面对头衔战，我刻意不去想这件事……

「别说这些了，快告诉我这个局面是怎么回事。」

天衣似乎完全没察觉我内心的纠结，一如往常地跟我说话。

她手上的平板电脑萤幕显示的，当然是将棋的画面，不过──

「嗯？这……这是帝位战第二局吧？原来你有在关心我啊？」

「不是你，是你的将棋。」

我一说完，天衣还特地纠正我。

「看你怎么输棋！」

「这个嘛……这次的对局让我深刻体会到对手在使用软体方面比我更有经验。没想到真的在一个星期之内就重整好阵脚……」

第一局，我利用『封手』这种二日制独有的制度，凌驾了软体的部分预测，粉碎对手用软体算出的研究。这一局赢得很痛快。

可是在第二局，于鬼头帝位用更简单的方法从我手中抢下了一胜。

彷佛是在变戏法似的。

「后手在序盘彷佛算计好似地维持在负一百分左右。那个有如人造人般的棋士一直刻意不采取最佳应手的理由是什么？」

「你说的没错，于鬼头先生一直没走最佳应手。」

我点个头，继续说道：

「正因为不是最佳的，他的作战才称得上是优秀。」

「…………原来如此。果然是这么一回事。」

听了我这有如打哑谜一般的回答，天衣立刻理解一切。即使她在这里等我只是为了听我这一句解说，我也不认为这样很异常。对棋士来说，这确实是值得的。

「话说，你接下来是要去东京吗？」

「嗯。是排名战……唯独这种比赛，再怎么样也无法只在大阪对局。」

由于我拥有棋界最高的头衔『龙王』，除了挑战其他头衔的比赛之外，我都是上座，因此是由对手来大阪跟我对局。

但是，排名战重视公平性，即使拥有头衔，有时也必须跑一趟东京。

只要搭上当天第一班新干线，要在对局开始的十点之前赶到现场并非不可能……不过一般来说都会至少提前一晚到东京住宿。

因此，如果对局的日期排在头衔战的两天后，原则上可不能慢条斯理地行动。

「我刚才回公寓一趟，拿了换洗的衣物就出来了，不过这个时间爱还没放学，觉得家里莫名地空荡荡的……明明好久没回去家里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好像变得不是自己的家一样……」

「别说得好像你们是正在分居的夫妻似的。」

「于是我就深有感触啦。身为一个职业棋士，家里果然还是少不了可爱的弟子，准备好温热的饭菜等我回家，一回到家就问我『师傅！请问是要先吃饭？还是先洗澡？还是要跟我……下·将·棋？』对吧！？」

「恶心。」

天衣毫不留情地唾弃我的发言。呜呜，好啦……我也知道自己很恶……

「再说，她现在不是暂住在大师傅的家吗？」

「嗯，爱的东西几乎都搬去清泷家了，或许是因为这样，我家里的气氛也变得不太一样，才会有这种感觉吧。」

「她一直叫我去清泷家找她玩，烦死人了。」

「啊……这也难怪，一个人睡上下铺的床，难免觉得寂寞吧。」

爱在那里睡的是以前我跟银子使用过的床。

以前每当银子要住院检查的时候，我总是会在心里欢呼说「呀呼──我自由啦！」，不过神奇的是，每到晚上真的要自己一个人在房里睡的时候，就会莫名地想念那个蛮横霸道的师姊。

「跟她上同一所学校的吵闹家伙也不在了，又见不到心爱的师傅，我看她应该很寂寞吧？你就多陪陪她嘛。」

「虽然很想，但是力不从心啊。帝位战之后紧接著龙王战就要开始了……今年我应该都会一直这么忙。」

「龙王战的挑战者也是于鬼头曜吧？以旁观者来说，这已经是令人厌倦的对战组合了。真是让人失望。」

「你得尊称他老师，别忘了……」

于鬼头曜二冠是与生石充九段、山刀伐尽八段同世代的棋士，名人则是他上一代的棋士。也就是说，他可是大师级的人物，早在天衣还没出生的时候就已经是十分活跃的顶尖级棋士了。

天衣用有些冷漠的眼光望著我说道：

「比起我们这些弟子，我看你跟那个于鬼头老师相处的时间还比较长吧。跟他一起去旅行、住高级饭店、还一起吃当地的著名料理跟甜点。」

「你说的没错……」

如果参加的是二日制的头衔战，包含移动时间，受拘束的日期长达四天。如果每周都有这样的比赛，为工作外出的时间就会比留在家里还要久。

假如还要参加其他棋战，就只能像个空中飞人似地到处跑，一直无法回家。

再加上对局的时候不能使用手机跟任何智慧型装置，连透过电子邮件沟通都无法避免会有几天的落差……

我已经将近整整一个星期没跟几乎每天见面的内弟子联络了……也难怪我一看到天衣的身影就会忍不住跑过来向她搭话，这样的心境不难理解吧？

「一下子是排名战、一下子是奖金王战，玉将循环赛也快开始了，不但没时间教弟子下棋，就连自己的家都归不得……对于你们这些弟子，我真的很过意不去。」

原本让我操心的银子如今成了职业棋士，爱则暂住在师傅家，于是现在所处的环境，可以比以往更专注于自己的将棋。

因为这样，目前的成绩都还不错，可是赢得愈多，要面对的对局也愈多，最终将陷入永无止尽的对局地狱。这是将棋界的常态。

『同时拥有两、三个头衔的时候是最忙的，有了七个反而乐得清闲。』

这是目前仍持有四冠的名人所说过的话。

好深奥……应该说，很不妙。

「当我自己获得复数冠之后，才知道名人有多么地了不起……这种生活他竟然能过将近三十年，而且还建立了自己的家庭，让我都要怀疑他可能拥有操纵时间的超能力了。」

「既然这样，那你快点去拿下剩下的六个头衔，然后回来教我们下棋啊。」

「当然不可能办得到了，你没听我刚才说的话吗？大小姐，你在学校是不是常被老师说『都不听别人说话』？」

「什么嘛？明明我的唇你就有办法轻而易举地拿下。」

「唔！？不、不是我夺走你的唇，正好相反吧！？是、是你────」

啊……不，不行不行。

我要冷静，别回想起来，别受她挑衅，别屈居守势……

「……你还敢说？师傅在神户进行头衔战的时候，你还不是拒绝了大盘解说？你这个无情的弟子。」

「那也没办法啊，我当然要以对局为优先。」

「什么对局……你负责第二局的大盘解说、爱则是在金泽举行的第三局担任大盘解说，这不是在我确定成为帝位战挑战者的时候就讲好的吗？而且这件事还是你去通知手合课（编注：将棋联盟负责调整对局行程的部门。）的耶！」

「是这样的吗？」

还装蒜……

我在神户参加帝位战的第二局直到昨天。我一直以为天衣会在当地的大盘解说担任助讲员，结果我当时没看到她的身影，心里是多么失望啊。都是因为这样才输的……是没这么严重啦。

这样看来，当时的告白果然只是恶作剧。我现在非常肯定。

要是真的喜欢我的话，应该会想尽量跟我在一起才对吧？

「而且我不喜欢在别人的头衔战露面，那不合我的个性。即使是师傅的头衔战也一样。」

看吧，她就是这样。

但是，也因为夜叉神天衣这样的性格莫名地吸引我，使我无法自拔，我才会不惜从别人手中抢来这名少女，也要收她为弟子。

「欸，八一。」

忽然，这个弟子将脸凑了过来。

（插图011）

她的手指来回抚摸著我的领带，同时开口──

「假如我说其实我在这里是为了等你……你怎么办？」

「唔……！！」

心脏跳得剧烈，猛烈地将血液运送至全身，我感觉脸颊急速地热烫起来。

──天衣……竟然在等我？为什么……？

该不会……她得知了帝位战的结果，为了安慰我，一直在新大阪车站等我吗……？

顿时，我感觉败战的心伤急速地愈合。

同时，我也明白自己的心灵正被这小学五年级女孩玩弄于股掌之间……这让我满心既是羞耻，同时却又感觉愉悦，我为此纠结不已，简直快疯了。

正在我即将坠落深渊的时候──救星来了。

「大小姐！我买到猪肉包子了！……嗯？这不是九头龙老师吗？真巧。」

池田晶小姐来了。她手上抱著一个保冷袋，上头大大地印著『551HORAI』的字样。她的登场，让这场对决暂时中断。

──没、没错，真巧……这只是、巧合……

这新大阪车站这么大，怎么可能真的会在这里等我，又不一定见得到……

夜叉神天衣不可能会有这种有如恋爱少女般的一面。

☗　前进东京

「喔，八一！欢迎你来！」

看到一个西装笔挺、发型梳得斯文整齐的男人正在对我挥手，我一时之间竟然认不出那是什么人，想了一下子。

「……老哥？」

他实在变得太多，让我大吃一惊。

最后一次见面应该是去年龙王战的第四局吧。当时受邀去『雏鹤』参加前夜祭的时候，他还是个贫穷的大学生。

「懒散邋遢的老哥，现在居然是饭店服务员，真是想不到。读大学的时候整天就只知道参加社团活动跟打工，根本没怎么读书，没想到人有了工作以后，竟然会改变这么多……」

「哈哈哈，怎么样？另眼相看了吧！」

老哥在大学不但留级，而且到了大五那一年的冬天还没有找到工作，在我们这个都是废物的九头龙家族中也是废得出类拔萃。

最后还靠著我这个弟弟的关系找到工作，还很会讨好爱的父母，在职场上混得挺好的，步步高升。这个人渣！

「不过，由那个老板娘来教育的话，会有这么大的转变也是应该的吧。」

「我真的很感谢会长。喏，这本书拿去。你也读读会长的著作，好好充实一下自己吧。说不定你读过这本书之后，别说二冠了，称霸七冠也不是梦喔。」

「咦？老哥，你随时把这书带在身上吗……？」

老哥递给我一本夹满了便利贴的新书（《女将力（编注：女将，日式旅馆的女主人。）》／雏鹤亚希奈著／SB Creative），他的眼神看起来已经不是我所认识的老哥，简直像个狂热的宗教信徒……

而且爱的母亲之前的身分还只是社长，想不到竟然又升级了……

「对了，八一啊！你觉得这间全新的『雏鹤』看起来怎么样啊！！」

在北陆的温泉旅馆就职的老哥之所以会出现在东京，理由就写在我手上拿的这一张传单上。

『在东京体验最欢愉的享受。』

以东京的夜景照片为背景，缀有边框的印刷字如此写道。看起来像是豪宅建案的宣传文案，但其实并不是。让我们继续看下去。

『北陆著名的旅馆《雏鹤》终于前进东京！历经傅统与文化淬炼的世界最顶级服务，在名为TOKYO的都市也享受得到……《雏鹤》是你人生的礼物。』

总之，就是爱的老家来这里开分店。

目前还没正式开张，不过由于我是相关人士，可以让我先在这里住宿，于是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全新的装潢让我看得目不转睛，这时候──

「九头龙老师。欢迎光临，真是蓬荜生辉。」

「啊！久、久未联络，还请见谅……！！」

一看到老板娘登场，我当下忍不住想磕头跪拜。至于老哥则是已经五体投地了，没有一点犹豫。

「能够迎接您在排名战的前一晚留宿敝馆，非常荣幸。今后还请多多光临。」

「真是不敢当，老实说能够来这里住宿，对我来说实在是太方便了！因为银子……不，空当上职业棋士之后，我们门派的人以后应该会更常来东京。」

由于『银子泡沫现象』的影响，我们清泷一门的工作案件一下子增加了不少。参加不完的活动、上不完的媒体邀约导致忙得不可开交。就连烧卖老师都不得不出面应付……

而且女流棋士隶属于关东地区的比例非常高，只要爱、天衣、桂香她们三人在比赛中继续晋级的话，在东京对局的机会就会增加。尤其爱进入了女流名迹循环赛，光是在本年度就必须来东京将近十次。

「话说回来，为何会选在这个时机到东京展店呢？以您的旅馆的名气，想必之前已经有很多人来提案了吧？」

「那当然。从前前任老板的时代就有人来邀请本店前进东京，甚至到海外展店。」

「但是，不是都拒绝了吗？」

「……那已经是快一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们遇上了一家不错的开发公司。刚好女儿也嫁出去、不需要我操心了，于是就决定来东京展店了。」

「原来如此……不，等一等，令嫒还没有出嫁喔？您说错了，她是入门拜师喔？」

「九头龙老师，您应该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吧？」

老板娘打断我的订正，犀利地说道：

「如果我们家的爱在国中毕业之前没能取得头衔，就必须引退，不再当女流棋士，回来重新接受教育，准备继承老板娘的位置。」

「而我则必须入赘雏鹤家，协助爱的事业……没错吧？」

我当然记得这个约定，从来都没忘过。

当时，爱在研修会考试中败给最后一个对手───空银子二段之后，老板娘要带她回北陆去，而我则基于自己的意志，为了收她为徒，跪下来恳求眼前这位老板娘。

『请把令嫒交给我！！』

作为交换条件，我必须答应老板娘刚才提醒我的约定。

「在东京这里展店的话，九头龙老师您就可以继续当棋士，同时学习旅馆的工作。」

「如果您是因为这样的理由而选择前进东京，说不定这个决定太冲动了喔？因为爱一定会得到头衔。」

离那次约定才过一年半的时间，爱的实力已经进步到有资格角逐女流之首了。

虽然我打算多花一些时间、小心翼翼地慢慢栽培她，但是她的成长速度不但没有减慢，反而还愈来愈快。现在与其说是我在教她，不如说我还能反过来从她所下的将棋中得到收获……

「……我之所以选择前进东京，还有另一个关键因素。」

老板娘直盯著我的双眼，提起了另一个前进东京的理由──令人意外的理由。

「是为了九头龙先生。」

「咦？您说我吗？」

「不，是您的哥哥。」

「我老哥？」

这个才刚就职半年多的新进员工能有什么作为？更何况，还是个不成材的留级生。

「会……会长啊啊啊啊……！」

老哥将额头按在地上摩擦，同时哭喊著「我要一辈子跟随您！！」，这种家伙真的派得上用场吗？

不管怎么说，这下子我们在东京就有宝贵的活动据点可用了！

而且这里是备有和室的日式传统旅馆，也很适合用于举行将棋的研究会跟集训。以后不只可以放心地让爱远征，她也能来这里跟关东的棋士切磋、砥砺。

──其实最期待爱的发展的，还是老板娘自己啊。

这才是她决定前进东京的真正理由吧。

虽然老板娘口头上肯定不会这么说的，不过，我打从一开始就明白了。

她其实是个非常溺爱女儿的妈妈，只要是为了女儿，在东京开一间新的旅馆也在所不惜。

☖　白雪姬SNS出道

「你说要限制采访……是吗？」

为了安排我那紧凑得要命、彷佛角交换定迹手顺一样，一点空隙都没有的夺命级工作行程，男鹿笹里女流初段来到我的病房，我则对她提出了如此要求。

在记者会担任司仪的峰先生马上就回到大阪去了，同时会长与男鹿小姐也远从神户而来。

我的工作行程管理由会长全权负责。这让我感觉像个受到高官级待遇的新进员工，总是坐立难安。

虽然我向男鹿小姐提出了限制采访的要求，但是她毫不留情地这么答道：

「空四段，那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我又不是说要拒绝参加推广将棋所必要的活动，也会去拜访赞助商。至少让采访少一点，又不会怎样──」

「因为目前已经是限制过的状态了。所有提出采访申请的单位之中，我们只答应了百分之一的采访。」

「百分之……一？还、还这么多！？」

「没错。依男鹿所见，要是再继续限缩采访，反而会刺激媒体，到时他们可能就会以奇怪的方式取材。」

「你的意思是偷拍或跟踪之类的？」

「除了这些之外，还有捏造空穴来风的传闻。例如从你长期住院这一点著手，瞎猜你可能患了难治的罕病之类。」

「那还真是烦人。」

虽然心脏已经完全治好了，但是我的身体生来就是破铜烂铁，这也是事实。要是被媒体详细报导，对局时被对手掌握这一点的话，对我确实非常不利。

「另外就是恋爱方面的话题。《浪速白雪姬》究竟有没有男朋友，可是目前全国关心的焦点。」

「这真是太荒谬了……我跟什么人交往，跟将棋到底有什么关系？」

「世人对将棋并没有兴趣。现在风靡的是名为空银子的少女，将棋本身并没有在社会上成为热潮──以上是男鹿的分析。」

「真是有够烦人的。竟然连恋爱的自由都没有。」

「怎么？莫非空四段有想谈恋爱的对象吗？」

「没有。怎么可能会有？」

「我想也是。在参加神圣的三段循环赛的期间跟恋人出去旅行这种事，要是传出去的话肯定会引起轩然大波。当然，我只是打个比方。」

「…………」

我在三段循环赛中尝到了三连败的苦果，逃离了大阪。那个时候，安排八一陪我同行、还为我们预约住宿地点的，听说是月光会长。

也就是说，实际上去执行这些事的，其实是……

「目前有一个方法。」

男鹿小姐阖上每一页都被写得密密麻麻、彷佛一片黑的笔记本───那是我的工作行程─如此提议道：

「我建议你开始使用SNS。」

「SNS……你的意思是要我主动在网路上透露自己的情报吗！？」

「只要发布消息的是你本人，就能将正确的情报传播出去，可以减少媒体凭猜测乱写报导的风险。因为比起大费周章地偷拍你，用你本人提供的情报来写报导比较省事。」

「要我掌握情报的控制权，是吧？原来如此……」

这就是反守为攻的道理。

这样一来，我就能随心所欲地诱导局面……确实是个适合棋士的战斗方式。

「空四段，你有使用过SNS吗？」

「没有。」

「也没有私密帐号或纯阅览帐号吗？」

「私密帐号？纯阅览？我甚至听不懂你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你有没有在网路上的大型论坛网站，或跟将棋有关的懒人包网站留言说『某龙王是跟小学生同居的萝莉控，应该马上被逮捕』之类的？」

「…………这我不予回应。」

什么嘛？我可是向世间公开了正确的资讯耶？要是放任性罪犯继续撒野，孩子们就有危险了。

「既然这样，我就简单地为你介绍一下吧。在年轻女性之间最受欢迎的SNS是IG，不过原则上在IG发布消息都要搭配照片或影片。这样一来，对你的负担会比较重，因此我并不推荐。」

「为什么？」

「因为网路使用者会仔细地追究照片上的细节。例如分析眼球反映的景色来查出发文者的住处。」

「这、这种事真的办得到吗！？」

「在这个时代，就连围棋跟将棋的人工智慧都能透过图像处理用的GPU运作。我再打个比方吧，在网路上可以找到的九头龙龙王的照片，只要随便找一张来分析，便不难查出他跟谁在一起、去了什么地方。如果你需要的话──」

「免了！我才不做那种有如变态跟踪狂般的事呢！」

我又不是那个善妒的小鬼，才不会去一一检查八一的照片呢，麻烦死了。

换作是我的话，当然会选择更有效率的方式。用拳头逼他招供不就得了？

「只是……让我这个新手马上开始使用SNS，应该还是有风险吧……」

「既然这样，男鹿正在管理的帐号先借你使用好了，你可以体验看看。」

「是联盟的官方帐号吗？」

「不，是我个人管理的匿名帐号。」

男鹿小姐从我手中接过我的手机，下载了APP，开启她所说的帐号给我看。

『全力声援！月光圣市九段粉丝后援会【官方】』

帐号的大头贴照是会长的大头照。发布的推文内容不只包括会长的对局情报，还有各种大小事，记录得钜细靡遗。不只如此，上面公布的照片很明显都是由会长以外的人拍的……仔细一看，看得出来每一张照片全都是同一个女人所拍摄。照片里看得到男鹿小姐的影子，或者是玻璃上会反映出男鹿小姐的身影，每一张照片都有她存在的痕迹……

这根本是在暗示自己与会长的关系，在数位的世界宣示主权……

「一开始的时候，你先别发布推文，用这个帐号掌握使用SNS的感觉，之后再藉此判断是否开设自己的帐号吧。」

「…………谢谢你。」

虽然还不习惯，不过我仍然试著操作看看。接著，画面上陆续显示各个将棋相关人士的帐号。

这个人也有啊……啊，这位老师也有在使用推特吗？有些意外呢……

「那么，我该做什么好呢？」

「你可以先输入自己的名字，搜寻跟自己有关的推文。」

我按照男鹿小姐的建议，搜寻『空银子』……出现了不少结果。

「咦！？怎、怎么会有那么多帐号冠著我的名字！？」

「出名就是这么一回事。许多演艺人员之类的名人会开设自己的帐号，然后就置之不理，纯粹只是为了驱逐这些冒名者。」

「原来是这样……」

我决定再试著搜寻一次看看，输入自己的名字。结果搜寻栏竟然──

『空银子　恋人　九头龙八一』

啊哇！？这、这这什么鬼啊！？

「不、不不不、不是的！这不是我打的，我只是输入了自己的名字，它就自己跑出这些词──」

「我知道。这是搜寻建议功能。系统会因应你输入的词语，自动显示较常有人搜寻的相关词语供你参考。」

男鹿小姐这么说道，同时调整一下眼镜的位置，似乎是在掩饰笑意。

「看来空四段与龙王之间的关系在网路上成了传闻。」

「啊？开什么玩笑……真是让人困扰…………真、真讨厌……！」

这种奇怪的谣言要是置之不理，我也会很困扰的，于是我决定仔细调查一下网路上是怎么谈论我跟八一的。

『空银子四段的年收多少？恋人是谁？就读哪一间学校？各种情报在这里一次掌握！』

大多数都是这种讯息。

读的是哪一间学校，这看制服就知道了；至于年收，每个写的都是『职业将棋棋士的平均年收大约是这个金额』之类的通论。这些推文的目的都只是为了导流到部落格来增加点阅数而已吧。

「问题最大的是关于恋人的情报，我看看……」

好像也没什么，大多数都只是因为我跟八一同住了约十年，加上经常一起在工作场合出现，因此推测他可能是我的男朋友……怎么写也都这些而已。

原来如此。这些推特就是用这类话题来吸引网友，增加点阅数吧。

这种谣言真的很令人困扰。困扰死了。嘿嘿嘿……♡

「另外，空四段，请听我提醒一些使用SNS时该留意的事。」

「嗯。」

男鹿小姐在一旁对我说了一些话，但是我左耳进右耳出，听得不太专心，只顾著用手指高速滑动手机，确认其他的推文内容。

『大家都说空银子与九头龙八一是男女朋友，这是真的吗？』

『应该是谣言。人渣龙王是萝莉控，已经是确定的事实了。』

『听说他不但跟小学生同居，还收了其他几个小学女生当弟子候补，留在手边当后宫呢。』

『也是，这种人渣不可能配得上银子。』

我对这些推文一一按赞，同时将画面不断往下滑。原来推特这么有趣，挺不错的。

这时候，某一则推文让我停下了手指。

『九头龙八一的恋人其实是女流棋士祭神雷。几年前每次去东京参加三段循环赛的时候，两人一定会见面，这是很有名的消息。』

我点这篇推文进去看……竟然还贴心地附上了照片。

『这张照片就是证据。祭神在将棋会馆门前一直等他比完三段循环赛出来，这件事很有名，只要是关东的奖励会员都知道。』

是喔……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推特真的挺有趣的嘛……

「另外，看待照片或图片也要留意。网路上常常会有人发布合成过的照片，或者是完全无关的照片，然后声称是证据，这种作假行为也是家常便饭。你千万不能轻易相信。」

「嗯。」

男鹿小姐好像在说些什么，但是目前我没有心情理会。

这张证据照片中，八一穿著国中时的高领制服，祭神雷则穿著便服、戴著黑框眼镜，乔装得不怎么高明，一眼就看得出来是她。她硬是用手勾住了八一的手臂，场景则是熟悉的千駄谷将棋会馆的门前……

发布这则推文的帐号是……『JA』？这是谁？农业协会的人吗？

奖励会都是在假日举行的。不只各道场的相关人士，一般的访客也会进出将棋会馆，没有办法查出这是谁拍的照片……不过，照片是谁拍的完全不重要。

那个人渣……！竟然在神圣的三段循环赛期间跟女人卿卿我我……真是个目中无人的家伙……

接著，我一一检视这则推文下的留言。

『不不不，他跟雷之间早就玩完了。』

『就是啊。听说是将棋联盟的理事跟师傅逼他们分手的。』

『真要说的话，我觉得是雷对那人渣还有留恋？』

『Mynavi联合预赛的时候祭神还缠著他要复合，这件事在将棋迷之间已经是一般常识了。』

『那个时候我也在场，亲眼看到了～祭神最后还是输给了他的小学生弟子，没能复合成功～』

『不管怎么说，白雪姬完全置身于事外，没她的事。』

『Silver实际上就是过气了。小学女生才符合时代的风潮。』

Silver！？

为、为什么我非得被扣上这种好像是银发族之类的绰号不可！？

话说，你说谁置身事外！Mynavi联合预赛的时候我明明就在场！？不要在那边散布假消息！？看来……我有必要告诉这些网友真相……

「在推特上往往有很多不同于事实的情报，甚至是毁谤、中伤。应该说这些反而才是占大多数。你需要培养看穿谎言的能力。」

男鹿小姐从刚才就一直在旁对我说话，但是我几乎没听进去。我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更重要的是，使用SNS就跟下将棋一样，需要冷静面对。看到与事实相反的情报、或是受到挑衅而激动的时候，千万不能被情绪冲昏头而贸然反驳，甚至是发布可能泄漏个人情报的照片，这是大忌──」

我从手机的相簿中找出一张跟八一合照的相片，

『听说空银子开始跟九头龙八一交往了。』

『这张照片就是证据。』

『听说只有空去过九头龙的老家。祭神跟萝莉都没去过。』

好了！发推。

「银、银子！？你干了什么好事！？不是才刚提醒你不能这样的吗──！！」

「少啰唆！我很冷静！！」

男鹿小姐从我手中抢走了手机，马上把帐号连同推文一次删除。啧……

由于推文马上就被删了，照片并没有流传出去，但是却因为我发了推文，会长发现了这个帐号的存在，男鹿小姐因此被责备了一顿，我也被会长亲自下令禁止使用SNS。到头来，我的行程非但没有变得比较轻松，而且心情还为了那个拈花惹草的放荡人渣而焦躁难平，我一定要宰了他！

☗　原谅一半

床上坐著的，简直就是穿著衣服的『不爽』两个字的化身。

「……………………」（臭脸）

排名战一直进行到深夜，最后我终于赢了。对局的翌日，我要直接从东京前往仙台去参加奖金王战。在那之前，我来银子的病房探望她。

但是，银子却忽视我。很明显地故意忽视我。

「……………………」（脸超臭）

一看到我走进病房，她就马上把脸别过去，不管我怎么叫，她就是不肯理我。可是，也没有开口赶我出去。

我想，我知道原因。

我连日忙于对局，没有在她过生日的那一天来见她，才会导致好感度暂时下滑。

但是，我并不悲观！

如果是以前，我光是看到师姊心情不好就会怕得浑身发抖……不过，现在我跟银子已经是男女朋友了。不管她表现得再怎么冷淡，我知道她还是喜欢著我的，所以我也可以强势一些！我再也不用屈服于年纪比我小的姊姊了！以后我要走霸道路线！

准备看我展现年长男友的包容力吧！！

「我、我说啊………银子……小姐？你、你的男朋友来见你了，这、这样忽视也不太好吧……」

霸道路线失败。

这是无可奈何的，毕竟从六岁到现在，我们之间的上下关系早已被刻在我心里，我不可能对她强势……我会怕……

银子一边的眼睛转过来瞪著我。

「……不但生日跟生日的隔天没来找我，就连个联络都没有，这是男朋友该有的行为吗？你昨天对局结束之后总该有空发个邮件吧？你是顿死了吗？」

「不，对局之后接著是感想战，一直持续到天亮……总不能在途中使用手机吧，那样太失礼了……」

「…………还敢说，明明就在三段循环赛期间出去找女人…………」

「咦？你刚才说什么？」

「顿死太便宜你了。给我受尽折磨而死吧。」

唔喔喔……她、她为什么这么生气……？简直就像累积了好几年的愤恨一口气爆发出来似的……

「对、对不起嘛…………但是，感想战真的拖了很久，结束的时候医院的会客时间已经过了，这么晚了我也不好意思打电话或发邮件打扰你。而且──」

「而且什么？怎样？」

「我想要把这个当面交给你。」

这个时候，我祭出秘密王牌（盒子）！

「生日快乐，银子。」

我选择使用道具──事先在神户买的生日礼物。

打开盒子的时候，银子仍然一脸质疑，不过……看到盒子里的东西，她马上睁大了双眼。

「咦……？这是──」

「嗯。跟我同厂牌的手表。」

我平常都用手机代替手表，因此对我来说手表的功用主要是在对局的时候放在榻榻米上，用以确认时间。手表不戴在手上，是棋士常有的现象。

「老实说…………我本来也考虑过要送戒、戒指的。」

「！？！？！？！？！？」

「是有过这个想法啦！！只是，我、我想说送这样的礼物或许太过于沉重……于是就挑选了日常生活跟对局的时候都用得上的东西。可以让我为你戴上吗？」

「啊…………呃、嗯……」

我握起银子那纤细的手腕，为她戴上手表。

为了能让她在对局中使用，我挑选时重视的是实用性。款式简约而不失可爱。

即使如此，一旦戴在银子的身上，看起来真的是……比任何昂贵的名表都还要光彩夺目。应该不只是因为我情人眼里出西施。

「……你真的好美，银子。」

接著，送给她这句我为了这个时刻准备好的话语。

「今后…………请你跟我一同走过同样的时间。」

我不能畏缩，不能因为嫌这种话太装模作样就不说。

银子在恋爱方面完全没有免疫力，这种台词可是很有效的。效果特别强。

「八一……」

原本僵硬如冰的表情，逐渐溶化────

「既、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也不是不能赏脸……我就收下了…………♡♡♡♡♡」

我要的反应来了！语尾肯定排了五个爱心符号！！

……不过老实说，替我挑手表、帮我想了刚才台词的，其实是在帝位战第二局，以观战记者的身分跟著我去神户的鹄小姐就是了。

但是，我也是因为重视银子才不得不找别人帮忙！毕竟这是开始交往以来第一次送的礼物，可不能失败。参考女性的意见也是应该的吧。

接著，我与银子戴著手表的那一手十指交握，开口问道：

「那就好。你愿意原谅我吗？」

「…………原谅一半。」

「一半？」

银子低垂著头，用细微得彷佛快消失的声量解释为什么只原谅『一半』。

「生日那一晚…………你出现在我的梦中，所以我只原谅……一半。」

这一瞬间，我才想起我自己也一样对恋爱完全没有免疫力。

因此，光是平常总是对我尖酸刻薄的银子突然这样红著脸说出这么充满爱意的话，我的理性就顿死了。效果特别强。

不行。受不了了。

「银子！！」

我再也按捺不住，一把将我的恋人拥入怀中。我那全世界最可爱的恋人。

「呀啊！？八、八一……不能这样突然抱住我啦……要是有别人进来看到怎么办──」

「我们结婚吧。」

「咦……」

不小心脱口而出的一句话。

但是，却是我的真心话。这是我一直以来都在考虑的事。

「我们一起去问候师傅。恳请他准许我们结婚。」

「不、不行啦…………我才十六岁…………」

「法律上男生只要满十八岁、女生只要满十六岁就能结婚。我们都符合条件，哪有什么问题？」

「但是，法律很快就要改了，女生也要满十八岁才行……」

她怎么这么清楚？

「既然这样，我们更应该趁现在结婚！走，快出发吧。」

「是、是没错…………没错个头！还是不行！！」

银子在我的怀抱中挣扎了起来。

「八一，你不是跟别人约好了吗？要是那个小丫头在国中毕业之前没拿到头衔的话，你就要入赘去她老家的旅馆。怎、怎么可以跟我结婚？」

「爱会拿到头衔的，一定。」

我斩钉截铁地断定道。

「还有四年半的时间耶。爱在四年半之后怎么可能没拿到任何女流头衔？我反而无法想像。银子，你不也这么认为吗？」

「………………那个金发的小个子呢？你不是答应过要娶她为新娘吗？而且还抢在我之前……」

「小夏是法国人嘛，你就容许我娶两个老婆……好痛、好痛！我只是开个玩笑嘛！！那孩子其实不是想当我的新娘，而是弟子，只要好好解释，一定没问题的！！」

「………………果然还是、不能结婚……」

「不然看是要先订婚还是送聘都行。总之，我们以结婚为前提交往吧。」

「…………可是……」

「现在我们两个都是职业棋士，也就是说，都是独当一面的棋士了。就算没办法马上公开，或是住在一起，我也想先向我所重视的人说清楚。对于爱跟小夏也一样，愈早说明清楚愈好。」

「可、可是……」

「你不想跟我结婚吗？」

「………………因为……」

「因为……什么？」

究竟还有什么因素让银子觉得不妥呢？

对于我的追问，银子的答案让我非常惊讶。

「因为八一……要是、我是说…………要是我们之间生下了小宝宝，如果是女孩子的话…………你会喜欢她更胜于我，不是吗？」

「你是说我会过度疼爱小孩吗？」

「不，我是指萝莉控那方面的意思。」

这是我今年听过最有威力的一句话──『不，我是指萝莉控那方面的意思』！！

「反正那是你跟我的女儿，你就别计较了！」

「不要！！我一定要当第一，否则不要！！」

这是怎样。

这是什么生物？实在太可爱了。她是某种不说些可爱的话就会死的生物吗？我都快要先被萌死了。

「不然这样吧，我保证，如果……以后我们之间有了孩子，银子绝对还是我心目中的最爱。这样约定的话，你愿意嫁给我吗？」

「………………我考虑看看。」

银子点了个头，小声地这么喃喃道。她仍握著我的手，满脸通红。

后来，我们肩并著肩坐在床上，兴高采烈地聊著关于婚礼的事，聊了一下子。

像是「我想在婚礼上看到银子把头发留长的样子～」，或是「也想宴请关东的棋士，在关东也办一场婚宴吧？」之类的话题。

但是，这个话题虽然聊得开心，却持续不了多久。毕竟我跟她除了将棋以外什么都不懂。对于婚礼的知识也只有一些模糊的印象。

于是，我们自然而然地聊起了将棋的话题。

「……就像这样，手指会自动指向要害处呢！」

我滔滔不绝地谈论昨天的排名战，说得津津有味。虽然帝位战的第二局输了，不过排名战倒是目前为止全胜。有希望晋级B级2组了。

「状况好的时候真的会有这种现象。如今回顾已经结束的三段循环赛，我的状况也差不多是这样，好几次都是靠著指运度过了危机。」

「真的！在读秒的时候更容易这样！无法判读出所有可能性时，最重要的还是相信自己的直觉吧。因为能相信自己，才能够做出承担风险的决断，或许是因为这样，才会带来好的循环吧？」

「…………」

「说不定其实紧凑的对局行程反而比较适合我呢。虽然我之前从未像现在这么忙碌过……不过在紧凑的行程逼迫下，可以强迫自己马上去想下一局将棋的事，这样就不会花时间去后悔输掉的对局了！」

「………………」

「拿不拿得到二冠呢？都到这一步了，真想要拿到啊……但是就算拿到了，马上又要跟于鬼头先生进行龙王战了，要是在那里失冠，我又只剩一冠了。更何况，我也可能在帝位战跟龙王战都落败，最后落得一冠都没有……啊！不行不行，不是才刚说过不能这样想的吗！」

「………………我也……」

「啊，抱歉，都是我一个人在说话。」

好久没见面，使我忍不住得意忘形了起来。或许是因为刚对局过，心情还很亢奋吧。

「你刚才说你也怎样？」

「对于龙王战…………我也有封手……想要先练习。」

「咦？」

封手？

她怎么突然提起这种事……本来还感到不解，但一看到银子满脸通红的样子，我就明白她的意思了。

「下一期的龙王战应该会是我的出道战……要是能够晋级、参加头衔战的话，就必须要封手了吧？」

「原来如此。确实是这样没错。」

虽然现在想这种事似乎还太早，不过我本身也是那样走过来的，无法否定她的话。而且银子目前的棋力也不输当时的我。

「问题是如果这一期我依然防卫成功的话，到时候你头衔战的对手就是我了。」

「那你也可以跟著练习啊。这样一来就是一石二鸟了。」

银子这么说，然后闭上眼睛，嘴唇稍微嘟起。

这是银子第一次向我索吻。

光是这一点，我就兴奋得受不了了。各种开关都要启动了。

啊！？

难、难道说……就像我觉得银子很好哄一样，莫非银子也觉得我很好哄！？不，应该是我想太多了……

「「嗯……♡」」

（插图012）

我们吸吮彼此的唇，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还要久。

「啾…………喜欢…………八一、喜欢…………♡」

不知是因为礼物打动了她，还是因为太久没见，抑或是结婚的话题挑起了她的情感……银子今天特别积极。

再来又有好一阵子不能见面……一想到这一点，我心里顿时萌发了野心。也可以说是不良意图。

──说不定……行得通！？

我决定采取承担风险的决断。

最近在对局中手指会自然而然地伸向要害。这种时候，还是顺从自己的直觉比较能带来好的结果。

──我要相信自己…………摸下去！

在彼此的唇分开的那一瞬间，我马上吻向银子的颈子。

「呀啊！？呼啊……不、等等…………嗯♡不、不行…………♡」

啊，这个『不行』听起来是『可以』的那种不行。

而且她用这么陶醉的表情说这种话，反而更让我无法克制自己。错不在我。

我将搂著银子的肩膀的那只手……缓缓地往下移动。

手掌贴著胸前那小小的隆起，温柔地包覆。

「嗯嗯……真的……不行啊……♡♡」

喔喔？这还真是……

虽然隔著衣服，不过这隆起比我预期中的还要大。

至少大得足以让我反省之前说她是洗衣板还是断崖绝壁或是棋盘之类的。我就在心里道歉吧。对不起。

「啊…………呼啊……呼…………♡」

封著彼此的嘴唇一分开，银子反射性地垂下头，全身些微地抽动一下的模样是多么地惹人怜爱。太可爱了。

我利用这个反应，顺势将唇凑向银子的耳朵。舌头在上面轻轻地滑动，吹一口气。

「咿啊！？不…………♡♡♡」

噗通！

虽然很细微，不过银子的全身有如痉挛般地抽动了一下。

看她的反应与先前完全不同，我明白自己准确地构到了要害。

固若金汤的银冠穴熊，总算让我掌握了攻破的机会……！

渐渐地、渐渐地，我的动作愈趋大胆────突然，银子的反应停了下来。

「嗯？……怎么了？弄痛你了吗？」

「………………………………说……」

说？

我听不清楚银子说了什么，于是将脸凑向她的嘴边，顿时──

白皙纤细的手指伸来──────犀利地掐住我的脖子，划破了甜蜜的气氛！！

☖　前女友

「呜啊！？」

「给我说。」

银子以低沉的音调问道。她的拇指紧紧地按著我的喉结，用力到甚至下陷。

「你跟前女友到哪一步了？」

「什、什么……前女友……？」

「当然是祭神雷。事到如今还想跟我装蒜？」

「我不是说过了，我没跟她交往过！我跟那家伙……呜！真……真的……只是稍微下过将棋而已……真的啦……！！」

「孤男寡女在KTV的包厢，你跟我说只是下将棋？在那种地方，那个野兽般的女人怎么可能只会乖乖地下将棋？」

祭神雷女流帝位是隶属关东的女流棋士，跟我同年级。

雷曾经在新宿御苑向我告白，但是我有明确地拒绝了，即使那家伙赤裸著身体闯进我的房间，我也完全没动过她一根手指。应该说那实在是太恐怖了，我根本不敢靠近！

「说。给我全部说出来。」

但是，银子完全不相信我的话。她似乎一直怀疑我跟雷之间的关系……莫非是因为她自认将棋才能不如雷的自卑感？

我还以为她当上职业棋士之后，这种自卑感自然会消失的……

银子的握力相当强，手指仍不断地陷入我的脖子。要死了，真的要没命了！

「说，是不是她扑倒了你？还是……你扑倒了她？」

「唔………………！！」

呼叫铃呢……可恶，竟然刻意离得那么远，也太周到了吧！！

本来以为是我在进攻穴熊……没想到反过来被攻的是我……！？这种形势不是稳输的吗……！？不行……我的攻势（呼吸）……要停了…………！！

「真……真的……什么都没做啊……！」

「……………………………………那……为什么……」

银子的态度忽然变得很没把握，支支吾吾地问道：

「为什么…………你技术这么好……？我是说……色色的事……」

顿时，我完全想通银子为什么会怀疑我跟雷的关系了。

原来是因为这样，才让她感到不安……

用力得陷入肉中的手指稍微松缓了一点，我拚命地吸入新鲜空气，同时回答道：

「在、在男人之间常常免不了这种话题。该说是开黄腔吗……道场的客人喝醉以后也会聊这种事。还有就是──」

不行。我要是在这时候得意忘形地老实说是看这方面的影片学的，她一定会要求我传给她看。当她看到影片里出演的是长得很像桂香姊的巨乳女优，她肯定会宰了我。轻而易举的三手诘。不管怎么走，我都是死棋。

所以，我一定要打发掉这个话题！

「还有就是────学校有教。」

「……学校？」

「嗯。学校不是会让男女生分开上性教育课程吗？课程中也会教导男生主动引导女生的基本方法。女生的性教育课程没教吗？」

「………………」

「啊，我知道了，因为你很少去学校，可能没有上到这样的课吧。原来是这样，难怪你连这种程度的事都不知道……」

「我、我当然知道！那不是常识吗？别当我是个傻瓜。」

这个女孩真傻。

「…………不管怎样，就算我们现在是恋人，也不准你得意忘形。这种事………………要等…………再说………………」

「要等？那是几个星期──」

「少、少啰唆！我说不行就是不行！给我顿死吧你，色龙王！！」

「好啦好啦。」

白雪姬一脚把我踢下床，钻进了被窝内。穴熊攻略失败了。

自从告白之后，她总算不再叫我萝莉王了，结果这次又多了新的绰号，什么色龙王嘛……算了，无所谓。反正她可爱。

「我当然愿意等，多久都行。如果你不要这样，可以等结婚以后再说。」

「…………！！」

「话说，小孩的人数还是要偶数才好吧？这样才能在家里举行循环赛呀～」

「唔唔唔～～～…………！！」

公主大人缩在被窝里，手脚激烈地摆动。

没关系，我们只要慢慢地、慢慢地前进就好。要是前进得太过头，只要像这样倒退几步，才是刚刚好。

因为，我跟银子再也不会分开了，绝对。

☗　确认伤疤

「我送你出病房大楼。」

「咦？不用这么麻烦……」

「我说要送就是要送！」

我要离开前往下一个对局地点仙台的时候，银子一直抓著我的衣角，跟到了病房外。未免太可爱了吧？

「但是……你的伤已经没问题了吗？」

我当然很高兴她这样跟著我，但是我实在不想让住院的伤患多走路。

「你在三段循环赛的最终局差点昏过去，为了打醒自己而拍打胸膛，打到骨折了对吧？」

「没有骨折那么夸张啦。只是骨头稍微出现一点裂缝而已，心脏、肺跟血管都没被伤到。而且也几乎不痛，现在只要服药就好了，连湿布都不用贴。」

「这一点我刚才确实是检查过了。你被我摸胸部的时候看起来很舒服……好痛好痛好痛！要断了要断了我的手臂要骨折了！！」

我把手伸向银子的胸部并非出于不良的意图。

其实是有一点啦……不过，想检查看看她的身体状态是否良好，也是真的。

一开始的时候她的心情很差，所以迟迟没能提起这件事，但是没有亲自确认，我没办法放心地离开。

要是伤势严重，我一定要让她休息，不让她工作。不管任何人反对。

银子似乎是察觉了我的决心。

于是她突然提起了这个话题。

「你知道吗？月光老师年轻的时候，就是在这家医院治疗眼睛的。」

「你说会长吗？」

将棋联盟会长──月光圣市九段。

对棋士而言，被医师宣告眼睛生了病，等于是被宣判了死刑，但却在失去了视力后，爬上了永世名人的地位，真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即使工作繁忙也能守住A级的地位，简直不是人。

他是我们师傅的师兄，因为这一层关系，我们自幼就受他帮助过许多次。

「听说月光老师在成为名人之前，视力就开始恶化了。」

「真的假的！？」

会长在国中三年级就出道成为职业棋士，一路屡战屡胜，不停地在排名战晋级。

二十一岁的时候，他得到了名人的称号。

这是三十年来仍无人能破的史上最快记录……不过，听说了刚才这件事之后，我似乎能理解其中的真正理由。

「这么说来……他在十几岁的时候，眼睛就已经……？」

「嗯。但是，听说这家医院一直为他隐瞒这件事。」

会长一定是想在眼睛的事情被外界知晓之前尽快拿下名人，无论如何都想。因为自己的弱点一旦传出，以后就很难赢棋了。职业棋士的世界可没那么好混。

同时也开始做准备，让自己即使失去视力也能下将棋……

「虽然我受的只是小伤，会长却还是安排我住进这家医院。毕竟需要治疗是事实，而且媒体也不至于会追到医院里来。」

银子现在无疑是风靡全国的风云人物。

她在东京想必有一大堆工作要做，身为职业棋士也不容她拒绝。她需要安全的活动据点，加上她体弱多病，这样看来确实没有比医院更合适的场所。会长的判断是正确的。

虽然明白这一点，可是……

「……不过，就算这里的设备再怎么齐全，仍然是医院，没办法真的好好放松心情吧？我可以介绍你去住一家值得信赖的旅馆，要不要搬去那里住？」

「哪一家？」

「老实说，『雏鹤』来东京开分店了！」

「………………」

「排名战的前一晚我在那里过夜，真的住超好的～！不但有温泉泡、料理也很美味，而且还有和室，可以在那里尽情地下将棋喔！而且老板娘完全当清泷一门是自己人，住宿费有打折……好痛好痛好痛要断了要断了！我、我只是推荐好的住宿地点，为什么要遭受暴力对待！？」

「不为什么，自然而然就想动手了。」

怎么可以为了这么随便的理由让别人骨折……？

看到我愕然的样子，银子彷佛看透了我的心思，对我这么说道：

「不用担心我，八一。」

「从小就住惯医院了，在那里反而住得挺自在的……是吗？」

回想著她的回答，我搭上东北新干线，心里稍微放心了一些。

因为银子还是跟平常一样，没什么变。

三段循环赛对她来说是一场负担极重的战役。不论是在身体方面还是精神方面都是。

其实，比起她的身体，我更担心的是……她的心。

才刚满十六岁的女孩子，一直在这种地狱般严苛的环境下奋斗，那种环境可是连成年男人都受不了。

而且，最后还不得不亲手拿下恩人的首级。

──换作是我的话，我也没把握能承受得住这种压力……

更何况，银子的心思比一般人还要细腻。我知道，她途中曾想过要逃避将棋。

──只有我知道……其实将棋伤害了她。

因此，我无论如何都想亲眼确认她心里的伤痕。那是任何医师都无法发现的……我想，只有我才能准确地衡量。

话说回来──

「…………最后决定送手表，而不是这个，果然是正确的决定。」

我从西装裤的口袋中掏出一个小盒子，望著它苦笑。

我根本就连两人的手指尺寸都不知道，但我无论如何都想要，竟然就先买了这双对戒。

第十四卷 第二谱

（插图013）

☖　雪耻

「规定的时刻已到。先手番为雏鹤老师，请开始对局。」

「请多多指教！」

女流名迹循环赛的开幕战，终于开始。

雏鹤爱在对局开始的同时，初手就挺进了飞车前的步。

──我早就下定决心，跟这个人再战的时候一定要使出这个应手。

「…………哦～？」

坐在上座的对手，盘腿竖起一脚坐著。这个女人看到爱的初手，马上睁大了双眼。

「原来如此，是想为女王战那时候雪耻是吧……真是赚人热泪。」

爱的对手是────女流玉将·月夜见坂燎。

在成为女流棋士的前一战──女王战的本战，爱在她的手下输得一败涂地。

──那时候我的表现根本不能说是在下将棋……不只是我，连师傅也受了侮辱……！

这个女流棋士的名字是爱的『绝对不可饶恕名单』的血书榜上第一人。

「好啊？看你这小学生这么认真地准备暑假自由研究作业，本小姐就给你好好地检查一番吧……来！」

月夜见坂手指柔软地甩动，一样地挺进了飞车前的步。彷佛是在契约书上盖指印，承诺应战爱的相挂战术。

──好！！

爱悄悄地握紧左手中的扇子。

她事先准备了必胜的策略。

──就让我使用吧，小澪。

即是向她的好友水越澪学来的新的相挂。

爱将运用将棋软体所推算出来的最佳战法，挑战女流玉将！

「吸────…………嗯！」

飞车前方的步到了途中便不再挺进，爱转而调整玉的位置，并挺进了3筋的步，空出空间准备让桂马跳跃。

成为女流棋士以后，爱便有资格使用公式战棋谱资料库。搜寻之后发现，这个战法在某个时期的数十局被使用过，先手的胜率超过七成。

爱把这些前例全都记在脑海中。

小澪留给我的信也全都背起来了。

除此之外，爱还借用了大师傅清泷钢介九段家里二楼设置的高性能电脑，更深入地钻研最佳应手。

不过，爱并非只是囫囵吞枣地完全记住软体所建议的棋路而已。

她也有自己动脑去思考过个中的道理，基本上以人与人之间的对局会出现的棋路为主，仔细地一一探究最佳应手衍生出来的各种展开。

感觉就像在栽培一棵大树一样……爱非常热中于这种钻研的过程。原本最不擅长的序盘展开已经大有改善。

──就连那位老师都肯定我的序盘展开进步了许多！

月夜见坂有大天使之称，代表她擅长相挂与横步取等空中战。她在这方面有优异的序盘研究与大局观，上次对局时爱根本束手无策。

大局观并非一朝一夕可培养起来的。爱也没有那么小看将棋。

但是，由于软体引发的革命，人类花了千年以上的时间累积起来的感觉在一日之间即被颠覆，也是不争的事实。

雏鹤爱要引发革命。就像她的师傅一样。

──我非跨越不可。我要胜过眼前这个人……超越以前的自己！！

爱组织好了理想的型，接著观察月夜见坂会如何应付。但是──

「咦？…………咦！？」

看月夜见坂轻快地下了棋，爱顿时感有如晴天霹雳。

「这、这种应手……真的能成立吗！？」

这一步真是莫名其妙。

完全算不上任何攻势或防守。电脑所列出的建议中完全没出现过这种走法。

那是当然的。即使是人类也一眼就看得出来，这是恶手……

「看你的表情似乎是觉得莫名其妙，对吧？」

《强攻的大天使》呲牙咧嘴，笑容狰狞彷佛恶魔。

「别蠢了，这种烂步当然不可能有什么意义了。我是在让你。好了，尽管挥拳打过来吧。」

月夜见坂如此挑衅道，同时用右手轻拍自己的脸颊。

「……！！」

爱差点就下意识地将右手伸向棋盘，她紧抓著裙襬，忍住这一股冲动。

『为了避免轻率地下子，右手会紧握裤子。所以只有裤子右膝的部分留下皱褶。』

这是在加入清泷一门时最先学到的事。

并没有人用话语这样教导她。她看著师傅八一每次对局的样子，自然而然地学会了这件事。爱总是遵守著这一点。

（插图014）

「呼──────………………」

爱深呼吸，拿起自己带来的水壶，喝一口里面的茶，反覆提醒自己冷静下来。要冷静……

冷静下来，然后────────────扁死她。

「…………………………这样…………」

爱的身体前倾，然后大幅地前后摇摆了起来。

为了用比理想的型更好的状态将棋盘上的局势一口气引导为投降图，她大大地展开思考之翼骑翔。

「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

最后，爱的右手终于放开了裙襬，展开总攻击。

月夜见坂见招接招，每一手都立即出手回应。仍然维持著居玉的状态，阵形彷佛随时会被击溃。

即使如此，爱仍然充分地运用时间去观察、判断、进攻。毫不间断地进攻，直到对手的心脏停止跳动才肯罢休！

「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

（插图015）

「哈！很好，尽管打过来吧！！」

月夜见坂每一次接招都是立即反应，每一手都是立即出手。上一次的对局中双方下棋都是立即出手，因此爱并没有察觉这是多么地异常，不过──

「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

判读。

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

判读到极限，甚至比极限更远。

最后，爱终于察觉了──

「竟、竟然完全没有……………………对我有利的变化！？」

愕然。

明明已经顺利地组织了理想的型。

这理想型明明是智能远高于人类的将棋软体判断为『最佳』的结论。

而且对手的棋路很明显地是恶手，照理说局势应该比理想中的更好才对。

──但是……为什么会这样！？

爱陷入混乱。这时候，记录员无情的提醒让她的处境雪上加霜。

「雏鹤老师。接下来是一分将棋。」

「咦！？」

──糟、糟了！还以为一定能形成优势，花了太多时间……！

爱顿时陷入山穷水尽的绝境，连感受绝望的时间都没有。她被迫面临选择。

察觉自己形势不利的那一方，只有两条路可选。

一是忽视自己形势不利的现实，祈祷对手出差错，连续祭出王手。

二则是转换方针，硬撑下去，不惜让对手察觉自己自认不利。

爱的选择是────

「………这样！！」

她用力将棋子打进自阵，彷佛在打自己巴掌一样。

她选择苦撑。

「哈！你可终于发现了。算了，以小学生来说，能够坦率地认错就算值得嘉许啦。」

爱目前的走法等于是否定自己之前的方针……俗称『反省』。月夜见坂称赞爱的如此决断，将扶手拉至自己的正面，手肘撑在上面。

「看在你懂得反省的份上，我就给你指教一番，让你明白使用了软体提供的最佳应手却仍然会输的理由。」

「！！」

爱抬起头，望向月夜见坂。

「帝位战第二局中于鬼头大叔用过同一招。师徒俩竟然会中同样的陷阱，你们未免太要好了吧？」

「咦……？」

「喔？怎么，没看你师傅比赛？难道你们其实感情不好吗？还是说……你满脑子只想著自己的对局，自顾不暇，没心情理会师傅的头衔战？是吗？」

「唔…………！！」

「哈哈！想不到本来只会跟著主人屁股走的小狗狗，现在变得人模人样了！」

月夜见坂这么说，同时伸手指向盘上某一点。

那是爱判断为恶手、月夜见坂自己也说是放水的一步棋。

「我这一步任谁都看得出来的恶手，让你得到的评价值只有一百点而已。」

「咦！？」

闻言，爱不由得提起臀部，惊叫一声。

「只、只有这样……？」

「很意外吧？即使下了这种恶手，影响也不过只有一百点左右。」

如此微小的差距，在人类之间的对局中完全不影响局势。

「刚才你看到我下这一手的时候，一定是这么想的吧──『后手下了恶手，先手等于是多了一手棋的优势，局势应该很好才对』，没错吧？但是实际上，双方仍然势均力敌。」

爱对于局势的判读过于乐观，急于开战。

然而，不但没有拉开差距，反而在不知不觉间陷于劣势。

因为──

「研究了这之后的局面的只有我。你则是忽视了盘上微小的差异，继续下你的棋。可以请教你一个问题吗？你究竟是吃什么长大，才能长出这么乐天的脑袋？」

「呃…………啊啊…………」

爱的脸色转为铁青。

软体会提供无数的最佳应手。

──但是……软体的运用方法必须由人类自己去想才行……！

「这才是真正的研究。这样才叫做运用软体。只要依样画葫芦地下出最佳应手就能赢的话，谁还需要伤脑筋！！」

「……………………」

爱被驳得无言以对，在棋盘上也是劣势。

爱大大地抬头仰望。

然后──

「这样啊…………果然还是不行啊………………」

爱反覆地喃喃道：「这样啊……这样啊……」

记录员见状，判断对局即将结束，开始偷偷地收拾桌子。

看似会马上投降的爱，这时候深深吸了一口气────

「呼…………………………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

──再度面对棋盘。

而且身体向前弯得比刚才更深。

「喔？还想继续吗？算你有骨气。」

月夜见坂舔了舔嘴唇，手伸向棋盘。

「但是，如果你以为面对我这样的对手可以靠苦撑过关的话，那还是去死一死吧。」

《强攻的大天使》粗暴地拍开刚才拉至正面的扶手，展开了与她的称号相符的猛攻。女流头衔保持者精确无比的猛攻，精准地以最短距离直指先手的弱点！

即使如此，爱仍然不放弃，以避免正面冲突的手顺持续抵抗。

「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

「别念个不停烦死人了！你这杂碎──────！！」

──死缠烂打！绝不放弃！！

这是爱入门后学到的第二件事。

──只要……只要心不死，我就还没输……！！

直到最后关头都要相信胜利，全力以赴。绞尽脑汁，下自己能下的棋。

这即是关西将棋的血脉。爱在棋盘上展现的将棋，没血没温度的电脑是无法实现的。

「啧！都已经无计可施了，别乱七八糟地走一些没有意义的怪棋！你这只是在玷污棋谱！再这样下去只是浪费时间！难道你打算下到头金为止吗？」

正如她所言，爱的每一手看起来都没有意义。连一旁的记录员都忍不住叹气，眼光转为冷漠。

「你这死不放手的难看模样倒是跟你师傅一个样子！我就如你所愿，马上将死你吧！！」

为了祭出王手，月夜见坂抓起棋子，气势十足地按在棋盘上。

为了催促对手投降，她手指仍按著棋子，不断地使劲压转。

这装模作样的一个举动──────────────救了月夜见坂一命。

「嗯嗯？…………嗯嗯嗯嗯～？」

月夜见坂的手指仍然没有放开棋子，同时将脸凑近棋盘。手指依然将棋子按在棋盘上。

「呜！？」

这次轮到月夜见坂惊讶地僵住全身，彷佛遭受晴天霹雳。

「不、不会吧……！？喂喂喂喂……这、这不是真的吧……？」

……看到月夜见坂如此反应，爱非常懊恼，在棋盘下的手握紧了扇子。

自认局势不利的棋士只有两条路可选。但是，那是一般棋士的情况。

爱选择的，其实是第三条路。

让对手察觉自己自认局势不利，然后────悄悄地布置陷阱，不让对手发现。

「还、还以为是简单的排列诘，想不到…………最后竟然还藏了打步诘……？」

说完，月夜见坂收回她按在棋盘上、手指不曾放开过的那颗棋，放回棋台上。

「真是吓死我了…………虽说只是偶然，没想到在最后关头还留有这种有如诘将棋一般的棋路，真是好险……」

那是设置得极为精巧的定时炸弹。

接下来，月夜见坂善用她大量剩余的全部持棋时间，将爱所设下的陷阱一一细心破解。在区居劣势的一分将棋之中，年仅十岁的少女竟然能刻意安排出打步诘的局面……但是，月夜见坂燎并不相信爱有如此能耐。尽管她下棋的手指正剧烈地颤抖著。

「三、三十秒……四十秒……五十秒，一、二、三、四、五──」

原本总是以平淡语调读秒的记录员，声音也在颤抖。

即使记录员开始读秒，爱仍紧盯著棋盘上的败局，不曾移开目光，这时终于垂下了头。

「我输了。」

主动承认败北的这一声，听起来却比在场任何人的声音都还要坚毅凛然。

☗　泄恨

「喂喂喂，我说你未免太废了吧？」

记录员离席，对局室内只剩下我跟她两个人之后……连我自己都没意识过的话语，彷佛决堤般地脱口而出。

「软体给的相挂是哪招？难道你以为女流棋士都是振飞车党，完全不会准备去应付那种东西吗？」

我朝著那个仍垂著头的丫头滔滔不绝地开口骂道，彷佛在掩饰自己因一度差点顿死而噗通噗通跳得厉害的心跳声。

「你这种行为跟照抄网路上的『暑假自由研究作业』来向学校交差没什么两样。这种把戏当然骗不过老师了。你现在明白自己犯下的失误有多么烂了吧？怎样，说话啊！」

我伸出手上的扇子，提起丫头的下巴，看著她的脸。

我以为她正哭丧著──

「……！？你这……臭小鬼！！」

那丫头只是直直地盯著我的脸。

没有哭，也没有瞪，她的眼光蕴含某种坚强的意志，只是单纯地盯著我看……

一股无名火在肚子里升起。我非常生气，气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你以为用软体学习就能赢棋吗？以为能变得像像你的师傅与银子那样吗？你以为这样就能赢过所有的女流棋士，以全胜拿下头衔吗？」

「我并没有──」

「明明就有！看你的将棋就看得出来了还想骗谁啊蠢才！！！」

我打断小学生的反驳，激动地用扇子敲打棋台。

「滚。不准你瞧不起将棋。」

我满怀不屑地如此斥喝。于是小学生马上深深地低下了头。

接著，她竟然以非常清晰的口吻说了这种话──

「感谢您的赐教。」

「唔…………」

小学生将自阵的棋子收拾到中央，然后再向我鞠躬行礼一次，接著离开了对局室。

我仍坐在位子上……然后，记录员拿著列印出来的棋谱进来了。她卷起手上的棋谱，敲了我的头一下。

「这不像平常的你，燎燎。」

恋地纶女流四段。

上头明文要求女流棋战的记录尽量由女流棋士负责，因此有时候会像这样由段位比对局者高的棋士坐在记录席上。

「少啰唆……如果你是想批评我身为头衔保持者，不该用研究结果困住对手取胜，我可不想──」

「不，我认为将棋本身很精彩。」

「啊？」

「我在事务局确认过其他将棋的对局结果……听说将棋会馆今天的状况很糟。一局是一个资深棋士因为下了二步而输掉。一局是有人搞错了角筋违反规定判输。有三局提前投降，彷佛心不在焉。但是，也有两局战到了相入玉的局面，歹戏拖棚，惨不忍睹，最后还得重下。你这局的对局是最能看的。」

「你说……什么？」

这真是太异常了。很明显地，今天大家的心情都很浮躁。

因为银子升为四段（职业棋士）这件事，让女流棋士都被迫面对『不再需要』自己的恐惧。

有的人放弃。有的人不想认同。有的人反抗。

每个家伙都过度意识著银子，迷失了自我。包括我也一样……

「那个孩子的作战虽然还很生涩……不过，今天下棋时一心只想著要赢棋的，恐怕只有她一个人。」

恋地望著小学生刚才坐的位子，低声地这么说道，表情看起来充满钦羡。

坐垫上留著两个小小的膝盖压出来的凹痕，轮廓还很清楚。

从头到尾，她一直端正地跪坐在那个位子上，没有移动过身体，一直保持著正坐的姿势。那是她在那里奋战留下的痕迹。

整间将棋会馆内，只有那家伙一个人……脑中想的不是银子，一心只想著将棋。

她一心只想著自己该怎么赢棋，甚至无暇关注最喜欢的师傅的将棋……一直紧追著我，直到最后关头……

「那孩子就是传闻中的《龙王幼雏》吧？研究的成果遭到破解，序盘与中盘明明就乱了阵脚，但是却还能在终盘布下陷阱。如果对上的不是燎燎你这种等级的对手，她恐怕已经赢了。而且燎燎你刚才差点就输了呢。」

「……那种局面怎么可能有办法刻意安排出来？她肯定只是蒙到的。」

「另外，你就算想压迫后进也不该用那种方式。毕竟她是银子的同门，而且颇受关注，对女流棋界来说也是宝贵的人才。我甚至希望她加入关东这边，多参加这里的活动跟实况转播之类的。她必须吸引更多的关注才行，否则那个得来不易的提议可能会泡汤……」

「我知道啦！」

我一把抢过恋地递给我的棋谱，揉成一团后拋进垃圾桶，棋子也不收拾就走出对局室。「没品！！」恋地在后头如此吼叫，但我才不理你呢蠢蛋。

我跨上停在外头的摩托车。

我骑著车，漫无目的地奔驰，忍不住放声大吼。

「……什么『感谢您的赐教』嘛？该死！！明明就是个小鬼，竟然就你一个人一脸畅快的表情……！！」

现在真正需要赐教的是我。

谁来告诉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逃避心里这一股无论骑到哪都会追来的败北感。

☖　努力奋斗的清泷桂香

「无路可走了。」

对局的对手这么说，低下了头的那一瞬间，我不由得如此反问道：

「咦？你是指…………啊！！」

我赢了吗？

咦！？我赢了！？

「谢、谢谢指教！」

我连忙低下头这么回应道，紧张得口齿不清。今天的对手是右左口翠女流三段。她是挑战过头衔的强者，我没想到居然能赢过她。

事后冷静地审视棋谱，才发现中盘以后确实一直都是我占上风，而且还错过了好几个致胜时机。当时对手一定心想『要是这时候杀过来的话我就能投降了……』。

「清泷小姐今天的将棋实在是太强了，我完全束手无策呢。真有你的。」

在感想战，右左口老师对我赞不绝口，反而让我怕怕的。

「啊，不敢当……只是碰巧作战进行得顺利而已……」

「但是你中盘的运棋确实是强而有力。真不愧是曾经赢过释迦堂老师的高手，果然有实力！」

「那、那次也只是碰巧…………谢谢您的称赞。」

「对了，老实说，我有个不情之请……」

「是？」

「请问…………你有没有办法弄到空老师的签名呢……？」

当然，对方不可能为了这种事就故意放水输给我，即使明白这一点，我也无法否认第一场胜利的喜悦因为这句话而有些变质。

「……呼，真是翻脸比翻书还快，快得可怕……」

结果不只是右左口老师，就连担任记录员的女流棋士、观战记者与联盟职员，竟然都缠著我讨银子的签名。甚至连那些以往都忽视我存在的关东职业棋士，都用甜腻的音调跟我打招呼，吓得我忍不住「咿」怪叫一声。

他们想要银子的签名，并非是为了摆在自己的家里当装饰。

有的人是因为被受过恩惠的有力人士拜托，有的人则是打算上传到自己的SNS上，让媒体与将棋迷以为自己与银子之间交情匪浅……总之，这些人就是打算寄生『空银子四段』那溢出将棋界的名气来提升自己的地位。

「明明该当场拒绝的……我却脱口说了『之后我会去见银子，到时候再帮你问问看』这种窝囊的话…………看来最心不在焉的根本是我。」

在言谈中强调自己跟银子的交情，拉抬自己的身价，让对方以为自己是值得套交情的人物。

『如果签个名就能帮上桂香姊的忙，签多少我都乐意。』

银子肯定会这么说的。正因为这样，我才非拒绝不可。

刚才看到右左口老师一脸假笑地称银子为『老师』的时候……我想起自己也曾对那孩子趴跪，称她为『老师』。

「我绝对不再利用银子，要为了她尽心尽力地付出。这才是我该做的赎罪。明明就已经这么决定了，我却……」

对自己的厌恶感占满了心思。我从置物柜内取出手机，开机之后──

「……啊！糟了！！」

我这才想起今天对局之后有约，连忙快步跑了出去。

「喂，那边那个巨乳女流！这边是也！快过来这边！还不快甩著汝那对大得无谓的胸部跑过来是也！」

千駄谷车站前的咖啡厅面向大马路的阳台座位区，一个披著披风的兽耳幼女一看到我就高挥著手这么大叫著。声音大得连大马路的另一侧都听得到。

周遭的人视线同时往我身上聚集，主要是聚集在我的胸部上……

「……好大……」「女流？是哪个行业的职业高手吗？」「那个尺寸当然一定是职业的……」

等等！你们以为我的职业是什么！？

我举起包包遮住胸前，一过斑马线就冲进店内。

「小爱！让你久等了！还有……你是小马莉爱吧，你好。要不要再追加点饮料？」

「那妾身要喝可乐！……不，要喝红茶是也。」

神锅马莉爱是关东的奖励会员，同时也是神锅步梦七段的妹妹。这其实是我第一次跟她面对面交谈，不过她跟哥哥长得很像，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小爱喝著柳橙汁，嘴巴放开吸管，开口问道：

「桂香姊，对局的结果如何呢？」

「我赢了！这是我成为女流棋士以来第一次在公式战获胜！是不是该喝啤酒庆祝一下呢～♪」

我兴冲冲地翻开菜单，翻到酒精饮料那一页。然后──

「啊，抱歉……小爱，你呢？」

「嘿嘿，我输了！」

虽然小爱吐出舌头、装出一副嘻皮笑脸的样子，但是仍然能清楚感受到败战的难过，使我非常不舍，胸口感觉一阵紧缩。仔细一看，她的眼眶还是红的。

「一败涂地。真没出息是也。」

小马莉爱用手机确认线上转播的棋谱，毫不留情地批评小爱的将棋。顺带一提，我的对局就连转播都没有。

「用目前大为流行的软体提供的相挂战术从正面挑战，肯定是会被轻易化解的吧。这种事就连奖励会的级位者都知道是也。连这都不知道，汝就太落伍了。跟在原宿喝珍珠奶茶一样丢人是也！」

「呜呜……我人在大阪，哪会知道这里流行什么战法……」

「也是啦……」

职业棋士跟女流棋士能够使用将棋联盟提供的棋谱资料库，因此即使是没有转播的对局也能确认棋谱。

但是，也只能看到棋谱而已。要是会照棋谱摆棋就能变强，那么谁都不用伤脑筋了。

要弄懂棋谱背后的研究与学习方式等情报，到头来还是必须跟棋艺高强的人讨论。

东京有很多职业棋士，女流棋士更多。

只要留在东京，光是参加活动就有许多机会在准备室听到有益的情报。像今天这样被职业棋士主动搭话，更是不可多得的好机会。

「不过，虽然人数不如关东，关西不也有职业棋士吗？汝可以去找Drage Kin或空银子，向他们要情报不就得了？」

「师傅是很忙的……而且『自己寻找变强的方法才是最好的学习方式』一直是我们的方针。」

即使小爱如此解释，小马莉爱似乎一脸仍然无法认同的样子。

这也难怪。这样听起来只像是放牛吃草。

「再说，先不论银子，八一的序盘理论该说是层次太高了吗……整体来说都太奇特了，就算听也听不懂……」

「呃、嗯……这妾身倒是明白。那魔王的大局观确实非常扭曲，就跟他那低劣的性癖好一样……」

帝位战第一局的时候，小马莉爱应该也在场。

她似乎是想起了那一手7七同飞成的震撼，全身微微地颤抖了一下。

到头来，在这个业界实力才是一切。

只要有实力，总是会有研究会的邀约主动找上门来，也不缺VS的对象，因此能够自己调整出学习的环境，但是女流棋士的立场却只能低头恳求业余的高手赐教。想参加职业棋士的研究会，简直是痴人说梦。

八一与父亲身为职业棋士，没有办法理解这一点，在这方面的见解总是与我们有落差，鸡同鸭讲……

「对了，小马莉爱，你会想要银子的签名吗？」

我从对局时就开始口渴，灌了啤酒之后似乎稍微有些醉了，于是怀著一点点捉弄的心态对小马莉爱这么问道。

「啥？谁要那种可燃垃圾？」

「但是她可是史上第一位女性职业棋士呢？签名板上会写著『四段空银子』唷，真的不要？」

「笑话！既然加入了奖励会，当上职业棋士本来就是大前提。妾身的目标乃是名人是也！妾身的梦想是同时举行Master的女流名迹就任典礼，与妾身的名人就任典礼，谁第一个成为职业棋士根本不重要是也！看她在新四段就任记者会上受到Master的祝贺，妾身根本一点都不羡慕是也！呸！」

「……步梦也是这样，神锅家的孩子都是好孩子呢……」

「呼哇哇！？别摸妾身的头！啊，别来回抚摸妾身的下巴！呼喵～♡」

小马莉爱的头发好像兽耳一样地跃动，这么可爱的模样，让我感觉污浊的心灵彷佛得到了净化。真想就这样把她抱回大阪……

啊，不对，我现在可没时间逃避现实了。

「我接下来要去银子的病房，你们两个要不要一起去？」

为了避免被周遭的人听到，我压低声音问道，但是小马莉爱朝气十足的声音却一瞬间糟蹋了我的用心良苦。

「吾等接下来要去原宿，那里是吾等的领地！先在Master的城堡下将棋，然后两个人一起边逛竹下通边喝奶盖茶吃蛋糕同时把吾等玩乐的样子拍成照片上传到IG向关西的杂草跟那个出国的蠢才介绍东京的好玩地方……不是，是让她们感受东京的伟大！才没闲工夫探望空银子是也！」

她说话有如连珠炮，后半段更是快得几乎听不清楚。看来小爱来东京找她，让她真的很高兴。

「小爱也不去吗？」

「嗯！今晚我要去小马莉爱家过夜，明天则换我招待小马莉爱去东京新开的『雏鹤』住宿！」

「真好……我也想快点找个机会去东京的『雏鹤』住看看。」

小爱的爸爸所做的美味料理，以及北陆特产的好酒……而且还能在东京泡温泉，实在是太奢华了……

「呃…………桂香姊，对不起。我要求自己一个人留在东京，实在是很任性……还向学校请假……」

小爱一脸过意不去地低下头说。

「不过，在陪师傅去金泽参加帝位战第三局之前，我在东京有一件无论如何都想先办好的事──」

「没关系的。你的班导钟坂老师已经同意了，至于八一那边，我随便打发他就好了。你就尽管跟父母好好地谈一谈吧。」

目前我还不知道这孩子具体的想法与接下来的打算。

不过同为女流棋士，我多少也有所察觉。

史上第一个女流棋士──空银子四段的诞生。就连打从心底希望她出道的我，都不得不为此重新思索自己的存在意义。

所以……小爱跟小马莉爱起身正要走出咖啡厅的时候，我不由自主地脱口叫住了她。

「小爱！」

「桂香姊？怎么了？」

──你还会回大阪来吧？

最后，我临崖勒马，吞回了差点脱口而出的这句话。

「……不，没事。路上小心喔！」

「谢谢你！我走了！」

我望著那两个娇小的身影彷佛赛跑似地跑进车站内，然后喝完剩下的啤酒。胜利的美酒，这么一杯就够了。

因为我没时间沉浸在酒醉中。

我必须向前跑，不能被那些孩子拋下。

☗　东北

「龙王，你察觉了吗？」

我正在仙台机场等著搭上前往大阪的飞机。坐在我旁边、对我这么低声问道的，是从奖金王战的会场一路跟著我来到这里的观战记者。

「你是指什么？」

「加上你今天的胜利，后手番的胜率就高过先手番了。而且这种情况并不是只发生在你身上，而是包含多数的顶尖棋士。」

一般来说，先手的胜率是六成、后手是四成，这确实是相当罕见的状况。

只是──

「我觉得这没什么奇怪的喔？后手之所以较不易取胜，是因为将棋以技术上来说防守比进攻困难，不过现在已经可以透过软体学习『完美的防守方式』了。」

「原来如此，你的意思是，因为后手掌握战型的决定权，反而比较有利，是吗？」

「没错。后手较容易诱导对手走进自己布下的网。而且不同于以往的时代，那张网子更不容易被攻破……因此，这样的情况可能还会持续好一阵子。先手必须祭出完全出乎后手意料之外的奇计，要不然就是……」

就是想出连软体都没算到的走法。

但是，那太难了。那等于是要超越软体。

「唔嗯，说不定将棋的风潮也要变了，从进攻为主的时代，转变为防守为主的时代。」

女记者取下眼镜，继续说道：

「既然这样……说不定对我来说也是争取复数冠的好机会。」

观战记者鹄变回了女流棋士供御饭万智，表示采访到此为止。她抽起发簪，放下盘起的头发，有如小溪般柔顺亮丽的乌黑长发倾泄而下。

「唔…………！！」

我连忙将目光从供御饭小姐身上移开。

──这、这女孩从小六的时候就莫名地性感……

取下眼镜、放下头发之后，立即放射出一股妖艳的魅力。

彷佛活了千年以上的妖狐……

「话说回来，龙王先生啊，据说在超过千年的将棋历史中，唯有名人『不用判读也能看得见手筋』，这种事你相信吗？」

「这什么话？听起来简直像是怪力乱神，是谁说的？」

「于鬼头曜二冠。」

「喔……是那个将才能可视化的系统吧。」

这个系统，是尝试将名人等顶尖棋士的棋谱透过软体分析，将每个人的棋力与棋风以量化的数字呈现。

我在进行头衔战时，当面听于鬼头先生提过这件事。

「名人的话，或许他真的办得到。那个人的第一直觉几乎都是正确答案，之所以花费时间下子，与其说是在判读，我认为他是在为自己的这一手找理由。」

凭直觉就能知道答案，简直就像天才数学家一样。

爱能够以神速进行庞大的预测，找出答案。

但是，名人跟她不同……我感觉他有一种更为奇特的力量。那是道理无法解释的、彷佛能够扭曲时间或空间本身概念的力量。

「…………说不定他真的有操纵时间的超能力。」

「嗯～？什么能力？」

「哇！？」

不知不觉间，供御饭小姐靠近过来，肩膀都要跟我贴在一起了。她身上有一股香味，好像是樱花……不是啦！！

「别、别这样，要是被别人看到怎么办？会招来误解的……」

「那也没什么不好吧？双方都是单身嘛。」

「呜…………这、这么说是没错，可是……」

「还是说龙王其实有暗中交往的对象？像是你上次在头衔战之前要我帮忙挑选师姊的生日礼物……莫非那礼物其实不是要送给师姊的，而是给了偷偷交往的女朋友吗？」

「这…………当然不是…………那样……的…………」

惨了，我看应该是穿帮了。

「而且在这种地方谁会看到？这里根本没人认识我们。」

「像是东北地区的将棋相关人员之类的……例如山刀伐先生，他不是山形人吗？」

「女流棋士的话，就是祭神雷女流帝位了吧。她是岩手人。」

「呃！！」

我心头一惊，不由得张望周遭。因为不久前才听银子提起这个名字，让我吃了不少苦头。看我惊慌失措的模样，眼前这有如妖狐一般的女子扬起嘴角窃笑，似乎觉得很有意思。她接著说道：

「你说的也有道理，这种时候要是被前女友看到，那可就尴尬了。」

「她才不是我前女友！将棋界动不动就会冒出这种谣言，我就是不喜欢这一点！」

「谣言是吧？到底是谁放出这种风声的呢？真是个不肖之徒。」

最可能放风声的就是你，还敢说，真是脸不红气不喘……

「啊，对了。我得在上飞机之前先看完电子邮件。」

虽然奖金王战的对局下午才开始，不过还有儿童大赛要参加，行程其实很紧凑。而且依规定我非穿和服不可，光是换衣服就费了不少工夫，以致于我完全忘了手机的存在……

我开机一看，发现银子传来了几则讯息……

『桂香姊来病房看我了。』

『在对局吗？』

『上次说过的那件事，排在这一天可以吗？』

噗通噗通……一股甜蜜的滋味让心跳加速。

她指的是上次说过要去找师傅的那件事。首先是向师傅报告银子升上四段的事。

再来则是……报告我们两人的人生大事。光、光是想到就紧张起来了……

「那件事是指哪件事？」

「哇！？供、供御饭小姐！？偷看别人的手机是违反采访规矩的吧！！」

情急之下，我脱口说出别的行程来搪塞。

「是……是升新四段的庆祝会啦！关西奖励会的干事举办的。你也会参加吧？」

「很遗憾，我在东京有工作要做～」

说完，供御饭小姐从我身上离开，诱人的……不，是《虐杀的万智》走向登机门。古代故事里被妖狐法术蒙骗的心情就像这样吗？

但是，那形状美好的臀部却没有伸出该有的狐狸尾巴。

☖　报告

我来到玄关，迎接造访家里的银子与八一。两人看起来都很紧张，全身僵直。

「欢迎你们回来！」

「「我、我回……来了…………桂香姊……」」

对他们两个来说，这个家就等于自己的家。因此我从以前就要求他们进门时要说「我回来了」而不是「打扰了」。

因为我们是家人。将棋正是我们之间的羁绊，那是比血缘更深的关系。

不过……这两人这次回来怎么看起来一点都不放松？没有回到自己的家的样子。

「怎么了？怎么不跟平常一样马上进来？」

我语带捉弄地问道，两人这才开始脱鞋，动作显得很僵硬。

八一探头看向屋内，同时问道：

「请、请问…………桂香姊，师傅呢……？」

「嗯……他刚才说菸抽完了，于是就自己出去买。不过他应该很快就会回来，因为我提醒他很多次说你们今天要来。」

爸爸今天也是从早上就一副静不下心的样子。

闷不吭声的，不断在家里到处乱晃，点燃了香菸以后却又马上熄掉……看来他肯定是察觉了什么。

『有事要向师傅报告。』

几天前，银子透过我向师傅如此联络。

当然，她要报告的肯定是关于升上四段的事。她在三段循环赛一结束之后就马上打电话联络了，全日本更是没有人不知道银子出道成为职业棋士。即使如此，这种事还是必须重视一个『形式』。

再怎么亲近的关系也要遵循礼节。而将棋更是始于礼、终于礼，是日本自古以来的文化。因此，对于扛起将棋界的师徒关系来说，礼节也是非常重要的要素。

所以，银子像这样正式前来向师傅报告，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事。

问题在于……正为了头衔战忙得不可开交的八一，也跟著她一起来了。

这下子不管爸爸再怎么迟钝，也会有所察觉吧。

竟然连这种事都要向师傅一一报告，实在是太可爱了！是哪一方提的主意呢？我猜是八一。因为对于这方面的事银子应该会想尽量避免被别人知道才对。不过，她就算什么都不说也很明显就是了（笑）。

「「………………」」（坐立难安）

两人跟著我走进和室，在下座的位置坐下。他们一直静不下心来，一副坐立难安的样子。看来我该回避一下，给他们讨论作战的时间？

「你们等一下，我这就去准备茶跟点心。爸爸应该再过几分钟就回来了。」

「「呃、是！不……不用费心……」」

呵呵，多么可爱啊。

让我想起当初银子跟八一刚来到我们家的时候……那已经是十二年前的事了。以前有事要向师傅报告的时候，两人总是像这样一起在和室正坐。

而且这两人的『报告』每次都是闯了大祸之后的事后报告，几乎都是以被责骂为前提，坐在这里就是等著要被师傅训话。

「……而我也每次都像这样，在厨房准备茶跟点心，算准时机进去当救星。因为爸爸每次训话都又臭又长。」

我怀念地回想著往事，一个人在厨房里喃喃自语，同时等开水煮沸。

要是师傅反对他们交往怎么办？

「到时候……还是老样子啰。一样由我桂香姊出马，帮忙说服师傅！」

正当我如此下定决心的时候──

和室那边传来了奇妙的声响────

「嗯啊……不、不行啦，八一……♡快住手……♡」

「不，我不住手。我一直忙著对局，你一直忙著接受采访、参加活动，我们完全见不到面。得趁这个机会多摸一点才行！」

「不……八一……别这么猴急…………会留下痕迹的…………♡」

「呵呵，我要让你忘不了我……毕竟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

「你这笨蛋……！要是被师傅看到怎么办……！」

…………不会吧？

咦？我离开和室还不到一分钟耶？他们忘了……厨房就在旁边吗？

而且我刚才也说过了，师傅再几分钟就要回来了。

难道这短短几分钟他们也无法忍耐，不卿卿我我亲亲是会死吗……？

「不行啦……桂香姊…………嗯……要进来了……」

「不用担心。桂香姊的脚步声我可以马上听得出来。不会被发现的。」

「可、可是…………嗯……♡…………说不定她会、在远处偷看……？」

「那就让她看个够吧。我们来不就是为了要报告这件事吗？」

……八一竟然说要让我看个够？

「他不久之前还说我是他理想的女性类型，说想要跟我交往什么的，结果一交到女朋友，态度就变成了这样……？」

正当我打算把沸腾的开水淋到那颗还留有褐色染发部分的头上时，又听到银子虚弱地抵抗的声音。

「讨厌！真的不行啦，笨蛋八一……」

银子抵抗著那个头发还留有褐色染发痕迹的发情男人，说出她认为不行的理由。

「这样桂香姊就太可怜了……不但交不到男朋友……将棋也很少赢……」

啊？我前几天才刚赢了一局耶？

而且我不是交不到男朋友，只是不想交，明明就是故意的好吗？

「桂香姊一定也可以找到好男人的。不用担心。」

「……不可能啦……」

「为什么？」

「………………因为最好的男人是属于我的……♡」

（断线声）

「哎呀呀～？爸爸好像回来了呢？爸爸啊啊啊啊啊啊！银子跟八一一直在等你呢，快点进和室去吧快快快────────────」

「「────！？！？！？」」

乒乒乓乓，和室那边传来急急忙忙整理仪容的声响。

在那之后又过了十五分钟爸爸才回到家。能够有充分的时间做好准备，真是太好了呢♡

☗　禁止令

「「「……………………………………」」」

和室内，充满著三人份的沉默尴尬气氛。

我跟银子整理好仪容之后，在和室内正坐等待。师傅一进来没对我们打招呼就踩著粗暴的脚步声坐上了上座，然后难得地在弟子面前点燃了香菸。

但是师傅没有吸菸，只是夹在手上，凝视著菸被烧得愈来愈短……师傅究竟是心情不好，还是单纯只是紧张呢？……不行，我看不出来。

身旁传来「嘶──……」地深吸一口气的声音。

「师傅。」

银子挪动双脚，维持著正坐的姿势离开座垫，双手按在地上，深深地低下头，额头几乎要贴著榻榻米。

「多亏师傅的栽培，弟子终于出道成为职业棋士了。当年，您收了体弱多病的我为徒，并且与桂香姊在这个家细心地养育我，两位的恩情我毕生难忘。真的很感谢您。」

银子一鼓作气地说完这么长的一段话，语调显得有些僵硬。

听起来甚至让人觉得太见外了。或许她很紧张吧。

「…………」

师傅依然闭著双眼，不发一语。

银子也不说话，仍然没有抬起头，双方之间持续了一段沉默，然后银子继续说道────

「我…………其实我一直是这么以为的──」

不同于刚才那有如读稿般的语气，银子彷佛是要将满怀的心意一点一点地挤出来似地，慢慢地诉说了起来。

「我一直以为师傅反对我加入奖励会，因此肯定也不会为我的出道感到高兴。」

师傅有所惊觉般地望向银子。

「我以为……因为我没有才能，所以师傅对我不抱有任何期待……我一直是这么认为的。但是……」

说到这里，银子抬起了头。

「……我听释迦堂老师说了。长年以来，师傅总是为了我的事……找老师商量……」

当时对于年幼的我们来说，师傅是绝对的存在。

师傅是职业棋士，而且还是九段，是名人挑战者。

师傅这么伟大的人物，竟然会因为银子得了一点小感冒就惊慌失措地打电话向释迦堂老师求助，我们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这真是……难以置信……

师傅竟然会有如此一面，就像个随处都会有的普通父亲一样……这是我们想也想不到的。

「听了释迦堂老师的话……我才想起……！」

银子紧握双手，继续说道：

「那一天……如果师傅没有来我的病房、教我将棋……如果我逃出医院之后，没有被师傅收留、成为这个家的孩子……如果没有因为怕我寂寞而让我多了一个弟弟…………现在的我，肯定仍然只是个成天只能躺在床上的『可怜』孩子……」

银子一点一滴的诉说声中…………夹杂著滴滴答答的水滴声。

那是从眼眶溢出的泪水滴在榻榻米上的声音。

「谢谢师傅…………是您，给了我人生…………」

银子直视著师傅，泪珠不断地滑落。

不知不觉间，我也跟著掉起了眼泪。

银子的手按住胸口…………开口报告道：

「师傅…………我当上职业棋士了……」

对银子来说，能够在三段循环赛中胜出，原因有很多，要举也举不完。

但是，唯有一个要素是毋庸置疑的。

「多亏了师傅…………我才能成为职业棋士…………！！」

要是没有眼前这个人的话，我们都不会成为职业棋士，更不会相遇。

人生中最重要的东西，都是师傅给我们的。

「………………嗯。」

师傅小小地应了一声，拿下眼镜，擦起了眼泪。

房间外面也传来了哽咽声。是桂香姊，她在走廊上忍不住哭了起来……

所有人都不发一语，只顾著流泪。不过一开始的尴尬气氛已经消失无踪了。

气氛变得温馨，感觉有些腼腆，是泪中有笑的气氛。就像大阪的下町一样，充满浓浓的人情味。

就是现在。

只有现在这个时候了。

我像银子刚才做过的那样，挪动双脚离开坐垫，双手按在榻榻米上。

「另外，还有一件事！我们要徵求师傅的同意──」

「银子。」

可是师傅开口打断了我的话，叫住了银子。

银子用手背擦著仍然不断溢出的泪水，同时应声道：

「是？」

「既然你成了职业棋士，我有个要求，你必须遵守。」

师傅将手指夹著的香菸按在烟灰缸上熄掉，然后开口了。

「禁止谈恋爱。」

「「…………………………什么？」」

这个人刚才说了什么？

禁止……谈恋爱？

「我出道成为职业棋士的时候，我的师傅也是这么禁止我的。在拿出成果之前，不能交女朋友，更不能结婚。离开了奖励会之后，才是真正的修行。今后，你必须更认真地精进棋艺！这是师傅的命令。」

「什、什么！？哪有这样的！都什么时代了──」

「银子，不准顶嘴！！」

师傅握拳敲打桌子，打断了银子的反驳。

「更何况你才十六岁！！高中生就想谈恋爱，还早了个二十年呢！！」

「…………！！」

银子不甘地闭紧嘴巴，出手拍打我的大腿。『你也说点什么啊！』她是这个意思吧。我要是不开口，之后等著我的只有死刑。我说就是了。

「师傅，银子她的意思是──」

「八一！叫她师姊！又不是小孩子了，还要我提醒吗！公私要明分啊！！」

「…………是。」

不行，师傅的回答彷佛像预测了两、三手的防堵似的，完全无法攻略……

「八一！你也一样！」

「啊！？呃……是，师傅，您是指……？」

「别以为拿到了头衔就能为所欲为喔？正因为是头衔保持者，身上的责任反而更为重大，你懂吧？」

「当、当然……」

「假如你拿到了复数冠，那排名战就更不能只停在C级了，多丢人啊。现在对你来说升上A级是义务。没错吧？」

「那、那当然！我绝对会升上A级的！！」

「既然这样，在升为A级棋士之前不许你谈恋爱。」

我目前排名战是C级1组。

不同于其他的棋战，排名战一年只能往上升一级。没办法像龙王战那样一下子就拿下头衔。

因此我要成为A级棋士，最快也要三年……竟然要三年！

「可、可是…………师傅……」

我战战兢兢地确认道：

「呃……我升为A级的时候，已经超过二十岁了耶……？」

「那又如何？」

师傅又敲了桌子一拳，开口吼道：

「现在所有年纪二字头的年轻棋士没有一个是已婚的！大家都全心全力地在面对将棋！只要有一个松懈，头衔马上就会被轻而易举地抢走！别得意忘形了！！」

「是！是的──！！」

好、好可怕……

师傅很久没对我们这么凶了……

我还是师傅的内弟子的时候就经常被骂得很惨，因此我能够清楚地分辨师傅是否真的在生气。

现在的师傅……比真的在生气时还要生气。

「真是的！稍微向山刀伐看齐一点吧！连那么英俊的男人都没结婚，一心一意专注于将棋，而你们呢？竟然只为了这点小事就跟我顶嘴……」

不，真要说的话，那个人的方向性好像跟我不太一样……

「…………银子、八一，你们两个现在都是当今将棋界的代表人物。尤其是银子，虽然这还只是暂时的现象，但是你现在可是比名人更受关注。」

师傅先是「呼────」地深叹一口气，接著一字一句仔细地谆谆叮咛道：

「我们将棋界的人都知道你们还是不成熟的年轻人，看待你们的眼光自然不会有多严厉。即使犯了错，只要师傅我出面责骂过你们，那就没事了。」

即使有头衔，不管再怎么有名，我们在将棋界内依然只被当成小孩子看待。这一点我也有自知之明。

所以才特地来找师傅，请求他允许我们交往──

「但是，在社会大众的眼中，你们两个就是将棋界的代表。只要你们表现得不检点，全社会就会认为整个将棋界都不检点。只要你们犯了错，整个将棋界都会因此受到牵连，无法挽回。这一点，你们好好想想……还不明白吗？」

看我们仍然一脸无法接受的表情，师傅说出最关键的一句话。

「现在你们两个都是职业棋士了。即使是师姊弟，也不容你们像以前那样要好。」

「「啊……！」」

感觉就像一盆冷冰冰的水，浇在我一头热的脑袋上。

职业棋士与女流棋士结婚，是很常见的事。

将棋界与圈内人恋爱的例子并不罕见。弟子与弟子之间因为同门的情谊而结合，也不是没有前例。

所以，我跟银子都以为，自己的情况跟那些人差不多。

但是，其实是不同的。我跟银子都一样是职业棋士。

这表示……我们甚至可能明天就要与彼此厮杀。

『那两人不是情侣吗？他们真的会认真地对战吗？』

我无法保证周围不会有这样的疑虑。

身为职业棋士的品行、对局本身的公正性，恐怕会受到质疑。

要是到了公式战特别频繁的时期，那该怎么办？在职业棋士之间，即使双方的关系再怎么亲近，在对局时甚至不会向彼此打招呼。但是，如果我们结了婚、住在同一个家，有办法做到这个地步吗？能保证不会意外得知对手的研究内容吗……？

「爸、爸爸……不，师傅。」

大概是看我们两个无言以对的样子实在是太可怜，于心不忍的桂香姊端茶进来，试著为我们说话。

「又不是偶像艺人，要是被外人知道他们被师傅明言禁止恋爱的话，不是反而会引来批评吗？应该还有其他通融的做法吧──」

「桂香！你倒是给我快点结婚啊！老大不小了还成天到处闲晃，不丢脸吗！我都不敢跟左邻右舍碰面了！」

「什么！？这、这件事根本没有关系吧！？」

桂香姊躺著也中枪，接著换她被师傅训斥，我跟银子完全说不出话，只能低著头听她被师傅说教，最后发展为父女吵架……

☖　愤怒的银子

「开什么玩笑！臭胡子大叔！！小心我宰了你！？」

离开师傅家之后，银子的情绪一直暴躁难平。

但是我知道，她真正气的其实不是师傅，而是思虑不周的自己。

真要说的话，在头衔战的期间跑去跟师傅报告说「我们正在交往唷♡」，当然会被批评是得意忘形了。

「算了！我才不管那个臭胡子怎么说！我现在就要拍两人合照，上传到SNS说『我们正在交往唷』让大家知道！！」

「师、师姊……你先别冲动，冷静下来吧……」

眼看恋人正打算拿起手机胡来，我连忙安抚她。而且你不是被禁止使用SNS了吗？

「这件事我们不也讨论过了吗？要是爱跟小夏在听我们当面告知之前就得知这件事的话……心情一定会受到打击的。」

「这…………是讨论过了没错……」

「要是我们的关系被揭露在网路或周刊杂志上，因此被爱跟父母以及其他相关人士知道的话，那就不好了。你也说过不希望以这种走漏风声的形式让大家知道，不是吗？因为你想要正式向大家报告。」

「…………是没错……」

「我们要先徵求师傅的同意，然后告诉爱，再正式循著应有的顺序发展，直到…………直到结婚。这是我们说好的，不是吗？」

「八一。」

「什么事，师姊？」

「黑的呢？」

「嗯？」

「从刚才你就一直提起小丫头一号，对于另一只黑的却只字不提。为什么？这不太合理吧？」

你未免太敏锐了吧？

「难道说………………那家伙已经知道了吗？」

满心向著师傅的杀意逐渐转向我。

我能感觉到背部跟腋下在冒汗，沾湿了上衣……大事不妙。

「是说，你一直都没有提起黑的那只，甚至到不自然的地步。一号的事却不断地不断地不断地不断地不断地不──断地提起！！听得我都觉得烦了。」

「…………」

即使我想开口，却说不出话来。不妙。这时要是应手有误，肯定会一路兵败如山倒，直达将死。

银子刚才还握著手机的右手伸向我的脖子，指甲抵著颈动脉。她的眼睛完全不眨，接著问道：

「是不是你对她做了什么？还是说………………她对你做了什么？」

「没有咿～」

「果然有。」

竟然因为过度紧张而吃了螺丝。我在内心杀了几百次犯下如此失误的自己，但仍然坚持不对银子点头承认。

这时要是承认，肯定会被逼迫招出一切。

到时候，我跟天衣就会沉入大阪湾……不，这不是重点！最受伤的当然是银子。

──这是为了保护银子！

当然，总有一天是要实话实说的，但是现在必须避免！要等银子心情稳定一点的时候再告诉她实话，这是为了她好！！

所以我──

「我喜欢你。」

「咿哇！」

我抱住银子，将脸探入那银色的头发之间，低声轻喃。

「银子最可爱了。我最喜欢你了。全世界最喜欢的就是你。」

「咿、呜、咿哇……」

「我想跟你结婚。我想跟银子在大家的祝福下举行婚礼。」

「…………………………………………………………………………我也是…………」

银子的嘴巴细微地动著，似乎在喃喃些什么。

她的声音实在太小，用文字的尺寸表现的话，恐怕小得跟『……』差不多，无法辨识。

她明明就要求我要明白地称赞她可爱、说喜欢她，自己却总是娇羞得不想说给我听，真是太狡猾了。可爱到狡猾的地步。

……既然银子这么狡猾，那我稍微狡猾一点也是可以被原谅的吧？

「银子，冷静下来了吗？」

「…………嗯……」

银子小声地如此回答。但我知道，这样无法完全安抚她的不满。

银子嘟起嘴说道：

「…………成了职业棋士之后……怎么反而距离更疏远了呢……」

「没有那回事。」

我又撒谎了。银子有参加不完的推广活动跟采访，我也有太多的对局要面对，事实上两人相处的时间确实是少了许多。

再加上师傅提出的那个条件……

如果只有我升上A级这个条件的话，那倒是还好。当然，我并没有自傲的意思，不过以客观的角度来看，只要目前的状态持续下去的话，应该最晚五年我就能升为A级了。

问题在于银子。

对于她，师傅的条件只有『拿出成果』，并没有为她设定具体的目标。

即使没有要求一定要取得头衔，可能也要称霸新人战或快棋战才算过关。或者是在排名战中升级，要不然就是在头衔战中晋升到挑战者决定战之类的。

银子今年十六岁，目前是四段。

以获得成就的速度来说，她肯定有资格挑战头衔，称霸棋战也绝非不可能。

但是……我成为职业棋士后的第一年也吃了不少苦头，出道战也以落败收场……

光看棋力的话，拿得出成果是理所当然，而且气势如虹。这样的新四段，之所以会在出道后惨尝大败，理由是────

………………不，现在列举这些理由没有意义。跟她说这些，只会反而让她不安。

所以，我只能更用力地拥抱怀中的银子，对她这么说：

「……只要你下的将棋够好，师傅一定会谅解的。」

因为我们是棋士。除了用将棋表现之外，没有其他的选择。

☗　送别会

师傅下达恋爱禁止令之后的隔天。

关西将棋会馆附近聚集了六十多位相关人士，正在举行银子与创多的升段祝贺会。

…………但是，仅仅因为某一位参加者的关系，这场祝贺会变成了以别的目的为主的聚会。

因为已经退会的镜洲飞马先生，正笑咪咪地站在现场────

「呜呜……呜呜……你、你干嘛一脸满不在乎地出席这场祝贺会啊……！还不赶快回乡下去，你这……杂鱼呜呜呜呜呜……！」

祝贺会才刚开始两秒钟，身为主角的创多就抱著镜洲先生嚎啕大哭。

活动的第一个节目是升段者致词，当然，这样的状态下是无法进行的。不只是创多，就连上次见过师傅之后心情就特别糟糕的银子也很不配合。

「创多的排名在我之上，既然他不致词，那我也不致词。」

在她这句话之后，祝贺会马上就瓦解了。

这场活动的参加者，除了行程据说比一国首相还难调整的《浪速白雪姬》之外，还有许多人都是在百忙之中排除万难，好不容易凑足了人数才得以促成。而负责协调众人行程、成功举办这场集会的最大功臣，也就是关西奖励会的干事波关五段（通称『中二』）面对这样的意外状况，完全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

不过，也罢，毕竟今天的真正主角本来就是镜洲先生。

北至北海道，南至冲绳，有好几十个在奖励会跟镜洲先生相处过的人，专程为了他来这一趟。

「你们还活著啊？看来待过关西奖励会的家伙命都很硬。」

听镜洲先生这么说，前奖励会员也不服输地跟著斗嘴。

「要论命硬还比不上你呢，镜洲先生。」

「就是啊。今天可是听说你终于断气了，我们才特地来看你的！」

这些都是上一个世代的奖励会员，不只创多，甚至我也没见过他们。

他们退会至少十年以上了。自退会之后，镜洲先生再也没见过他们，今天重逢，镜洲先生也没有表现出夸大的欣喜态度。

当然，他也决不会表现出对于没能成为职业棋士而感到懊悔的态度。

他只是很自然地跟每一个人交谈，彷佛昨天还跟他们一起在棋士室内下过棋似的，态度稀松平常……

如此备受欢迎的镜洲先生身边总是围著不少人。我好不容易等到他落单的时机，上前向他搭话。

……其实也不是落单，创多仍一直挂在他身上不肯下来。

「镜洲先生，你脖子上挂著的那个是某种首饰吗？」

「真是令人困扰呢，明明想哭的应该是我才对。」

我苦笑著说道，镜洲先生也苦笑著回答。创多仍旧依然故我，继续挂在那里哭个不停。看他哭成这样，我感觉也快要跟著哭出来了，于是我连忙装出笑容，拿起乌龙茶把镜洲先生手中的杯子倒满。

「……你要回宫崎去了吧。」

「清泷老师建议我考取指导棋士的证照，说我可以在他的道场工作。」

「师傅竟然那样说……」

「生石老师也找我去他那里工作呢。他说我可以在他的澡堂边工作边考取锅炉技师证照，那样一来以后就不愁没饭吃了。」

《运子的巨匠》就连挖角的方式都很独特。是说这跟将棋无关吧？

「万智建议我去当观战记者，月光老师则邀我当联盟的职员。大家都非常热心地挽留我，甚至是太抬举我了。真是感谢大家。」

「但是……你还是不会留下来，对吧？」

「我承诺过自己，要『一直喜欢著将棋』。」

镜洲先生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开始说起了这件事。

「但是，如果我继续留在大阪（这里）从事跟将棋有关的行业……总有一天，一定会变得不再喜欢将棋。所以为了能够一直喜欢下去，我才要保持距离。」

闻言，创多抬起沾满泪水的脸，大声叫道：

「明明就喜欢，为什么要保持距离？这太矛盾了！一般来说喜欢的话不是会想要永远在一起吗！？」

「总有一天，你也…………不，这样的心情，我希望你们永远都不会有理解的一天。」

镜洲先生望著我跟创多说道，脸上浮现有些落寞的神情。

我在出道战输给山刀伐先生之后，也曾想过要逃避将棋界，但那是我自己的意志，镜洲先生则不同，是被迫离开的，无关自己的意志。

要假装理解是很简单。

但是，有幸成为职业棋士的我们……唯独我们，绝对不能对镜洲先生表现出那般廉价的同情。

「爱与桂香姊没能参加这场聚会，她们都很惋惜。毕竟她们都很喜欢你。」

桂香姊今天要担任公式战的记录员。

爱则是在东京参加女流名迹循环赛。

「这是她们两人托我交给你的手工点心。请在飞机上吃吧。」

「这样啊。幸好缺席的是爱跟桂香。」

「咦？」

镜洲先生扬起嘴角，凑过来对我耳语道：

「……银子做的食物我不太敢吃。」

「……同步。」

我们小声地这么说，避免让当事人听到，互相点了个头。

「说到这个，以后你可辛苦了吧……未来肯定是要每天吃那种料理的，不是吗？」

「咦！？这、这个嘛…………你说的没错，啊哈哈……」

我没有否定，只是红著脸点头。毕竟当时帮我营造封手开封（告白）环境的不是别人，正是镜洲先生……

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也是如此，他总是默默地守著我们，温柔地推我们一把。

但是，我们能回报他什么？我们是不是只会一直从他身上剥夺重要的东西────

「打扰了。」

有道声音从背后传来，我跟镜洲先生同时回过头一看，来者是令人意外的人物。

是天衣。

但是，今天她的态度不像平常那般桀骜不驯，反而乖巧得像一只小猫。

她到底是怎么了？正当我感到不解的时候，天衣对镜洲先生这么叫道──

「镜洲……哥哥大人。」

哥、哥哥大人！？

「天衣，很高兴你来看我……我受了你父亲那么多的关照，却没能好好活用，我真的很对不起他。」

「别这么说。家父一定也以你为荣，哥哥大人。」

「但是……我没能成为职业棋士。」

「家父也一样没能成为职业棋士。当然，如果哥哥大人成了职业棋士，他肯定是会很高兴的……」

天衣直视镜洲先生的眼睛，笃定地这么说道：

「最后在三段循环赛，哥哥大人一直照著自己的将棋之道下棋。家父想必会为此以你为荣，远比出道还要让他欣慰。」

「！……这样啊…………你说的是。他就是这样的人……」

镜洲先生刚从宫崎来到大阪的时候年仅十三岁，没有任何门路，那时候指导他的，正是天衣的父亲这位业余强豪棋士。我之前曾听镜洲先生说过，他的师傅指导得非常严格，有时说的话甚至严厉得难以启齿。

我自己也有离开原生家庭入门拜师的经验，有一点能明白他的心情。

一般来说，面对离开原生家庭入门拜师的孩童，身为大人总是会难免娇宠、严格不起来。这样的孩童在成长过程中要是走到哪都被周遭的大人宠著，成长后肯定不成材，奖励会员中有很多这样的人。

相反地，愿意严格管教、指导的才是贵人。唯有置身于周遭有很多人会严厉指正自己的环境，才算得上是修业。

「哥哥大人，要是你不嫌弃的话──」

天衣正要继续说的时候──

「镜洲老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天衣的背后冒出一个身穿套装的女人，紧抱著镜洲先生的大腿哭喊了起来。

「老师！！别走别丢下我啊啊啊啊啊啊！！」

顿时，现场一阵哗然……！！

「那个美女是什么人！？」「跟我所认识的她简直判若两人……」「看来镜洲先生也不简单呢。」

周围的人热烈地讨论了起来，不过我知道事情的真相。

晶小姐正在向镜洲先生学习将棋，希望镜洲先生教她能赢过那个小学生劲敌的战法。

「哈哈，等我打理好那边的生活以后，会透过网路教你的。」

「说定了喔！？绝对要教我喔！？要是敢骗我就算追到地狱我也会把你找来教我必胜法的喔！？」

接著，晶小姐开始缠著镜洲先生打听他宫崎老家的地址，天衣喊了一声「住手！」把她拖走。不知为什么连创多也不断出脚把晶小姐踢开，口中嚷嚷著「滚啦，丑八怪！」。

虽然万分不舍，散会的时刻终究还是来了。

「最后，请镜洲先生为我们说几句话。」

统筹这场聚会的中二这么说道。镜洲先生惊讶地反问道：

「喂，不对吧。这种时候不是该由奖励会的干事总结吗？」

「既然这样，那我就以干事的身分命令镜洲三段来为这场聚会做最后的致词。」

「……真是的，我都已经退会了耶。」

镜洲先生虽然这么嘀咕，脸上的表情却很开心，他先是乾咳一声。

「呃──那么首先是……银子！恭喜你升段！」

「！？…………啊…………」

突如其来的祝福让银子一下子僵住，彷佛被雷打到一样。

亲手断了镜洲先生的路，银子想必非常内疚，今天的聚会中她一直刻意远离众人，静静地站在一旁。

但是，镜洲先生仍一直关心著这样的银子。

我好几次看到镜洲先生的目光留意著缩在会场角落的银子。其他人也都有发现。

可是，没有人开口。

因为唯独这件事，实在不该由当事人以外的人插嘴。

那是只属于在三段循环赛的最终日，隔著棋盘对峙的两人之间的圣域……

「我的奖励会生涯中最后一次下的将棋，是跟银子下棋，我真的非常庆幸。那一场将棋必定会是……我接下来的人生中永远背负的将棋。」

输了将棋的心情是很难过的。

输掉重要一局的瞬间，更是让人懊悔得作梦都会梦到。

但是，有时候很不可思议地，倾尽全力之后输掉的将棋却是……成就感远胜于后悔。

镜洲先生走向会场角落的银子，笑著这么说道：

「听了你在记者会上的演说，我真的很欣慰。我很期待你今后的活跃……不只是我，在场的所有人也一样。」

「……………………是…………」

彷佛魔法似的。

原本态度那么顽固的银子，光是听镜洲先生说的话，彷佛一下子跨越了十年的岁月。

她变得坦率无比，有如六岁的孩童，皱起五官放声大哭了起来……

「对、对不起…………哥哥…………对不起…………！！」

「不用道歉，银子。因为你完全没有错。」

没能实现梦想的青年，温柔地安慰实现了梦想却不断道歉的少女。

会受伤的不只是败者，胜者的心里也会留下深深的伤痕。

这就是奖励会的世界。

聚集于此的所有人……都受过同样的伤。

「该道歉的应该是我才对。我后来才听说你因为那场对局伤了肋骨？伤势还好吗？」

「……………………」

「你会代替我摘取职业棋士的头衔吧？既然这样，更要好好保重身体，知道吗？」

「……嗯…………飞马哥哥…………也请多……保重…………」

镜洲先生温柔地轻拍银子的头。

就跟以前一样，认识他以来，他就常常这样对待我们。六岁的银子跟八岁的我输了将棋、嚎啕大哭的时候，他总是这样勉励我们。

「再来是创多，你也该放开我了吧。」

「不要！！」

最后来了这么一个笑点，让全场哄堂大笑。

但是笑声停息之后，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落的哽咽声。「镜洲先生」「镜洲先生……！」每个人都依依不舍。

「……是不是真的要回故乡，老实说……我一直在犹豫。」

关西奖励会的长兄开口，静静地开始道别。

「我好几次都想过就这样留在大阪，继续从事跟将棋有关的工作，在此安身立命。老实说，一直到刚才都还在犹豫。」

让他的心意动摇的理由，那就是──

「我一直很害怕。我总觉得要是失去了奖励会员的身分……要是离开了将棋界，我似乎就不再是我自己了……」

挫折会改变一切。

退出奖励会之后走上不幸人生的例子并不少。

「早上起床、解诘将棋，在福岛车站附近的甜甜圈店吃早餐、喝咖啡，平常日的工作是处理联盟的杂务或担任记录员，不然就是在棋士室开研究会。每个月两度的例会日则是拚上性命下棋。就这样过了十七年。这样的生活占了人生一半以上的比例。我曾以为这会一直持续下去。我从没认真想过结束的时候，因为…………我害怕。」

说著说著，镜洲先生的语气逐渐颤抖了起来，斗大的泪珠一颗颗沿著脸颊滑落。创多搂著他强壮脖子的那一双手抱得更紧了。

不过────镜洲先生这么说，接著破涕为笑。

「不过，今天见到其他退会的伙伴，我感觉安心多了！因为大家都跟那个时候一样，都没有变。大家的心，都还是一样地率直……」

挫折会改变人。

可是，也有人不会因此而改变。永恒不变的事物肯定是存在的。

今天在这里齐聚一堂的奖励会员就是最好的证明。

「对我来说，这就是最好的饯别。谢谢大家！给了我勇气。」

不知不觉间，在场所有的人都哭了起来。

镜洲先生没有擦拭脸颊上的泪水，带泪笑著道别。

「我们要活得像我们自己。我们要一直当喜欢将棋的小鬼头。只要这样，总有一天……我们还会再相见的，就像今天这样。」

无论过了几年，无论过了几十年。

我们都能再聚，彷佛昨日的延续。

镜洲先生最后道别的话语，是比任何话语都还要踏实的再会约定。

☖　亲子对话

「不行，我绝不答应。」

对于我下定决心提出的事，妈妈毫不犹豫地摇头拒绝。

这里是东京新开的『雏鹤』旅馆内的一个房间。

我们一家三口吃著员工餐，享受睽违许久的家人团聚时光。跟父母相聚的地点不是在北陆的老家，而是在东京，感觉有一点奇妙。

今天算是我成为师傅的弟子之后全家第一次团聚，本来该是和乐融融的时光……

但是，却被我糟蹋了。

我知道爸妈肯定会反对，所以我一开始就打定主意绝不退让。因为，我不是以肤浅的心态提起这件事的。

「你以为我们是为了什么在东京开了这间旅馆……我们前进东京可不是为了让你做那种事！！」

「可是，妈妈！再这样下去，爱肯定是拿不到头衔的……为了取得头衔，除了这样以外没有别的办法──」

「不行就是不行！！不过只是连败而已，你胡说些什么！！」

「才不只是这样！今天在女流名迹循环赛中输了，心里确实是很焦急……可是！爱可是从很久以前就在打算这件事了！！」

我下意识地用能登腔反驳，妈妈也以能登腔应战。明明是在东京却忍不住脱口说出能登腔，可能是因为跟家人相聚的关系吧。

「……我确实是说过，要你在国中毕业之前取得头衔。」

妈妈似乎为自己刚才激动的态度感到羞愧，动手整理了和服的襟领才接著说：

「但是，我可不认为你可以为了那个目标不择手段。要是到时候没拿到头衔，你应该还记得约定吧？」

「…………可是……」

「爱。你想做的那件事，其实只是『逃避』啊。」

妈妈如此一口咬定。

「你是瞒不过我的。嘴巴上说是为了将棋，其实你只是在逃避胜负，把将棋当成你逃避的掩护。你害怕输给空四段，对吧？」

「不、不是那样的……！！」

「就是那样。爱，你听好。被对手大幅领先的状况非常难受，这一点我明白，也难怪会想逃避现实。但是，就是因为这样，你才该比任何人都还要紧跟著他。如今九头龙老师为了对局而忙碌地奔波全国各地，你至少该每一趟都跟著去照料他的起居，伺机而动，果敢地进攻才行。而你这孩子却……」

「………………」

「更何况，九头龙老师准了吗？照理说这种事不是该第一个找师傅商量才对吗？就是这样的态度，我才说你在逃避！」

「………………可是，再这样下去真的不行啊…………」

「唉……你这孩子，到底是像了谁……」

明白我不听话，妈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把话锋转向坐在旁边的爸爸。

「老公，你也说说她吧。一开始准许爱修业的可是你，别忘了。」

「…………」

爸爸刚才只是双手交叉抱胸，一直在旁边听我们说话。这时候他放下双手，这么说道：

「我赞成。」

「老公！」

妈妈拉大了嗓门。

由于爸爸是入赘，平常只要意见跟妈妈相左，都会马上跪下来退让，但是现在爸爸却没有看著妈妈，而是直视我的双眼，静静地坐著。

就跟当初研修会考试结束后，准我留在大阪的那个时候一样……

「爱。有一道料理叫做『乾卤菜』，你知道吗？」

「乾卤菜？知道啊……」

爸爸说出的话让我非常意外，虽然疑惑，不过我还是点头回答。

「是年菜常会出现的熬煮料理吧？熬煮到汤汁乾掉为止……」

「没错。一般的熬煮料理都会留下汤汁，但是乾卤菜要让食材完整吸收味道，所以要把汤汁熬乾。你记得很清楚嘛。」

「嗯！爸爸教我的料理，我全都记得喔！」

「那么，你知道乾卤菜要熬得好吃，最重要的调味料是什么吗？」

「调味料……？」

「告诉你吧。那就是────」

爸爸告诉了我答案。

听了答案之后…………我总算想到该怎么向师傅传达这件事了。

而妈妈似乎也理解了爸爸的想法，不再多说，只是一脸不安地望著我。

嗯……我明白的。

妈妈并不是要否定我的吧。她只是因为真的很关心自己的女儿……因为她正视我的决断，才会以激烈的话语反对。她为我著想，认为我一直跟那个人在一起，对我来说才是最幸福的。

即使如此，我还是────

「爸爸。」

「怎么了？」

「有件事，我想请你教我。」

「……我知道。去厨房吧。」

于是，我睽违许久地跟著爸爸一起进了厨房，向爸爸求教。

学习如何表达无法用言词完全表达的心意。

第十四卷 第三谱

（插图016）

☗　Go To Trouble

「……好了！这样一来，全部的行李都上车啦。」

将大量的行李塞进关西本部的公务车之后，我朝著驾驶座喊道：

「男鹿小姐，都准备好了！随时都能出发！」

「辛苦了，龙王。我这边也准备好了。」

男鹿小姐在驾驶座上操作卫星导航系统，完成设定。

『距离目的地金泽市区的车程约四个小时。请安全驾驶。』

车内音响传出的机器语音如此说道。

明天即将开始的帝位战第三局的会场，是主办单位北国新报集团旗下在金泽市内的都市饭店。不只是对局所使用的将棋与棋盘，就连大盘解说所使用的大盘与指导对局所使用的棋子与棋盘，都要从关西运过去。

于是，我必须里里外外往返好几趟，从联盟的建筑物内搬出沉重的行李，爱则运用身材娇小的优势钻进后车箱内，妥善地调整行李的位置摆放均衡。这种事其我很拿手，因为以前在奖励会的时候就做过很多次了……话虽如此，内心还是有很多疑问。

「为什么身为对局者的我还得干这种粗活……一般来说这种事不是记录员在做的吗？」

「因为我负责护送最昂贵的棋子，而且还要携带记录七道具。」

这次一样凭著记录员身分同行的供御饭小姐这么说道，同时刻意举起两个盒子给我看。一个是棋盒，里面装的是只在头衔战使用的昂贵棋子，另一个盒子（原本是装海苔的）装的则是记录员在头衔战中要用的道具。

包括记录用纸、封手用纸、信封、笔盒、口红胶、平板电脑、备用电池……为了以防万一，甚至连码表都带了。光是记录员要用的行李就不少了，她说的也没错。

「那至少请奖励会员中的塾生之类的帮个忙嘛──」

说到一半，我又把话吞了回去。

在这里当了很久塾生的镜洲先生已经回宫崎去了。听说他目前正在修业，准备继承家业……到现在，我还是不习惯少了他的关西将棋会馆。

正当我这么想著的时候，后车箱内的爱口中喊了一声「登登～！」，同时像变把戏般地跳了出来。

「爱很高兴能跟师傅一起工作喔！」

她太兴奋的时候第一人称就会变成『爱』而不是『我』，这样的弟子真是可爱。

「……说的也是。我也很高兴能跟爱在一起。」

我想起去年的龙王战。

三连败的打击让我身心俱疲，因为太害怕败北而犯错，失去了一切……最后找回了我与爱之间的羁绊，得到了四连胜，成功地守下了初次防卫战。

即使前一局输得一塌糊涂、毫无可取之处，但是只要跟爱一起笑著面对，我似乎就能像那个时候一样，再度发挥超乎实力的表现……！

我的小小幸运女神抱著一个篮子，大得她必须用双手环抱住。

「师傅、师傅！爱做了三明治来给大家吃唷！」

「喔喔！我还想说你今天起得特别早是在忙什么，原来是在做那个啊。」

男鹿小姐开心地接著说：

「三明治可以用单手拿著吃，即使是开车的时候也能补充营养，真的是太贴心了。」

「原来如此！她现在已经能想那么多了……」

即将过十一岁生日的弟子将头靠在我的手臂上，磨蹭了起来。

「爱棒不棒？乖不乖？」

「很棒，很乖。」

「喵呜～♡」

我摸了摸她的头，于是她发出有如幼猫般的声音。这显得她仍然很稚气，真是可爱♡

好！该是出发的时候了！！

「龙王先生，请坐副驾驶座。」

「喔？供御饭小姐，真的可以吗？」

「上座当然得让给头衔保持者了。」

「老实说，我正打算在帝位战与龙王战结束后去考驾照呢！所以正想坐在副驾驶座观摩男鹿小姐的驾驶技术！」

我非常高兴，不过爱却嘟起了嘴唇。

「讨厌～我想要跟师傅一起坐在后座。」

「就由我来陪小爱一起坐在后座吧。来，一定要系好安全带唷？」

我坐上副驾驶座系好了安全带，同时问出了我一直很在意的问题。

「对了，男鹿小姐，为什么会长跟其他相关人士都搭电车去？包一台巴士一起去应该比较划算吧？」

「男鹿也这么提议过，不过大家都说自己会晕车。为了能够在工作上的这种场合帮上忙，我还去考了大型二种驾照，却没能派上用场，我也很遗憾……对了，以前有一次男鹿开车载过会长，那时候会长说了耐人寻味的话。」

「喔？会长说了什么？」

「他说『我这辈子第一次庆幸自己的眼睛看不到』。」

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不好意思，我看我跟爱还是搭电车──」

啾噜噜噜噜噜噜噜！！噗嗡嗡嗡嗡────────！！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突然，轮胎发出尖锐的摩擦声，车子暴冲出去。

车内充斥著轮胎的焦味，众人陷入一片混乱。

「让我下车！我……我必须活著抵达金泽才行啊！于鬼头先生还在等著我啊！！」

「我们现在就是要去金泽啊！你别吵，不然我无法专心开车！！」

「哇哇哇哇！景色一下子就闪过去了！」

「小爱，不用担心喔？……在系好安全带的前提下，后座的死亡率只有副驾驶座的一半……」

「你根本就是故意的，现在马上跟我换座位！！」

我转过头去想抓住后座的供御饭小姐。

「别乱动！！会害我分心的！！」

男鹿小姐的口气和表情凶暴得与平常完全不同，她脸朝著前方，左拳则揍了我的肚子一下。喔噗……！

「我、我…………这场头衔战结束之后，就要去参加集训、考取驾照……」

「师傅！？别立旗啊啊啊────！」

八个小时以后，我们才抵达金泽。

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比导航估计的时间多花了一倍。真是奇怪，明明速度是那么地狂野……

「各位辛苦了，都到齐了吧？」

老早就先抵达饭店的月光会长出来迎接我们，这么说道。

「……我本来还以为至少会缺一个人，看来这次特别幸运。」

他的口气听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

这时候，我有一句话不吐不快。我向会长开口道：

「会长。」

「龙王，什么事？」

「我已经什么都不怕了……」

「这样啊。」

一路上无数次正视死亡，现在的我再也不怕输棋了。也可以说我的心已经死了。

这心死的状态一直持续到翌日的帝位战第三局，我虽是后手，却夺下了大胜。

当地早报报导这则新闻的标题是『挑战者，心无一物的胜利』。

☖　金泽观光

帝位战第三局的翌日。

我跟爱两个人决定先不跟其他人一起回去，留在金泽观光一天。

我们将行李留在饭店，两个人双手空空地上街。

「嗯～去外地对局赢棋之后，留下来观光的感觉真的是太棒了！在对局之前根本无心观光，看到什么都会想起棋盘。」

「师傅说的是！上次在夏威夷的时候，师傅输棋后就自己先回去了，对局之后爱只好自己一个人观光。」

「对不起啦……」

对于那一次的事，我从没想过要对她补偿之类的，如今听她提起，或许这次我决定陪她，也有这层意义在内。

不过这次即使输了，我也一定会留下来观光。我在事前强调过这一点。

「因为我跟你的行程不巧对不上，今年没能帮你庆生……不过，真的只要这样就好吗？生日礼物竟然只是跟著我一起观光。」

「是！今天就请忘了将棋，把师傅借给爱一天吧！」

爱喜孜孜地这么说，然后牵起我的手，跨出雀跃的脚步。

「所以说，师傅，今天要照我规划的行程走喔！」

「哈哈。在大阪总是我带你，现在让你反过来带我的感觉挺新奇的。」

于是，我决定今天放空脑袋，任由弟子牵著我的手到处观光。

最近这一阵子，我每天满脑子都只想著自己的将棋，所以决定这一天要尽情享受观光的乐趣。

当然，头衔战今后仍会持续。

只要再二胜，就能获得头衔。我并不会因为目前领先就完全松懈。

只是……

──爱在女流名迹循环赛中连连失利，需要好好散散心……

总之，今天一整天一定要忘了将棋！玩个痛快！！

爱带我来到第一个观光地点。

「说到金泽，当然少不了这里！『兼六园』～」

「喔喔，这就是鼎鼎大名的……」

沿著两侧排满观光商店的坡道往上走，我看到了一些高大的树木，修剪得很整齐。

入口前聚集了不少团客。

我们混进许多观光客之中，先拍张照片留念。用爱的手机「叮咚☆」一声自拍合照。

虽然有一点难为情……不过，这也是很美好的回忆。

「话说回来，『兼六园』这个名字还真是奇特呢。有什么特殊的意涵吗？」

我这么一问，爱便对答如流地解说了起来。

「『兼六园』这个名字的由来是因为这个庭园兼备六胜，分别是宏大、幽邃、人力、苍古、水泉、眺望。」

「喔喔，原来如此，兼具六胜的庭园，因而名为『兼六园』是吧……」

不愧是可代表石川县的温泉旅馆的千金，对于观光景点的知识可说是如数家珍，讲解起来非常流畅。

「每年到了十一月一日，兼六园的树木都会加上有如伞般的防雪设备，叫做『雪吊』。对北陆人来说，只要看到这个新闻，就知道冬天来了。」

「冬天是吗……到了这个时候，这里的人特别忙碌吧。不只要把车子的轮胎换成雪地轮胎，还要准备铲雪用的铲子跟长靴之类的。车子的雨刷也得竖起来吧。」

长年在大阪生活，很少有机会看到雪，最近几乎忘了这些跟防雪有关的事，不过我生于福井，那里也是多雪的地区，对于这种事也很能感同身受。

龙王战结束的时候，正好是深冬时节。

今年感觉季节转换得特别快……尤其是夏天到冬天这段时间，感觉一转眼就过了。

我十八岁，爱也十一岁了。

刚认识她的时候，她才九岁。现在她的手脚显得比当时修长，讲解观光景点的说话方式也变得可靠许多。

「……让弟子带自己观光的感觉挺不错的。」

不久之前，她还是需要人费心的小孩，感觉只要我没牵著她的手，动不动就会迷路……想不到一下子就成长了这么多。不妙，再想下去都要哭出来了。

小学生真是令人感动的存在……

「好！那我们马上进去吧！！」

我这么说道，正要去买门票的时候，爱却说出了令人意外的话。

「不，我们不进去喔？」

「咦？」

「兼六园可是很大的，要是仔细欣赏，一天的时间就没了。还是说，师傅真的很喜欢欣赏庭园呢？是恋庭园癖吗？不只是萝莉控，还是庭园控吗？」

「真、真要说的话，倒也没有那么喜欢就是了……」

「那我们就去下一个地方吧。」

兼六园，后会有期……

爱领著我来到下一个景点，是位于兼六园旁的桥。

「这是连结兼六园与金泽城的『石川桥』！下方是隧道，可以让人车通过！」

「这真是绝景！」

从桥上眺望的景致十分壮观，甚至足以抵销没能进入兼六园的遗憾。

站在这条横幅宽广的桥上，感觉就像从空中俯视街景一般。

这是个绝佳的拍摄景点，还有人穿著和服在这里拍婚纱照。总有一天，我也要跟银子……正当我的脑中刚闪过如此想像的时候──

「师傅，不可以一直盯著别人看，这样太失礼了。」

「说、说的也是……痛痛痛痛！？爱，很痛耶！手肘的关节无法弯向那边……好痛好痛好痛！！」

「师傅，你忘了今天是谁包下你一整天了吗？」

「是爱！是小爱小姐！！」

「知道就好。」

这时候，爱才放开紧扣我手肘的手。我现在是被包下的状态，没有任何自由……

「过了这座桥就是金泽城。看，入口的那道门就是『石川门』，是重要文化财。」

「喔喔！好气派的建筑，你不说的话我还以为那是天守阁呢！」

「去城堡之前先在桥上拍照吧。」

爱拉著我的手来到桥的正中央，紧紧地靠著我，又「叮咚☆」一声自拍了一张合照。

「好了。我们进城堡吧。」

「咦？我还想多欣赏一下景色耶……」

「不行！今天还有很多景点要去！别说憨话了！」

被爱用方言责备了……

然后，爱拉著我穿过石川门，来到了城墙内，眼前是一片极宽广的空间。

「这里就是三之丸的遗迹。」

「喔喔，好宽广啊！加贺百万石（编注：江户时代加贺藩石高（土地生产力）百万，因而得名。）果然名不虚传！」

「往那边可以看到金泽城少数保存至今的遗构，分别是菱橹、五十间长家以及桥诘门续橹。」

「喔喔！又长又大的石墙与建筑物……光看都觉得器宇不凡呢！」

「我们就不过去了，往下一个地方。」

「器宇不凡咧──────！！」

「那就是大手门，也就是出口。」

「后会有期，金泽城……！」

爱快步往前走，同时说明带我进来城里的理由。

「金泽城内大多的区域都是开放免费参观的公园，而且可以穿越到城镇的另一头，非常方便喔。」

「原来你只是把这里当捷径……」

「因为没时间嘛，这也是没办法的。我们还得去『近江町市场』吃午餐呢。」

「什么！？是素有『金泽之胃』之称的近江町市场吗？很有名耶！」

消沉的心情一下子就振奋起来。太棒了！

如爱所说的，穿过金泽城之后一下子就到市场了。

「喔喔～！这里就是近江町市场……！」

市场是加了屋顶的老旧商店街，里面排满各种海鲜摊贩，还有很多的观光客。

爱领著我来去自如地在市场内穿梭，同时说明道：

「近江町市场这个名字的由来，据说是因为在战国时代，来自近江的旅行商人与和尚一起移居到这个地方。」

「说到北陆，当然不能不吃螃蟹了吧！我们去买一些螃蟹寄给师傅，请桂香姊煮吧！来开一场螃蟹派对！」

我非常兴奋地提议道，但是，爱却「唉……」的一声，好像母亲在劝说无理取闹的孩子一样。

「开放捕蟹的日期是十一月六日，也就是立冬那一天。七日以后才会有人出来卖螃蟹。还有得等呢。」

「果、果然厉害……」

不假思索地背出捕蟹开放日期的小学生，除了爱之外还有其他人吗？

被她这样纠正，虽然感觉有些不好意思……不过除了螃蟹以外，市场里还有很多诱人的海鲜。而且有很多现捞现烤的摊贩！看得我都兴奋起来了！

「赤鲑！牡蛎！虎虾！壶烤海螺！哇啊，每个看起来都好好吃喔！」

光是在这里逛，都忍不住嘴馋起来了。爱应该也想吃这些吧。

「爱，你想吃什么？尽管说，师傅都买给你！」

「这种店是做观光客生意的。我们要去别的店吃午餐。」

爱毫不留情地驳回我的建议，拖著我的手，头也不回地经过摊贩前。我的赤鲑……

最后走到一家店的门前，爱才终于停下脚步。

「就是这里。」

「！？这……这家店是…………！！」

兼六园跟金泽城都只过其门而不入，就连卖赤鲑的摊贩也不屑一顾。爱不惜割舍这些也要带我来的，就是这家店。

那是──────最强最猛的金泽名产。

☗　L猪排咖哩

爱拉著我的手，来到了这家店。这是家有著鲜艳红色与黄色招牌的……咖哩店。

「咦！？都来到市场了，竟然要吃咖哩？」

我还以为她会带我来吃什么著名的海鲜丼饭之类的，不免大失所望。我的赤鲑……真想吃看看……

虽然我的心情非常失落，但是爱看起来却双眼闪闪发亮，与我正好相反，她点头说道：

「是！我一直都很想带师傅来吃道地的金泽咖哩！」

「我是很有兴趣没错……不过这不是连锁店吗？」

「在市场里的这一家分店对我来说是充满回忆的地方。第一次跟爸爸来市场采买的时候，就是带我来这里吃饭。」

「啊……」

原来如此。爱并非单纯地只是想让我吃美食而已。

而是要把她的回忆分享给我。

「嗯，吃咖哩好！在对局的过程中已经吃了很多当地名产，老实说有点腻了，我正好想吃这样的料理呢！」

「没错吧！？爱棒不棒？」

「很棒、很棒。」

「咿嘿～♡」

我摸了摸爱的头，于是她开心地眯起双眼。真是太可爱了……

接著，我们在店门前迅速地自拍一张之后，一起走进店内。

店里已经有不少客人，看起来是市场相关人员与观光客差不多各占一半。

「先在自动贩卖机买餐券。」

「喔喔……菜色意外地多呢。竟然还有小香肠咖哩跟炸虾咖哩……该选哪个呢？好犹豫啊！」

「师傅就吃L猪排咖哩吧。」

「我连选餐的自由都没有吗！？」

于是，我被迫点了盖著一大片炸猪排的咖哩饭，也就是最常见的咖哩饭。算了，我是无所谓啦……

「爱要L美乃滋。」

好像是L猪排咖哩加美乃滋的意思。

我们在吧台坐下，然后把餐券交给店员。

里面马上就传出炸猪排的声音。接著听到有节奏的当当声响，是菜刀的声音。是不是在切刚炸起来的猪排呢？

于是，我终于────与道地的金泽咖哩面对面。

「喔喔！真的是用叉子吃耶……」

炸猪排淋上了黑醋酱，旁边搭配高丽菜丝。

反映银色光辉的不锈钢材质深盘内，装满了浓稠的漆黑咖哩酱。

至于米饭……米饭在哪？怎么完全没看到米饭的身影……

「呵呵呵♡师傅，请享用爱的第一次。」

要不是眼前摆著咖哩饭，弟子说这种话肯定会招致误解的。我马上拿起叉子，舀了一口金泽咖哩，战战兢兢地放入口中。

唔！？这、这是什么……！？

咖哩酱浓醇无比，炸猪排鲜嫩多汁……又甜又辣的滋味……

在我的词库当中，只有一个词能形容这个味道。

「嗯！好吃！！在市场吃咖哩真是正确的选择！！」

「哈呼、哈呼……好吃♡」

爱的那张小小嘴巴也塞了满满的咖哩饭。叉子完全停不下来。

然后我们两个完全没有交谈，只是心无旁骛、全神贯注地吃著咖哩……

不一会儿，两人都吃光了。

「呼──…………比十分饱还要满足……」

我一口气喝光大杯的冷水。连水都好喝，呼哈～

「哈呼～……真好吃♡」

爱也是一脸恍惚的表情，春心荡漾地陶醉著。竟然让小学女生浮现这种表情，金泽咖哩真是太糟糕了，简直是犯罪。

「真好吃……要是住家附近有这样的店，肯定每天都会来的……」

「这家店最近开始提供网购，全国都买得到喔。所以，想吃的时候其实随时都吃得到！全世界最好吃的咖哩，在自己家里也吃得到喔！」

「真的假的！？」

太猛了吧！不会被取缔吗？

「不过……对我来说，还是爱第一次做给我吃的咖哩最震撼。我都昏过去了。」

对爱来说，最好吃的还是第一次跟爸爸来这家店吃的咖哩吧。不只真的好吃，还伴随著美好的回忆，那是最棒的调味料。

既然这样，对我来说第一美好的还是──

「虽然这里的咖哩也很好吃……不过，我这辈子当中吃过最美味的，还是爱为我做的。」

「唔！…………师傅……」

爱的双眼睁得大大的。

然后，她眼光湿润地闪烁，表情变得迷蒙，突然这样说道：

「好热。」

「嗯？是咖哩太辣了吗？要不要喝水？」

「要……」

我在她的杯子里倒满冷水，于是爱仍然一脸迷蒙地拿起杯子来喝水，喉咙发出「嗯咕、嗯咕、嗯咕……」的声响，一些从口中漏出来的水沿著下巴滴落。

「嗯，呼啊……」

她的样子看起来彷佛像是喝醉了似的。莫非咖哩里面加了什么会醉的东西当提味？

「好热……好热喔……」

爱一脸难熬地如此反覆喃喃，同时动手解开衬衫的扣子，大大地敞开胸口，抓著衣服搧风，试著把凉一点的空气搧进胸口。

坐在她身旁的我由上往下看，似乎连不该看见的部位都若隐若现…………啊！！

别、别误会喔！？我不是要偷看，是不小心看到的！！

「是……是啊，好像有点热呢……」

咕嘟咕嘟。我也拿起冷水来喝，试图冷却变热的部分。不对，我才没有变热！

我感觉弟子热情的视线集中在我的脸颊上──

「啊，师傅，你的脸颊上有饭粒。」

「咦？哪里？」

「在这里～」

舔。

脸颊上感受到的是──柔软而微湿的触感。

咦？

小、小爱……刚才是不是…………舔了我？

「咿嘿～♡」

爱洋洋得意地伸出小小的舌头，让我看上面那颗饭粒，然后────吞下去。

「好吃。」

顿时，店内的人纷纷交头接耳了起来。

「喂，你看……」「萝莉控……？」「吃咖哩饭配小学生……？」「原来L猪排的L其实是萝莉的缩写……」「我好像在早报上看过那个男人……？」「报警……」

惨了惨了惨了惨了啊啊啊啊！！

「我、我们差不多该走了！还有其他的地方要观光，你说是吧？对吧！？」

我马上抱起仍然有如闻了木天寥气味的猫一般的弟子，离开了咖哩店。

第一次吃到的道地金泽咖哩，美味而浓醇……还伴随著一点点危险的芬芳。

☖　说不定……

离开咖哩店之后过了不久，爱便恢复原状了。看来果然是金泽咖哩造成的影响。那咖哩真可怕……

但是，安心的心情也只持续了一下子。来到市场的出口一看，发生了意外状况。

「咦！？竟然在下雨！」

「下雨了呢。」

似乎已经下了好一阵子，只是由于市场是有天花板的商店街，所以我们一直没有察觉。不过爱仍然气定神闲，打开背包翻找了起来。

「师傅不用担心，我有带折伞。」

「喔？真是周到。」

「嘿嘿！金泽有句俗话说『便当可以忘，伞可不能忘』，表示这里天气相当多雨。爱棒不棒？」

「很棒、很棒。」

「哈喵～♡」

我抚摸爱的头，于是她眯起眼睛陶醉地笑。莫非咖哩的效力还没完全消退？

虽说正在下雨，不过并不是大雨，而是有如雾一般的小雨。

淋雨走路应该也没问题。只是──

「呵呵，跟师傅共撑一把伞♪」

「……真是的，我的大弟子都要十一岁了还这么爱撒娇。」

「今天还要撒娇更多唷～♡」

说完，爱吊挂在我的手臂上。可恶，实在是太可爱了。

「师傅，这条很宽的路叫做『百万石通』，围绕金泽的中心街区，有庆典的时候会在这条路上游行！」

从市场前往中心街区的途中，爱这么为我讲解道。

「爱真的很熟这里呢。」

「因为我本来是会成为土生土长的金泽人。」

「咦？」

「要是没去大阪的话……我应该会从国中起一直就读金泽的学校吧。住就寄宿在亲戚的家。」

「这样啊……也就是说，你本来可能会在这个城镇生活的。」

回想起来，缘分真的很不可思议。

我诞生在福井的深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家庭的老二。

爱则是日本第一的温泉旅馆家的女儿，从小就为了成为老板娘而开始接受英才教育。

如今，这两个人却在大阪同住……

「这里就是年轻人爱逛的街道──香林坊！有很多时髦的店喔！」

「看起来当地的年轻人确实比观光客还要多呢。」

路上有看起来像是大学生的团体，也有穿著制服的国高中生，看来像是准备去参加社团活动或是补习。

看著路上这些跟我同世代的人来来往往，我的脑中忽然浮现一个想法。

「我也是……如果没有遇上将棋的话，说不定现在正在读书，准备考金泽的大学。」

「师傅当大学生……？感觉很新奇呢！」

「由于我老哥读的是挺好的大学，我可能会承受很重的压力。」

「那样一来，说不定我跟师傅会在金泽相遇呢！」

「哈哈，有可能喔！」

成为大学生的我，正在读国中的爱。

两人在金泽这里偶然邂逅。

我们可能会在路上彼此擦肩而过。不过，说不定……到时候一样也会因为某种契机，发展为熟识彼此的关系。

唯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

那样的我们，不可能会成为『师徒』。

我们在香林坊走出百万石通，通过了一些狭窄的暗巷……不知不觉间，来到了一个排满古色古香建筑物的区域。

「爱？这是哪里……？」

「是长町武家宅邸！外国观光客都非常喜欢这里喔！」

「这确实是很壮观……彷佛穿越时空回到了江户时代的街上一样……」

当然，在这里也要「叮咚☆」一下。

我们缩在同一张伞下自拍，于是有个观光客大妈过来起哄。

「哎唷唷，年轻人，不错喔！竟然带著这么可爱的小女朋友。」

「咦！？不，这孩子是──」

「是！我是他的女朋友！没错吧？八一哥♡」

爱用全身搂住我的手臂，看起来真的很高兴。

……算了，无所谓。

就今天这一天不当师徒，以恋人的心情一起逛逛也不错。毕竟在这个城镇里没人认识我们，就这么一天体验看看完全不同的人生也不赖。

「难得有这机会，就让我帮你们拍张合照吧。」大妈好心地这么说道，于是我们拍了一张更像样的纪念照。毕竟拿著伞真的不好拍……

「八一哥，爱想吃团子！」

「好啦好啦。」

终于连称呼方式都变了。

我拿著伞，爱拿著团子。是三颗圆圆的团子用一根竹签串在一起、淋上砂糖酱油的那种团子。

爱咬起最上面的那颗团子之后，把那串团子递给我。

「八一哥也吃嘛！来，啊──♡」

「这、这样不太好吧……好痛！小爱，别用竹签戳我脸颊！这样当然会痛，而且超恐怖的！」

「啊──♡」

「……啊──」

「好吃吗？」

「好吃好吃。」

话说回来，是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

不知不觉间，我变得可以像这样跟爱相处，无关将棋。

去年龙王战的时候师徒关系差点毁于一旦。是因为我们在那个时候度过了那个危机吗？还是说……其实在更久之前，我们就能像这样走在一起，无关将棋？

我不知道。因为我从来没想过没有将棋的人生。

但是，假如……假如这个世界没有将棋，我也一定会在这城镇与她相遇……她一样会成为我心里特别的人。

今天像这样不谈将棋、跟她相处一天，让我得以确信这一点……真是太好了。

不知不觉间，周遭已经没有观光客在撑伞了。

「雨停了。」

「讨厌！再多下一会儿不是比较好吗……这雨真是不解风情！」

「哈哈，金泽的雨不是下了又停、停了又下吗？说不定还会再下雨。」

爱从我的手上接过折伞，仔细地将皱纹拉平之后才折上。她如此优美的举止与古都金泽的街景是那么地相衬，令人不禁惊叹。

这个城镇肯定是最能衬托爱的魅力的场所。

那是一股银子几乎完全没有的家庭魅力。从爱身上察觉了这样的魅力之后……我连忙将眼光自爱的身上移开。

因为我总觉得……要是再凝视下去，我可能再也无法移开目光了……

「……好了！接下来我们要去哪？」

「附近有个公车站，我们从那里搭公车──」

爱这么说道，同时将折伞收进背包，正要领著我继续往前走的时候──

滑！

「啊……！！」

爱的脚踩在被雨淋得湿滑的石板地面上，在原地滑倒了。

「爱！？」

我跑向仍倒在地上的弟子，连忙抱起她。

「有没有怎样！？扭到了吗！？右手呢……右手没事吧！？」

「呀啊……」

或许是被我激动的态度吓著了，怀中的爱整张脸突然涨红起来。

她用手摸著鞋子脱落的右脚，同时回答道：

「没……没事的，师傅…………刚才只是因为鞋子摩擦到脚，一下子有点痛，我才会跌倒的……」

「这样啊。」

听她这么说，我松了一口气。

要是扭伤了脚，正坐时会很难受，将棋的表现也会受到影响。如果只是脚被磨破了皮，应该是不会有什么影响才对……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我捡起爱掉在一旁的那只小巧的鞋子，满心都在后悔。

──都怪我，只知道让爱带领我，才会害她走太多路。

这么小的脚……要跟上我这成年男性的脚步，当然会走得很勉强，这种事不用想也知道，我却……

即使如此，爱却仍然一直保持著笑容，带领我到处观光。

「…………真可惜，我还想带师傅去金泽的更多地方观光的……东茶屋街跟忍者寺都还没看，还有犀川、卯辰山、二十一世纪美术馆──」

她都这样了，竟然还一心想继续带我观光……唉！真是的！！

「呜咦！？」

爱惊叫一声，比刚才跌倒时还要大声。因为，我把她背在背上。

「师、师傅！？我、我我、我可以自己走啦！」

「不用，反正你很轻。别忘了，我可是已经满十八岁了。就让你见识成年男人的力气吧！」

「可是……」

「而且今天一整天我都被你包下了，没有你的指示的话，我可不知该何去何从啊。」

我扬起嘴角笑著这么说道，同时手臂使力，示意我绝对不会放她下来。

「好了！请问接下来要上哪去呢？」

「…………」

背上的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小声地说了。

「…………哪里都不想去……」

「咦？」

「我想要…………一直、一直这样下去────」

她的声音极为细微……小得几乎听不见。

忽然，我感觉有温温的触感滴在脖子上。

这是……泪水？爱在哭吗？

「爱？怎么了？……果然还是会痛吗？那我们搭计程车──」

「不行！！」

（插图017）

「……爱？」

「搭计程车就太浪费了！公车站明明就在附近！师傅，请你大步地走快一点喔？」

「好啦好啦。」

于是我放弃搭计程车，背著爱走到了公车站。爱指示我搭上前往金泽车站的公车，这是今天最后的指示了。

她的口气听起来似乎仍然有些不舍，但是却也舒坦得像雨后天晴的天空一样，让我打从心底庆幸决定背起她。

……只是，在观光胜地的正中央背著小学女生等公车的感觉有一点羞耻……而且周围的人纷纷对我们投以温馨的眼光，还不断拍照……

最后一张合照是在金泽车站。

在著名的鼓门前，我背著爱拍照，因此照片看起来很怪。我根本就只有头入镜……

我们两人看著这张怪照片大笑。

爱笑得眼眶滚出斗大的泪珠，不断地滑落……看起来好像真的在哭泣似的。

「呼──…………一天果然不够呢……」

爱一手擦著笑得停不下来的眼泪，同时叹口气这么说道。

「不用急，以后再来就好啦。」

「……说的也是！」

爱含著泪，笑著点头。

今天的爱就好像金泽的天气一样，一下子哭一下子笑的，真是天气之子。

我们在商品齐全的金泽车站纪念品店买了很多很多的伴手礼，然后搭上返回大阪的雷鸟号列车。

没错，下次再来就好了。下次就带天衣、师傅跟银子一起来玩。

因为我们永远都会在一起，永远都是师徒。

只要我们继续下将棋……不，即使没有将棋，这段关系一样永恒不变。一定────

「师傅。」

「嗯？」

「我们来比赛快速解诘将棋吧！」

于是，我们在特急列车内较量睽违许久的诘将棋。结果是九胜一败。

九胜的是爱，我只有赢一次……

经过这趟旅行，我的身心恢复了充足的活力，毫不畏惧败北，士气高昂地迎战了接下来的位战第四局。

虽然因为士气太高而跟爱一样摔了一跤就是了……

即使如此，在这紧迫累人的行程中、在艰辛的局面中，我仍然能有心情享受将棋的乐趣。这都是多亏我再次确认了跟弟子之间的羁绊。

『即使见不到面，心灵仍然相连。』

正因为能如此相信，我才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专注于头衔战。

☗　新的王者

『在结束之前，稍微聊聊往事吧。』

空银子的手上紧握著智慧型手机，画面上的职业棋士以这句话为自己身为解说者的角色做了总结。

『赞成。』

担任助讲员的鹿路庭珠代女流二段也点头赞同。

对局仍在继续。

但是，目前的局面已经来到了可说只是仪式的阶段。

仪式──也就是旧王让出宝座，新王就位的仪式。

『挑战者……八一当时出道战的对手正是我。如今回想起来，真是何等荣幸。』

解说者先是彷佛要求赞同似地这么说道──

『不过，说实在话，那个时候我从八一身上并没有感受到才能的光辉。』

──接著语气忽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变，有如嘲讽似地谈论当时的将棋。

『序盘到处都是破绽，中盘贫乏无力，最后还因为预测错误而顿死！当时我满心不敢相信，这样的人竟然能在三段循环赛中脱颖而出。』

『但是，如今他的表现却总是非常亮眼。为什么出道赛的表现那么差呢？』

『恐怕是因为奖励会的影响。』

『奖励会？』

『那时候，由于他是自名人以来的第一个国中生棋士，将棋联盟满脑子都想向社会大众宣传这个话题，甚至迷失了分寸。所以安排他做了有勇无谋的挑战。当时他只是年仅十五岁的少年，而且才刚离开奖励会，突然就被要求挑战持棋时间更长的将棋，这简直是强人所难。』

八一的出道战，被安排在十月一日，也就是他正式登记成为职业棋士的那一天。以制度上最快的速度被安排挑战这场对局。

而对手竟是关东前几强的俊男棋士──山刀伐尽七段。他当时是B级1组，照理说本来应该是不用参加预赛的。

联盟当时犯下的致命错误，便是让当期后来升上A级八段的将棋之鬼当炮灰。

『这等于是逼迫身体还没发育完全的年轻短跑手一下子去跑马拉松，那样一来…………当然会把身体搞坏了。呼呼呼……』

当时把人搞坏的元凶笑著说道。

由于那一次败战的打击，八一从将棋会馆用跑的跑到了茅崎，投身入海。

银子想起了当时自己去把满口吵著要放弃将棋的师弟接回来的往事。

──那是我第一次听他说要放弃将棋，因此非常惊讶……没能对他说什么体贴的话。

『不过，两年后我与他再战，被斗个体无完肤，输得非常彻底。』

『那一局将棋真的是……非常不得了呢。冷不防就来了个振飞车……终盘的三连续限定合驹，根本不是人类能判读得出来的……』

那一天的事，银子也记得很清楚。还有那天对桂香说过的关于将棋星人的事。

──与那一天相比，距离应该是缩得更短了才对。因为，我也登上那颗星球了……

银子握紧手机，彷佛在握著救命稻草。画面上的山刀伐继续说道，彷佛在对银子诉说一样。

『也就是说，我想说的是，八一只要遇到障碍，就一定会跨越过去。他相信没有他跨越不了的障碍……能够这样相信自己，证明他是个有才能的人。』

『那不是像个孩子一样吗？』

『没错。就像个孩子一样。』

说完，山刀伐轻声地笑了起来。他的笑容带有不少邪气，怎么看都称不上像个孩子。

『这次的帝位战正是个很好的例证。在第二局，于鬼头展现了新的软体运用方法，而八一在第三局就能还以颜色了，在第四局，于鬼头祭出更多招式来对抗，同样地，八一在第五局就再度超越他了。简直轻而易举。』

至于第六局，也就是攸关八一夺冠的这一局──

『至于这第六局……该怎么说呢，已经不是将棋了。』

仪式仍在继续。

但是，当这仪式结束之后……或许，于鬼头永远再也赢不过八一了。今天的将棋差距是如此悬殊，让人不得不这么想。

『你知道目前关东的年轻棋士是怎么称呼八一的吗？』

『《西之魔王》……是吧？』

『正是。在以往，他还没有任何绰号。大家都刻意不为他取任何绰号。那是因为与以前其他在将棋界被视为天才的人物相比，他是个无比异质的存在。』

『异质？』

『以前──我说以前喔。天才的定义是能够下出没人想得到的应手的人。就像名人在终盘展现的魔法一样。』

原本只下正统派将棋的人，在终盘下了闪亮耀眼的一手。

那正是将棋界所认同的天才之定义────直到软体出现为止。

『但是现在不同了。现在重要的，是能否下得出跟软体所提示的一样的应手。即使局面脱离了研究范围、即使没时间了，也能一直下出跟软体一样的应手，那才是天才的证明。』

『你的意思是说，九头龙龙王做得到这一点吗？』

『不。』

山刀伐否定道，神情看起来很开心。

『他呢，可是超越过去了喔！？他能够下出比软体提示的更好的应手。对人类来说，软体的应手已经是无法理解了，他却能超越软体。即使当下看不出来，回去之后将八一的应手输入软体，才能明白他真正的才华……但是，被软体惯养的职业棋士已经没有方法可以超越他了。』

『…………』

『假使以后出现更强的软体，八一可能会暂时失利。但是，之后他仍然会像这次的头衔战一样，透过战斗吸纳软体的思维，化为己用，然后再度超越。』

山刀伐说得十分笃定，彷佛不只是预测，而是在阐述事实似的。

『现在有了评价数值这样的绝对性指标，以往八一那只能以《异筋》或《力战》等暧昧的词汇形容的才能，终于得以用谁都看得清的形式来呈现。利用软体研究，这个行为本身沦为验证他才能的作业。』

也就是说，愈是依赖软体的人类，愈容易为八一的才能所震慑。

可是现在这个时代，不用软体研究将棋是几乎不可能的。

这表示──

『于鬼头已经尽力表现到最好了。他比任何人都还要早一步理解软体有多有用，钻研软体与其使用方法。他尽全力做了他能做的一切，迎战这头衔战，甚至不惜剃光头发来展现决心。身为同世代的棋士，我打从心底尊敬他的态度。』

『那么…………于鬼头帝位究竟是走错了哪一步？』

『遇上了不好的对手。』

山刀伐如此简短地为这次的头衔战做结论，同时，一颗秃头在棋盘上制造出了阴影。

结束的时候终于到了。

『于鬼头帝位宣布投降。挑战者九头龙八一龙王成功夺取头衔……新帝位诞生了。』

明明一样是发生在将棋界里的事，鹿路庭的口气却十分轻描淡写，彷佛在报导别的行星上发生的事似的。

『年仅十八岁二个月即获得二冠，是史上最快。大幅刷新了那位名人在二十一岁达成的记录，快了三年以上的时间。他的师姊空银子四段则是史上首位女性职业棋士。师姊弟两人接连为将棋界写下了新的历史。』

手机传出不带任何感情的播报声，彷佛只是把事前准备好的讲稿读出声音来似的。

九头龙八一。

龙王二期。排名战C级1组。九段。

如今又多了帝位一期的身分，同时刷新史上最年少的二冠摘取记录。

人称《西之魔王》的他，目前恐怕是将棋界最强的存在，即使是人类以外的存在也无法匹敌。

「………………同时也是……我的恋人…………」

银子如此喃喃自语，彷佛是在提醒自己似的。她凝视著手腕上那跟八一成对的手表盘面上的秒针，一股心酸油然生起。

「这下子他又离我更远了……明明走的是一样的时间。」

……银子将手机关机，不过实况直播仍在持续，山刀伐与鹿路庭两个人一搭一唱地交谈著，同时解说最终局将棋的重点。

『对了，刚才我们提到了九头龙二冠的出道战，那么……山刀伐老师，您的出道战当时的情况是怎么样？』

『珠代是不是一有机会就非挖苦我不可？』

山刀伐叹了一口气。

『……我的出道战也是以败战收场。而且对手还是女流棋士。当时真的是被批评得很惨……还有人要我回研修会重新来过。』

『那不是连奖励会都不如吗？噗噗噗！』

『重点是连我自己当时都有那种想法。因为我下一场对局又输了，而且对手还是业余棋士。因为这样，刚当上职业棋士的那一段时间，根本就没办法以正常的精神状态对局。甚至在跟业余棋士的指导对局当中心悸不止，情况非常糟糕……』

『…………』

鹿路庭说不出话来，反省自己似乎是挖苦过头了……不过，山刀伐的下一句话使她的表情转为惊讶。

『不过呢，时代就快变了。以后即使职业棋士输给女流棋士，大家也不会再大惊小怪了。』

『咦？』

『老实说，我最近正在跟女流棋士进行研究会。那个孩子……只能说才能非比寻常！』

『……是喔。』

鹿路庭的态度显得很不是滋味，但是山刀伐完全不把她的反应放在心上，反而表现出今天以来最兴奋的态度，继续说道：

『只要那个孩子照这速度继续成长，一定会进步到能跟职业棋士较量的地步。不，我认为她已经有某些方面超越职业棋士了。』

『可是啊、可是啊，如果她一直都是女流棋士的话，不管变得再强也几乎没机会跟职业棋士对局吧？难道你要让她加入奖励会，就像空四段那样吗？』

『除了排名战以外，其他棋战都有名额是给顶尖女流棋士出场的。真希望她早点变强，争取到那些出场名额！这样一来──』

『这样一来，怎样？』

『或许以后就会有其他职业棋士在出道战输给女流棋士，这样一来我就不是唯一了。』

然后，山刀伐尽脸上浮现开朗无比的笑容，就像地狱栖息的恶鬼一样，接著说道：

『多了境遇相同的伙伴是一件纯粹值得高兴的事，不是吗？』

☖　对局者

「让你久等了！不好意思，我正要离开住处的时候被记者逮个正著……」

「没关系，我也才刚到而已。」

帝位战第六局在福冈举行，这一局成了决胜战。

「那我们走吧。去我选的店可以吗？」

「好。」

记者会与庆功宴结束之后，我踏进夜晚的市街。

跟著几个小时前还隔著棋盘死斗的对手────于鬼头曜前帝位，两个人单独出去。

「让你等了这么久，真的很对不起。供御饭小姐一直缠著我，不肯放人……」

「是为了观战记的采访吗？」

「不，她没有特别的理由，就是想一直跟踪我。我费了好一番工夫才甩掉她。」

「…………这样啊，那还真是辛苦你了。」

在第一局与第二局的时候，供御饭小姐靠著老家的势力夺得了撰写观战记的机会。而在那之后仍然藉著各种理由跟来，有时候是记录员，有时则是以要写头衔战的报导投稿给其他杂志为由。问题是她要投稿的媒体，甚至是跟将棋完全无关的社群新闻……总之，我这次的头衔战，每一局她都紧跟不放。

「那个人似乎从以前就对我的将棋很感兴趣的样子，她为我写报导，我当然是很感激就是了……」

感激是感激，可是……最近她的做法似乎有些超越界线……再加上那样的巨乳美女每次都要跟著我到各地去对局，银子当然很明显地不高兴了……更何况银子对巨乳本来就心怀强烈的敌意……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于鬼头先生停下了脚步。

「就是这里。」

「！？这、这里是……！」

为漫长的帝位战划下句点，于鬼头先生所选的店家是────

「是拉面店呢。」

「是拉面店。」

那是一家卖博多拉面的店。我们走进店内，排队买了餐券，各付各的。虽然帝位战已经结束了，不过接下来龙王战马上就要开始，因此我们之间仍要划清界线。

我们两人在吧台座位坐下，把餐券交给店员，然后我开口问道：

「于鬼头老师，你平常也吃拉面吗？」

「在对局期间，饮食方面实在不能贸然挑战。因为我认为吃也是胜负的一部分……但是既然对局结束了，不尽情品尝的话那就亏大了。」

「说的也是，难得有机会来到外地嘛！」

对于这个意见我完全赞同。难得来到福冈，当然一定要吃博多拉面了！

「……不过老实说，我很惊讶。」

「你是指我邀你出来这件事吗？」

「是。我以为……老师会跟对局的对手保持更远的距离。」

「我维持斗志的方式会因为对局的对手而有所不同。对于你，我判断这样交谈对我下次的对局更有益处。如果你不喜欢，尽管拒绝我无妨。」

「不。我也一直很想找个机会跟老师谈一谈。」

一开始的时候，由于生石先生视他为劲敌，我对他也满怀对抗心态。

可是在第一局的时候，多亏他推了一把，我才能去见银子。他有恩于我。

我无法一直对他怀抱敌意。

「在对局中，在走廊跟老师你擦身而过的时候突然被你叫住，我确实是吓了一跳……不过如今回想起来，老师你在感想战的时候慷慨地给了我很深入的解说。」

「毕竟光靠软体研究，还是会碰壁的。」

「我也这么觉得。软体的成长似乎已经到了极限，研究过的战法也都使用过了，差不多是需要突破的时候了吧？」

例如角交换。

正如我本身宣称『引发了革命』，那原本是等待千日手的待机战法，后来却因为软体的研究而转变为主动进攻取胜的战法，大为流行。

但是到了现在，这招已经无法攻破后手的待机战术了。

软体与软体之间的对局也发生了那样的状况。

「我也觉得到了最近，与其说是用软体研究将棋，不如说是在研究软体的使用方式。只是──」

「只是？」

「深度学习型的软体已经逐渐进步到能用于实用了。在龙王战，我打算用那种软体研究出来的成果来对决。」

「深度学习……！？」

一听到这句话，我不由得将身体向前倾。

「……围棋所使用的就是那种软体吧？一开始的时候还听说『绝对无法超越人类』，结果却一下子就轻易超越了……」

将棋软体超越人类当然是一件令人震撼的事实。

不过，早从西洋棋的软体超越人类的时候，人们就预料总有一天人类在将棋方面也会被软体超越。

但是，围棋的盘面比将棋更宽广，而且复杂许多。

国外的巨大IT企业透过深度学习研发的软体，击败围棋世界冠军的情景，以实况转播的方式传播于全世界……震撼了整个世界。

『人类的工作将会完全被人工智慧取代！！』

全世界的媒体大肆报导这样的新闻。据说就连那位名人也对深度学习深感兴趣，特地前往国外的研究所参观……

「那么，将棋的深度学习很强吗？」

「很强。尤其是序盘的表现能力，更是让人望尘莫及。」

于鬼头老师直视我的双眼，说出令人震惊的话。

「只要半年的时间，积分即会达到五千。」

「五……」

他的眼神看起来不像在说谎。

「…………五千、是吗？那……还真是…………」

「我建立才能可视化系统的时候，设定为强度上限的积分即是五千。也就是神的等级。」

彷佛是在学会上发表论文似地，于鬼头老师轻描淡写地继续说道：

「顺带一提，根据我的估算，名人的积分是三千四百，你的几乎跟他一样。我跟其他A级棋士则是在三千三百左右。以CPU运行的现行软体，极限估计是积分四千六百左右。但是使用GPU（图形处理器）的深度学习类软体，甚至可以超越五千，而且还会变得更强。」

技术方面的事我听也听不懂。

我只知道……只要再过半年，即将发生非常不得了的大事。

「怎么了？你在发抖吗？……难道连你也为此感到绝望？」

「不。」

有如神一般强大软体的出现，意味新的革命即将到来。

过往累积起来的将棋观将会在一瞬之间回归虚无……想必也有棋士对此感到惧怕。

但是，我────

「真要说的话，其实我很期待。期待于鬼头老师在神的教导下变得更强，跟我较量。」

「………………」

于鬼头老师讶异地睁大双眼，不发一语。就跟在对局中我下了他意料之外的应手时一样。

「老师？怎么了？怎么突然都不说话……」

「你是第二个听我提起这件事的人。而你的反应，竟然跟第一个人差不多。」

「我是第二个？那……第一个是谁？」

「名人。」

「名人！？他、他怎么说！？」

「他说『难得神降临了，真想赶快跟祂较量看看』。」

哇啊啊……

「……他确实很有可能会这么说，这真的…………很像是他会说的话…………」

完全就是战斗民族（狂战士）的发言。将棋界内的人大多只要离开棋盘就是怪胎，他可是少数有常识的人，相反地，在棋盘前就会成为最危险的存在。

同时，他肯定会比任何人都还要先吸收新软体的想法，进化到无人能比的境界，就像真正的神一样。

我也想紧追上去。

然后，再度下一局有如龙王战那次一般令人酥麻的将棋……！

光是想像，身体里的血流就开始沸腾了起来，为了给自己降温，我大口灌入加了冰块的水。

好渴……！好热……！！

「不过，老师啊，接下来我们又要进行番胜负了，关于新软体的事，不是别说出来比较有利吗？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件事？」

「大概是因为你的年纪跟我的孩子差不多大。」

杯子从我的手中脱落，垂直落下。

「………………老师你有孩子？」

「不过没结婚。」

老师又一脸满不在乎地爆料。

幸、幸好帝位战已经结束了……要是还在对局，我可能会因为心情动摇而影响到将棋的表现…………这比积分五千什么的还要惊人……

「对方大概是看得出来我不是个适合组织家庭的人，这些年来不曾带孩子来认亲过，我也是最近才知道这件事的。对了，在将棋界当中，你是第一个听我提起孩子的事的人。」

「请问……老师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有孩子这件事的……？」

「差不多是两年前。我记得他比你稍微早一点成为棋士。」

「……？」

豚骨拉面来了，摆在眼前的吧台桌上，但是我现在根本没心情在乎拉面。

「你说他是棋士！？」

「是啊。快吃吧，不然面会软掉的。」

于鬼头老师完全无视我的惊讶，拿起手机拍了拉面的照片之后，开始吸起了面条。

我好想知道啊……这下子根本没心情吃面了……

「你怎么都不吃？不合你的胃口吗？」

「我现在食不知味！」

「那真是幸运。我没想到这家店的拉面的味道这么差强人意。」

于鬼头老师虽然这么说，却还是连汤都喝得精光，又拿起手机对著空碗拍照。他是打算写评论吗……？

「…………请问有自己的孩子，是什么样的感觉？」

虽然有很多很多想追问的事，但是我不经意地脱口而出的，却是这个问题。或许是因为我一直把自己跟银子的将来挂在心上吧。

「未来。」

「咦？」

「当初我因为自杀未遂、在医院醒来的时候，以前跟我同居过的某个女人来找我，说她养了我的孩子，要我支付赡养费。」

「…………」

「当时我已经把财产都处理掉了，没办法马上付出她要求的金额。我这样告诉她后，她说『要花几年都无所谓，付清就是了』。」

虽然我很傻，但即使是我也明白，她这么说并不是真的因为想要遗产或赡养费。

「我这种人，除了下将棋以外没有其他赚钱的手段，所以才奋斗至今。因为我有了奋斗下去的理由。」

「老师的意思是……你的孩子的存在延续了你的未来，对不对？」

「到了我这个年纪，可说每一天都要对抗自己的衰老。昨天还办得到的事，可能今天就突然再也办不到了。我必须耗费更多的心力才能维持现状，每天过著这种日子，很容易让人精疲力尽，甚至迷失活下去的意义。更何况是处在胜负的世界。」

于鬼头老师平铺直叙地诉说著，但是口气中却透露出平常没有的温情。

「但是，孩子可不一样。今天可以办到昨天办不到的事。不会后退。看著与自己相似的存在一天一天地成长……未来变成了值得期待的东西。」

老师的脸上浮现好似微笑一般的神情，反过来问我道：

「你不是有年幼的内弟子吗？这种心情你应该比我懂吧。」

「这……或许是吧。」

我们对彼此扬起嘴角笑，然后举起水杯乾杯。

这个乾杯，同时也是新的战斗──龙王战七番胜负开战的锣声。

从小一起长大、情同姊弟的劲敌，同时也是我两情相悦的恋人。

充满活力与才华，年幼可爱的弟子。

还有────能带著我登上神之领域的强敌。

我清楚地体会到，现在的我拥有身为棋士所想要的一切。

我很肯定，我将会成长得前所未有地强大。

☗　独占

频繁往返于东京与大阪之间的日子持续了好一阵子。

「空老师，不如租一间短租套房如何？要不然就是像龙王那样在新展店的『雏鹤』订个房间也行吧。」

「不，我在这里住得比较自在。」

我察觉对方的语气莫名地带刺，刻意以开朗的口气补充道：

「我自幼就体弱多病，一直住院。或许是因为这样，医院的气氛反而较能让我心平气和。」

最近，我待在病房的时间已经比自己的家还要长了。

在病房里，我正在跟另一个人面对面说话，在场没有其他人。

「你的出道赛不只是对手还没决定下来，就连日期都迟迟没有安排。接下来这一阵子，每一天应该都得在这样的状态下应付大量的采访与活动吧。空老师，这样的状况对你来说应该也是第一次吧？」

供御饭万智山城樱花。笔名是鹄。

当初接到这个人提出的采访要求时……我开出了条件。

一对一。也就是『独占』采访。

「在奖励会的时候每两周就一定会有一次公式战，确实不会像现在这样渴求对局。」

两人保持著恭敬的语气互相刺探。很久没跟她谈这么久了。

我与这个人认识的时间，至今已经过了十年。

可是……十年来我不曾与她在跟工作无关的场合长时间交谈过，所以不用这种口气说话的话，我们恐怕彼此都说不出话来。

「但是反过来说，我也没有时间重新审视自己的将棋。」

「如果你的对局人选确定了，你的心力就会集中于准备对付对手的策略，是吗？」

「是。因此，我目前正试图从长期的观点摸索提升实力的学习方式，为的是今后能够长久地以职业棋士的身分继续奋战下去。」

「具体来说，目前主要透过什么样的方式学习呢？」

「现在是以诘将棋为主。」

「诘将棋？」

她重复我的话反问道，看起来相当讶异。这也难怪，以前我也认为诘将棋没有意义。

「在三段循环赛的终盘，有个熟人出了一个题目给我。我一直思考著那个题目，结果……在四段升段那一局的最后关头，竟然出现了一样的局面。」

「你是说实战中出现了诘将棋的棋路吗！？这、这真是太巧了……」

「我认为自己的运气真的很好。但是，之所以能把握住那种一万次当中恐怕只有一次的好机会……还是因为自己变得够强的关系吧。我开始这么想，总算第一次对自己有了信心……」

将棋之星。

那曾是远在天边、只容我仰望、向往的存在。

如今，我认为让我踏上那颗星球的契机，其实是诘将棋才对。

为了寻找让我变成将棋星人的关键，我至今仍不断地面对诘将棋，挑战解题。

这么做，也是为了不忘掉那种掌握棋盘上一切的感觉────

「……另一个原因，其实是我实在是太忙碌了，除了诘将棋之外，也没别的选择。现在我光是出去约人下将棋都有困难。」

我已经有好几个月不曾独自在外走动了。

有时候，我甚至会以为说不定这种情况会持续一辈子，一想到就觉得毛骨悚然。

「那还真是……让我代表所有的媒体相关人员致歉。」

「不，毕竟我的外表本来就很醒目，该说是我自己也有责任吗……总之，我知道这是无可奈何的事，已经看开了。啊，不过──」

我刻意装出有一点点坏心眼的表情，补充说道：

「要不是因为某人送了我《浪速白雪姬》这种名号，我的人生应该会更平静才对。」

「喔呵呵……真是不好意思。」

命名者的脸上一瞬间闪过有如狐狸精一般的笑容，接著继续访问。

「空四段的出道赛无疑是当今社会大众关注的焦点。可能的棋战或许是你所持有的女流玉座头衔防卫战──」

「照理说应该是龙王战吧？难得诞生了史上首位女性职业棋士，我认为出道战应该会是职业棋士七大头衔战的其中之一才对。」

「说的也是。以时期来说，龙王战才是最有可能的。」

「如果是龙王战的话，我应该会被安排在最下层的六组。这一级的参战者大多是像我这样的新手，要不就是因为退步而从上面跌下来的高段者。我的对手应该会是这两种人的其中一种吧。」

「还有就是业余龙王战的优胜者这类职业棋士以外的人吧。虽然机会很小，但也绝非不可能。」

标榜为『全人类之顶点』的龙王战，出场名额不只限于职业棋士，业余与女流棋士也有名额。以制度上来说，任谁都有机会成为龙王。

……不过，现实上来说是不可能的。

「要是你在龙王战晋级──」

万智取下眼镜，放下原本盘著的头发。

接著，她关掉录音笔的电源……于是，我们首度展开工作以外的对话。

「到时就真的要跟龙王下将棋了呢──在同一个舞台上。」

「……嗯。」

「银子你当初在四段升段的记者会上发表的演说，真的非常感人。一个女孩子毫不畏缩地宣称要获取职业棋士的头衔。你的发言为大家带来了莫大的勇气……」

这番话，万智是以女流棋士的立场说的。

「但是，老实说我很意外。我本来以为你一定会这么说────『我要挑战龙王，在头衔战与师弟隔著棋盘较量』。」

「！！…………这、我…………」

我费劲地挤出声音解释当时我为何没能说出这种话。

「…………因为那家伙又离我更远了，比那一晚更远……」

我要求万智『独占』采访的理由。

同时也是万智向我提出采访要求的理由。

那就是────我们都想跟彼此继续那一晚的谈话。

去年的龙王战第七局。

面对名人的挑战，八一防卫成功之后，我马上跟这个人简短地谈了一下子。

『我真正想做的事，是和八一一起下将棋。』

我当时那么说，心意没有一丝虚假。

不过在那之前，我还对万智这么说过。

『我喜欢八一。』

我喜欢八一。想和他手牵手一起逛街、一起看电影、一起去海边，想两人单独做各式各样的事。不是以姊弟的身分，而是以恋人……当时我是这么说的。

「万智。那一晚，我…………因为对象是你，我才说出口的。换作别人的话，我是绝对不会说出来。不过，其实…………那并不是因为我信赖你，而是──」

「我明白，那是为了牵制吧？」

「…………嗯。」

我这是在忏悔。

就像我第一次跟这个人对局的时候一样，我用了卑鄙的盘外战术，所以……

「因为你真的很美丽，而且聪明伶俐，将棋的实力又很高强……完全就是八一（那家伙）喜欢的类型。而且，万智，我想你是不是也对八一──」

「没错。」

万智不假思索地点头承认，我内心非常动摇。

「但是，我明白我还是赢不过银子你，于是我很久以前就把心意封起来了。把这份心意赶到内心的角落，盖上盖子，就像穴熊一样……」

女流棋界最强的穴熊高手脸上表情转为辛酸，继续说道：

「我害怕受伤，一直缩在安全的场所，不敢出来，只能选择当个旁观者。不知不觉间就失去了所有的胜算，连正面对决的机会都错过了。」

「万智小姐……」

「呵呵……就算再怎么擅长穴熊，实在不应该连恋爱方面都采用穴熊战术呢，你说是吧？」

穴熊的防守固若金汤。以前我也相信过，那样坚固的防守是一种强大。

但是……当我目睹不畏受伤、朝著对方勇往直前的人所展现出来的强大，我改观了。

「不、不过……我认为穴熊用来对付振飞车，是很优秀的战法。」

为了掩饰内心松了一口气的反应，我连忙这么说道。

「虽然软体似乎不怎么肯定，不过如果是我的话，该用穴熊的时候还是会用的……」

「是啊。人类与人类之间的实战，穴熊可是最踏实的方法。」

「那还挺恼人的。自己躲在安全的地方，对手只要失误一手，就会轻易地被逆转。」

「你要是跟龙王吵架，说不定也会被我大逆转喔。呵呵呵……」

万智妖艳地笑著说道。然后凝视我的手腕，轻轻呢喃一声──

「手表。」

「咦？」

「这很适合你。是生日礼物吧？」

「…………原来是这样。我还想说那个笨蛋挑礼物怎么可能会挑得这么贴心……」

「这次的礼物，你会好好珍惜吗？」

「……嗯。我打算戴著参加出道战。」

要是以前的话，我会满心嫉妒、猜忌，当场就把手表扯下来了。

但是，现在不同了。

我打从心底庆幸能跟万智交谈……在出道战之前。

「这手表是他为我戴上的。所以我就一直戴著。」

「你的意思是说，从来没有取下过？」

「嗯。」

「……」

原本脸上一直保持著棋士面孔的万智小姐，这时候神情之中多了一点记者的成分。见状，我才发现自己说溜嘴了。

「银子，或许这只是我的误解，但我还是要问。莫非你────」

就在这个时候──

叩、叩、叩。

有人在病房外敲著门。我们立刻停止对话，万智小姐迅速地盘起头发。

「请进。」

「打扰了。」

进来病房的是男鹿笹里女流初段。

还有另一个人，手搭著她的肩膀，那是──

「会长？……不好意思，我不记得今天有什么行程……」

「这是很重要的东西，我想亲手交给你。」

「…………！！」

顿时，心脏剧烈一震，彷佛要爆开似的。

是对局通知……

「恭喜你，银子。想当年，你是那么地幼小，如今我能这样亲手将对局通知交给你，让我非常感慨。」

外观熟悉的信封……唯独这时候看起来好像是完全不同的东西似的。碰巧遇上这一生一次的仪式，万智小姐已完全恢复成记者的神情，迅速地拿起相机。

「一直以来……你真的很努力。」

会长的声音难得地颤抖著，口气充满温情。

「……！月光老师……谢谢、您……」

我知道，会长一直都很关心我。

但是由于立场上的限制，他像这样直接温柔地出言关切我的次数少到数得出来……

我强忍著即将爆发的泪水，接过信封，会长则继续说道：

「但愿你能发挥平时的实力。」

「……？」

由于这话实在太让人觉得不对劲，我忍不住仔细确认了会长的表情。

可是，我已无法从那紧闭的双眼中，看出任何情绪。

「空四段，请用剪刀。」

「……谢谢。」

我尽可能保持平静的表情，接过男鹿小姐递过来的剪刀。

冷静……我要冷静……

但是，我的手却不争气地颤抖。剪了好几次，仍然无法剪开信封。

鹄小姐见状，放下相机。

「我是不是该回避呢？」

「不用。请留在这里。」

正好相反，现在我需要有别人在场。因为我知道，我真的希望陪伴的人没办法来见我……

所以，至少这里有愈多人愈好。

最后，我好不容易才剪开了信封，从里面取出一张纸。

这张由手合课发行的对局通知书上，只简洁地写著我的第一场职业公式战的情报。

这只是一张薄得几乎能透视的纸。

我的手颤抖不停，好不容易才将它摊开。

棋战名为『龙王战』。

对局场所是东京的将棋会馆。

至于对手，则是──────────────祭神雷女流帝位。

第十四卷 第四谱

（插图018）

☖　出道

这一天，一大早就十分吵闹，空中一直传来答答答的声响。

「到千駄谷的将棋会馆。」

我独自一个人走到医院的计程车候车处，坐上了停在现场的计程车，马上这么告知目的地。

「将棋会馆是吧。这么大清早的，是要…………咦咦！？」

司机先生透过后照镜看到我的脸，马上惊讶地大叫，原本仍有一点睡意的脑袋似乎完全清醒了。

然后，他反覆地来回看著我的脸跟收音机。

『今天的头条新闻，当然非《浪速白雪姬》的出道战莫属了！空四段在几天前就来到都内，准备参加今天十点开始的龙王战──』

今天一整天不只是广播，电视跟网路应该也都会像这样不断报导关于我的事吧。

然后，司机先生怯生生地问道：

「请问…………是不是关掉比较好？」

「不，请继续播。」

只要收音机开著，司机先生应该就不会向我搭话。

我闭上眼睛，让心思专注于今天的对局。

车子静静地行驶出去。

看到司机先生没设定导航，老实说我有一些不安，不过时间还很充裕，所以我没有提出质疑。

『目前空四段所搭乘的计程车正在外苑西通上往南行驶，估计再十分钟就会抵达将棋会馆──』

车子停下来等红灯的时候，司机先生将头探出车窗往上看。

「哈哈哈，这太惊人了……竟然从空中跟著这辆车……」

空中之所以一直传来答答答的声响，是因为媒体的直升机一直监视著我。

本来以为升上四段之后到今天已经隔了好一段时间，风头应该会稍微缓和一些才对，没想到让媒体等太久的下场却是适得其反。

──被男鹿小姐说中了。

出道战的日期确定之后，我便刻意疏远周遭的人，工作以外的时间几乎都是独处。

不见桂香姊，不见八一，不见父母。就连男鹿小姐今天坚持要来接我，我也拒绝了，告诉她我想自己一个人去。

身为职业棋士，我要独自战斗。

我想展现如此决心，不是对别人，而是对自己。

『空四段的出道战对手为祭神雷女流帝位，今年十八岁，比空四段年长两岁！如此年轻却连续三期保住了她的女流头衔，实力非同小可！』

收音机播出了今天对局的对手情报。

解说者是鹿路庭女流二段。

『而且这两人曾在Mynavi女子将棋公开赛的本战对决过一次，就那么一次！当时的胜者是空四段……不过，当时其实是因为祭神小姐犯了规！事后也有人认为要是普通地对局下去的话，赢的可能就是祭神小姐啰！有人说虽然空四段赢了那一场对局，但是论才能却是祭神小姐略胜一筹。』

『但是，空四段现在已经是职业棋士了，赢过女流棋士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一般来说是这样没错啦，可是呢～在女流棋士当中，祭神小姐与职业棋士对局的战绩可是遥遥领先的第一名呢！甚至有人认为应该开特例让她成为职业棋士──』

这时候，车子突然停了下来。

在鸠森神社前的红绿灯左转之后，车子周围聚集了人山人海，再也无法继续行驶了。

「哇啊！这是……」

司机先生手握著方向盘，完全愣住了。

「就是这台车吧？」「她真的在里面！」

彷佛丧尸片的场景似的，一大堆人手上拿著手机将计程车团团围住。这些人都是听了广播之后来看热闹的。

「这、这下该怎么办呢？也不能硬闯……」

司机先生问道，口气显得很胆怯。

这时候只要打电话给联盟，应该就会有人来帮我。

但是唯独今天，我就是不想那么做。我想要彻底贯彻自己的任性想法。

「我从这里用走的过去就行了。给你添麻烦了，非常抱歉。」

「这样啊…………不好意思，车资我就不收了，可以请你帮我签名吗？」

说著，司机先生递给我一支油性笔。

正当我犹豫的时候，他接著说道：

「我那个还在读国小的女儿因为你的影响而开始学将棋。每逢周六与周日，我总是先开车载女儿来这里之后才去工作。」

「原来是这样……难怪你记得住将棋会馆的位置。」

于是，我接过油性笔。

「可以请你签在那边的车窗上吗？我女儿要是知道爸爸今天载过《浪速白雪姬》，肯定会很高兴的。」

这还是我第一次在玻璃上签名，不过写得还算好看。

看字迹没有颤抖，才明白我其实没有自己所想的那般紧张。

「谢谢你！比赛……啊，应该说是对局才对吧？加油喔！」

「谢谢。你也是，工作请加油。」

「我今天不工作了。因为我要让女儿第一个坐上这台签名车。」

忽然，我内心浮现了一个好奇的想法，在下车之前向司机先生问道：

「请问，平常你送女儿去下棋时，下车时都对她说什么话呢？」

「咦？呃、这个嘛…………你是职业棋士，我不知道对你这样的大师说这种话是否妥当，不过……我都跟她说『尽管多输一些』这样。」

「真是一句很好的话。她一定会马上成长茁壮的。」

我内心为今天遇上了好的计程车司机而欣慰，同时沿著坡道走向将棋会馆。这是我成了职业棋士以后，第一次凭自己的双脚走上这个坡道。

只不过，我并不是一个人，周遭还围著大量看热闹的民众，把马路挤得水泄不通……

在联盟门口守株待兔的采访人员同时将镜头转了过来，手持麦克风的播报员兴奋地播报。

「是白雪姬！！现在，空银子四段抵达现场了！！」

「她的头发留得比之前更长了！」

「会是为了许愿吗？」

「这就不得而知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她又变得更美丽动人了！」

走到入口处之后，我转身向后。

然后，我对众人深深地一鞠躬。我认为这是我身为棋士应该做的事。

「加油！！」「白雪姬，别输啊！」「天啊、天啊！空银子本人真的就在眼前耶！」「我也要签名！给我签名！」

每个人都高举著手机，同时开口声援我。

但是，我心里只有那一位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司机给我的那一句话，转身将脚跨进将棋会馆。

走进一楼大厅，看到男鹿小姐已经在那里等我了。

「早安。今天的对局场地是五楼的『香云』。」

「不是四楼吗？」

「这是为了配合实况转播。你也看到了，今天有大量的媒体人员聚集在这里，于是将对局的地点换到了更方便拍摄的房间。」

五楼的房间大多是住宿用的，还有转播作业室、摄影棚、女流棋士室等房间，平常很少当对局室使用。

棋战格级相对较高的龙王战很少使用五楼。

「……不过，这是表面上对外宣称的理由。真正的理由是女流帝位的怪异举止会造成问题。为了避免影响其他的对局，只有一局是在五楼进行。」

当我们走进电梯、在场只剩我跟男鹿小姐两个人的时候，她才对我这么耳语道。

也就是隔离吧。

祭神雷确实是个问题行动很多的人。其中最严重的就是她对八一的跟踪、纠缠……不过，自从被那个小鬼（雏鹤爱）惩治一番以后，至少在关西没再听到她的传闻。

只是，有一件事让我很在意。

她输给那个小鬼之后，原本就有不少破绽的将棋，马上变得破绽更多了。

──不……那可不只是破绽，根本就是坏掉的将棋……

在上升的电梯中，男鹿小姐说道：

「电梯旁的五○一号室从昨天开始包下，做为空四段住宿之用。用餐之类事的请在房内进行。另外，隔壁房间也有人使用，请留意不要走错。」

「谢谢你的用心安排。」

住宿室有床可用。这是我第一次体验持棋时间长达五个小时的将棋。女流头衔战只有三小时，但以我的体力来说，就连这一直坐在对局室里的三小时都非常吃力。如今有个能够独自休息的空间，让我放心许多。毕竟我也不好意思像以前那样使用女流棋士室……

电梯抵达五楼，我们下了电梯之后──

「空、空老师早！！」

一个身穿学生制服、皮肤晒得黑黑的女孩子在电梯前立正不动，一跟我对上眼，她便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我是今天的记录员登龙二段！！一听说空老师的出道战将在关东进行我就心想『这真是太不妙啦我一定要来当记录员！』于是每天打电话跟干事吵最后终于争取到了这个角色另外见到您的第一句话我一定要这么说恭喜您升上四段恭喜恭喜！！」

「……谢谢你，登龙小姐，也恭喜你升段。」

「咿咿！尊（编注：『尊い』，日本网路流行语，原意「崇高、尊贵、神圣」，多用于表示对角色或人物的崇拜、喜爱之情。）死了！」

虽然知道她人不坏，但我有时候听不懂她说的话。

男鹿小姐不著痕迹地催我进去对局室。

「我们事先要求一般媒体记者在对局前十五分钟进来。请趁现在先做好准备……不然要是等到媒体过来，你可能会动弹不得。」

我点头，将手伸向香云的纸拉门，这是我第一次进来这里。

正要进去的时候，男鹿小姐叫住了我。

「空四段，电子机器类的物品请先寄放在我这。另外，容我冒犯……」

「金属探测是吧。请便。」

我把还没开机的手机交给男鹿小姐，她先是向我行礼，接著拿起金属探测器操作了起来。探测器发出哔哔声响，似乎是对某物起了反应。

是八一送我的手表。

顿时，全身热了起来。

彷佛是将棋之神在责备我，不该戴著恋人送的手表进入神圣的对局室似的……

「只有手表是吧。那就没问题，请进。」

我走进室内。

香云间的壁龛挂著一张挂轴，上面写著『日日是好日』。为了方便转播用的镜头拍摄、并且让人数众多的媒体记者进入，窗户那一侧的隔间纸门事先拆下了，因此里面看起来很宽阔。当我目光转向上座的那一瞬间──

『慢死了，冒牌货。』

突然，深藏在心底的记忆不由自主地浮现。

「…………！！」

祭神雷还没来。

但是，她的声音却在脑海中不停回响。从那天起，直到现在。

冒牌货。

把自己的棋子放在对手的棋台上────做出了这种前所未有的犯规行为的那个怪物，对我这么说……打从心底鄙视我这虚假的胜者。

──但是……我在三段循环赛已经能看出棋子的动向了，以我现在的实力，应该……！！

翻开对局通知的那一瞬间，我的心情……是欢喜的。

我心想，消除留在心里的那个声音的机会，终于来了。

──我已经脱胎换骨了，从地球人变成了将棋星人。今天，我就要证明这一点。

「空老师，怎么了？是不是还需要些什么东西？」

听到登龙小姐这么对我说，我的思绪一下子回到现实。

「呃……对了，在关东，茶必须自己倒是吗？」

「是。茶都是先准备在大茶壶内，由棋士自己倒在茶杯里。不过如果只是第一杯的话，我可以端来给您。」

「那就麻烦你给我一个托盘、茶杯跟水杯各一个，并倒一杯茶给我。」

「瞭解！！」

登龙小姐看起来很开心，朝气十足地跑出了房间。

目送她的背影离去之后，我将自己带来的包包收进橱柜，仔细地确认坐垫的触感，然后在上座坐下。

最后……将一直戴在手上的那支手表取下──这是我第一次取下它──摆在榻榻米上，闭目养神。

媒体记者上楼的声音传来。脚步声非常多，彷佛地鸣，整栋将棋会馆为之撼动。

☗　扇子

银子在东京进行出道战的那一天。

我人在名古屋。

「……大家早安……今天请多多指教……」

我抵达了位于名古屋港的超巨大活动会场，被会场的超大规模吓著了，悄悄地从相关人员使用的入口进去。

「九头龙老师带著女伴大驾光临了──！」

「请带领老师跟女伴进去准备室──！」

欸欸欸！！

「她是实况转播的工作人员啦！一样是相关人员！！我只是刚才碰巧在车站遇到她，才一起过来的！！」

我急忙地撇清，这时候跟在我后面一起来的美女过来勾住我的手臂。

「就是嘛、就是嘛，不过只是住在同一间饭店而已～」

「是联盟安排的，只是这样而已！当然不是住同一个房间了！话说你打扮成这样的时候不是不讲京都腔的吗！？人设崩坏了吧！？」

「说的也是。」

一转眼之间，鹄小姐就换了个说话方式跟表情开口，刻意强调她卖给我的人情。

「你可要感谢我喔？这种冷门节目般的对局，所有记者当中就只有我自告奋勇过来转播。」

「什么冷门节目……虽说师姊的将棋比较受关注是事实没错……」

这一天，所有的将棋记者都去东京了。

报纸、杂志、网路媒体……所有媒体都提出了撰写报导的委托。

供御饭小姐身为女流头衔的保持者，应该有很多电视台争著要找她当解说员才对。

「我当然很感谢你了。今天的实况转播就麻烦你了。」

「不会不会。毕竟我也想当场见证东海地区将棋热潮的兴起。」

「咦？热潮兴起……？」

今天是奖金王战准决胜战，东海大会。

一回战的大阪大会与二回战的东北大会，我都顺利地过关斩将，为了参加第三回的对局，昨天来到了名古屋。

奖金王战和『浪速王将战』那时一样，会与儿童大赛同时举行。

名古屋人生性喜欢气派与豪华，才会乐意租下这么巨大的会场，打算盛大地热闹一番……但是我一直很担心，说不定今天的对局根本没人要来看，宽广的会场反而会显得空旷、冷清。然而一看到会场内的景况，如此担忧立刻烟消云散。

「哇啊啊这、这么宽广的会场……竟然座无虚席」

这里到底有几千人？

一眼望去，位子上坐的几乎都是小学生。所有人都在下著将棋。真是一幅有如美梦一般的景象。

而且──

「……女孩子是不是异常地多？一般来说男孩与女孩的比例应该是九比一才对，但是这里看起来几乎是男女各半……不，说不定女孩子的人数还稍微多了一些……！」

「真不愧是龙王。竟然看一眼就能计算出小学女童的人数，想不到你还有这种技能。」

我才没有那种技能。

「名古屋是除了关东与关西之外唯一有研修会的都市。对于想成为女流棋士的女孩来说，这里的环境比较优渥，因此这边的女孩也比较热中于将棋。」

「之前就听说过东海研修会有很多女孩子……没想到这么多……」

「是最近才变得这么多的。」

「什么！？难道是……师姊的影响，是吗？」

鹄小姐微笑不语，表示肯定。

「老实说，这里甚至连指导棋士的人手都不足，甚至有人想请我来研修会帮忙。所以我也想亲眼看看，这里将棋究竟有多么盛行。确实是超乎想像呢……」

鹄小姐如此喃喃道。

「受到如此盛况的影响，现在福冈与札幌也决定要开设研修会。仙台也在做准备了。」

「这、这样一口气拓展版图……真的没问题吗？」

「听说已经找好赞助商商了。空四段亲自上门请求，大家都会马上答应。」

「什么！？原来师姊还做那样的工作？」

「她也在名古屋这里上过电视，在节目中宣传了这场大会。据她所说，她只是刚好要在这里转车，就顺便来了一趟。多亏她，这场大会才有今天的盛况。」

仔细一看，女孩子头上都戴著闪亮的发饰……与我送给银子的那个雪花结晶形状的发饰非常相似。

「大家都想成为空银子。」

「……」

「今天她们来这里，想必也希望在回去之前有机会跟空银子的师弟握个手吧。」

鹄小姐的口气虽然一派轻松，眼镜下的眼神却很认真。

奖金王战本来就有个服务到场者的传统，胜者在最后会跟每个参加者握手。

「…………那我可不能展现丢人现眼的将棋了。」

相较之下，我今天的将棋无疑是冷门节目。

不过……我仍然跟银子一同奋战。一想到这里，我感觉全身都热起来了。

感受著小学女生的热情，我非常感动。这时候，负责带领我的工作人员边走边开口向我问道：

「九头龙老师，午餐您打算吃哪一种呢？」

「啊，有得选是吗？」

「是，菜单在这边，请看。」

工作人员递给我一张菜单，上面列有三种料理。

『超大味噌炸猪排便当（附红高汤酱）』。

『味噌煮乌龙面』。

『味噌炸猪排三明治（附生菜沙拉）』。

不管选哪个都是……味噌……

「那就…………味噌炸猪排三明治好了。」

「瞭解。啊，对了，三明治可以要求不加辣美乃滋，需要吗？」

我比较希望可以不加味噌。

看来从各方面来说……今天的将棋会是一场令人口乾舌燥的战斗！

来到相关人员准备室后，能看到一些职业棋士跟女流棋士聚集在电视机前。

「大家早安…………咦？你们在看什么？」

「当然是空四段的出道战了。」

只有一个年轻男人没加入他们，站在远处，望著电视懒洋洋地说。

他是关东所属的职业棋士──二冢未来四段。

我在上一期的排名战跟他对局过，帝位战第一局的记录员也是他，因此彼此见面时会打声招呼。另外，他同时也是熟知人工智慧的大学生，目前就读东大。只有国中毕业的我，很难跟他这种太过聪明的人自在相处。

「二冢老师，上次真是多谢了。」

「…………」

鹄小姐开口问候。二冢四段没有说话，只是低头致意。

顺带一提，今天的空银子四段出道战会在无线电视台完整实况转播，而我参加的这场奖金王战却只有转播棋谱……

「听说为了这一局的播放权，电视台付了好几亿圆给联盟呢。」

「下个月开始的女流玉座战，也会有对局场次设在这名古屋，真是太感激了。」

「她真的很受欢迎。」

名古屋的棋士望著萤幕上的银子，同时如此聊著各种传闻。大家都非常崇拜她，一副恨不得马上跪下来膜拜的样子。在少子高龄化的影响下，非都会地区的将棋人口不断减少，在这样的窘境下，白雪姬掀起的将棋热潮确实有如神助。

二冢四段站在远离众人的位置，一脸倦怠地看著电视，如此低声喃喃说道：

「祭神还没来。」

「「咦！？」」

我与鹄小姐同时发出惊叫声，然后同时望向时钟。

「都、都快十点了耶！？」

我大声叫道。彷佛要回应我的疑问似地，电视里刚好传出银子的声音，她静静地说道：

『登龙小姐，我们先排吧。』

『呃……是！』

她对记录员这么说道，于是两人开始将棋子摆上棋盘，然后在对手来之前先掷棋。

对局者迟到的时候，这不失为一种应变的方式。

『…………と金五枚。』

掷棋以最紧急的速度完成。就在五枚步散落在榻榻米上的那一瞬间──

开朗得与现场气氛完全不搭调的声音响起。

『太棒了～！先手是我的啦♡』

一名金发高中女生提著便利商店的袋子现身。

她嘻皮笑脸地站在房间的入口处。

『祭、祭神，你……！』

另一个对局者终于现身。记录员捡拾散落在榻榻米上的棋子，同时对她吼了一声。

『……不，祭神…………老师。已经十点了，请尽速就座。』

『好啦好啦～』

虽说在十点之前进入对局室就没问题……但是在这么受关注的对局，一直拖到时限快到的时候才来，实在让人无法苟同。

雷在下座坐下，把手伸进便利商店的袋子，肆无忌惮地发出沙沙声响，陆续掏出各种东西，排在棋盘旁。

零食。

护唇膏。

眼药水。

斧头。

纸容器饮料。

甜面包。湿纸巾。小毛巾。

………………………………嗯？

「「「斧头！？」」」

过于令人讶异的情景，连记录员都忍不住破音惊叫，向雷确认道：

『祭、祭神老师，这是……什么！？』

『扇子。』

不是吧。

「那…………那应该是斧头吧？」

「是斧头没错。」

对于我的疑问，二冢四段马上如此回应，口气十分冷静。

摆在那里的，无疑是斧头没错。

那是女生也能单手拿起的小型斧头。就是电影里反派角色会拿来丢的那种小斧头。

媒体记者忍不住交头接耳了起来。

『这样是可以的吗……？』

『不是应该会被金属探测挡下来吗？这样一来就算是犯规了吧……？』

『可是那又不是电子机器……』

连隔著萤幕都能明显感受到现场一阵哗然。那是当然的。这是备受瞩目的空银子的职业出道战。但是一般的媒体并不知道该怎么报导将棋。

这时候有个高中女生带著斧头学宫本武藏姗姗来迟，他们肯定会兴起看好戏的心态。

一旁的鹄小姐冷静地分析道：

「都特地把场地隔离到五楼了，男鹿小姐不可能会疏于搜身检查。那肯定只是玩具。」

即使真是这样，带著那种东西进对局室，仍然是匪夷所思。

「以前是有人带报纸或杂志进对局室，上午时拿出来看……但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带斧头进去呢。」

高龄的棋士傻眼地说道。没有人笑，没人笑得出来……

莫非是想故意动摇银子的心绪？

还是说……她的脑袋真的出了问题？

至于离这危险人物最近的银子，则是自掷棋之后到对局之前一直闭目养神，避免心绪受到干扰。真有一套。

但是，她睁开眼睛、看到雷的脸的那一瞬间，立刻发出了有些意外的声音。

『你……那是……』

『嗯？』

雷将斧头摆在坐垫前，就像扇子一样，整个人还趴在榻榻米上，动手细腻地调整斧头的位置。听到银子在问她，雷立刻伸长脖子。

『啊，你是指这个吧。』

雷的手伸向自己的脸。

雷一边的眼睛………………戴著眼罩。

☖　税金

这个女人──睽违数年跟我隔著棋盘对峙的对手──真的变了许多。斧头跟眼罩都很莫名其妙。

但是，也有没变的地方。

「咿嘻！」

她还是一样，下棋的速度快得离谱。

在掷棋中抽到先手的祭神雷，初手就开启了角道。甚至不等记录员宣布开始对局，也不等双方彼此行礼，迫不及待地将手伸向棋盘。

简直就像野生动物。当然，是肉食的。

「…………请多多指教。」

我自顾自地行礼，一个呼吸之后，比往常更深深地压低脸，避免眼睛看到相机的闪光灯，挺进飞车前的步。

「接下来，请各媒体单位的来宾们离开现场──」

男鹿小姐话还没说完，祭神雷就出手让飞车往旁边滑去，发出「咻」的一声。

仅仅两手就很明显地显示了她的战型，这是──

「三间飞车！」

「那是好的战法吗？」

「振飞车不是比较不利吗？所以这样是白雪姬赢了吗？」

完全不懂将棋的媒体记者不管三七二十一拿起相机猛拍。

男鹿小姐大声地乾咳一声，以低沉的音调宣布道：

「……请各媒体的来宾离开现场。」

男鹿小姐表现出不由分说的态度，才总算把媒体记者全都请了出去。

对局室一下子变得空荡荡的。

换作是平时的话，我更偏好安静的空间，可是唯独今天不同……看到那一大群人出去的时候，我竟然感觉心里莫名地无助。这还是第一次……

跟祭神雷隔著棋盘对峙，感觉就像独自被丢进了关著一只猛兽的笼子一样。

房间明明是这么地宽敞，强烈的压迫感反而逼得我喘不过气来。

──啊啊……无可奈何的恐惧感，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幼时深深烙印在心里的恐惧让身体不由自主地畏缩起来。就像被狗养大的狮子，不管身体长得再怎么大，也无法违抗养育自己长大的狗。

──除了赢棋之外，别无他法。

我保持著淡定的态度，继续组织阵形。至于祭神，虽然对局时的模样很吓人，组织的倒是平凡无奇的三间飞车。就是那种堵住角道的普通三间飞车。

但是，第十五手的时候，发生变化了。

「…………让银挺进了？」

一般来说左方的银会用于防守，祭神却打算用它来进攻。

──看来这是第一个分水岭……

面对祭神出的这一招，我该转采守势来接招吗？

还是说……主动发起急战，跟她火拚呢？

『以急战对抗振飞车的将棋，不该以一味进攻为目标，而是边争取分数边战斗。』

《运子的巨匠》说过的话在脑海中浮现。

『因此，也需要接招的力量。我认为这应该符合银子你的棋风……不过目前你仍缺乏经验，还无法自在地运用。』

现在，我有足够的经验了吗？

长久以来，生石老师经常陪我VS。

只是……老师每次祭出三间飞车的时候，总是将银留在6八的位置，为的是用银迎战从6筋来袭的居飞车。

如今祭神雷似乎不打算用这个银迎战，而是用来进攻。

──让银挺进会减低防御力……即使如此，美浓围的防守依然牢固。真是棘手……

先手玉仍留在中央。

不过，右方的银也已经先前进一步，准备好组织美浓围了。

──……我已经不是以前的空银子了。

现在的我，可以像祭神雷与其他将棋星人（职业棋士）一样，不用判读就掌握棋路。判断的速度也因此提升许多。我能明显地感受到，自己身为生物的层级提升了。

──即使如此……也无法保证自己绝对不会失误。

然而，这场对局我绝对输不得。因为身为职业棋士，说什么都不能输给女流棋士。

所以，我要追求「绝对」。

「呼──────…………嗯！！」

我深吸一口气，让意识踏进那个世界──三段循环赛对抗枥创多的时候感受到的那个世界。

──快计算！算出哪一边比较快……！！

从序盘就投入大量的时间与体力，进行判读。

判断哪一方速度较快。是祭神雷的进攻？

还是我────潜进穴熊的速度。

『该用穴熊的时候还是会用。』

我实施了万智小姐那时候说过的话。

因为我判读后的结论是──赶得上。

祭神仍然总是立即出手。她不断地挺进端步，彷佛要箝制我的穴熊一样，但我不顾她的箝制，挺进香车，让玉滑向棋盘的角落。

──钻进穴熊了！成功了……！

局面的发展如我算计。而且所费的手数甚至比我预料的还少……这样看来，应该很顺利吧？

──先手倒是走了不少没有意义的棋，是小看我吗？

不管怎么说，我方的包围已经完成，而对方的攻势与守势都只是半吊子，这样一来我就轻松多了。

我打算喝口茶，正当我将手伸向茶杯的时候──

「……不突击吗？」

「嗯？」

「你怎么没让5筋的步挺进过来？」

祭神低著头说道。我……

「…………能省略的手数就要省，现代将棋不就是这样吗？」

组织好居飞车穴熊之后，我实在是太放心了，竟然一个不小心回答了祭神雷的问题。

这是……不应该的。

我一心只想著组好穴熊，却把重要的事忘得一乾二净。忘了以前跟八一一起读绘本的时候学到的教训。

无论是什么样的童话、什么样的故事──

一旦回答了怪物的话，那一瞬间────就是悲剧的开始。

「银子啊～」

怪物伸出又长又尖的舌头，舔湿嘴唇，呼唤我的名字。

「你忘记缴税金啰～」

「税金？」

「没错～」

祭神雷双手伸向棋盘，彷佛攀爬似地将脸凑过来，有如蛇一般伸长舌头，对我呢喃。

「你不是赚到了很多很多很多吗？所以不缴税可是不行的喔。贪心是不对的喔？逃漏税是要受罚的…………必须缴出比没缴的税金还要多出许多的罚款。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税……金？

在将棋用语中的『税金』，指的是选择了某个战术之后非下不可的手。

大多数的情况下，指的都是端步。我确实是没有用端步防禁──

「居飞车穴熊的税金是5筋的步。」

祭神指著我正中央还没动的步说道。

「至于你得到了成为史上第一个女性职业棋士的荣耀，以及八一的恋人这么羡慕死人的立场，也当然要支付税金了，那就是………………在出道战输给女流棋士的记录，这个永不磨灭的刺青～」

「……！？你怎么会知道这──」

就在我不小心说溜了嘴的那一瞬间──

「…………………………………………………………………………果然是这样啊？」

原先亢奋异常的态度，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怪物如此低吟，声音低沉得有如来自地狱之底。

「…………唔！」

我赶紧闭上嘴巴，同时将玉所潜伏的穴熊入口用银堵住。

祭神雷一样立即出手，继续让银往这边靠近。连看都不看棋盘，只是一直盯著我的脸。为了甩开这有如蛇般爬来的银，我让飞车前进，以横方向的攻击范围箝制！

就是为了这一手，我刻意没让5筋的步挺进。

──是我的判读赢了！！

但是……

看到我的飞车前进，祭神雷依然立即出手────名符其实地走了不是人走的一步。

「啊哈～」

祭神雷右手一翻，动了那颗棋。

1七桂。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让桂跳了！？跳向……端！？……跳向端！？」

我重复确认了桂马的位置好几次。

没有错。真的往端跳去了。我没看错……

一般来说，桂跳向端被视为是恶手。

因为下一步能跳的位置只剩一处，等于是缩限了选择。

不！如果要组成美浓围的话，照理说玉的背后不能没有桂马才对……！

「你这桂马这么早跳过去……………………这是表示…………？」

我以为她想组成美浓围。

以为她运用的是普通的三间飞车战法，以银为主攻打过来。

但是，她的攻势出乎意料地不成气候。所以我以为是我的判读胜过了她。

可是──

「不把玉……围起来吗？就这样开战……？」

这样的可能性…………在我的判读中完全没有出现过，连一瞬间都没有……

也就是说，祭神雷打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组成美浓围，也不打算使用普通的三间飞车战法。明明眼睛看的是同一个将棋盘。

明明看著的是同一个局面。

──我所看到的东西…………竟然跟祭神雷完全不同……！？

我非常惊愕。

这、这下子必须尽快转换思维才行……！不过，祭神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她打算在盘上促成什么样的局面？我完全看不出来……

「既然这样！！」

我决定再进一步提升穴熊的防御力，将金凑过来。别受对手任何刁钻的动向干扰，我只管贯彻初衷即可。

毕竟对手现在连美浓围都组不起来了。

相对的，我方已经完成了穴熊。在攻击力上可能落后，但是……！

「等到我的手番一来，就立刻反过来将死你。」

「休──想──────！！嘿！！」

祭神立即出手，再度让桂马跳跃。

桂马朝著玉头飞来，那气势简直可说是『用甩的过来』。

祭神雷射来的斧头……在风中呼啸著逼近而来！

「感觉到风了吗？」

怪物拿起她坚称是扇子的玩具斧头指著我问道。

「唔…………！！」

我感觉有冰冷的风吹过脖子，忍不住举起手按住那里，确认自己的头还在……

──本来以为是拿在手上战斗的武器，想不到……竟然是投掷型的武器我克制著动摇的心，勉强接下了这强势的端攻，只是──

「啊哈～♡」

「！？糟糕……！！」

正当我以为对玉头的攻势已经结束的时候，紧接著换飞车遭到了袭击。

当我回过神来时，中央已经完全被压制了。

而且，先手所有的攻击棋……全都把准星对著我缩在穴里的玉……！

「刚才要是你舍得点，让5筋的步挺进的话，就能从中央让银出马来抵挡我的攻势了。看，逃漏税的代价可不小吧？」

听她说明到这里，我才好不容易稍微看出祭神雷打算在盘上导成的局面──而且依然模模糊糊。

「在你组成居飞车穴熊后以为赢定的那一瞬间砍下头，超攻击型的三间飞车！」

祭神爱抚著斧头，同时陶醉地解说道：

「我在电影的打戏中看到拋出这个战斗的情景，然后看看三间飞车，接著又看著电影的情景，然后又看看三间飞车，后来就嫌麻烦，乾脆边看电影边下三间飞车，于是就完成这个战法啰～」

虽然她解说给我听，但她说的一字一句都跟我的将棋观相去甚远，完全无法感同身受。我甚至想把她这些理论都当成是不值一顾的幻觉。

可是，这战法确实很优秀，唯独这一点我不得不承认。

呼啸著飞来的桂马（斧头）、以超音速冲来的角（飞弹）。祭神雷以一个词形容这两个武器。

这战法名为────────『战斧』。

「……原来如此，真是个好名字。」

我已无处可逃，就跟缩在穴熊里的玉一样。无论对手再怎么可怕，无论是再怎么骇人的战法，我只能全数接下，设法取胜。

明知情况不利，也要容忍飞车交换。手的动作至少要随时保持坦荡荡的样子，要像个职业棋士一样。

「对了，我忽然想到，祭神……小姐。」

这次换我问她。

「你自己呢？为了变强，你缴了什么样的税金？」

「我吗？」

祭神雷抬起头，似乎有些惊讶。

「我是这个。」

说著，她卷起眼罩。

眼罩下，我看到的是──────

☗　非人类

在对局者专用的包厢内穿好和服之后，为了舒缓对局前的紧张，我再度走进相关人员准备室。

进去之后，看到二冢四段正在那里独自吃著便当。

「啊…………你好。」

我轻轻地点头打招呼，二冢先生也对我点头，没有说话。

目前正在举行的是儿童大赛的决胜战，包括负责转播工作的鹄小姐等相关人员都出去上工了。

另一边，指导对局已经结束，所以只有二冢先生一个人回来休息。

「………………」

没能达成当初的目的，我只好默默地随手拉了一张椅子坐下。

要是我也拿出点什么东西来吃的话，那就不用说话，会轻松许多。但是我已经换上了和服，没办法吃东西……不过马上掉头出去的话，印象肯定很不好……

最后，我终于因为忍受不了沉默，手自然而然地伸向电视遥控器。

打开电视一看──────碰巧撞见了播出事故。

「唔喔！？」

电视上的异常光景，让我差点整个人连同椅子翻倒在地。

画面上，雷正指著自己的眼罩怪吼怪叫著。

『我可是把好多、好多、好多、好多、好多、好多萤幕排在一起，一直、一──────────────────────────────直观摩电脑与电脑之间的将棋对决，结果盘面就黏在眼睛上啦～所以平常的时候得像这样遮住眼睛，不然我又会不小心──』

雷将右手伸向银子的棋台，将头转了一百二十度，继续说道：

『失·误·啰☆』

电视上出现雷的眼球的特写。

其中一边的眼珠微幅痉挛，转向奇怪的角度。

电子机器类的东西都寄放在工作人员手上了，所以我无法随时追踪对局的动向……不过光从目前的局面来看，似乎是雷的攻势奏效了，这一点不得不承认。只是……

「那、那家伙…………到底在说什么啊？」

我望著电视，不由得如此嘀咕道。

接著，回应我的声音从令人意外的方向而来。

「原来你也会这么想啊，九头龙……先生。」

「咦？」

二冢忽然向我搭话，于是我转头过去看他。

「二冢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

「还有什么意思？就我来看，你跟电视上那个拿斧头的是同类啊。」

「……啥啊！？」

竟、竟然说我跟雷是同类！？这个人未免太失礼了吧……

还是说关东的年轻棋士之间仍流传著我跟雷曾经交往过之类的谣言？网路上确实是有这种传闻……不过，总比被外人追究我跟银子之间的关系好，基于如此判断，我就对这个谣言置之不理了。还有我是萝莉控的谣言也是。我是故意不管的！

「九头龙先生，请问你都是怎么使用软体的？」

「怎么使用……很普通地使用啊。」

「普通是吧。请问你的普通是怎样？」

「就是像其他棋士那样，让软体分析自己下过的棋，瞭解哪些是恶手之类的吧。对局则是几乎没有。顶多偶尔会从指定局面试著下看看而已……另外，就是在软体中输入作为课题的局面让软体分析，看看分析出来的评价值跟预测棋路，然后以自己的想法体系化──」

「这样就是异常。」

「哪有？大家不都这么用吗？」

「没错。不懂程式相关知识的棋士都这样，试著从软体所下的棋与预测棋路当中掌握线索。但是，那种东西根本不存在。」

「可、可是！人类采用软体选择的战法，经事实证明是优秀的战法，这样的例子不也很多吗！？像是用来对抗振飞车的围之类的──」

「多数个计算结果指向同一个特徵，这确实是有可能的，我并不否定。我的意思是，以样本数的角度来说，职业棋士列为参考的局面数量太少。针对一个研究主题顶多只分析了一千个局面，对棋士们来说就是『彻底分析』过了。」

「……」

「我原本在大学就攻读程式相关的领域，所以我知道，要透过软体的计算结果分析出一些成果的话，至少也要一万个局面来当作分析样本才够。统整一万个样本局面，从中找出某种特徵……我本来以为你是那么做的。因为即使你本人并没有程式相关的知识，但是与你亲近的人当中有这样的人物。」

听到这里，我马上就明白二冢先生的意思了。

如他所说的，我在这方面有门路。我认识的人当中，确实有将棋还算厉害、而且在好的大学学习程式设计的人。

但是，我跟那个人已经有将近十年没谈将棋的事了。因为一些因素，我们之间的相处模式演变成这样。

「从我们这些程式设计师的角度来看，你的所作所为跟祭神差不多。那种原始的方法根本得不到任何成果。」

二冢未来四段这么说，口气完全没有挑衅的意思，只是平铺直叙地阐述事实，继续说下去。

「很多棋士都说『用了软体之后反而变弱了』、『软体的研究结果与自己不合』。那是当然的。因为他们的用法不对。毕竟那本来就不是为了让人类学习、成长而开发的软体。」

「…………」

其实，我的心里也有相同的疑惑。

目前的将棋软体设计的方向，其实是在将棋软体之间的对局中求胜。更进一步地说，软体一开始就是为了战胜人类而设计的。

目的是战胜，而不是栽培。

以人类之间的关系来比喻的话就更容易理解了。职业棋士也经常这么说：

『职业棋士不适合当指导者，因为我们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变强的。』

而目前的软体就跟职业棋士一样。

对于这个事实，我也有深切的亲身体验，因此一开始的时候其实很犹豫是否要收弟子。收了弟子之后，我也较少亲自教导，而是尽力布置能让弟子自己成长的环境。

像是成立JS研、让爱与天衣之间建立竞争关系等等。

除此之外我能为弟子做的，还有────

「如果要设立假说的话……」

二冢四段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索。

「说不定祭神就像深度学习的人工智慧一样，不断地观察大量软体与软体之间对局的局面。藉此培养出了足以称为『美感』的素养……」

「美感？」

我指著电视萤幕上的盘面反问道：

「这种极端无比的战型哪里有美感可言？」

「我用『美感』这个词，纯粹只是形容起来最容易理解。祭神并没有从理论的角度判断局面。她不是用思考，纯粹只是透过视觉来判断一切。毕竟她本来就有这样的倾向。」

视觉？她用视觉判断？

正当我要开口反驳的时候，脑海中闪过供御饭小姐曾经说过的话。

『唯有名人「不用判读也能看得见手筋」，这种事你相信吗？』

她问我的那个时候……我是怎么回答的？

「刚才她自己也说过，软体所下的将棋会一直黏在眼睛上，而且她一直看著软体所下的将棋。」

这种事荒谬得有如科幻情节，但是二冢先生却说得很认真。

不知不觉间，他的口气甚至有些激动了起来。

「现在的她，光是用看的就能判断局势的优劣，也能瞬间判断要在画布（棋盘）上加上什么颜色才会显得更美。因此祭神不花时间判读。因为她根本不判读。」

「这怎么可能──」

「你自己看看消耗时间吧。」

二冢先生只简短地如此说道，彷佛要强调「事实胜于雄辩」似的。

☖空银子　三小时三十四分

☗祭神雷　○小时○二分

「…………！」

对于雷的表现，我本来是想归结于她研究得够彻底、够周到。

但是，这局面看来实在不是能靠研究解决的东西。真要说的话，我不敢肯定这么异样的战型是否真能靠研究处理。

这、这是真的吗……？

祭神雷她……真的只用看的就能判断吗……？

「至于你，则是将软体提示的手顺用自己的方式融会贯通。明明不可能有任何思考的体系，但你却错觉那种东西彷佛真的存在，在自己的思维中培养了某种异样的感觉……一般来说，这种方法最后只是一场空想。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九头龙八一就是能靠这种方法一直赢下去。」

「…………」

「如果有人问说祭神跟你哪一个比较狂，我很乐意投你一票，《西之魔王》。」

……我一直以为自己之所以能够透过接触软体变强，应该是因为使用的方式比别人稍微巧妙一些……还有，软体那种重视均衡的棋风特别适合我……我一直以为只是这样。

但是，假如──

假如真的像二冢先生说的那样，其实我是特别的呢？

假如我也跟名人与雷一样，能够在将棋盘上看出与别人不同的东西的话……

假如我眼中的世界真的跟爱与银子完全不同的话……？

「九头龙老师，时间差不多了。」

「啊…………是、是的！我马上过去！！」

工作人员进来叫我，于是我连忙起身，抓起袴裤的下襬，前往对局场（舞台）。

现在，我要拋开一切，专注于对局。

──即使不在身边……一样能一起奋战！

这就是棋士的生存之道。

即使眼中所见不同，只要能用一样的方式活下去，那就够了吧！

「假如真的办得到这种事的话──」

背后传来二冢未来四段慵懒地喃喃自语的声音。

「你们就是某种非人类的存在。」

☖　汉赛尔与葛丽特

余正在跟爱徒一起观赏这场对局。

「你怎么看，GOD CAULDRON？」

「是，师傅……」

成长茁壮的弟子，实力早已远超过余这个师傅。

不只是将棋的技术，他具备了身为棋士所有需要的特质，是余的理想。

因此──

「应该是先手……较为有利一些。」

「直说无妨。无须顾虑余的感受。」

「………………」

弟子闭口不语，看起来相当难受。

对他来说，银子与年轻龙王是自幼一起学习、成长的同侪。

即使当事人不在面前，他也不想说出会让她感到难受的话。真是个善良的孩子……但是有时候，这样只会显得过于天真。

「说。」

「目前的局面看来，完全是先手占优势。后手要逆转如此劣势，恐怕只能寄望某种侥幸发生……更何况，穴熊原本就是这样的战型。」

「果然是这样吗……」

爱徒是被誉为最有可能成为《次世代名人》的棋士。既然他如此判断局势，应该是错不了了。

虽说目前的战型实在异常无比，余这老糊涂完全看不出个所以然……

「那个魔物跟你同学年，是吧？」

「不。女流帝位与《西之魔王》同龄，今年十八岁，以学级来说小我两届。」

「…………真是惊讶，你已经二十岁了吗？」

听余这么说，爱徒脸上浮现有些困扰的表情。

「话说回来，这景象真是令人难以置信。上次的三段循环赛在历届以来可是数一数二的激烈，从中脱颖而出的空四段竟然会被女流棋士逼到如此困境……」

「祭神雷是特别的。在四小时将棋中，成果最好的正是那厮。」

「女流帝位战……！！」

「然也。那是女流棋界中持棋时间最长的棋战，而祭神雷在那之中的表现更是所向无敌。被她夺去女流头衔的不是别人，正是余啊。」

与那厮之间的番胜负简直是恶梦般的时光。

被她只凭才能就打得无法还手，那般的屈辱与无力感。还有那与人格完全不相符的将棋观。

从那时候，余就觉得……实在不像是在跟人类下将棋。

「但、但是，Master！空四段持有头衔的女王战与女流玉座战的持棋时间都是三小时！论经验，空四段绝对不落后──」

「银子在女王战的本战本来是该输的。本来会成为女王的……并不是银子。」

那一手，改变了所有的命运。

「真正的女王正在银子的面前下将棋。」

祭神雷是个太过天才的天才。

──相较之下，第一次与她隔著棋盘对峙的空银子……那孩子跟钢介形容的完全一样。

体弱多病。

在将棋方面缺乏才能。

好强而不服输，是个爱撒娇的女孩。集师傅无限的爱心于一身，因而不懂得怀疑他人。不擅长与人往来的她，只能透过将棋缔结人际关系，因此无法离开将棋……而且，拥有引人注目的外貌。

于是，余轻易地就迷惑了那个可悲的孩子，易如反掌。

因为相同的事余已经反覆做过数十次了。

找上有前途的少女，给予奖励、邀其走进余的城堡。然后面露微笑，在少女耳边呢喃说『你是特别的』……之后，将少女丢进地狱。

对余来说，银子不过是众多的牺牲者之一。不是因为她有才华，而是因为她性格顺从而且努力，余才决定接近她。

──在余的栽培下，那个脆弱而美丽的孩子成长为余心目中理想的棋士，成为人人向往的白雪姬。

于是，银子成了史上首位女性职业棋士。

由于她是个只懂努力的庸才，才能够超越自己的才能与肉体的极限。

但是，如果真的有能够胜过职业棋士并摘取头衔的女人，那会是────

「Master，有您的电话。」

余接过弟子捧著的话筒，贴到耳朵旁，听到的是另一个恶魔的呢喃。

『我有一事要商量。』

「真巧。余正打算要过去呢。」

简短地交谈过后，余便挂上了电话。

那个孩子今后将会被迫面临比败北更为痛苦、更为艰辛的选择……当事人自然不在话下，年轻龙王想必也会对余怀恨在心。

「…………余必定会下地狱。」

「我愿意跟随您。无论到何处。」

爱徒伸出手臂让余抓著起身，同时毫不犹豫地这么说道。余仰望他的脸，心里为自己的罪孽之深重感到不寒而栗，同时……脸上展现微笑。

──就连这孩子与他的妹妹都因为余……

当下，余认为自己真的该下地狱。当然，是自己一个人下去。

☗　职业棋士

消耗时间超过两小时的时候，我离席的次数开始愈来愈多了。

「吁…………吁…………呼────…………」

超过三小时之后，我的头开始晕得厉害，甚至无法坐著。

我躺在住宿室的床上，调整急促的呼吸。

「呼────………………」

三段循环赛的持棋时间是一个半小时。那时候一下子就觉得时间不够用，即使是两倍、甚至三倍也不够……

「……我竟然以为持棋时间更长的话就更有时间休息，会比较轻松……真是太天真了…………」

一直盯著棋盘的眼睛变得模糊，被迫持续紧绷的肌肉积满乳酸，不只使不上力，甚至剧痛不已。

以前在奖励会当记录员的时候，看那些资深棋士为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局面耗费许多时间在低吟思索，我内心总是瞧不起他们这种行为。

到了深夜，精疲力尽的棋士再也无法维持专注力，下了非常糟糕的恶手毁了整盘棋，这种情况我也看过很多次，每次都感到可悲。

──为何他们这么弱？

乾脆让这些人引退，让三段升为职业棋士，绝对更能留下好的棋谱……当年我是个什么都不懂的黄毛丫头，心里想著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事。

「哈哈，或许是遭报应了。师傅，对不起…………」

即使像这样远离棋盘、思考其他的事，大脑仍然不停地、不受控制地运转，发出高烧……

「…………还以为眼罩不过是虚张声势用的装饰……」

如今回想起来，才深切地明白是自己的准备有多么地不充足。祭神雷看棋盘看得比我清楚，眼睛应该也很疲劳才对，那眼罩或许有缓和眼睛疲劳的效果。至于我，只知为成了将棋星人而洋洋得意，却完全没想过要怎么控制那股力量……

这下子真的不得不承认，我根本没有做好充足的觉悟与决心，去面对职业棋士持棋时间这个新擂台的战斗。

「………………好烫……」

我用冰凉的宝特瓶贴著眼皮，在脑中将棋盘翻转，从先手的角度俯瞰局面。眼前要是有真正的棋盘，我就无法这样想像。这也是我现在会频繁离席的原因之一。

局势应该对我不利。

但是……即使像这样站在先手的角度看，也完全看不出任何应手。

我非常困惑，感觉就像在学习传统绘画时，突然被要求画出前卫艺术作品一样，但是我仍不断挣扎。

「那家伙…………从这种局面，接下来到底还能祭出什么样的应手……？」

即使被迫握笔，我仍完全不知道该使用什么样的颜料、画什么样的图，完全没有头绪。

「…………这就是、才能……」

看到桂跳到端去的时候，说我没有受到打击，只是逞强。

可是，将棋不是艺术，而是分出输赢的竞争。

孰优孰劣，只要棋局继续发展下去，自然会以胜与败这种任谁都看得明白的形式呈现。既然我无法正确判断局势，或许是应该贯彻一开始设定的方针才对。

因为我的围……可是公认实战最强的穴熊。

「我要就这样抵挡到底，直到对手后继无力。堂堂正正，像个职业棋士一样。」

我做好觉悟。为了打开已经不冰的宝特瓶喝里面的水，将手伸向瓶盖。

但是──

「嗯！嗯！！………………不会吧……？」

无论扭转几次，都打不开瓶盖。

右手完全使不上力……

「哈哈…………我到底是有多无力啊……」

于是我放弃喝水，把宝特瓶留在房里，整理好仪容，然后回到铁笼，继续面对在那等著我的猛兽。

「欢迎回来♡」

祭神雷看到我，这么说道。她正躺在榻榻米上，把座垫当枕头用，然后从便利商店的袋子里拿出零食拋进口中。

「银子都不下子，害得我带来的零食都快要吃完了。我快无聊死了，无聊无聊无聊无聊无聊啊～」

她伸出长得异常的舌头舔了舔手指，似乎表示她已经准备好要动手下棋了。

当然，设置在现场的摄影机镜头仍对著我们，记录员登龙二段以冷漠的眼光向下望著她，但是她看起来丝毫不在意。

我就座之后，向登龙小姐开口：

「可以让我看看棋谱吗？」

「是。请。」

「另外……不好意思，可以麻烦你替我买水回来吗？」

「咦？」

一瞬间，登龙小姐脸上浮现不解的表情。

不过，很快地她又面露笑容。

「是。当然没问题。」

看她点头答应，我将事先准备好的零钱交给她。

「「啊！」」

──糟糕！我的手竟然还在发抖……

登龙小姐连忙弯下腰捡拾掉在榻榻米上的零钱。

「真是对不起！老师，我来捡就好了！」

然后，她踩著仓促而响亮的脚步声，压低著身子离开对局室。

「………………」

我强忍著内心的万分歉疚，转眼确认盘面。

方针是防御。这是已经决定好的事。

──该走1四步吃掉逼近玉头的香车……还是让角退后，采3三角防守自阵呢……

我考虑著这两个选择。

「问你喔，所谓的奖励会员啊……」

祭神仍躺在榻榻米上，忽然向我开口。

「为什么都那么迟钝呢？」

一听到这句话，我的脑袋马上忘了将棋的事。

「其实我也曾经想过要加入奖励会，不过现在我很庆幸没有加入。该怎么说呢，奖励会的将棋感觉都很阴沉、灰暗……总之就是很无聊？连电脑下的将棋都比较有趣，所以我想说就没有必要了。」

「……」

「而且还会以修业什么的名义被要求研究一大堆别人的棋谱。有时间做那种事的话，还不如去下自己的将棋。更何况，我下棋也是会挑对手的，可不是只要职业棋士就好。我最想下棋的对手，还是八──」

「祭神。」

「啊？」

「闭嘴。」

啪──────────────！

神圣的棋响，一声净化一切。

记录员还没回来就出手下棋，这种行为根本是异例中的异例，也会对别人造成很多麻烦……但是，我真的无法再忍受这家伙不堪入耳的胡言乱语了。更重要的是，我不希望仍在修行阶段的登龙小姐听到这种话。

所以，我祭出了这一手。

比起她那无聊透顶的疯话，保证更能让她热中的一手。

我所祭出的是────让飞车冲进敌阵，以角桂捉双为目标的最强一手！！

不但没有防守，反而是奋不顾身地进攻。

「咿嘻！！」

祭神一下子挺起身子。

「很好！很好喔，银子！就是要这样才对啊啊啊啊！！」

祭神有如发现猎物的肉食兽似地，伸出布满美甲装饰的爪子，从棋台上抓起大棋。

「你不是变强了吗！？不是成为职业棋士了吗！？你不是第一个在地狱般的三段循环赛脱颖而出的女人吗！？既然这样，就让我见识见识你的厉害啊啊啊啊！！」

祭神雷也冲出飞车，紧贴在我飞车冲上去的那个位置后方。

「唔！？不考虑后果吗……！」

乍看之下是抵挡我吃角的妙手，但是──

「还不够！！」

我让飞车往旁边闪一步，将其翻面。

龙王。

即使飞车升变为龙王，当下的局势也不会一口气好转。

──但是……！但是……！！

光是看著这个棋子，原本全身有如刀刺般的痛楚便逐渐转变为火焰，烧得我通体舒畅。

模糊的视野渐趋清晰。

「我接著要突击啰──！」

祭神说出莫名其妙的宣言，不顾我刚进化而成的龙，立即展开猛攻。

可是，由于棋台上的飞车已经用于防守了，先手的攻势缺乏力道。

她序盘的构想确实超出了人类的领域。

但是！

──这家伙……终盘的精确度反而比以前更差了！？

「啧────！穴熊真是有够烦的啦──────────────！！」

眼看攻势没能得手，祭神继续攻打我的龙。

我一边让龙退避，同时吃了桂马，补充棋子，祭神则让刚才冲过来的飞车继续杀进我的阵地。这一著是平分秋色，不过──

「嘻嘻！这下子我也收服到一只龙啦！！」

现在，双方手上都有最强的棋子。

龙王。

现在，我们将一较高下，看哪一方才真的够格使用这个棋子。

看哪一方有资格晋级龙王战。看哪一方有资格……跟八一战斗！

「再来一次！！」

得到龙之后，祭神以角强攻换子，再度著手攻略穴熊。

防守的金银转眼之间便被拔除，围阵逐渐崩解。

然而，不可思议的是，面对这次的进攻，我一点都不感到害怕。孤伶伶地留在棋盘角落的玉，洋溢著生命的光彩。

──换作是创多跟镜洲先生的话，应该会更扎实地逼死我的玉才对。

这一著让我更加肯定，祭神雷的终盘肯定是退步了。

要不然就是────

「是我变强了吗？」

「呃……咿……」

祭神焦躁地咬起了斧头。

这时，我想起八一的弟子──雏鹤爱跟这个怪物在Mynavi女子将棋公开赛下过的将棋。

当时，尽管祭神以Direct向飞车建立起压倒性的优势，面对那个小鬼破釜沉舟即时使出的应手，却因为选错了防御方式而落败。

所以，我也──

「………………………………这样…………」

投入全部所剩的持棋时间────让思考飞上将棋星人栖息的星球。

带著名为诘将棋的最后钥匙。

「…………这样…………这样…………这样……………………」

─一瞬间也好！只要一手就够！！

为了再次进入那个世界，我拚命挣扎……但是，发烧与口渴使我的意识逐渐模糊，怎么试也无法找回那个与棋子直接相连的感觉……！

「空老师，剩下五分钟。」

「！？啊……是！」

我不经意地望向一旁。

托盘上摆著登龙小姐为我买回来的瓶装水。

「唔……」

顿时，我想起自己刚才没能打开盖子的无力感，犹豫该不该伸出手。

不过那只是我杞人忧天。

登龙小姐为我买回来的宝特瓶，盖子已经先被转开了。

「空老师，接下来是一分将棋。」

「是！！」

那奖励会员装出一脸什么都不知道的态度说道。我在内心向她道谢。

──谢谢你。我一定会赢的！

我要赢过祭神雷，并且让她为侮辱了奖励会付出代价！

「嗯……嗯…………呼！吁──……」

我直接以口就瓶，一口气喝光整瓶水，然后用剩下的一分钟飞向将棋之星！

「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后，我得出了答案。终于想到如果我是那个小鬼的话会怎么下。

──广泛地运用盘面！也就是说………………角！！

敌阵的角落。

我将角打入离我的玉最远的位置！

「这样！！」

（插图019）

「…………啊？」

祭神无法理解这一手角的意义，因而置之不理，继续展开第三次的突击。她的终盘果然有破绽。

「放马过来。」

我让角退回来，使其升变为龙马，同时说出最适合这个情境的台词。

「就陪你跳支舞。」

祭神依然故我，继续将银挺进，打算接上攻势，我也让银挺进到马的后方接招。

走银、吃银、又走银、又吃银────正可谓是银色的轮舞。

「「千日手……！！」」

祭神雷与我同时这么叫道。但是双方的口气却完全相反。

只要能够实现，我就能争取到有利的先手。

并且────让我被奇袭搞得一塌糊涂的出道战重新来过！

「那────可────────────不────────行──────────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插图020）

祭神牵强地转换应手。

为了直接攻击玉，她移动了步，试图促成下一手成诘的局面，然而────

「太慢了。」

这一手不构成王手，意味著先手的攻势至此后继无力。

──我构得到。

生日那一天的晚上，将棋之神让我作的那一场梦在脑海中浮现，历历在目。

某间旅馆的宽广和室内。

我与八一身穿华美的和服，在这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广大空间……下著将棋。

和服的图样，是我们幼时在电视上观看师傅的头衔战之后，两人一起在被窝里在图画纸上画出的图案。

『我们以后也要穿上和服。绝对要穿上唷！』

之后，我跟他都各自穿过了好几次和服。

──不过，还没有。还没穿上那个时候描绘的和服（梦想）……

为了实现那个梦想，我将手伸向棋台，祭出反败为胜的关键一手！

「三十秒────────」

咦？

……为什么？登龙小姐？

「四十秒──────」

我已经下子了，为什么还继续读秒呢？

我确认盘面…………然后，再看向棋台。

本该抓住的棋子，并不在我的手上。

「啊。」

我的握力已经完全不行了。

紧接著有如刀刺般的疼痛侵袭全身。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我差点要放声哀号，但我仍拚命忍著。

五个小时的持棋时间，在最后关头破坏了我的身体。

──我得在这样的状态下下棋吗？而且还是一分将棋？

那当然是不可能的。

可是再这样下去，要是什么都不做的话，我就会因为时间用尽而落败。再过十五秒钟，我就会因犯规而败北，那样的输法，不是职业棋士该有的。

──唯独那种下场……绝对要避免！！

出道战的胜利。

两人一起描绘的梦想。

这一切，全都随著棋子从我的手中脱落。

「五十秒────一、二、三、四、五────」

「同！！」

读秒时的棋步，只是出声也算数。

「六、七、八、九────」

「桂。」

所以──

在千钧一发之际，我做出了选择。

身为一个职业棋士──────────优美地被斩杀的投降图。

下一个瞬间，眼前的魔物以快如光的速度将手伸向棋盘。

《运子雷神》────祭神雷。

光一般的迅速。

闪电似的犀利。

名为才能的斧头，笔直地朝著我的头顶劈了下来。

「对了，我还没送你升上四段（职业出道）的贺礼呢。」

祭神雷用没被眼罩盖住的那一只眼注视著我。

「小银子，恭喜喔～」

这么说的同时，她将银打到我的玉旁边。

必死。

无论怎么做都难逃一死的局面。

──如果是那家伙（雏鹤爱）的话……会表现得更高明吗……？

只要连续多次施加王手，应该还能争取到更多手数才对。

如果是小学时的我……如果我还是业余棋士，肯定已经这么做了。一定会一直奋战下去，直到最后关头都不放弃。如果是天真无邪在图画纸上画著和服的那个时候的我……

但是，现在的我既不是业余棋士，也不是小学生。

不只如此…………甚至连棋都拿不住了……

所以，身为职业棋士，我要做好我最后该做的事。

「我输了。」

对局到此为止。空银子四段于第一○三手投降。

消耗时间────

空银子　　四小时五九分。

祭神雷　　　　　　八分。

☖　决意

棋局结束之后，媒体记者立刻涌入对局室来。

由于我一直处于劣势，他们想必一直守在门外等我投降吧。许多人争先恐后地钻进来，将麦克风凑向我。

「空四段！请问你的败因是什么！？」「无败的《浪速白雪姬》为什么会输给女流棋士！？」「请问您是不是大意轻敌了！？」

本来照规矩应该是先由主办单位的报社记者向胜者提问才对。男鹿小姐事前一定有对他们说明过，她不可能如此疏忽。

但是，媒体记者却满不在乎地践踏规矩，要求我为自己的败战发言。

我早有心理准备。

为此，我打从对局时就整理好心情，因此马上就答得出话。

「败因只是因为我太弱了，无法应对未知的战型。」

主办单位的报社记者无可奈何地继续提出下一个问题。

「……您的出道战以败北收场，这样一来，您在龙王战就必须从升级者决定战开始了。这次您失去了争夺龙王挑战权的立场，师姊弟的对决也必须延后……请问您对这一点有何看法？」

「我的立场与九头龙老师完全不同。那位可是二冠，而我不过是新四段，没有资格轻易地妄想与他隔著棋盘对峙。」

我鼓舞著因疲劳而逐渐模糊的意识，为了展现身为职业棋士的尊严，以清晰的声音承认自己的败北。

「我该做的就是从头学起，重新挑战。」

「那么…………接下来是获胜的祭神女流帝位。请问您今天的胜因是──」

「因为人家想跟某个人下将棋～」

那家伙的音量大得与现场气氛格格不入，继续说道：

「不管我怎么追赶，那个人总是会马上跑掉。不管我怎么追怎么追怎么追怎么追怎么追怎么追怎么追怎──────么──────追──────！都会跑掉！」

胜者──祭神雷的眼中早已没有我的存在。

不。

打从──开始，这家伙就没把我放在眼里过。

她的眼中只有────

「不过，我后来想通了，只要在公式战挑战他，他就无法逃离我了，所以我要继续赢棋、继续晋级，跟那个人下将棋。所·以·呢！！」

那个怪物朝著镜头，露出满面的笑容。

「你要守好头衔等我去见你唷，八～一～♡」

不只是奖金与尊严。

就连我想要的胜利──

就连我想说的话话──

祭神雷一项不留地全部抢走，登上更高的地方。

──啊啊……原来这就是……

与女流棋士的战斗结束之后，许多相机从我的背后拍照的同时，我才终于理解。

败北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这次没有举行感想战。因为没什么好检讨的。

我想尽快独处，回到了男鹿小姐为我准备好的住宿室。我想赶快躺回对局时躺过数次的那张床，让身体好好休息。

但是，照理说应该没有人的房间，灯却是亮著的……走进去一看，在里面的是出乎意料的人物。

「桂香姊！？怎么会──」

「你想问我怎么会在这，是吧？因为我一直就在隔壁的房间。因为你无论如何都坚持任何事要自己处理，所以我只好偷偷躲在附近。假如你有了什么万一，我才能马上帮助你。」

桂香姊坐在床上，像是在劝说孩童似地一字一句慢慢说道：

「我可是先声明，这并不是第一次。以前你在奖励会有对局的时候，会长也总是安排我住在你隔壁的房间。明石医师也在附近待命，其实爸爸也经常找理由待在你的附近。」

「…………这我知道。」

关于师傅的事，我曾听奖励会干事中二提过。

「所以呢？既然一直躲著，为什么现在要出来？是要安慰输棋的我吗？」

「你知道的，不是吗？」

「…………就算在出道战输给女流棋士，那又如何？之前之所以能维持无败的纪录，完全只是因为运气好，这一点我自己最清楚。这样一来，将棋以外的工作量应该会大幅减少，我就有充足的时间学习──」

「不可能。」

桂香姊毫不犹豫地立即回答。

「银子，目前的你在排名战不可能有办法好好地战斗。不只是全败，肯定会在途中不战而败。」

「这种事还没试过哪会──」

「当然知道。在五小时的龙王战，而且对手只使用了八分钟，这样的对局就让你疲惫得不成人形，更何况是六小时的排名战。你要是真的去对局，这次可是真的会没命的。」

「今天的将棋只是因为我被对手的研究坑了，完全著了她的道。只要我准备得更充分，一定不会输的。」

「那是不可能的。因为──」

桂香姊毫不保留地揭穿了我拚命隐藏的事实。

「因为，银子你已经至少四个月都没办法好好地下一局将棋了，不是吗？」

桂香姊这么说道，手上握著一瓶宝特瓶装水，是我刚才打不开、最后放弃喝的那一瓶。

「……………………」

我低垂著头，不发一语。桂香姊接著问道：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依我看，在三段循环赛的终盘，其实已经是无法下棋的状态了吧？我听说你在家的时候总是躺著。」

「………………………………」

「银子，告诉我。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其实我有时候下棋下到一半会感到难受，本来就这样了……」

没错。这个问题长期以来一直困扰著我。

不知不觉间，对我来说那已经是理所当然的事了。

「身体会发烧，全身感到倦怠、晕眩…………我本来以为是心脏的疾病还没治好才会这样……」

「你的心脏已经痊愈了。明石医师也这样担保过吧？在东京的医院也确实检查过了，肯定不会错的。」

桂香姊这么说道，同时直视我的双眼。

她的眼神不像在说谎……

「我还去问过你母亲。我向男鹿小姐套话，听她提到了月光会长，才察觉你的身体不好，除了心脏以外还有其他因素。我真是太大意了……明明是在最近的地方看著你的，应该要最早发现才对啊……」

桂香姊，你当然无法发现了。

因为我拚命地隐瞒这件事。

「圣市哥哥非常后悔。他说其实应该在你升上四段的时候就让你休息了。但是他自己也是职业棋士，明白要是一局棋都不让你下，你肯定不会甘愿让他人擅自决定你的极限，反而会采取反弹的态度，所以才决定至少让你下完出道战──」

「我当然会下棋。今后也会继续下。因为我已经是职业棋士了！！」

我小声地这么叫喊，接著，桂香姊过来抱住了我。

小时候，每当我无理取闹的时候，她也总是这样抱住我。

「银子……别著急。只要好好休养，接受治疗，你的身体一定会好的。就跟心脏一样，最后一定会没事的──」

「…………根本就没有好……」

我抓著自己的胸口，吼叫了起来。

「这种身体根本就没有治好过！我的身体永远都只是个不中用的废物……这是绝对好不了的，为什么你明明知道却没有告诉我！？」

「这样啊…………看来你也已经知道那件事了……」

契机，是我来东京住院的时候。

月光会长介绍我去那一家医院，并且提议我不只是疗伤，有空的时候应该请医院彻底检查身体每个角落。为的是让我以后可以继续从事职业棋士的工作。

一直以来，我只在大阪让明石医师为我看诊。这是我第一次听其他医师讲解我身体的老毛病。

我并非不信任明石医师，但是……虽然他说过我的身体已经好了，不过身体的状况却一直都是一样差。因此我很著急，很想查出让我无法好好下将棋的原因……

从结论来说，让我无法下将棋的原因并不在于心脏。

明石医师并没有对我说谎。

只是…………他也没有告诉我全部的真相。比任何事都还要残酷的真相。

「为什么！？为什么大家都不告诉我！？师傅一定也知道这件事，当初才会说那种话吧！？要是我也知道的话，当然──」

「知道的话，就能遏止自己的心情吗？」

「唔…………」

能遏止心情吗？

不可能……当然不可能了……

「………………好不容易…………」

在对局室内一直强忍著的情绪，透过泪腺满溢出来。

懊悔、羞愧，以及有如要灼烧胸口般的惜爱，各种情绪全部乱七八糟地混在一块……随著斗大的泪珠不断滚出，我哽咽了起来。

「好不容易……才盼到那家伙说喜欢我的…………」

原本就要掌握住的一切，都随著眼泪从指缝流逝。

「因为、那家伙很傻……现在就已经开始…………商量结婚的事了…………这不是很奇怪吗？我才…………刚满十六岁……他却…………」

「银子……」

「他、他还说想要全家自己举行循环赛……所以孩子想要生偶数的，竟然说这种话……哈哈…………这很可笑吧？因为那家伙什么都不知情…………哈哈哈哈……」

那家伙要是知道了这件事，会怎么说？

他大概仍然会坚持要跟我结婚吧。因为那家伙是个傻瓜……一定会舍弃他梦想中那幸福无比的未来……

「但是，我也一样很傻吧。就因为他说想在婚礼上看我留长头发的样子……我还真的把头发留得这么长，根本是得意忘形────」

「银子！！」

桂香姊阻止我继续说下去。

「银子，够了。你什么都不用再说了。」

温暖的水滴滴在脖子上。

桂香姊紧紧地抱著我，流著眼泪。

「如果你想成为八一的新娘，我不会再阻止你们了。尽管忽视师傅的禁令，随你们喜欢就好。尽管去做你们能做的事吧。我认为那样也没什么不好，或许那样才是最幸福的。不只是你们两个幸福…………对我跟其他人来说也是……」

「桂…………香…………姊…………」

如果是短时间的将棋，或许还能靠研究取胜。

这样一来，即使是在职业的世界里，应该也能留下几胜才对。

但是身为职业棋士，若无法在排名战中胜出，是混不下去的。

六小时的将棋，与我至今为止下过的所有将棋的次元完全不同。即使能撑过序盘，到中盘肯定就精疲力尽了。现在我就连要在盘前坐著都很难，这样的状态根本不可能赢棋，这种事只要稍微冷静想想就能明白。

只要我继续这样输下去，三年后就会落到自由阶级，总有一天不得不引退。连跨出起跑点的机会都没有。

「但是，如果你想追求别的未来的话……」

桂香姊对我耳语道：

「如果你今后依然想继续往上爬、继续战斗下去的话，那就没有选择的余地了。师傅、会长跟女流棋士会长释迦堂老师都同意了这个选择。最后就看你怎么决定了，银子。」

我闭上双眼。

在脑海中想像著我与八一受众人祝福、幸福地结婚的情景。为了忙于参加头衔战的八一，我一手包办家务，偶尔才出去进行自己的对局。为了输棋而下棋。

或许就如桂香姊说的，那才是最幸福的。

但是──

「………………那家伙今天的结果如何？」

「他赢了。」

「这样啊……」

听到这件事，我却无法为他感到高兴。

焦虑与嫉妒。

比起输给祭神雷……八一赢了棋而我却输了，这事实更让我残破不堪的身心再度燃起新的斗志。

这一瞬间，我恍然大悟。

明白了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

「我答应。」

我答应了桂香姊的提议。

然后为了这个决定，我花了一整晚的时间，用自己的话语写成文章（讯息）来表达。

一篇是我身为职业棋士要向社会大众宣布的文章。

另一篇则是……只为了唯一的一个人所写的讯息。

但是，另一篇讯息我却迟迟没能发出，直到那一天来临。

第十四卷 第五谱

（插图021）

☗　移籍

这一天，本来该是一个难得的平静日子。

「哼哼哼～♪哼哼哼～～～♪」

心情特别好，忍不住想要哼歌。

因为今天的天气暖洋洋的，以十一月来说相当难得。

因为之前的研究进展得很顺利。

因为我在奖金王战晋级，龙王战的第一局也下了一局充实的将棋。

连连好事带来良性循环，明明在头衔战期间忙得要死，我却感觉气力比平常还要充足。

不过，最让我满心雀跃的还是……小夏打电话给我，说她想加入研修会，希望我当她的师傅。

我反覆重播著这段电话录音，回味当时的心情。

『夏夏呢～斯斯？夏夏希望～你能当夏夏的斯斯～』

『这样啊……但是如果真的一旦成了师徒的话，这段关系就再也无法断绝了。恋人跟夫妻可以分手，师徒之间的爱却是永远的……小夏，你愿意发誓跟我永远相爱吗？』

『Oui（是）！夏夏要发誓跟斯斯永远相爱！！』

她还说本来是要等到龙王战结束后再打电话来的，可是看到我拿到二冠之后，再也等不及了，忍不住就打给我。多么可爱啊。太可爱了！

于是我跟她谈妥，让她明年年初去参加考试。为了能够合格，在那之前她必须认真地学习。

「呼呼呼，要是她考上研修会，到时就买戒指给她吧♡」

顺带一提，研修会的考试基本上是有考就会过，等于我跟小夏发誓永远相爱（师徒之爱）是确定的未来。太好啦！

「虽然原本说要当我新娘的小夏最后还是选择了将棋，而不是我，让我有些不舍……不过，成长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对了，说到我的新娘──

「她的心情差不多应该平静多了吧？联络看看好了……」

我在出道战的时候，也输给了我以为不如我的山刀伐先生，而且输得很惨。当时因为实在是太懊悔了，还跑了六十公里去茅崎的海边跳海。不过我并不是要自杀，而是认真地想直接游泳回去大阪。会有那种想法，表示当时的思绪真的不正常。

「……但是，这也表示出道战的败北真的让人很不甘心，以致于会想出这种蠢事，还真的打算实行……」

在这么懊悔的状态下，别人说什么话都听不进去。输的时候只想一个人静一静────只要是活在这世上的人，应该都会这么想才对。

但是，一直都是一个人的话那就太寂寞了。

因为要有两个人才能下将棋。

「我那次差不多过了一周左右银子就来接我了。所以，这次得换我鼓励她振作起来才行。」

就陪她练练将棋吧。当她的沙包。

就算当天她的状态无法沟通，隔了一段时间总会冷静下来的。问题在于时机。

银子的自尊心很强。要是明显地表现出为她担心的态度，她可能会发飙……贸然打电话给她或是去见她，都可能会适得其反，不小心刺激到她。

「先传个讯息探探反应，这一手可说是定迹吧。」

趁现在有时间，先写好文章好了。

我拿出手机来操作──

「…………咦？」

通讯APP里竟然没有银子的帐号。我明明有加她的。

不管怎么找，就是找不到。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我打电话给她，但是话筒里听到的却是『您所拨的号码目前未使用』这冷冰冰的机械语音。

胸口一阵躁动。令人不快的冷汗在背后冒出。

正当我打算再试著寻找她的帐号时，手机画面上推播了一则即时新闻。

『空银子四段宣布休场。期间未定。只出场一局公式战即休场，为棋界头一遭。』

………………什么？

休……场？

「这开玩笑的吧？咦？怎么会什么都没跟我说就突然宣布休场……？」

喂喂喂，银子，不管再怎么说这样都太过分了吧？就算输了出道战心情再怎么懊悔也不该直接把联络方式全部清除还休场吧？这未免太极端了？

我本来想点开新闻阅读报导的内文，却因为手上冒出了许多汗，触控萤幕的反应不太顺畅。

『休场的理由为身体不适。将棋联盟会长日后将举行记者会出面说明。』

还是很奇怪。这则新闻真的不是误会一场吗？

因为无论是桂香姊还是师傅，甚至是会长跟男鹿小姐，都没人通知我啊。

叩、叩。

有人在房间外敲门。我打开门一看──────

站在门外的是爱。

「师傅，我有话要跟您说。」

一看到弟子的身影，我才想起这孩子最近一直都待在师傅的家。

我忍不住拋开手机，双手抓住弟子纤细的肩膀问道：

「爱……爱！师、师姊的事，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师傅跟桂香姊有没有说什么！？」

「不。我只知道报导中所说的事。」

爱冷静地摇头，接著如此补充道：

「但是，我之前就有预感会发生这种事了。从三段循环赛的终盘那时候……从夏日祭典那一阵子开始，我就看得出来空老师的样子不太对劲。」

「……你是说，我的眼中没有师姊吗？」

「正好相反。」

「咦？」

「我想，她是无论如何都不想让您看到。在师傅您的面前，她只展现美丽且强大的一面。因为……如果我也跟空老师一样立场的话，一定也会那么做的……」

不想让我看到？为什么？

不是应该正好相反吗？不想让别人看到的一面，只让我一个人看到，一般来说应该是这样吧？我所没看过的银子，究竟是什么意思？我们可是一起生活了十年以上，现在还是情侣啊？

「师傅。」

面对内心混乱不已的我，爱继续说道：

「我决定变更所属，从关西移籍到关东。已经向联盟提交申请了。」

「…………啊？」

从爱的口中说出来的话，我一个字都听不懂。

「移籍？去关东？爱，你到底在说什么……？」

这种事就跟银子休场一样，是根本不可能会发生的事。我以为自己在作梦，举手用力地打了几下耳朵上面的部分。

梦没有醒，只是很痛。

「移籍……为什么要做这种事？这样一来，以后有对局的时候都得从大阪跑去东京，不是吗？」

爱没有回答，只是注视著我。

「不过……说起来，目前的状况也差不多就是了，但是要是换了所属单位，从预赛起的所有对局全都在东京，你就没办法参加大阪的对局了。关西将棋会馆这么近，没必要改变所属吧？」

「师傅……不是那样的。不是的……」

爱低下头，看起来心里很难受，双手紧紧地抓著裙襬。

然后她抬起头，一鼓作气地说了。

她说了令人难以置信的话。

「我要去住东京。所以──────请让我辞去内弟子的身分。」

☖　第二次对局

「不行。」

我反射性地如此回答道。

「我绝对不答应。竟然要离开这里去东京？你以为这样就能变强吗？你是看不起将棋……看不起修业吗！！」

「………………」

爱将双唇紧闭成一字形，默默地承受我的斥责。

那个态度看起来像在忍著不反驳，也像在忍耐著其他的情感……但是看得出她的意志非常坚定，完全不打算改变想法。

瞬间，我脑中闪过一个想法。

「……！？」

这一阵子连续参加许多头衔战，回到家的时候总觉得家里有些不太对劲。

为了确认我的假设，我离开自己的房间，到处看了看走廊、客厅与洗脸台。

「……没有…………没有、没有！这里也没有……！」

爱的私人物品全都消失了，一件都不留。

包括漱口杯里的牙刷、她坚持唯一使用的那一款甜味牙膏、她最喜欢的浴巾、小小的雨伞跟雨鞋……

我还以为她带走这些，只是为了在师傅家暂住……

「你已经……连行李都收拾过了吗？完全没知会我……？」

一股近似怒气的情感涌起。

我收爱为内弟子之后，便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一直栽培她，直到她成为独当一面的棋士……实现我与她父母之间约定的『在国中毕业之前获得女流头衔』，我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无论银子有什么意见，我这个决心从没变过。

即使是在忙碌的头衔战期间，再忙我也尽力拨出时间与她相处。当然，我可能还是有一些地方因为太忙而不够周到，不过我一直相信，我们一定能互相扶持，克服一切。

在金泽，我们明明一起欢笑，是那么地开心。

──难道那时候……她就打算离开这个家了吗……？

我感觉自己被背叛了。

有如锐利刀割般的心痛以及激动的情绪，让我几乎失去了理智。

「…………好吧。既然你的决心如此坚定，那就让我好好评量你一番。」

我用低沉的声调这么说道：

「跟我下棋，不让子。能赢过我的话……就准许你独立。」

「……是！恳请赐教！！」

爱似乎本来就有如此觉悟了。

两人来到和室，里面早已备妥了棋盘。这里一直是爱的寝室，现在却是一片空荡荡，变回了爱来到这个家之前的样子。

看到和室角落摆著爱收拾好的行囊，我不得不面对现实，她是真的想要离开这里。

「…………你是认真的吧？」

我坐在棋盘前问道。爱微微地点了个头，然后同样地在棋盘前坐下。

──简直就像那个时候的重现……

但是坐在眼前的女孩，已经成长得判若两人，不再是当时那个幼小的孩童了。

不只是因为身高长高了，挺得直直的腰杆子更让这孩子显得壮大。

发出清脆声响打入棋子的指尖，不再是幼童稚气的小手，完全是一个认真挑战胜负的棋士的手。

在棋盘上排列棋子的举止十分优美，我的目光被深深吸引住，一瞬间甚至忘了怒火。不同的情感自心底涌起。

──不知不觉间……她竟然长得这么大了……

回想起来，最后一次跟爱直接隔著棋盘对局，是正月将棋初对弈的仪式。至于不让子认真下棋，上次下究竟是什么时候了？她成了女流棋士之后，我就不再手把手地指导，为的是让她自行摸索让自己变强的方法……

在将棋界，古早曾有这样的习俗。

『弟子只跟师傅下两次将棋。』

第一次是入门之前，为的是衡量实力。

第二次则是……取消师徒关系，要离开将棋界的时候。

这时候，双方以不让子的方式下棋，师傅则要故意输给弟子。

为的是激励弟子，传达『与入门的时候相比，你已经变得这么强了。所以出了社会之后也要对自己有信心』这样的讯息。

我很喜欢这个话题。

即使这个话题令人心酸、甚至胸口感到难受，不过我非常喜欢。

但是我要打败爱，就跟第一次对局的时候一样……不只，这次我不会留下任何可以给她逆转的筋。

我要以二冠王的立场让她明白职业将棋界的严峻。让她见识现代将棋高得吓人、光靠才能与努力也无法跨越的障碍。

我用跟第一次的时候同样的语气说道：

「开始吧。先手给你。」

☗　认真面对将棋

「（吸──────────…………）」

我闭上双眼，深深地吸入一口气。

脑海中浮现的是…………第一次跟师傅隔著棋盘下棋那一天的情景。

那一天，我也跟现在一样，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马上鼓足力气，挺进了飞车前的步。

……但是，这次────

「…………………………」

我憋住气，无论如何都无法下出第一手。

师傅。

您知道为什么吗？

如果是之前的我，肯定已经让这个步直直地挺进了。笔直地、无止无尽地一直走下去。握住师傅给我的扇子，甚至是直接往前扑到师傅的怀抱里，对以前的我来说都是轻而易举的举动。

但是，现在我却连让这小小的一颗棋前进都办不到……

我很喜欢将棋。很喜欢师傅。

真想永远在一起。真想永远只向师傅一个人学将棋。

不过…………我害怕。

现在每下一手，心脏都会紧紧地缩起。

原本能够悠哉自在地体验将棋……下棋时我总是那么地开心，甚至让我等不及自己的手番到来，但是我现在却害怕下棋，非常害怕……

著手之后，手会发抖。

手指会抖得无法好好地将棋打在棋盘上。

因为我怕犯错。

因为我怕输。

我并没有讨厌下将棋。正好相反。

那一定是因为我对将棋是认真的。

因为对将棋认真，才会害怕。害怕失去重要的东西。

我愈是喜欢将棋……就愈害怕将棋。

师傅。

我现在也很害怕。真的很害怕，非常非常害怕。

因为我发现愈是喜欢，就会愈害怕。

所以……

我也害怕与师傅接触。

害怕与师傅一起生活。

害怕向师傅开口搭话。害怕谈话过程中的沉默。

害怕被师傅讨厌。害怕被师傅否定。害怕被师傅拋弃。害怕与师傅见面…………因为我怕看到你的眼光在别人身上。

我害怕。

害怕你喜欢上别人。

害怕……明白自己的心意。

师傅。

我……是个不成材的孩子。没资格当弟子。

明明我跟你之间有将棋相连。

明明我该把将棋当成第一的。

明明我该以女流棋士的身分获取头衔的。

但是，那一天在金泽，跟师傅共度了没有将棋的一天之后────

我的心里，竟然有了这样的想法。

『要是没有将棋该有多好……』

要是没有将棋的话，你就只是个普通人。

要是没有将棋的话，你就不会邂逅那个人。

即使没有将棋，我跟你还是有可能会相识。

即使没有将棋，我一定…………还是会喜欢上你。

师傅啊，其实我现在仍在犹豫。

知道那个人要从师傅面前消失的时候，我的心里一下子涌现了各种情感，无法停止……

『这样一来就能独占师傅了！』『不行啊……现在不离开师傅的话，就再也无法变强了……』『但是我怎么能拋下伤心的师傅一个人呢？』『只有我一直陪伴在师傅身边的话，那个人一定会很痛苦的。那样就太不公平了……』

（插图022）

我害怕。

当我有这种想法的时候，我就明白了。

我是真心喜欢上将棋（你）了。

☖　晚餐

爱的第一手花了很多时间，她那样的态度，让我明白她是真心的。

「…………………………」

爱的右手紧抓著裙子，闭著眼睛，就这样持续了几分钟。

短短的几分钟，却彷如几个小时般漫长。

短短的几分钟，清楚地显示这一局将棋对她来说，就跟头衔战一样地沉重。

但是她第一手的选择……以及她会采取什么样的战型，在动手之前就知道了。双方都心知肚明。

「………………嗯！！」

爱睁开眼睛，鼓起斗志，拿起了棋子。

她将棋子敲打在棋盘上，这一手彷佛承载著在这个房间与我共度的所有时光。她的第一手是────挺进飞车前的步，2六步。

看到这一手，我也立刻推进飞车前的步。

相挂。

这是我的得意战法，也是爱跟我第一次下棋时使用的战型。

『师傅！请看我比当时成长了多少！』

爱的指尖迸出如此呼唤声。

但是即使如此，我仍对爱的决心存疑。

不对……

其实是我不想相信她的决心，不想面对这孩子的成长……因为要是承认了这件事，我能做的事就只剩下一件……

「呼──…………」

我将意识集中在棋盘上。

虽然爱的第一手花了不少时间，但是她接下来的动作全都很迅速，组织阵型毫不犹豫，以畅快的节奏移动棋子。

「………………」

她有时会将眼光转过来窥探我的表情，目光犀利得有如杀手。

战况从序盘就大意不得。

第一次跟爱下棋时的相挂……那时候的战法非常单纯而原始，只是让飞车前的步不停地笔直挺进。

但是自那之后，短短一年半的期间，将棋界就发生了革命。

在革命中，相挂变了很多，可说是处于将棋革命爆发的中心点。

飞车前的步不交换，取而代之的是避免居玉，为了以右侧的桂马展开速攻而预先挺进3筋的步。

脱胎换骨变得洗炼的相挂战术，如今已是居飞车的主力战法。

「也因为这样，只要是职业棋士，都会透过软体把这个形的最佳应手研究个透彻。所以，如果你以为靠这招能抢得领先的话，那就大错特错了。」

跟月夜见坂小姐下的那一局将棋，爱应该是付过了高昂的学费才对。即使如此，她仍选择使用这个战型。

「既然这样────」

有如展开双翼一般，我挺进两边的端步。

混入意图暧昧不明的棋步，使对手透过软体研究的成果失效，这是最新的软体运用方式。

──刻意不采最佳应手，诱使对手被困在自己的研究当中。爱，你想过如何对付这种陷阱吗？

「………………」

爱的手依然以没有一丝犹豫的动作继续组织阵型。

但是，迟迟不见要用桂马跳过来展开速攻的迹象。

不只如此……好不容易挺进到前线的银与飞车也在即将与敌棋冲突之前折返，彷佛刻意避免战斗似的。她这样的举动令人不解。

「……？既然这样，挺进3六步的意图是什么……？」

爱眼睁睁地错过展开速攻的机会，甚至连先手的优势都放开了。

到现在，仍不断地避免战斗。

这么做确实是可以回避对手的研究……但是这样一来，顶多只能让双方各自建立起来的攻击态势归零，又必须从头开始判读了。

这种做法只是徒耗心力────

「…………嗯？」

重新判读？

徒耗心力？

…………啊！！

「对了……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相挂这个战型的变化容易趋于直线而深入。

但是，每推进一手以后该判读的内容就会大幅变化的情形也不少，变化会不断持续。除非是喜欢判读的人，否则无法妥善运用。

爱打算藉由采取待机方针，拉长双方较量判读的时间。

直到其中一方疲于判读而疏失为止。

──你以为光靠直线型的判读……即使是二冠王也能赢过吗！？这就是你的答案吗！！

诘将棋的速解，我们一起进行过无数次。

或许是这些经验给了爱自信，让她深信论速度与耐心，自己不会输给任何人。

「真是傲慢。但是给你满分一百分。」

我感觉心在沸腾，不能自已。

一个小学女生，竟然想跟顶尖的职业棋士正面比拚力量……而且明明才在公式战尝过败果，却依然能得出『相信自己』这样的结论。全天下除了爱以外，还有这样的小学五年级生吗？

她相信自己的意志是那样地坚定，甚至称得上是倔强的地步。

无论倒下几次都会爬起来，愈挫愈勇，有著一颗不屈不挠的心。

一想到自己栽培了爱的如此特质而没有糟蹋，内心忍不住大赞快哉。虽说栽培她的时候并非没有迷惘，如今得以证实这些日子走的路并没有错。

可是──

「…………抱歉了，今天我要挫挫你这骨气。」

推测到爱的意图之后，我马上展开攻击，不陪她较量耐力了。

「嗯……！！」

爱也马上转变为战斗模式。

双方运用飞车与角，以细腻无比、堪称艺术的手顺你来我往！

我的飞车有如老奸巨猾的猛牛，时而使出假动作、时而突击；爱的手的动作就像个年轻灵巧的斗牛士，时而以步与香车为剑箝制，时而以角为披风拨弄。

细腻的较量持续到最后────我的飞车与爱的角，终于在9筋相对峙。

决胜负的时候到了。

「…………………………………………………………………………这样…………」

她开始了。

「…………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

爱娇小的身躯开始大幅地前后摇摆。

还没到终盘，而是在中盘棋子刚开始冲突的局面，爱便踩下油门，全速运转！

「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

大脑的基础运算速度是与生俱来的。

将棋之神赋予了这个少女全人类最快的思考引擎。

第一次与她隔著棋盘相对峙的时候，爱的才华犀利有如锋刃。大棋换来的二枚飞车有如短刀般疾闪，毫不留情地逼近，要取我性命。

如今，那短刀成长得有如日本刀一般地长且伶俐──现在，正是拔刀之时。

「这样！！」

盘上一闪。爱让角转身逃跑。

这样一来────完全没有任何棋子守端。

「…………什么？」

我不由得将脸凑近盘面。

「这…………这一手是什么……？」

『请尽管让飞车升变吧。』

不管怎么看，这一手都像是在这么说。

我还以为这把日本刀要朝著我劈过来……想不到爱却把刀拋到一旁、摊开双手等著被砍……？

──是打算让我造龙之后再捉走吗……？

如果真是这样，这陷阱未免太明显了。

但是，不管是诱饵还是什么……要是不能在这个时候让飞车升变，我就输了。

「…………」

我迈进敌阵，让龙王降临于棋盘上。

爱的目的应该是把这头龙锁在端，将其捕获……

可是就我的判读，这反而只会让她受更重的伤。

──只要龙能生还，我就占优势了。即使龙被捕，依然有办法让局势转为有利。

不管龙有什么下场，对我都有利。

「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

爱让飞车退到最下段，展开横向箝制，防止我的龙王在她的阵地里作怪。莫非她选择把龙关起来，放弃捕捉了吗？

──是我的判读赢了！爱，你的修行还不到家啊。

我让龙往自阵退去。最强的棋子生还，这样一来我方不只攻击力，就连防御力也大为提升。意识到自己处于优势，我大大地呼了一口气。

就在这一瞬间──

爱的手迅速地伸向棋台，彷如猛兽。

「就是这样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爱拿起的棋子是────香车。

爱将那枚小棋打在后退的飞车上头！！

「────这样！！」

于是，盘上出现了由香车与飞车构成的多段飞弹。

「糟、糟了！！原来让飞车后退是为了空出打入香的空间吗……！！」

退到最下段的飞车也能运用于防御。

但是那并非爱真正的目标……她反而要用飞车展开攻势！

先让我的意识集中于左边的『防御』，同时在反方向────也就是右边准备强烈的反击！厉害！！

「…………………………不，还不只……这、样…………？」

我继续深入地判读局面，结果让我不寒而栗。

一想到爱是判读得多深、有多深多深多深多深多深多深多深多深多深多深，然后才把我引诱到这一步…………我的全身就忍不住抖得厉害，无法克制。

「这、这孩子…………这孩子真是………………！！」

才不是日本刀那种小意思。

也不是祭神雷拿在手上挥舞的那种小家子气的玩具斧头。

爱的才能。

根本就是────弧度弯得骇人的巨大镰刀。

──在对手不知不觉之间悄悄逼近后颈…………然后砍下首级。

望著这彷如诘将棋般的局面，我才终于明白。

在这孩子的脑中，这个局面早已不是中盘了。

在她强得可怕的计算能力下，双方棋子刚开始冲突的局面一翻转，变为终盘。

她打下这一枚香可不只是普通的攻势，没那么简单。

──爱早就……开始将对手的玉逼上绝路了……！！

不行，我挡不住这枚香！！要、要输了吗！？

「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

爱跟著香车朝我突击而来！

她的身躯深深地前倾，背上长出纯白的羽翼。

羽翼愈张愈大，最后包围住了整个盘面……以及我的思考。

「呜……！！吁……吁……吁……啊啊啊！！」

爱那庞大无比的判读量震慑了我。

突然之间，自玉就陷入了险境。愈是判读，败北就愈是逼近……

「啊………………好热……」

或许是太阳开始西下了，斜射进屋内的阳光晒热了室内的空气。

好热……好热、好热，口渴得不得了……

就在这个时候──

不声不响地……一杯水递到我的眼前。

「唔！！…………嗯…………」

看来是我在全心思考的时候，爱去为我倒了一杯水来。喝下这杯被调整至身体所需的温度的水，我总算恢复了平静。

但是，我同时也想到……竟然连我的身体状况都逃不过爱的判读，一股恐惧随著冰冷的液体向下渗至胃囊……

──我完全……被这孩子掌握得彻底，太彻底了………………

换作是其他人的话，只会凭我所保持的头衔与积分来判断我。因此把我当成魔王什么的，过度高估，结果自己绊倒自己，一败涂地。

可是，爱眼中看到的是真真正正的九头龙八一这个人。

看的不是数字。

这一局将棋是熟知彼此的人类与人类之间的战斗……血腥味十足的死斗。

既然这样……！！

「呼──────……………………谢了。」

我只是对爱道谢一声。

然后我将手伸向棋台，拿起香车打在棋盘上，紧邻爱的成香后方。

「！！…………咦？…………咦！！」

爱睁大眼睛一瞬间，不过那并不是因为我下了什么好手。

『师傅竟然承认局势不利？……能赢！！』

我下的是一手牵强的俗手，明知是恶手也要让局势走向分出高下的阶段。

也就是『反省』的一手。

为了阻挡爱的飞车，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全数投入棋台上所剩的战力。尽管棋子不断被吃走也要拖迟她的攻势。

就好像童话故事一样。

面对逼近而来的怪物，为了诱开其注意力而将所有的金银财宝撒在地上。

原本勉强保持均衡的局势大幅转变，先手愈趋优势……

「吁……！吁……！吁……！嗯…………这……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

即将以平手首度战胜二冠（我）的事实对爱造成难以承受的压力，她勉强苦撑著，继续用判读的力量对抗压力，将我的层层防守精准地一一卸除。

然后────在第一一九手。

也就是对玉展开逼杀近六十手之后──

「这样──！！！」

爱以如虹的气势将角打入我的玉的斜后方。

这一手即是王手。

角的旁边甚至还有龙。两枚大棋逼至跟前，完全是山穷水尽的危机……！

让我等到了。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爱肯定自己必胜的那一瞬间，我将手指按在自玉上，发动陷阱。

将手指一滑。

往旁边移一步，仅仅一步。

「5……5二玉！？竟然能这样应对……」

这次换爱惊讶了。

我故意以分毫之差避开爱打进来的角的箝制范围，让她以为我彻底看透了她，对她施压。

「但是，还没…………这样！！」

爱想著自己胜券在握，为了保障胜利，选择了安全的措施。

这反而是恶手，自己扼杀了犀利的攻势，也就是她目前的优点。

得到手番之后，我开始展现预备好的手顺。

「该我回敬了。」

我将香车打至玉头。跟爱展现的攻防之一手相似。不但能防守玉头，同时也对爱的玉施压。

「唔……！！」

爱按著额头、皱起眉头，彷佛自己的头真的被打了一掌似的。

为了继续出招，我立即将角打入敌阵。

飞车金捉双。这招可气派了。

就是为了这一招，我不惜牺牲了金等大量的棋子，扰乱爱的阵形。

「啊…………唔！！」

爱只畏缩了短短一瞬间，接著又马上将身子向前倾，遵照『捉双时不应让棋子逃跑』这句格言所说的，将步打进我的怀中。

她不防守，而是打算藉由进攻来杀出活路。

「你有牢记我教的格言，真是个好孩子……」

可是，这才是真正的陷阱。

假如爱在这一步选择避开捉双、继续僵持的话，还不一定能分出胜负。

我不顾爱的攻势，手以沉著的动作吃掉金，使角升变为马，转而展开不防守也不回避的互攻。

因为我判读这下能在速度上取胜。

「结束了。你的将棋还是太坦率了。」

「！？…………啊啊……」

要是什么都不想，满脑子只管进攻的话，其实还有很多胜利的机会。

如果是当年九岁的那个爱，肯定已经把我将死了。

与我共度的日子中所累积的知识以及对我的心意，让爱犯下了失误。

因为即使爱彻底瞭解我──

我却更瞭解她，更彻底掌握了她。

「这………………样…………」

爱连忙为玉开通退路，不过为时已晚。

彷佛最后一次请求般地再祭出一手王手，但是动作显得软弱无力。

相反地，我立即出手，让玉往上方逃去。

──是我赢了吧……不过话说回来，想不到她竟然能把我这个二冠棋士逼到这个地步……

从客观的角度来看，爱的将棋已经大幅超出了女流棋士的水准。

──技术已经逐渐跟上才能，不久之后肯定就会突飞猛进……

我全身的冷汗，正是爱大有成长的证明。

这即将大放异彩的天才所崭露的一丝光明，对现在的将棋来说已是耀眼无比。

爱做出了决断，要离开师傅（我）。

这个决定正确与否……意外地，这一局将棋已经印证出了答案。

至今为止，我刻意没有直接教导爱任何东西。

我给了她学习的机会，有让子的将棋也陪她下了无数局。不过，没要她死记序盘的定迹或职业棋士的最新研究之类的。

因为有如一张白纸般的状态，才是爱最大的才能。

包括禁止她使用软体也是一样。这一切都是为了让她以身体记住最重要的一件事。

那就是──自己设法变强。

就连变强所需的方法都该靠自己思考。

她遵循我的教诲，最终抵达的终点就是──────自师傅的门下独立。

因此，本来我是应该为此感到欣慰的。

如果爱想要离巢、离开这个房间……想要展开翅膀，飞向更宽广的东京（天空），我应该要推她一把，那是我身为师傅的义务。

相反地，假如她已经长齐了独自飞翔所需的羽翼却仍然迟迟不肯离巢的话……我就该狠下心来踢她出去。那正是父鸟（师傅）的职责。

──莫非……其实我只是在找各种理由，不想放手让爱离去……？

假如我今天硬是逼迫爱服从，继续把她强留在手边的话──

那不是等于用锁炼捆住了她那正准备要自立、正要振翅飞翔的羽翼吗？

即使借用软体的力量，爱也没有被软体牵著鼻子走，反而融会贯通，几乎快要从中掌握到让自己变强的方法。雏鸟（爱）都已经成长到这个地步了，我却想要把她关在这个房间，那会不会只是我一厢情愿的自私想法？

「………………我…………」

难道我只是想让这孩子……………………成为银子的替代品？

这样的心情，让我不由自主地下了缓手。

「「啊。」」

我打入金，以保险为重的一手。

细心谨慎地布下的合驹，现在反而成了阻碍！

要是什么都不想，只顾让玉逃跑的话，这一局早就结束了！！

「「啊……！？」」

下了这步棋的那一瞬间才察觉。

手指移开的那一瞬间，才察觉自己犯了错，但是手按著棋子的时候却完全没有注意到。所谓的过错就是这么一回事。

「！！…………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

爱的身体前倾，靠向棋盘，有如饿虎扑羊。

──不……不妙！！要是没守对，我会反过来被将死的……！！

我也连忙采取战斗态势。

接下来，我们双方一直不断轮流各下了几手恶手。

心力一旦耗尽，彼此都只能凭著感情下子。心神的动摇直接反映在应手的精确程度上。

我跟爱都下著恶手。彷佛先前那段层次超高的将棋攻防只是一场幻梦似的，我们都下了好几手糟得夸张的恶手。简直像外行人的将棋一样。

心灵的围也跟著逐渐崩解────

『…………我……………………不想…………』

从爱的应手，能够听出她率直的心里话。

『…………我…………不想……』

双方赤裸裸的玉（心）终于袒裎相对。

我跟爱都不假思索地即时出手（对话）。就像两人的心情一样，盘上的每一颗棋子开始为了明确的心意而动了起来。

『我不想离开……！』

『别离开我！』

『我不想离开！！』

『别离开我！！』

『我不想离开！！』

『别离开我啊……！！』

双方的手指彷佛不断迸射出如此吶喊，我跟爱一直重复以相同动作的下棋，没什么应手可言，只是为了拖迟棋局的终结而下子。

但是，将棋的规则是残酷的……

只重复了四次，就要结束了。

千日手。

本来按照规则的话，是该交换先后手重下一局的。在业余的棋赛中，有时候会判定为双方都败北。

「「……………………」」

盘上的棋子不再继续移动，在斜阳的映照下拖出长长的黑影。

不知不觉间，阳光已经照进房里来了。橙色的光辉照耀著爱的身影，她只是低垂著头，等候我开口。

「爱。」

「……！」

听我呼唤名字，爱的目光转向我，眼神透露著期待。

那有如幼犬一般的表情，就跟当时第一次来这房间求我收她为徒的时候完全一样，都没有变……

现在，只要我像那个时候一样，问一句『我们再下一盘吧？』的话，一切都会恢复原状。

所以，我这么说了。

「够了。该结束了。」

说完我便转身背对爱。

因为要是看了她的脸，我肯定会挽留她的。肯定会叫喊著要她别走。肯定会一跃跨过棋盘，紧紧抱住那娇小的身躯……

「啊…………」

我凭动静就感觉得出来，棋盘另一端的爱正要朝我的背伸出手。现在，只要我也像相挂似地伸出手，两人的手就能在棋盘上交握在一起。

但是，我没办法那么做。

一是因为义务感，身为师傅，我必须狠下心来，放手让弟子离去；二则……是因为我那微不足道的自尊心受了伤，为了爱没跟我提过一字一句而耿耿于怀……

「师傅…………请……请────」

请原谅我！我还是想留在这里……！！

她会这么说吗？我的心里仍怀抱著一点点期待。

最后，爱终于挤出声音，说出口了────

「请用晚餐…………我已经做好了……」

她说出口的，是体贴我的话语。

顿时，怜爱之情冲走了其他所有的感情。

将棋什么的全都无所谓了，我只想跟这孩子在一起，这样的心情自心底泛滥了起来。

爱……！！

「…………今天的晚餐，我挑战了新的菜色。就、就在瓦斯炉上的……锅子里……请尝尝看。」

爱拚命地压抑情感，尽可能装出开朗的口气。

但是，声音却无可奈何地颤抖著。

「还有……明天的早餐……后天的份……还有大后天的份……我都准备好了。我做好了一整个礼拜的份，都收在冷冻库里……到下次的头衔战之前，师傅一定要好好吃饭喔？衣服也要常洗，不要累积。我用对局费买了烘衣机……明天就会送来了……每天都要记得洗衣服喔？只要按下按钮就行了，即使是师傅……一、一个人也…………也能洗好衣服……………！」

她的话中夹杂著滴滴答答的声响，是泪水滴在榻榻米上的声音。

我背对著爱，拚命地咬著唇。血的味道在口中扩散开来。那是很苦的味道，是后悔的味道。

实在是太苦了，实在是太痛了，以致于我虽然都十八岁了，仍然忍不住掉了眼泪。

──转身背对她果然是对的……

要是……要是让爱看到这张哭得唏哩哗啦的脸，她的决心一定会动摇的。

身为师傅，现在我能为她做的……就只有狠下心来赶她出去了……！

「龙王战，要赢喔。」

爱鼓励我这么说道。

「师傅每次一专心于将棋，就会完全忘了其他的事……所以我拜托了桂香姊，偶尔过来看看师傅。所、所以……师傅可以不用担心。即……即使…………即使我……！不……在…………身边…………！！」

之后，爱再也说不下去了。

斗大的水滴落在榻榻米上的声响密集不断，彷佛雨声。

最后，雨过之后──

「……………………这段期间，承蒙您照顾了……」

（插图023）

我听到细微的声音这么说道。

接著是颤抖的手指收拾棋子的声音。

还有爱的脚步声。那是在旅馆被训练出来的滑步，几乎不会发出声响的步伐。

开门的声音。门关上的声音。门上锁的声音。

钥匙被投进信箱的声音。

然后，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了。

冬季短暂的傍晚时分转眼即过。

直到房里变得一片漆黑之后，我才终于抬起了头。

回头一看──────身后早已没有内弟子（爱）的身影。

☗　家人的味道

『八一？你在吧？八──一────！』

咚咚！咚咚咚咚！

『你还要一个人闹别扭到什么时候？我就这么进去啰？可以吧！？』

喀恰。

那人用备用钥匙打开了门，进来我家。是桂香姊。

不用听声音也知道。有我这个家的备用钥匙的有三个人。一个把钥匙留下来，离开了；另一个带著钥匙销声匿迹，不再出现于人前。

因此会用备用钥匙进来的就只有桂香姊。这是很好懂的三手诘。

「…………小爱真的走了……」

桂香姊环视空荡荡的室内，落寞地说道。

还跟我装蒜……

「你早就知道了吧？爱的事，还有银子的事……都是你在背地里偷偷摸摸地搞鬼，对吧？还假装站在我这一边的样子。」

「我一直都是站在你这边的，八一。因为我们是一家人啊。」

「家人？哼！」

那是我现在最不想听到的词。

「对我来说……爱又何尝不是家人。我们一起生活，但是，她却轻易地就走掉了……只留下这么一锅卤菜！」

我指著厨房内瓦斯炉上的锅子吼道。

除了那一锅以外，冰箱里还有爱事先做好的料理，不过我碰都没碰。

每一道都是我喜欢的料理，但是我没心情吃。

因为我知道，一个人吃是不可能觉得美味的。

即使知道为了让弟子变强，这才是最好的选择。

不，就是因为知道……爱自己一个人得出这个结论的事实本身，重重打击了我。

因为，要是认同这个结论的话……

爱就再也不会回来────

「这是『乾卤菜』。」

「……啊？」

桂香姊进了厨房，看著锅子里面，说出了莫名其妙的话。

「这不是普通的卤菜，是有自己的名字的，叫做『乾卤菜』。」

「那种事一点都不重要！谁在乎卤菜叫什么──」

「八一，你知道乾卤菜是怎么料理的吗？」

桂香姊仍然望著锅内，满心怀念地继续说道：

「以前过年要做年菜的时候我也都会做呢。不过，你跟银子总是不吃，年菜之中每次都只留下这一道。」

「……反正卤菜这种东西，即使不是过年的时候也吃得到。更何况小孩子都不喜欢吃卤菜。」

「说的也是。我也是……以前我妈妈还在世的时候，我根本无法理解这有什么好吃的。」

厨房传来喀锵喀锵的声响，是寻找碗盘的声音。

「但是，后来妈妈过世了，我跟爸爸两个人搬到奶奶的家……也就是目前住的野田那边的房子。在那里，我向奶奶学了这道菜的做法之后，这就成了我最喜欢的菜色了。」

「为什么……？」

「因为乾卤菜之中看得到我的家人。」

家……人？

那是我最不想听到的词……同时也是心灰意冷的我现在最想要的东西。光是听到这个词，我现在就感觉胸口一阵紧缩热烫。

彷佛被割伤的伤口炙热的疼痛扩散开来似的……

「一颗一颗粗硬的里芋是师傅。切成花朵形状的胡萝卜是我。又白又细的牛蒡是银子。长得挺直而充满生命力的竹笋是小爱。至于八一……你应该是软趴趴又不率直的蒟蒻吧。」

桂香姊这么说，同时从锅里舀了一盘卤菜，摆在餐桌上。

「啊……」

这时，我才终于面对这道料理……看起来就像小小的珠宝盒。

一眼就看得出来，这道菜是花费了许多时间、投入许多爱心，仔细而用心地做成的。一眼就看得出来，爱是怀著什么样的心意为我煮了这道菜。

证据就是……这卤菜中藏了只有我才看得出来的机关。

「咦？」

桂香姊似乎也察觉了什么，发出意外的声音。

「这乾卤菜里竟然有加厚切炸豆腐？还真是罕见……」

「…………这叫小乾卤菜。」

「小……乾卤菜？那是什么？」

「听你说了我才想起。那是我的故乡……福井的乡土料理。幼稚园供应的午餐中有时候会出现，还有我老家──」

忽然，我想到了一件事。

我拿起手机，找出了之前老哥寄给我的邮件。一个多月前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没有回信，任由它被埋没在大量的邮件中。

『八一。最近好吗？冒昧打扰，抱歉。有一件事我有一点好奇。』

送信日期是帝位战第三局之前。

也就是我跟爱去金泽之前。

『旅馆的料理长问我家乡过年煮的卤菜都是怎么做的。你知道的，就是小乾卤菜。听说是因为爱大小姐要做给你吃。是你向大小姐这么要求的吗？你可要客气点，别太依赖人家了。』

──……爱！！

我发出不成声的吶喊，这时才终于肯认真地思考关于她的事。

完全不能跟我商量，她究竟是什么样的心境？

为什么上次去金泽的时候她会玩得那么尽兴？

──为什么…………我总是没能察觉那孩子内心的挣扎……！？

「八一，你知道乾卤菜最重要的调味料是什么吗？」

「…………？」

我答不出来，于是桂香姊告诉了我答案。

令人意外的答案。

「乾卤菜最重要的调味料。那就是────『时间』。」

「……时间？」

「没错。一般都会认为料理就是该吃现做的，热腾腾的才好吃。不过，其实有些料理就像卤菜一样，煮好等到冷却以后才会更加入味，吃起来更好吃。一定要花费足够的时间，才能让汤汁完全渗入食材……使食材完全入味，就是乾卤菜的做法。」

望著桌上那一盘凉掉的菜，桂香姊继续说道：

「银子跟爱并没有拋弃你。只是……有些事是需要暂时分开，花点时间来思考的。」

真的吗？那样的时间，真的是有必要的吗？

难道爱情不会跟菜的温度一样冷却吗？

看我的眼光充满不安与质疑，桂香姊的表情看起来彷佛在忍受著胸口的痛楚似的，这么说：

「就跟我…………需要时间离开将棋一样。」

「唔……！…………桂…………香姊……！」

「银子之所以选择休场，并不是为了逃避将棋。虽然社会大众都指责她不负责任、嫌她缺乏勇气，但是……事实正好相反。」

相反？为什么？什么意思──

「不赶快选择休场的话，排名战等棋战的抽签就要开始了。这样一来，就会留下不战而败跟降级点的记录，那孩子的目标也会因此离她更远……」

身为职业棋士，空银子的目标是什么？

是在公式战中战胜职业棋士？

还是获得职业棋士的头衔？

桂香姊说出的答案，两者都不是。

「以职业棋士的身分，在公式战与九头龙八一对战。」

「……！！」

「一当上职业棋士就被大肆鼓噪！第一次对局就输给女流棋士！只下了一局棋就宣布休场！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又有多么懊悔，你一定能明白的吧，八一！？即使会遭受社会大众的抨击与指责，她还是不惜做了这个选择！」

为什么？

桂香姊接著告诉了我答案。

「一切都是为了与你对战！！！」

啊啊…………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银子并没有逃避将棋。也没有逃避我。

而是为了今后能继续战斗下去，选择了目前最好的应手。

她果然……骨子里就是个将棋人……

「而且……她正在对抗更巨大的痛苦。那是她必须先自己克服的障碍……」

──更巨大的痛苦？

听她这么说，我仍无法想像……对银子来说，还有什么比不能下将棋更痛苦的事？

「我能说的就到此为止。想知道的话，自己想办法去调查吧。我不会阻止你。不过，你目前应该还有其他更该做的事才对。」

「但是，老实说我还是一头雾水……为什么每个人都自作主张，什么都不告诉我？」

「八一，大家都很喜欢你。因为太喜欢你、为你著想过了头，反而因此选了恶手……就跟将棋一样。」

这一点我倒是深有同感。

因为我也老是下恶手。

「那个胡子大叔（师傅）的心情也是一样的。不过，他似乎有跟我不同的想法就是了……」

「师傅也是？」

突如其来的恋爱禁令。

莫非那背后其实也有很深的考量？

这真的很让人在意……而且，我现在莫名地想见师傅，想问他关于弟子独立的想法……

「没问题的！你看我也撑下来了，她们两个一定会回来，而且会变得更强！」

「…………她们真的愿意回来吗？为了我这种人……」

「你怎么可以不相信她们呢？你可是最强的龙王啊！你得变得更强、更强，守住她们的归宿，等她们回来才行！」

守住是吗…………

下将棋，只知进攻是赢不了的。

以守备的应手静观对手的心思……学会这样的缓手，才能真正地变强。

屈居守势的时间令人不安。

远比进攻的时候还要令人害怕。

即使如此……即使如此，我也────

「她们两个都想跟你下将棋。」

桂香姊用彷佛劝说幼儿般的口气说道：

「为了这件事……就只为了这个目标，她们选择了艰困的道路。所以了，你必须一直当个最高的目标让她们看著才行。这样她们在路上才不会迷失方向……不是吗？」

「………………嗯……」

终于，我明白自己身为龙王、身为二冠王该尽的职责是什么了。

我要变强。

不只是变得强大，不只是一头热，我要像那名人一样……不，我要爬上比名人更高、更高的地方，成为在顶端绽放光辉的棋士。

我必须改变，非变不可……我要从挑战者，变成被挑战者。

「我要站上顶点。」

在这冷清清的公寓套房内，我如此发誓。为了不让心底燃起的小小烛火熄灭。

因为，只要我站上比任何人都还要高的地方────她们两人就看得到我。

空银子四段宣布休场的三天后。日本将棋联盟举行记者会。空四段本人并未到场，由月光圣市会长出面向媒体解释。主要的访谈内容如下。

──休场的理由是什么？

「身体不适。医师已经开出了诊断书。」

──为何选择休场？

「不参加已经决定的对局，将会留下不战而败的纪录，但是休场则不在此限。不过最重要的因素还是现在休场的话，六月起的排名战就不会被记上降级点，只是……她本人应该很想参加。」

──有可能就这样引退吗？

「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她所保持的二项女流头衔会如何处置？

「她本人提出要求，要交还女王与女流玉座这两个头衔，因此目前正在与赞助商协议中。假如最后认可交还头衔，这两头衔的挑战者决定战将会改为『优胜者决定五番胜负』，以此选出新的头衔保持者。」

──空四段目前在何处接受治疗？

「这个问题无法回答，不过我们都很感激大家的关心。目前请大家给她时间，静静地等候。」

以下是空四段发布的讯息。

『这次选择休场，对于所有支持我、支持整个将棋界的各方人士，我感到万分抱歉。

其实我从三段循环赛期间开始，下将棋时便受强烈的倦怠感与高烧等症状困扰，我判断再这样下去无法留下身为职业棋士值得观赏的棋谱，决定选择专注于疗养。

出道之后立即选择休场，真的非常对不起大家。

为了克尽身为职业棋士的义务，我会努力尽快复出对局。』

身为空四段的师弟，同时正在防卫龙王头衔的九头龙八一龙王，在龙王战第三局前一天举行的记者会上被问及关于师姊的休场。他的意见如下：

「师姊事前并未跟我谈过这件事。目前我也还没联络上本人。既然这是她以职业棋士的身分做出的决定，我也没什么好说的……而且，我们是棋士。想表达的事就透过将棋表达，而不是话语。」

其后，九头龙龙王也如他所说的，在龙王战第三局以精彩绝伦的将棋压制对手，以二胜一败的成绩拉开了领先幅度。

在感想战时，他温柔抚摸棋台上『银将』的次数比平时更为频繁。

（鹄）

在出道战输给祭神雷那一天的晚上。

在将棋会馆的住宿室内，银子一个人在房里以手写的方式写好了休场申请书，以及要在记者会上发表的讯息。她感觉发烧有如腐蚀般逐渐扩散全身，拖著这样难受的身体，她接著写了另一封讯息。

前一封讯息，是写给全世界的。

而这一封……只给唯一的那一个人。

『什么都没跟你商量就擅自决定，对不起。没告诉你身体的事，对不起。因为我不想让你担心…………要是能这么对你说出口，那该有多好。至今我仍不断咒骂自己这样的身体。』

『当你说要跟我结婚的时候，我真的很高兴。那是我有生以来最开心的时刻。我甚至以为自己在作美梦。就因为想听你多提几次，我才没有马上答应。』

『因为你所描绘的未来实在是太过于幸福，我真的为此留长了头发。因为我想让你更加地喜欢我……』

『之所以什么都没说，是因为我舍不得拋开那么幸福的未来。我想一直作著这样的美梦。要是我坦白了一切，你肯定会为了我拋开那样的未来……我不希望那样。所以我选择了只靠自己解决的路。对不起，用这种方式表达，你肯定完全无法理解吧。』

『我这个人一直以来都只懂下将棋……所以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该挑选什么样的话语。虽说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资格这么说，不过──』

『我喜欢你。我只喜欢你一个人。我无法想像与你以外的人迎来的未来。』

『所以，希望你能等我。等我又能下将棋的那一天……当我复出的时候，这次我一定要说出口。』

『我要告诉所有人，我成为职业棋士，是为了跟九头龙八一下将棋。』

银子写下了真实的心意，却无法送出这封讯息。

这封讯息现在……依然只留在她的心中。

☖　末章

听得到除夕夜的钟声。

「………………好冷…………」

今年的除夕夜，大阪难得地下起了雪。我躺在这间冷清清的破公寓和室地板上，等著跨年。虽然得到了帝位、守住了龙王，但是心里没有任何一点感动，就跟我怀中抱著的这个锅子一样，空无一物。

外面的积雪反射路灯的光，把房间里照耀得意外明亮。

我提不起任何心力去开灯、拉上窗帘。

自从爱离开之后，还不到两个月。在这么短的期间内，这个房间已经荒废到难以置信的地步。

原本是那么地乾净、那么地温暖、那么明亮的房间……如今却像水泥材质的牢房一样，又湿又冷。

敲门声持续不断，从刚才就一直有人在敲这个牢房的门。

咚、咚、咚…………喀恰。

叽嘎、叽嘎、叽嘎。听起来，似乎是有人穿著鞋子走了进来，不过我仍然躺著。如果是强盗的话，乾脆就这样把我杀掉算了──

「哼！这房间真是脏死了！！连能站的地方都没有！」

穿著鞋子闯进别人的家里，说话还这么霸道。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我仍缩在被窝里，向目中无人的大小姐问道：

「…………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要进来还需要什么方法吗？这是我的房间，我当然有钥匙了。」

「什么……？」

「这整栋建筑物都被我买下来了。所以现在我是这里的房东。」

「为────！！」

为什么要搞这种事！？我还没来得及问出口，天衣便开口继续说明。

「算了，没差。我要的是这块土地，这种破公寓我打算赶快拆一拆，盖一栋新的大楼，所以今天我到处造访房客，请大家搬走。你当然会搬家吧？放心，我给搬家费很慷慨，绝对不会让你吃亏的。」

「…………我拒绝。」

「为什么呢～？师傅，您该不会以为像这样一直抱著锅子在这里等著，事情就会自然而然地恢复原状吧？」

我抱在怀里的锅子──装过爱为我做的小乾卤菜的锅子──被夜叉神天衣有如踢足球般一脚踢开。她用充满鄙视的口气指责了起来。

「人称《西之魔王》、威震八方的现代最强棋士，竟然抱著空锅子缩在满是霉臭味的被窝里无所事事。关东的家伙要是看到你这副德行岂不是呕死了？毕竟被这种家伙夺走了二冠！」

「…………」

「不过，他们以后应该会找魔王的弟子出气吧。她移籍到关东去，要欺负她可容易多了。」

天衣嘻皮笑脸地这么说道，然后订正自己的发言。

「啊，不对，她已经不是你的弟子了吧？还是说户籍还在你这里？这算是分居吗？类似没住在一起但是还没离婚之类的？那个《运子的巨匠》好像也是这样呢。不过，实际上跟离婚没两样就是──」

「你吵够了没有！！特地跑来这里，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废话吗！？」

我打断天衣吼叫道。

「对，没错，我这个下将棋的就是可悲，被弟子跟恋人拋弃了！！就算守住了头衔，真正想要的东西却全失去了！是个一无是处的窝囊废！！」

本来只要赢了将棋，就能得到任何想要的东西。

得到了名声、得到了金钱，本来我这种只有国中毕业的人没资格拥有的东西，将棋都给我了。还有朋友、情同父母的师傅、恋人跟弟子，都是将棋给我的。

但是，我变得愈强大…………却反而愈孤独。

关东的年轻棋士当我是怪物，说我跟祭神雷是同类。当时我虽然开口反驳，如今回想起来，他说的并没有错。

我一定跟雷一样，欠缺了某种身为人类非常必要的东西。我并非比别人优秀，只是将棋为我填补了那欠缺的部分而已。

我相信爱。我相信银子。

我相信她们心里仍然有我。相信她们一定会回来这里。

但是，同样地────

「反正所有人都要离开我！只要我变得愈强，活得像人的生活跟普通的幸福就离我愈远！！以后好几年好几年都会重复发生这样的事，最后我会遍体鳞伤，连头衔都失去！！将棋这种东西，就算我继续下，总有一天还是会失去一切！！」

「还有我。」

「……………………咦？」

还有我？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看我一脸茫然的样子，天衣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哼！怎么这样还听不懂啊！废物，你给我听好！！」

她用双手抓起我的领口，硬是把我拖出了被窝，这么说了。

「我说──我来跟你一起生活！」

听她说到这里，我才察觉到。

天衣的嘴唇毫无血色。

那娇小的肩膀上、乌黑的长发上……甚至连睫毛上，都积著有如细粉般的白雪。

看起来简直就像…………莫非她一直在公寓前的路上抬头望著这个房间……

「………………………………我就不行吗…………？」

啊啊……原来是这样……

此时此刻，我才首度看清夜叉神天衣这个少女真正的面貌。

重要的人突然从眼前消失的丧失感。

只能藉由将棋逃避，但是光靠将棋却绝对无法填补令人绝望的心灵空洞────打从遇到我的时候，她就一直背负著这些。

所以────

看著那冷冰冰的小手……不断微幅颤抖的小手，我不由自主地伸出双手，有如包覆般将其握住。

白雪姬与天使般的内弟子离开了之后，来到了这个房间的是她。

脱去玻璃鞋与自尊心，风尘仆仆地为我赶来的────是个小学生的仙度瑞拉。

（插图024）

第十四卷 后记

「我打算在第五集结束这篇故事。」

第一集刚发售之后，我就对责任编辑这么说过，离那个时候至今已经过了五年以上的岁月，没想到如今我还有幸推出这本第14集。

在将棋界，职业棋士跟女流棋士两者的头衔都变成八个，在新型冠状病毒的影响下，对局中戴口罩已成了基本的规定。

《龙王的工作！》故事内容一直以来都是以现实世界的将棋界发生过的事为基础写成的。但是，这五年来实在是发生了太多超出我预料的事，逼得我不得不在故事方面修正轨道，还搬出了不同于现实世界的设定来让故事进展，这也就算了，结果反而是现实世界发生的事明显比我的故事有趣多了，让我为此丧失了自信……

五年的岁月改变了很多很多东西。

不过……也有五年来从没变过的东西。那就是我真正想描写的结局场面。

一度曾经放弃的结局场面，现在我又有机会可以写了，我绝对不会忘记如此幸福，会竭尽所能地写好这最终章，直到最后一页！

第十四卷 感想战

（插图025）

「是这里吗？」

「正是。」

橙色外壳的小型油电混合车停在山里的一幢白色建筑物门前。

「总算是到了……这趟兜风还真是有够长的，累死我啦。」

「开车的人可是我耶。」

供御饭万智摘下开车时一直戴著的墨镜，摆在仪表板上头，同时对坐在副驾驶座的朋友这么说道。

「燎，你打算怎样？」

「还是留在车上等好了。我要是看到人，恐怕会忍不住冲上去揍人。」

月夜见坂燎这么说道，同时握紧双拳彼此碰撞，然后将手自然而然地伸向胸前的口袋。

万智可没有大意，在关上车门前叮嘱道：

「车内禁烟。」

被万智明言禁止，月夜见坂不满地「啧」了一声，只好把还没点燃的香菸夹在人中处，将椅子深深地向后倒，决定睡个午觉。

「唉唉……我看那也是一种病。她乾脆顺便接受治疗算了。」

万智苦笑著喃喃自语，同时走向建筑物。

走进建筑物内后，不可思议地没有跟任何人碰到面。

因此也没有任何人会制止她。因为这里本来就是这样的。

「我看看，18号室……18号室……啊，是这里吧。」

万智轻轻地深呼吸。

然后她敲了敲门，不等任何人回应就径自打开。

「你的表情看起来很惊讶，一定很想知道我怎么找得到这个地方吧。」

乾爽的风吹进屋内，在这采光良好的房间内的，是万智打从心底想见的人物。

──啊啊…………真是好久不见了。还有光是被这双眼睛看著就会紧张的感觉……

万智后悔将墨镜留在车上。

为了掩饰忍不住泛起泪水的双眼，她往四处转头，假装环视这个房间，同时开口向满怀戒心的人解释自己前来的理由。

「我先声明，并不是桂香小姐告诉我的。大人之间有著小孩子无法理解的连结。只要你还在国内，就不可能逃得出我的手掌心。我可以坐下吗？」

不等对方表现任何反应，万智就拉来了一旁的椅子坐下。

看对方执意不望向自己的模样，万智苦笑著说道：

「用不著这样提防，只有我一个人来。而且除非得到许可，否则我一定不会把这里发生的事告诉任何人的……当然，也包括八一。」

单薄的肩膀抽动了一下。

──她本来有这么瘦吗？

她的体型本来就很细瘦，穿上医院提供的衣服，看起来更是纤痩得令人难以置信。

──看来她之前都是凭著斗志让自己看起来更加壮大……

想到这里，万智感觉自己重新瞭解了少女的伟大。

只要不在棋盘前，完全感受不到那压倒性的威压气势。

竟然能从那地狱（三段循环赛）之中脱颖而出，真是了不起。

能够从那之中生还……真是令人激赏。

「这里很安静，真是个好地方。确实很适合疗养。下界总是闹哄哄的，沙尘弥漫。我也想住在这里，每天过著安静写文章的生活……不过，燎似乎觉得这里很无趣，一来就决定在车上睡午觉。」

万智有意无意地暗示月夜见坂也来了，不过少女单薄的肩膀并没有像刚才那样动摇。

看来，能打动她的心的名字，果然只有那一个。

「那么，让我接著进行上次被打断的独占采访吧。」

采访再度展开，就从上次问到一半被打断的那个问题开始。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无法下将棋的，银子？」

「见到她了吗？」

「嗯。」

万智回到车上的时候，太阳已经快下山了。

月夜见坂上半身探过去，接著问道：

「情况怎样？」

「想知道的话，当初怎么不跟我一起进去呢？」

「哼！！我只在乎那家伙会不会复出而已！我才不关心她的身体怎样呢！」

性格别扭的她这么说道，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脚粗暴地跨在仪表板上。

「……所以呢？到底是怎样？」

「这个嘛……」

万智不知该怎么形容她那副模样，烦恼了一下子。

「目前会继续留在这里疗养一阵子，应该就这样吧。我没问到什么比联盟公布的消息更多的情报。」

「哼！什么嘛，那这一趟岂不是白跑了！我本来想说就算医师反对，我也要用锁炼套著她的脖子把她拖回去的！！」

「你要是真的那么做，你的双手会被铐上手铐拖走的，燎。」

万智苦笑著说道，同时发动引擎。

月夜见坂把脚放下，将椅背的角度调回来。

「回程让我来开吧。因为我刚才一直都在睡觉。」

「不用了～」

「为什么啊？啊，我懂了，你不想让人碰自己的方向盘吧？有些车主就是这么龟毛──」

「你的眼睛还是肿的。刚才哭过了吧？」

「唔……！！才、才不是！是因为我睡太久了，笨蛋！」

月夜见坂连忙从仪表板上抓起万智的墨镜戴上，遮住双眼。

车子再度行驶了起来。

一路上翻越了好几个险峻的山头，经过了好几个岔路。累了就在途中停下来休息，休息够了再继续开车。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交谈，车内一直只有收音机广播的声音不曾间断。

当车子驶进了长长的隧道之后，收不到讯号的收音机才没了声音。

「燎。」

万智开口，脸仍朝著前方。

「我跟那孩子约定好了，因此不能告诉你采访的内容。」

「…………」

「不过，若只是把我看到的告诉你，我认为应该是没问题的。」

于是，万智开始娓娓道来。

她描述了几个小时前看到的少女的样子，心里同时想著许久以前看到的少女身影。

「那孩子完全没变。就跟我们在关西将棋会馆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一样，完全没变……倔强、狂妄、才气过人、耿直……她还是那个无比喜欢将棋与八一的女孩子。所以说，一定────」

正要继续说下去的时候，万智察觉了副驾驶座的动静，于是把话吞了回去。

然后，她温柔地这么说道：

「燎。」

「嗯？」

「可以抽。我准。」

黑暗的车内，亮起了一小簇橙色的光。

接著，她听到啜泣的声音，以及低声喃喃的一句「太好了……」。

──燎，抱歉了。

万智在心里向她道歉。

银子复出的可能性很高。万智是真的这么想的。可是，那恐怕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看到《浪速白雪姬》那虚弱模样的那一瞬间，她心里浮现了这样的想法。

──攻势终于断了。

一直持续进攻的银子，她的手番终于过了。她的玉（八一）毫不设防地暴露在外。

忍住。

忍住。忍住。忍住忍住忍住忍住忍住。一直持续忍著。

小学六年级的时候，在两面将棋中输给了小自己四岁的女孩子，不但尝到如此屈辱……就连发誓要一直追逐的少年的名字都被夺走了。

（插图026）

即使如此，万智仍然没有反守为攻，一直隐忍。即使是看起来已经完全被将死的局面，万智仍然没有逃避，一直正眼面对，在穴熊里耐心等候。

银子总有一天一定会复出。既然这样，就必须在那之前分出胜负才行。

──手番一来就要倾尽全力将死对手，这就是穴熊的战法……你说是吧，银子？

在黑暗的隧道中，万智朝著出口行驶，踩下油门。

终于来了。

供御饭万智的手番（回合）开始了。

第十四卷 插图

第十五卷 第○谱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轻之国度录入组

图源：樱木真乃

扫图：风

录入：轻之国度录入组

校对：kid

修图：凪のあすから

☗　一张照片

我有一张非常珍惜的照片。

那是我小学的时候第一次参加将棋大赛，最后前四强一起合照的照片。

「大家看过来！笑一个！」

我还记得，当时观战记者举着相机对着我们，一直叫我们笑，说了好几次。

为什么要说那么多次？

因为，当时只有我一个人哭个不停。

我嚎啕大哭，把脸都哭花了。

我能够断定，那是我有生以来哭得最惨的一次。真的就是有那么惨。

刚开始哭的时候，是因为输了棋而懊悔。

但是，哭到后来……我开始为了别的理由哭得停不下来。

当时，我的身旁站着一个身材矮小的男孩子，他捧着比他的身体还要大的优胜奖杯，看我哭个不停，显得手足无措。

「别哭了。不可以哭啊……」

四人当中最小的那个男孩，一直这样安慰着我。

即使如此，我还是哭个不停，让男孩伤透了脑筋。于是，他对我说了这样的话。

「如果是因为输了将棋而哭泣，到时候将棋的妖怪会来找你喔！」

「…………妖怪？」

「嗯！我是内弟子，因此住在我师傅的家。那间房子里还住着一只妖怪，非常、非常可怕喔！妖怪说，我要是这次没能在大赛中拿到优胜，我就是一门之耻，叫我不准回大阪……」

「好过分……」

「很过分吧！？而且那妖怪平常总是动不动就凶我，说什么『宰了你』或『给我顿死吧』之类的，还会揍我、踢我呢。只要我因为输了将棋而哭泣，不管我人在哪，那妖怪总是会冲过来骂我，要我不准哭。」

那个拼命安慰我的男孩说到这里，表情看起来像是快哭出来了。明明他才是优胜者。他注视着我说：

「所以……你就别哭了，好吗？…………万智。」

听他这么说，我哭得更厉害、更大声了。

但是，那并不是因为伤心、难过。

『我要是哭泣，他就会安慰我，只看着我一个人……』

察觉这件事，我非常高兴、心情非常舒畅，于是我继续哭，只为了吸引那个男孩的注意。

那次之后，我再也没有哭得那么厉害过……如果未来有的话，肯定只会是那一次。

在那之后过了十年。我成为棋士，同时从事将棋写手的活动，为的是继续追踪他的将棋。我想要从最近的位置看着他战斗，记录他的一切。

男孩成长的过程中，我拍了很多他的照片。技术与器材都大有进步。

但是，却还是没拍出比那张更好的照片。

「比起专业摄影师花费金钱与时间拍摄的照片，有时候外行人偶然拍到的照片反而更能打动人心。」

对我说过这句话的，是当时拍了那张照片的记者。那个人现在是总编辑，是我的师长，同时也是主管。

但是，有一次……我忽然有个想法。

说不定，我真正想要的，不是拍摄他的照片，而是……而是在他的身边，跟他一起入镜。或许是因为这样，我才会觉得没有任何照片比那一张照片更好……

但是，很遗憾地，现实不如照片那般顺利。

因为男孩的身边，有个比我更配得上他的公主。强大而美丽的白雪姬。

不过，即使那样也无所谓。我觉得这是无可奈何的。

那个公主，无论谁来看都是故事的女主角。如果要我来撰写那个男孩的故事，也一定会让他跟那个女生结合，从此以后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

为那两人拍照的时候，我总是提醒自己，说我只是个旁观者。

后来，公主在将棋界陆续写下各种传说，甚至成了史上第一位女性职业棋士。

至于那个男孩，则是成了──────魔王。

『真亏你待在那个怪物身边，还能继续下棋。光是和他属于同世代，就让我想死了。』

男孩成了光是下将棋就会不断带来绝望的存在。不知不觉间，只剩下我一个人不断地追逐着他，为了在最近的位置观看他的将棋。为了亲耳听他说出的话语。

『但你可别以为自己能理解那家伙的话语。』

为什么？

『纵使说着相同的语言，他眼中的事物也与我们截然不同。尽管他本人不是在说谎，不过他口中的一切，都与我们世界的真实不一样。』

既然这样……至今为止我所看到的一切也都不同吗？

『倘若有一部以九头龙为第一人称视角的故事，那肯定是一段────』

他所写的书。只存在于他的内在的故事。

我很想读看看那样的故事。我是否会成为他故事之中的登场人物，而不只是个旁观者？

在他的故事之中，我被赋予的是什么样的角色？

以编辑的身分跟他共同创造这本书的，绝对非我不可。这么想的同时，还有另一个期待的念头，在我的心底蠢蠢欲动──

本来该是女主角的公主，如果从他的故事之中消失了……说不定，我会──

第十五卷 第一谱

☖　乱发

「嗯？下雪了吗……」

雪片自天空纷纷飘落，我伸出双手接住。

落在手掌中的一小撮雪之结晶，不一会儿随即融化、消失无踪。

「……这也难怪，我刚泡过温泉。」

冬天的冷风吹在热呼呼的身上，感觉非常舒畅。

耳中听得到浪潮的声音，听起来离这里很近。

但是，存在于这片漆黑彼端的海，以及被誉为日本三景之一的绝景，现在我却看不到。

我从位于别栋的浴场走进本馆。由于现在已经是深夜，完全没有人的动静。

叽……叽……叽……

我踏上吱嘎作响的阶梯，上去二楼。

深夜时分，我来到古老旅馆的某个房间门前。

我将一把圆筒锁的钥匙──现在已经几乎看不到这种款式的钥匙了──插进银色的圆形门把，打开了自己卧房的门。

房间里没有开灯。在昏暗的室内──

有个裸体的女人。

「咦……？」

我受到惊吓，而且女人实在太美，让我一下子双脚发软，一屁股跌坐在榻榻米上。

听到我跌倒的声响，女人…………供御饭万智转过头来。

「八一？你回来了吗？」

「万、万智！抱歉！我我我、我、我以为你还在泡澡……！」

「呵呵，我也才刚回来，皮肤跟头发都还湿湿的，而且腰带有点松开了，所以就……」

万智这么说道，同时动手绑好浴衣的腰带，动作看起来很熟练。

万智是土生土长的京都人，而且还是旧华族家的千金。即使是饭店提供的朴素浴衣，穿在她的身上，看起来都比头衔战的时候所穿的豪华和服还要艳丽。

「话说回来，你觉得我的裸体怎么样啊？我可是很用心地把每个角落都洗得很干净呢。」

「知、知道了！很干净就是了！你、你快点把衣服穿好……！」

「好了。你现在可以看我这边了。」

虽然她已经穿上了浴衣……但是她的身影仍会让我忍不住想起刚才看到的裸体，使我无法正眼看她……

「那么…………我们就继续吧，好吗？」

万智这么说道，同时像猫一样地趴在地上，朝仍跌坐在地上的我爬行而来。

「这、这么快就要继续了吗！？还是要休息一下吧，不然身体可是会撑不住的……」

「你这么说就太不解风情了，别这样吊我胃口。」

万智小姐有如撒娇、索求般的语气，彷佛有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力量。

「你以为我们两个人为什么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天？当然是为了专心打拼，不是吗？这是为了创造你与我两个人之间，爱与努力的结晶啊。」

「是、是没错，但是…………要努力也总有个限度……」

「八一，你不是说已经积了很多了吗？」

我的确是这么说过没错。

但是，那是因为……不这么说的话，万智就不肯放过我。

我维持坐在地上的姿势后退，继续进行无力的抵抗。

「万、万智，昨天已经被你榨取很多了，现在我已经完全空啦……！」

「不行，完全不够。」

万智这么说道，有如小孩子般抗拒地摇着头。

然后，她伸出手，指着在房间中央发出亮光的笔记型电脑，这么说道：

「八一，为了要出版你的处女作，页数仍然完全不够。还差得远呢。」

「我知道！不用你提醒，我自己最清楚！」

我跌坐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开始说起了丧气话。

「模仿文豪长期住在旅馆里写作，还让你这样的美女编辑随时跟着协助，我当然非常感激！但是也因为这样，压力特别大，反而让我陷入低潮……！」

「连处女作都还没完成的处男作家哪来的低潮？你只是缺乏毅力而已。」

她说得完全没错，让我无言以对。

另外，刚才说的「积了很多」跟「被榨光」之类的，指的是我写作的点子。如果让各位读者误以为是魅魔那方面的事，让我在这里先道个歉。

「好了，八一老师，请坐回电脑前，继续写作吧。今晚不让你睡唷？」

「……岂止今晚，自从来到这里之后，根本就不曾让我好好地睡过一觉嘛……」

「喔呵呵♡」

美女编辑的脸上浮现妖异的笑容，彷如伏见稻荷的狐狸，在我的耳边轻声呢喃。

「来，让我们两人来改变世界…………用这本书，改变世界。」

一切都变了。

我与师姊接纳彼此的心意，成为了恋人。但是，她却从我的面前消失，将棋界也不见她的身影。

不只是她。我留在身边细心地培育的内弟子，也移籍去关东了。

于是我────

我跟着这个女生──她是一直在我身边看着我的青梅竹马，是女流棋士，同时也是观战记者与编辑──孤男寡女地在这间旅馆内闭关、写作。

我正在写的是棋书，是我的处女作。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疲劳与睡意，使我的意识愈来愈模糊……

由于喝了太多提神饮料，手指发抖，心悸不止……

我的手指停在笔记型电脑的键盘上，意识在不知不觉间回到了过去。

回到了那个除夕的夜晚，我的第二个弟子──夜叉神天衣来接我的那个晚上────

☗　选新居与新衣

「…………我就不行吗…………？」

那个下着雪的除夕夜。

深夜零时，天衣来到了我的住处，说她要代替爱跟我一起生活。

当时我身心俱疲，为孤独所困，而她……向我伸出了援手。

她想必一直在门外留意着我的状况，因为她的小手握起来是那么地冰冷。

这冰冷的触感，反而重新点燃了我的心，重拾光与热。

「是无所谓…………但是，真的可以吗？」

我拼命地忍着眼泪，对我的二弟子这么问道。

「你这样的千金大小姐，怎么能在这种又破又狭小的公寓……跟我这种家伙住在一起……」

我这么问道，同时心里期待着天衣如此回答──

『无所谓！只要能跟你在一起……无论是什么地方……！』

怀抱中那个娇小的灰姑娘望向我，沾着粉雪的睫毛跟着一动。

冷得发紫的嘴唇动了起来，这么说道：

「啊？要我在这种肮脏商店街的狗窝住下？要我住在这里？你是说真的吗？」

「咦？」

几秒前那个纯真而惹人怜爱的幼女已经完全不复存在。

但、但是……不是这么一回事吗？我误会了吗？

夜叉神天衣再度变回平常那个盛气凌人的大小姐，将我一把推开，用她那还没脱鞋的脚在我家的地板踏出声响。

「更何况最近的车站竟然是JR跟Metro地铁！这当然不能忍受了！要住就住在阪急沿线，这一点我绝不妥协。」

「呃、是喔……」

亲眼见识土生土长的关西人对阪急的信仰，我一时之间无言以对。听说兵库县民在这方面特别偏激……

「而且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我要拆了这栋破公寓。」

说完，天衣向她背后的女性──池田晶小姐使了个眼色，于是晶小姐拿出一张纸，递到我的眼前。

「这张即是权状。也就是说，这栋建筑物已经是我夜叉神集团的所有物了。接下来要依照开发计画拆除，你必须马上搬迁。」

「这、这太不讲理了！」

她真的买下了这栋公寓！？

因为心情实在是太寂寞，刚才没把那些话放在心上，但是……这房间充满了我的回忆，我当然不希望它被拆除了。

「我、我可是知道的喔！？根据所谓的自用房屋租赁法规，突然要求住户搬迁是不应该的！」

「哼，没想到你除了将棋与幼女之外，还懂不动产方面的知识……真是个棘手的男人。」

你没资格说别人。

晶小姐将权状收进身上套装的胸前口袋，手仍插在外套下，继续对我说道：

「话说，九头龙老师，请问你知道我最擅长的工作是什么吗？」

「逼、逼卖土地吗？」

NO！NO！NO！

「不、不然是…………以合法手段逼住户搬迁吗……？」

NO！NO！NO！

「咦？不然是什么？」

「做饲料。」

「饲料？」

「我擅长做鱼饲料。」

意思是要把我化为海中的碎屑吗？不要啊──！！

「火烤过之后用粉碎器做成粉末，让动物吃下就不会留下证据。以前都是给猪吃的，但是那样似乎会在粪便中留下人类的DNA，因此后来都撒进海里给鱼吃。」

「要是被鱼吃了，说不定就有机会跟去了东京的爱或失踪的空银子重逢了呢──在餐桌上。」

天衣跟着附和道，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

我才不想以那种形式跟她们重逢！

「这只是玩笑话，九头龙老师。我们当然会为你介绍新的住处，看过之后再答覆也不迟。」

新的……住处？

「这里真不愧是『关西最想居住的城镇排行榜』的连年榜首。离大阪与神户都够近，住起来一定很方便。」

天亮之后，我们三个人来到了一栋与车站共构的高楼大厦。

阪急西宫北口车站。通称『西北』。

这里似乎是某一部轻小说改编的动画作品的圣地，但是我很忧郁（编注：指动画版《凉宫春日的忧郁》。），因为这里的房租肯定很贵……

「采光好，视野也不差。至于格局……虽然有点狭窄，不过还在能忍受的范围内。」

在高楼大厦中，一间宽敞得足以用来举办头衔赛的客厅内，天衣大小姐睥睨西宫的街景，满意地这么说道。

拜托，这里一点都不狭窄好吗？而且房间超多的，多到我根本不知道该拿这么多房间怎么办。要形容的话就是九头龙八一的惊愕……

我双腿膝盖以下的部位不停地颤抖，不过并不是因为惧高。光是想像这里的租金，我就忍不住要发抖。

「你说还能忍受……？这间豪宅要多少钱啊……？」

「不清楚耶。大概四亿吧？」

「四──」

「你成为职业棋士之后，应该赚了至少有一亿了吧？龙王与帝位的奖金加起来应该有七千万，只要能守住头衔五年，就能缴清啦。不够的话，我们公司可以融资给你。」

「九头龙老师，尽管放心吧。敝公司的贷款审查非常宽松，毕竟这间房子也在敝公司的名下。」

晶小姐这么说道，脸上浮现令人完全无法放心的笑容。

这、这两个家伙……嘴巴上说要跟我住在一起，其实只是想强迫推销这间超级昂贵的豪宅给我吧！？

「…………天衣，听我说。」

「八一，什么事？」

「你说要跟我一起住，我是很高兴没错，但是我一直住在那间公寓，其实是有理由的。虽然那里又旧又窄，可是那附近有──」

「我知道，因为附近有小学，是吧？」

「才不是！！是因为有将棋会馆！！」

爱之前就读的小学的确是在那附近没错，因为够近，我也会去那里兼课教将棋，这也是事实没错！

「那又怎么样？现在这个时代，研究会也主要是以线上为主，更何况研究本身主要是使用软体，根本没有必要继续住在将棋会馆附近吧。棋士室也总是空荡荡的，不是吗？」

「呜……」

「而且从西宫北口到梅田，搭电车只要十四分钟，这样你总不会嫌远吧？更何况关西将棋会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

「大小姐，这件事还不行……」

「嗯……总而言之！」

天衣本来要说什么，被晶小姐制止之后就把话吞了回去。

「你现在可是全将棋界收入最高的棋士，甚至比名人还高喔！？这样的你，要是住在破旧的公寓、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成天吃冷冻食品解决三餐的话，会害整个将棋界都被看扁的！你现在可是将棋界的第一人，应该要有自觉！要有责任感！」

「是……」

被迫购买豪宅，还被小学生训话的将棋界第一人。好心酸。

「那就决定在这里住下了。晶，在我们回来之前做好准备，让我们可以搬进来住。」

「遵命，大小姐。」

我根本就没有决定权──对于这个事实，我也不想再多说什么了。回想起来，之前的房子也是师姊决定的。

现在，更令我在意的是──

「你说『回来之前』……接着还要去别的地方吗？」

「还有很多地方要去。」

天衣大小姐转过身来，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跟着摇摆，彷如展开的双翼。她伸出手，对我身上的夹克一个弹指，接着说道：

「先给我换掉这身没品味的衣服。」

接着，我跟天衣来到了神户市区内的一间老铺西装店。

「这里是爷爷……咳咳，是我祖父长年爱用的西装店，他总是在这里订制套装。神户的套装可是全日本历史最悠久的。」

看来天衣打算指正我衣食住各方面的表现，根本是否定我的一切嘛。你真的喜欢我吗？该不会是假约会真推销吧？

「这件衣服是……我刚成为职业棋士的时候，师姊为我挑选的。或许是一件便宜货，但这是很重要的衣服。」

「我又没有要你丢掉。」

天衣慢条斯理地点头，刻意表现出宽宏大量的态度。

「我只是要你不准在我面前穿这件衣服而已。」

「那不是一样吗！」

「我说，八一啊──」

天衣不声不响地靠在我的怀中。

「唔！？」

她突如其来的举动，让我心跳加速、小鹿乱撞。我回想起之前突然被她亲吻的触感……

不过，这次天衣没有碰我的领带，而是用手拍了拍衣服的肩膀与袖口的部分，和气地说道：

「你好像稍微长高了一些，尺寸已经不合了。」

「这、这样吗？不过……这的确是十五岁时买的衣服，那时候身体还在发育……」

「没错吧？既然必须要修改尺寸，还不如重新订制一套新的。」

「…………」

结果我还是点头答应了。

接着，天衣说既然换了更高档的套装，其他配件也该跟着换更好的。我接受了她的建议，陆续买了新的配件。

衬衫、大衣、手套、围巾、鞋子、腰带、手提包。

合计金额约两百万。我决定豁出去了。在买了四亿的豪宅之后，两百万感觉起来好像没什么，真是不可思议！

「喔，挺帅气的嘛。我重新爱上你啰，师傅。」

「是、是吗？不过，全身上下都是黑色的，好像有点太夸张了……」

任由天衣为我搭配的结果，使我的造型风格变得非常极端。穿成这样，感觉步梦看到应该会很高兴地说：『这样才像我的劲敌！』

不过，老实说……黑色非常适合我现在这么颓废的心情，使我有些惊讶。

不会唤醒幸福回忆的新衣，意外地温柔包容我的全身……当然，应该是因为裁缝师技术卓越的关系。

天衣盯着我绕了一圈，打量我全身上下，接着这么说道：

「八一……你被称为《西之魔王》，对吧？」

「……我不清楚，那并不是我自称的。」

「但是，有人这么称呼你也是事实。」

「…………」

在关东的年轻棋士之间，似乎称我为魔王。这件事我是知道的，因为实际上二冢未来四段也这么称呼我。

身为一个靠争胜负维生的人，能让对方感到畏惧，老实说……感觉还挺不错的。

但是，在故乡的星空下，银子曾对我这么说过──

『我不喜欢那个称呼，因为和八一你完全不合衬。』

所以，我也不选择那个称号。我不想承认那是适合我的称号。

然而夜叉神天衣却面露微笑，娇滴滴地这么呢喃。

「就当魔王嘛，有什么不好呢？」

「咦？」

不顾我的惊讶，天衣的嘴唇凑到我的耳边，继续呢喃。

「我也一样。比起天使，我更喜欢恶魔；比起白衣，我更喜欢黑衣；比起白马王子……我更想被坏男人掳走。」

这比任何人都还要熟知深沉悲伤的十一岁少女，妖媚地如此对我耳语。

她的声音听起来是那么地令人舒服，彷佛心都要融化了。

「既然这样，你就正大光明地成为魔王吧。让棋盘另一头所有对手陷入漆黑的绝望……好吗？」

这时候，我才终于明白。

天衣并不是来救赎我的。正好相反。

这黑衣少女，或许是来自黑暗深渊之底的小恶魔。

为了让我陷入更深、更深沉的黑暗……陷入名为将棋的世界最深沉的黑暗之中──

后来，我们又去了各种店家购物，回到新家之后，晶小姐在玄关迎接我们，她已经完成了各种入住所需的准备。

「大小姐，欢迎回来。」

晶小姐鞠躬，这么说道，而她身上穿着的…………竟是女仆装。

「请问您要先用餐，还是先泡澡？还是……先下·将·棋呢？」

「咦？晶小姐，你这是在干嘛？角色扮演吗？」

我非常惊讶，马上这么问道，于是天衣叹了一口气。

「她坚持做家事的时候一定要穿这套服装。虽然我已经阻止过了……」

「做家事？晶小姐吗？」

「不然我会亲自做家事吗？更何况，就算你是我师傅，跟萝莉控孤男寡女地住在一起，实在是太危险了。晶也要在这里住下。」

「就是这么一回事！九头龙老师，今后还请多多关照！！」

晶小姐这么说道，同时举起好神拖，灵巧地旋转，彷佛在香港武打片会出现的棒术，帅气地摆出姿势。

于是，三人的共同生活突然开始了。这下子我应该无暇感到寂寞了吧。

「请、请多多关照……不过，等等！晶小姐要住下来是没问题，但是别说得好像跟我两个人单独生活会有危险似的！刚才还毫无根据地指控我住在那间公寓是因为附近有小学，但是我就算再怎么寂寞，也不会沦落到对小学生出手的…………地步……」

我一鼓作气地抗议，这时候，手机响了。看到萤幕上的来电显示名称，我的气势急速低落。

天衣冷冷地盯着我，问道：

「电话？才刚过完年，是谁这么快就要找你？」

「……………………小学……」

「晶，报警。」

「是！」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升上六年级之后

这一天，我来到了之前我的弟子所上的小学。当然不是非法入侵，我是受邀而来的。

「好久不见了………钟坂老师。」

「上次见面是商店街办夏日祭典的时候呢，九头龙老师。」

时间过得很快，半年多的时间一下子就过去了。

老实说，我没想到还会有跟这个人见面的机会。

钟坂操老师是爱与她的好友水越澪的班导。五年级升上六年级的时候没有换班，因此这个人原本会继续担任她们的班导。

但是，小澪因为父亲调任的关系，必须转学去国外。

爱也已经不在大阪了。

「请问老师今天找我来有什么事呢？老实说，我跟老师之间已经没有交集，也搬出了这条商店街，不会再来学校开将棋课……」

「我跟爱同学第一次讨论转学的事，是在浪速王将战之前。」

「…………咦？」

老师突兀地提起这件事，使我脑袋一片空白。

「浪速王将战……是小澪转学之前参加过的大赛吧？咦？也就是说，爱从那时候就打算去东京了吗……？」

「不。一开始的时候，是我建议她转学的。」

老师轻描淡写地提起了我所不知道的过去。

「有很多可从小学一贯直升到大学的私立学校，渴求着有才华的孩子。因为少子化是现在的趋势。无论是在大阪还是东京，有很多学校都乐意以特待生的身分立即招收优秀的孩子。在那样的学校也比较好下将棋，不是吗？」

「……老师说的是。的确是不错的选择。」

我自己国小与国中读的都是公立学校，为了兼顾奖励会的活动吃过不少苦。因此我能理解去私立学校是个好选择。

实际上，师姊就是因为知道我当时有多么辛苦，所以国中开始选择就读私立学校。

「我自己是公立学校的老师，而且负责的是义务教育期间。从这样的立场来看，我认为爱同学在这里无法发挥她的长才。另一个理由，是那时候我不赞同她跟九头龙老师您一起生活，因此我很积极地建议她转学。」

「爱怎么说？」

「她坚决地拒绝了。她认为跟着九头龙老师您，才是她提升才华唯一且最好的修行。」

「唔…………！！爱……！」

顿时，我感觉胸口一阵温热。

眼眶泛起热泪，为了避免被钟坂老师看到，我连忙戴上眼镜，只听老师继续说了下去。

她的态度变得有些难以启齿。

「因为有澪同学这样的同伴存在，她在这里的学校生活才能勉强维持住均衡，后来这个均衡无法维持，于是……正当我打算再度向爱同学建议转学的时候──」

「这次却是爱主动向老师您提起转学去东京的事，是吧。」

「没错。」

胸口一阵剧痛，彷佛插上了一根钉子。

「那时候，爱同学要求我要保密，但老实说……在九头龙老师您为了参加帝位战而不在家的时期，爱同学就跟着父母去东京到处物色学校了。」

「原来是这样……」

打进了女流名迹循环赛之后，爱为了对局去了东京好几趟。如今回想起来，她应该当时就开始到处参观学校了吧。

那个时期，我见过爱与她的母亲。

但是，我却完全没察觉她们当时在做那样的事。

回想起来……当时我决心挑战帝位战，其他的棋战也都晋级，要面临的对局实在太多，这是无从否定的。可说是我的棋士人生最忙的一段时期。

──但是，那又如何？

心胸隐隐刺痛。

──内弟子正在为了前途烦恼的时候，我在做什么？

满脑子只有自己的恋情与将棋。

──身为师傅，真是太失职了……！

我在内心如此自责，沮丧地垂下了头，这时候，钟坂老师说出了令人意外的事实。

「老实说…………我松了一口气。不必再担任爱同学的六年级班导。」

「老师……？」

「简直是如释重负啊。她是那么有才华的孩子，我根本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的才华。我能为那孩子做些什么呢？她所体验过的认真对决，已经比大人多出许多……而且还独自来到大阪，每天过着严苛的修行生活。相较之下，我打从出生就在父母的庇护下养尊处优地成长，这样的我，哪能教给那孩子什么？」

钟坂老师双手捂着脸，坦白自己的心情。

「每当那双大眼睛盯着我……就让我感觉自己的不成熟好像会被看穿似的，我很害怕。所以……所以我……！！」

──啊啊……原来……原来是这样……

这时候，我终于理解老师今天为何会找我来了。

这是忏悔。这个人希望别人来责备自己的罪过。

「钟坂老师！」

所以，我双手按着膝盖，深深地低下头，大声地对老师这么说道：

「谢谢您这么为我的弟子着想！」

「咦……？」

「……我是个不称职的师傅。自以为最为爱着想的是自己，但其实最不懂她的是我。我没有把那孩子的成长看在眼里。我应该要更直接地面对，并接纳她的心意才对……」

我知道……爱对我怀有师徒以上的情感。

但是，我却刻意忽略了这个现实，因为那对我不利。我说服自己，只要时间过了，她那样的情感自然会消失，就像小孩子突如其来的发烧症状一样。

所以，下次与她再会的时候────我要好好地面对她的心意。

「钟坂老师，您跟我不同，您一直看着爱的才能与成长，并为她提示了该走的路。爱有您这样的导师，我真的非常庆幸。」

「唔……！九头龙……老师…………！」

「请告诉我，爱所选择的新学校，是什么样的地方？」

「……是一所好学校。那是我所推荐的学校当中最好的一所。」

然后，老师拿出学校的相关资料，仔细地告诉我关于爱新学校的事。

都怪我不够成熟，才会害得连周遭的人都要这么自责。我在心底咒骂着这样的自己，继续问道：

「请问……爱在这所学校过得好吗？」

「老实说，爱同学有写信过来。第一封是为了没有向班上同学道别就转学的事道歉。后来又写信来说她在东京也一样每天很有朝气地学习将棋，还附上了自己设计的诘将棋。」

「这的确很像是爱会做的事。」

想到这里，我嘴角忍不住扬起，但是钟坂老师却脸色一沉，接着这么说道：

「爱同学现在确实是过得很好。只是……」

「怎么了？」

「最新寄来的一封信，寄信人的地址变了。之前的寄信人地址……都是东京的『雏鹤』，但是最新的寄信人地址，却是我完全不知道的地点。这件事让我很在意。」

「什么！？」

我不由得站了起来。这么说────

「这么说………………爱现在究竟住在什么地方……？」

☗　少彦名神

离开小学之后，我现在来到的地点是────淀屋桥。

这里是大阪最大的商业大楼区，同时也是公家机关聚集的地方，不过我的目的地是另一个场所。

「道修町……是往这边吗？我到底有几年没来了？」

我沿着御堂筋走，经过沿途的成排高楼大厦，往位于东方的北滨前进。

这条路上在古代都是药行，如今林立着制药公司与医疗相关产业的老旧建筑物。

出了御堂筋之后，我愈是往前走，眼前的街景就愈觉熟悉。

最后，我找到了我的目的地，站在那栋建筑物前，喃喃自语。

「应该是这里……没错吧？之前只在有祭典的时候才来，氛围看起来很不一样就是了……」

『少彦名神社』。

在林立的高楼大厦之间，一间神社低调地座落在这里。这是我充满回忆的地点，以前来过无数次了。

「……这个地方进来之后感觉意外地宽敞呢。」

话虽这么说，以神社来说这里算是特别狭小的。

由于周遭有不少卖中药的店铺，神社境内的景观看起来也颇有中华风味。在这个时期，一般的神社境内会挂满绘马与签纸；不过这里却不太一样。神木的周围垂挂着许多黄色的布，据说有驱除病魔的功效。

神木的树下，有一个人缩在地上，全身挂满能量石……那正是我要找的人物。

「师傅。」

清泷钢介九段缩在地上，并没有看我，直接开口问道：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听说最近常常有人在淀屋桥看到您，所以我想说您可能会来这里。我想您一定是在这里……祈祷。」

大阪一整年的祭典，最早的是一月十日今宫惠比寿神社举办的『十日戎』，最后的祭典则是十一月在这少彦名神社举办的神农祭。因此人们都称神农祭为『尾祭』。

这正是大阪一整年的例行循环。

我跟银子还小的时候……差不多是到银子取得女王头衔的不久之前为止，我们清泷一门的四个人经常在十一月来这里参拜。

祈祷神明保佑体弱的银子平安、健康。

这神社境内的风景非常令人怀念，我甚至可以看见两个小小的未来棋士站在一起拜拜的幻觉，同时，我对师傅这么说道：

「您在这里祈祷师姊健康，就跟以前一样，对吧？」

「…………」

师傅眼光向下，看着手中的小小玩具。

那是黄色的纸老虎，是祭祀的象征。

「记得每年师姊都吵着要一个新的纸老虎呢。」

当年，师傅只肯买给体弱多病的师姊，而她总是拿来向我炫耀，让我打从心底羡慕不已。如今回想起来，真是太幼稚了。

──与师姊相比，我得到的可是无论多少钱财都换不到的东西。

「找个地方坐下吧。别坐在地上，去坐椅子吧。」

说完，我扶师傅起身。

师傅的身上并没有酒臭味，纯粹只是无精打采而已。

「话说回来，带着纸老虎也就算了，不需要能量石这种东西吧！？而且怎么会这么多……咦咦！？这也是社务所的商品吗！？」

师傅的手上挂满各种能量石手环，珠子多得像上个世代辣妹的手机吊饰。我拉着他的手，让他在一张小长椅上坐下。

别在寺庙或神社这种地方贩卖能量石啊！竟然利用人心的弱点，这种行为可不合神佛之道吧！？

「八一…………你一定很恨我吧。你是来开除我这个师傅的吗？看到我这可悲的模样，你会轻视我吗？会辱骂我吗？」

「…………」

「我还宁愿你这么做，那样我心里会好过一点……」

师傅看起来身心俱疲，喃喃着跟钟坂老师一样的话，我……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对师傅感到愤怒，这也是事实。

如果不是因为师傅下令禁止我跟银子谈恋爱的话，说不定我们会迎向不同的未来──我有好几次都这样想过。

但是，想到最后…………我还是觉得最该受责怪的是我自己，无能为力的自己。

「…………我…………」

师傅坐在长椅上，缩着身子，姿势看起来就像燃烧殆尽的拳击手，低声地诉说：

「我…………没有才能……」

「所以您才想让我成为月光会长的弟子，是吗？」

「……如果我也有月光先生那般犀利的才华，那该有多好。我好几次都有过这样的想法。」

他提起的，是在名人战隔着棋盘对决过的师兄。

清泷钢介说起了永世名人与自己之间的差距。

「我的将棋是紧咬着棋盘不放，拼命地苦撑，那正是我的棋风。直到对手精疲力尽，失去斗志为止……这样说还算好听，但是，其实我只是在等待对手厌倦跟我缠斗而已。对手会因此失去专注力而发生失误，于是我借机捡到胜利──我的战绩有一半都是这么赢的。」

「没有那回事……」

「但是，有才华的棋士却反而能刺激对手的斗志。与真正有才能的对手下将棋，就会感觉彷佛自己的棋艺也有所进步似的……」

师傅的口气虽然微弱，却有一股不容他人插嘴的魄力。

他所说的话，我也不是不懂，因为我跟名人下棋的时候也体验过那样的感觉。

可是……为什么师傅要这么妄自菲薄呢？

「棋士对才能都是很敏感的。大家在心里都鄙视我这种靠着紧咬不放的战法取胜的角色……这一点我很明白，因为我是棋士……」

「但是！我们关西的将棋不就是这样吗！」

听到师傅说这种话，我无法继续闷不吭声。

他这样说，让我感觉我跟银子、镜洲先生与桂香姊等关西伙伴们的将棋都跟着遭受了否定。

「不怕难堪，死缠烂打，这才是关西将棋！就是因为向往师傅您这样让右膝的裤子留下皱痕的将棋，我跟师姊才会成天专心地修行！关东那种装模作样的棋风根本就是屁！把提早投降当成是干脆的美德，这种将棋我才──」

「要是肯提早投降，那该有多好。」

「咦？」

「真该提早投降的，该早点放弃的。就是因为办不到，才会平白吃那么多苦……受委屈…………银子…………银子啊………………！」

男人双手捂着脸，痛哭了起来。

凭着努力与骨气奋斗至今的男人，竟然自己否定了这一切。无论面临什么样艰苦的局面都没有放弃过的铁汉竟然……哭得满脸都是泪水与鼻涕。

「竟然连这种不需要的地方都向师傅看齐…………真是个没才能的弟子……」

「师傅……」

这时候，我才发现自己也在哭泣。

因为，我现在完全理解了师傅为何如此自责。

正因为银子看着师傅下棋的时间比谁都还要长，一直看着他下棋的身影……银子的棋风是一门之中与师傅最相似的。

对一个师傅来说，能够遇上拥有相同棋风的弟子，简直是奇迹。

我也是一样的。即使天衣对我说话那么恶毒、无情，我却还是忍不住要依赖她的手不放，是因为她跟我很像。棋风与境遇都很像……

即使是亲生子女也无法继承的东西，却有弟子能继承。这样的弟子，可说是自己的将棋所生下的孩子。

这样的弟子，当然不可能不疼爱了。

对师傅来说，银子一定是舍不得放手的心头肉。

只要师傅有那个意思，肯定有办法让银子放弃将棋的。

一旦失去了师傅的支持，她肯定无法继续下将棋。因为不会有人想要培育那么体弱多病的孩子。职业棋士都是自顾不暇，谁会想要收那么费事的孩子为弟子呢？

没错，简直是烫手山芋。

但是，对于这么费事的麻烦孩子……师傅却不惜付出爱心、劳力与时间，细心地栽培。

不只收留她在自己的家里住下。

还亲自从头教导她下将棋。

她发烧的时候，时时刻刻地跟在身旁照料。

每逢奖励会的例会，师傅总是找理由留在将棋会馆。

就连现在……即使她已经不在身边，仍然像这样来神社为她祈福，责备着除了祈祷之外无能为力的自己……

为了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体弱多病少女，竟然能够做到这种地步，这世上除了清泷钢介之外，还有谁办得到？

我们的师傅…………除了他之外，还能有谁？

「…………我才不会开除师傅。」

我擦了擦眼泪，坚定地说道：

「我也不会鄙视师傅，也没想过要骂师傅。我来这里是为了寻求师傅的建议。」

「要我……给你建议？」

「这件事可以之后再说。现在只需要告诉我一件事即可。」

师傅现在完全失去了自信，这样的他肯定无法给我什么值得参考的意见。

不过──

有一件事，我无论如何都需要现在知道。

「爱现在在东京的什么地方？」

师傅垂下的肩膀抽动了一下。

「我一直以为爱在东京的『雏鹤』跟父母一起生活，但是，事实上却不是这样。我问过我哥，他甚至不知道爱已经移籍去关东了。」

「……不用担心，我把小爱托付给了我最信赖的关东棋士。」

果然，师傅知道爱的行踪！

我压抑着激动的心情，等待师傅继续说。

「正确来说……是对方主动提议的，小爱也凭自己的意志答应…………她来找我商量，而我许可了。」

「师傅最信赖的关东棋士……？」

是那个人邀请爱移籍去关东的吗？

我想得到的可能人选并不多。

「是释迦堂老师吗？」

「不，是职业棋士。」

「难道是步梦？」

「……」

师傅默默地摇了摇头。

接着，师傅提起了另一个棋士。那是我所熟知的一位顶尖棋士。

一听到那个名字────我马上大叫了起来。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嗅咦咦咦咦咦咦咦嗅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这下子不妙了。

这绝对不行……唯独那个人…………！

这样实在是太不妙了啊────！

☖　东行

「鹿路庭老师，接下来是一分将棋。」

面对无情的宣告，我挺直腰背，屏住呼吸，双手拍了拍脸颊，鼓足士气。

「是！！」

我犀利地一吼，整个人简直要趴在棋盘上。

局势已是山穷水尽，持棋时间也用尽了。

「……而且对手还是头衔保持者！」

读秒读到一半，我展开破釜沉舟的冲锋陷阵。不再花费心思防御，改采近身战。这时候只要停止对敌玉的攻势，一切就结束了。

对于我在这个时机展开反击，对手似乎有些意外。她慎重地判读，改采守势。

我马上走下一手，快得我的手差点就碰到了对方要收回的手指。

「啧……！！还真是超立即的出手呢，你这家伙……」

有《强攻的大天使》之称的对手彻底被惹怒了。

把层级在自己之下的对手逼入绝境，却遭受这样的反击，也难怪会有这种反应。

而且我还以立即出手挑衅。这下子你可不能再退了吧，小燎？

「竟然不防守也不回避，直接跟我硬碰硬是吧……很好，看我宰了你！！！」

「好可怕喔～」

对手将棋子打在棋盘上，故意发出大得有如鞭炮般的声响来威吓我。我耍耍嘴皮子应对，同时继续下棋，每一手都是立即出手。

快速计算？我当然不可能那么做了。那可不是我能凭判读取胜的对手。

──这种时候当然只能靠指运啦。

我想，靠运气跟她一决胜负的话，还是有可能赢的，所以才刻意选在双方都绝对无暇判读的阶段挑起胜负。等于是闭着眼睛掷骰子决胜负。

因为，我这阵子运气可是好得很！

今天要是赢了这局将棋，那我就是首度在公式战十连胜了。我只相信自己的气势，凭着第一感快速地动着手指。

──出错吧！出错吧！给我出错吧！出错吧出错吧出错吧出错吧！！

我在脑中一心一意地这么念道。

然后，月夜见坂燎真的出错了。

「啧…………到此为止了。」

对手这么说，同时将棋子撒在棋盘上。那个瞬间，我差点就兴奋地握起了拳头。当然，实际上我是不会那么做的。我的意思是我就是有这么高兴。

竟然赢过了头衔保持者，我有几年没有这种战果了？说不定这是第一次？

而且，这样一来…………我离『终点』又大大地迈进一步了。

也就是取得头衔，那是我棋士人生的终点。

「小燎竟然会着地失败，真是稀奇呢。」

「……是你下得好。」

当然，我可没有嫩到会把这种话照单全收。今天小燎无法专注地下棋──身为隔着棋盘与她对峙的对手，这一点我是最清楚的。至于理由，我大概猜得到。

女流棋士大致上可分为两类。

一类是讨厌我的人，另一类则是非常讨厌我的人。

而现在坐在棋盘另一头的那个人，则是超级超级讨厌我的那种人。她全身散发『别来烦我』的气场，而且完全不打算掩饰。

没关系，我并不介意！

要是对方因为这样而乱了棋路，那就太好了。

「话说回来，这局将棋还真的是九死一生呢～☆小燎这样就是第二败了吧？没想到小燎也有二败的一天呢！话说我在一回战输给万智的时候，本来想说今年也不行了，没想到后来在循环赛四连胜，幸运地得到了挑战的机……会……」

考量到今后，我打算继续挑衅，但是说到后来，我就说不下去了。

因为，我发现她根本就没在听我说话。

不只如此，她根本就没把我看在眼里，她的视线看着我的身后……看着另一场对局。

那是──

「…………这…………样………………这样…………」

现场正在对局中的女流棋士当中，那个身影显得特别娇小，正在微幅地前后摇摆。

雏鹤爱女流初段。

这次打进女流名迹循环赛的十个人当中，她的年纪比其他所有人都还要小许多。而且目前的排行与胜局数都是最低的。我记得她一开始就三连败了。

「你在意那个小家伙吗？」

「…………」

「你不是已经在开幕战碾爆她了吗？她还完全不是你的对手吧？毕竟就连我都能轻易地胜过她呢♪」

「……但愿真的是这样。」

说到这里，她动手打乱了盘面上的棋子，看来大天使已经不想跟我这个杂鱼对话了。

「感想战就免了。」

这时候，背后传来一声「我认输了」，然后小学生说了一句「谢谢指教」。

「啊……你好，鹿路庭老师。」

对局结束之后，我在千駄谷车站的月台上巧遇那个小学生。

「嗯～辛苦啦～」

小学生向我鞠躬，看起来彷佛伴随着可爱的音效。我随兴地举起一只手回应，然后马上移开目光。

我跟她并不怎么亲密。

不过这家伙的师妹倒是跟我有仇就是了。虽说对方应该完全没有把我放在眼里。

不只是师妹，这家伙的师傅也欠我人情。

多亏我跟尽尽在帝位战第一局临时担任了大盘解说，他才能赶去找升为四段的白雪姬。他应该要永远记得我的恩情呀～

不过，我跟这个雏鹤爱倒是没什么交流。

我是有跟她对局过。在这女流名迹循环赛的二回战，我的对手是她，结果是我大获全胜，赢得非常轻松。

她在下将棋的时候感觉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感想战也只是做做表面工夫地比划一下而已，所以我对她没留下什么印象。

接着，她在下一局又输了，循环赛才刚开始就三连败，一下子就失去了争夺挑战权的资格。

「…………不过，这也是无可奈何的吧……」

短短三个月内，清泷一门就从天国坠入地狱……

史上首例的女性职业棋士《浪速白雪姬》空银子。

以史上最年轻的纪录达成二冠的《西之魔王》九头龙八一。

以史上最年轻的纪录成为女流棋士，并挑战头衔的《神户仙杜瑞拉》夜叉神天衣。

还有以史上最年轻的纪录打进女流名迹循环赛的雏鹤爱。

常人无法想像的快举轰动了全日本，并引起了空前的将棋热潮。由于空银子不上电视，取而代之，关东的职业棋士与女流棋士在电视与广播中大量曝光，简直是将棋界的泡沫时代。

「当时真是太不得了了，尤其女流棋士界的声势更是旺到不行。我也趁着这个机会捞了不少好处。」

回想起那泡沫时代，我轻轻地将双手合十，表达我的感谢。真是太感激了！

因为空银子成了全日本女孩憧憬的目标，大家都因为她而开始学将棋，女流棋士的身价高得破表。大家都开始觉得应该要增加女流棋战，但是棋士的人数又不够，于是就增加了研修会的数量。整个女流棋界真是气势如虹，每天在电视上都看得到女流棋士。

这样的盛况，一直持续到那一天为止。

『白雪姬失踪』。

空银子突然失踪，整个社会都这么称呼这一起事件。综艺节目与网路每天都在热烈讨论这个话题，不过在我们将棋界都称这件事为『银子打击』。

就因为这起事件，女流棋士界轻易地崩溃了。

不只无法维持现状，还完全崩溃。就连多达六个之多的头衔都难以维持。

原本该由空银子参加的头衔战──也就是女王战和女流玉座战都被迫暂停进行。传闻说是因为赞助商提出违约申诉，不但取消赞助，还要求联盟赔偿损失，而其他的女流头衔也陷入差不多的窘境。

为了寻找新的赞助商，月光圣市会长等理事会成员忙着到处奔波。我的师傅也是理事会的成员，最近真的完全联络不上。

在这种时候，该出面成为『支柱』的，当然是女流头衔的各个持有者。其中释迦堂老师非常努力，但是小燎却是一副行尸走肉的状态，万智也跑去关西不知道干什么去了，至于那个祭神则是变本加厉，言行举止变得更怪异。四个女人当中竟然有三个完全派不上用场，真的是完蛋了。

于是，整个将棋界都把怨气指向清泷一门。

尤其是关东的棋士，对他们来说，等于是完全跟自己无关的事（他们自己是这么认为的）把整个将棋界搞得乌烟瘴气，让他们非常不满、愤怒。

而怒气的矛头，往往会指向弱者。

《西之魔王》与《神户的仙杜瑞拉》实在太强，没人敢招惹他们，于是被盯上的，自然就是……雏鹤爱。

棋士们在背地里说她的坏话，或者是刻意忽视她。虽然没人对她施暴，但是各种连女校都自叹弗如的阴险霸凌剧在将棋会馆频频上演，就连现在也是。

老实说，我实在很佩服她，一个小学生竟然能在这样的气氛中下棋。

在开幕战输给小燎，自然是因为实力不如人。

但是，输给我就不见得是实力因素了。因为她根本无法使出实力。我赢了她之后，其他的女流棋士还过来跟我说「谢谢！」「不错嘛！你果然识相！」之类的，我也笑着回应她们说「还好啦」。

真可笑。

所以，要是被将棋界相关人士看到我跟这家伙融洽地交谈，那我就惨了。在这千駄谷车站，随便抛一颗石头都会砸中将棋界相关人士。更何况，现在我跟她可是互相争夺女流名迹循环赛挑战权的竞争对手。

「不管怎么想，都没理由跟她好好相处吧……嘿咻。」

我这么喃喃自语，同时一脚跨进刚才进站的电车。那个小学生也从和我有些距离的入口上了不同的车厢。

接着，我搭乘电车，摇摇晃晃地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为了转车而在某一站下车，随着人流在车站内前进，这时候──

前方不远处，我又看到了那个矮小的身影。

「喂。」

我还来不及思考，身体就先采取行动了。

我下意识地跑过去，从背后叫住她。

「请问有什么事？」

小学生回过头来，一脸不解地望着我。

「你是不是下错站了？你应该要去品川车站转搭往新大阪的新干线吧──」

「不，我要在这里换车。」

「…………这样啊。没搞错就好。」

我将目光从小学生的身上移开，快步超前她，往前走去。没错，眼不见为净，不看她就没事了！

搭上了我要转搭的电车之后，我拿出手机，上将棋联盟的首页确认最新情报。

果然有消息。

『雏鹤爱女流初段变更所属，移籍关东』。

……对年轻的女流棋士来说，这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因为升学或父母的工作之类的因素移籍，也是家常便饭。

把原本的长发大刀阔斧地剪短、让自己的形象焕然一新，这也是很常有的。

更何况原本所属的流派开始走下坡，尽早移籍闪人也是明智的抉择。

「嗯、嗯，我能理解。我们女流棋士就是这样，只能擦亮眼睛，用聪明的方法自处。」

我在心里对首页照片中笑得开怀的那个小学生这么说道，照片中的她还是长发。

你还这么年轻，而且长得又可爱，将棋方面虽然现在还不突出，但应该也是有资质的。你一定能够很快找到新的师傅！希望你能尽快得到关东较有势力的流派支持，那就不会被霸凌了。到时候再来跟我好好相处吧。

我在心底这样喃喃自语，同时下了电车。

出了车站之后，我在夕阳下走向自己的住处。

这里是东京数一数二的学生街，充满年轻人的朝气，治安也还算可以。

我住的是一间公寓，在我就读的大学附近。

刚好有个职业棋士也住在那里，那个人租了两个房间，分别作为起居与研究使用，而我就是去那个研究用的房间借住。

这个家有一个房间跟一个客厅、饭厅与厨房，采光不错，是个优良物件，不过出钱租的不是我就是了（笑）。

「既然今天赢了将棋，就在回家的路上买点好吃的回去吧。」

偶尔也该讨好一下房主嘛！我这么想，踩着轻快的脚步前进，这时候──

叩、叩、叩。

答、答、答。

嗯。

老实说，我一直都有听到。从下车的时候，一直都有听到这小小的脚步声。是我有印象的脚步声……

「………………」

回头一看，那个小学生就在我的背后。

「喂。」

「请问有什么事？」

「你是不是在跟踪我？」

「不是的。我住的地方也在这个方向。」

「…………是喔？」

真的假的？她一个小学生，怎么会住在这种大学生街？我就读的大学虽然也有附设小学，不过是在完全不同的地点。她该不会是搞错了吧？虽然有很多话想提醒她……但我还是决定不理她，继续往公寓走去。

叩、叩、叩。

答、答、答。

跟刚才一样，她的脚步声一直跟在我的背后。简直像妖怪似的。

然后，她停下了脚步，就在我住的公寓门前。

「小学生，别闹喔你！你该不会要跟我说你也住这吧！？」

「我是住这里没错啊？」

「怎么可能有那么巧的事！！难、难道说……因为你在女流名迹循环赛输给了我，为了泄愤，打算找出我住的地方，半夜来袭击我！？」

正当我要跟她争论的时候──

「嗨！你回来啦！」

公寓入口的电动门锁开启，我的房东出现了。同时，他爽朗地打了招呼。

「尽尽！」

「山刀伐老师！」

小学生竟然跟我同时叫他，让我心里有些不耐烦，于是我向房东──山刀伐尽八段告状。

「尽尽，听我说啦！这家伙竟然从将棋会馆一路跟踪我回来！而且还说什么她也住在这里，真是有够诡异的……」

「没错啊？」

「咦？」

「今天起，那个研究房间要给爱住。所以珠代，请你搬出去。」

……………………什么？

☗　畚箕

「我也要去东京，现在就去！！」

一走进清泷家的大门，我就朝着屋内大声这么宣示。

然后，我为仍然失魂落魄、被我拖着回来的师傅脱鞋，拉着他的手走进和室。另外，我把他买的那些能量石都退货了。

「新年快乐，八一。你看起来有精神多了，我就放心了。」

桂香姊从厨房探出头来，先悠哉地向我拜年，然后开口：

「啊，爸。你回来啦。你看起来轻便多了。」

看到父亲告别了身上那一大串能量石，桂香以「轻便」这两字形容他现在的样子，然后说声「晚餐马上就要好啰」，之后就转身回厨房去了。

当然，我当场理智断线。

「『啊』什么『啊』啊，桂香姊！爱她……爱竟然要去住山刀伐先生的家！？你明明知道，竟然还让她去！？」

「没错。」

桂香姊竟然满不在乎地点头！

「这么重要的事，为什么要瞒着我！？我要是知道，绝对不会答应让她去东京！！」

「八一，你先冷静下来。正确来说，小爱不是跟山刀伐老师住在一起，而是住在他隔壁的研究用房间……」

「那更糟了！肯定是○○专用的房间吧！！」

素有《二刀流》之称的山刀伐尽八段，平常总是收留年轻的职业棋士、奖励会员、大学将棋社社员（全都是男的），并且将他们的研究连同本人吃干抹净──在将棋界，这是无人不晓的传闻。即使是直男也不例外。步梦同样受邀加入他的研究会时，我打从心底担心他的贞操。

就算他不会对爱出手，也不应该让心灵纯净的小学生去住那种糜烂的环境！那是万万不可的！

「职业棋士收留小学女生住在自己的公寓什么的，这太奇怪了！绝对有问题！我绝对不答应！！那家伙肯定是图谋不轨！！」

「八一，你刚才说的话是在狠狠地自打嘴巴，没发现吗？」

「我完全没有图谋不轨，所以没关系！！」

不管世人怎么说我，上苍肯定知道我不是什么萝莉控，问心无愧！

「我只是收了小学女生当内弟子，让她跟她的同学一起举行过夜的研究会，还答应其中一人要娶她为妻！我这样哪里图谋不轨了！？」

「从第一步在法律上就出局了……」

「总之，我现在就要去东京！我要救回爱！！」

「叫你冷静点，没听到吗！！」

不知道为什么，桂香姊的手上有个像是铁制四角形畚箕的东西，她用那个敲了我的头，阻止我吵闹。超痛的！

「山刀伐老师可是A级棋士，是从乡间县市起家的辛苦人。那么了不起的人答应收留小爱，还说愿意当她在关东的代理师傅！」

「什么代理师傅！？」

我嗤之以鼻。

「哼！说得那么好听，但是那个人之前根本没收过弟子！他不应该用那么随便的心态说自己要当师傅什么的！！」

「没错，他并不是随便说的。那是赌上自己人生的抉择。」

「……！！」

桂香姊说得斩钉截铁，让我有些动摇。

「八一，山刀伐老师目前的状况，你也知道吧？他正在挑战赌上人生的最大胜负。在这样的处境中，他却还是依约定为小爱准备了房间。八一，如果是你，你能为她做到这种地步吗？」

「呜…………」

我无言以对。

假如我的处境跟山刀伐先生一样的话……我恐怕没办法为爱做到那种地步。

不，不是什么「假如」……实际上，我就是办不到。在那个的过程中，我完全对爱不闻不问，伤害了她……

桂香姊继续指正我。

「更何况，你有资格插嘴吗？当初你大可以强行阻止小爱，但是你却没那么做。」

「………………」

桂香姊说的对……我没有挽留爱。

最后两人一起下的那一局将棋，进入千日手的局面时，其实我有权要求重下……也就是说，要求让两人重新来过的权利，那个时候还在我的手上。但是，我却这么说了──

『够了。该结束了。』

然后我主动转身，背对了爱。

没资格自称是爱的师傅的，不是山刀伐先生，而是我。其实我是知道的。不用桂香姊提醒，我也知道。可是……！！

「……桂香姊，虽然爱已经是个女流棋士，但她还只是个小学生。如今却要离开故乡、离开父母，去东京生活……我当然会担心…………担心得坐立难安……」

我担心的，不只是生活环境方面的事。

对爱来说，在东京的将棋会馆，周围都是陌生的关东棋士与女流棋士，说不定她会被孤立，我很担心。

我知道爱很强，而且也有才能，这一点我并不怀疑。

反而是因为她这么年轻就又强又有才能，我才更担心。

「八一，我能体会你的担忧。」

桂香姊脸上浮现寂寞的表情，平静地说道：

「因为我一样是现役的女流棋士。关东的女流棋士会用什么眼光看待小爱，我非常清楚，甚至能感同身受…………连我都觉得自己这样的想法很鄙俗……」

「……！桂香姊……！」

年轻、可爱、在将棋方面才华洋溢的小学女孩。

就连身为自己人的桂香姊，都难免要受嫉妒的念头煎熬。

而正因为一路看着师姊成长，我们比任何人都还要明白爱即将面临什么样的困境。

「正因为这样，我已经跟老师好好地谈过了。老师那里能够给予小爱足够的条件，让她成为独当一面的女流棋士，我是如此判断，才答应让她过去的。」

「山刀伐先生身为研究家，的确是能补强爱在序盘的弱点……」

「那也是很重要的因素，不过我跟山刀伐老师都认为，让小爱跟…………住在一起，反而有好处…………只要她们两人能互相补强，一定…………」

「嗯？桂香姊，你在说什么──」

桂香姊话说到一半，声音愈来愈小，我无法完全听清楚。

「……不，没事。说起来，更让我担心的反而是你啊，八一……」

桂香姊的手掌，轻轻地靠在我的脸颊上。

「八一，你瘦了。有没有好好吃饭？就算小爱离开前为你做了不少菜，到现在也都吃完了吧？」

「…………我就是没有食欲。不管吃什么都没滋没味的……」

「不过，这个你总吃得下了吧？」

桂香姊这么说，同时将四角形的铁制畚箕举至脸前。我反射性地大叫──

「啊！难道是──」

「没错。来吃『畚箕锅』吧！」

大阪众多的著名菜色中，最能让人打起精神的料理，就是畚箕锅。

「唔唔唔唔～～～！！好热！身体好热啊……！！」

四角形的铁锅上堆着满满的韭菜与豆芽菜，彷佛一座小山！

切得厚厚的猪肠在铁锅上翻滚！

这些食材全都用蒜泥与苦椒酱调味得又甜又辣，然后用筷子一口气豪迈地夹起！

「嗯、嗯！就是这个感觉，太道地了！这有弹性、有嚼劲的猪肠，实在是太好吃啦！完全就是道地的大阪口味啊！」

明明是冬天正冷的时候，我却吃得满头大汗！活力也跟着汗水源源不绝地涌出！身体从深处热了起来……！

原本失魂落魄的师傅，现在也满头大汗，喜孜孜地享用着畚箕锅。

「桂香，我还要喝啤酒……」

「爸，你可要节制喔。别忘了，你已经很久没喝了。」

桂香姊嘴巴上虽然这么劝说，还是为师傅再倒了一杯冰凉的啤酒。因为她自己也想喝吧。

于是，我们尽情地吃喝，吃得饱饱的。最后还把整锅汤汁加饭煮成杂炊，吃得一干二净。

好久没吃得这么饱了。

「呼，好怀念啊…………这口味，还有这气氛……」

以前每次去逛完神农祭，回来之后都会四个人一起吃这种锅料理。

一门四人围着这个四角形的铁锅。

一人一角──我真的很喜欢这种分配得刚刚好的感觉。

「我还记得因为有锅子握把的位置不好夹，所以银子总是抢先占着没有握把的位置呢。」

望着没有人坐着的位子，桂香姊这么说道。

「是啊！最后要煮成起司火锅的时候总是倒入太多酱料，结果酱料就从畚箕锅的边缘溢出来了！」

我也提起了我的回忆。对着不在场的某人。

畚箕锅的味道，充满了我们在大阪的回忆。

当我收爱为弟子、清泷家的成员变为五人之后，自然而然就不再使用这畚箕锅了。

当然，或许是因为土锅比较适合调理大量的食材，不过……对桂香姊来说，这料理一定是只属于四个人之间的特别回忆吧。

「…………爸的酒量也变差了。」

师傅握着装着啤酒的杯子，趴在桌上睡着了，桂香姊轻轻地为他盖上毛毯。

「八一，今天要住下来吧？」

「……不，我要回去。谢谢招待。」

「这样啊…………你在生气吗？」

「不。是为了工作。」

桂香姊的眼神很寂寞，我尽可能装出温和的语气，对她说了谎。

老实说，我现在跟天衣一起住在西宫……但是，这件事我说不出口。我怕这件事透过桂香姊传到师姊的耳中。而且────

「……就算我再怎么吵着要带爱回来，我们都再也无法回去当时两人一起居住的那个家了……」

离开师傅的家后，我一个人走在夜晚的路上，如此喃喃自语，白色的雾气跟着从口中冒出。

这个夜晚真冷。

无论再怎么无理取闹，我再也无法影响爱了。

面对如此事实，我非常沮丧。

在少彦名神社，看到全身挂满各种能量石的师傅……其实，我非常能体会他的心情。

弟子离巢，是多么寂寞、让人不舍……

「我已经无能为力了…………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即使是这样……我也忍不住想要确认…………」

至少，我想知道她现在的状况如何。

我想为她祈福，希望她能变强，希望她能健康，希望她能幸福。

「有没有谁可以帮我的呢……」

跟我够要好，而且能亲眼确认爱的状况，并且……有可能会知道银子的所在地或动态的人物。

「月光会长与他的秘书男鹿小姐，恐怕已经被师傅下了封口令，去问他们也没用。释迦堂老师应该也是……那步梦呢？先不论爱，他应该不知道师姊的事吧。而且对他来说现在是很关键的时期，攸关能否升上A级……我不能为了私事麻烦他。」

我已经确定会在年底晋级至B级2组了，之后都是消化比赛。

但是，步梦所在的B级1组可是有『众鬼栖地』之称的地狱。由于必须与所有参加者交战，对局数非常多，而且他对名人头衔的重视，从以前就异于常人。因为一秒都不想停滞，一期就胜出三段循环赛，排名战也一路升级到现在……

脑中想起的可能人选一一被我删掉。

最后，我想起的那个人在脑中对我嫣然一笑。

「…………只能靠她了是吗？」

我这么喃喃自语，同时从手机的通话纪录中找到了那个人的名字。

那是我最后的希望……不对，打从一开始就是这样，除了她之外，我别无选择。

但是，正因为如此，其实我很害怕联络那个人……因为，唯一的胜负手要是落空，我就只能投降了。

颤抖的手指，拖拖拉拉地打起了电子邮件。之所以颤抖，并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心脏跳得太猛烈。

电子邮件的主旨是──

『研究会的邀请』。

收件者是────────────供御饭万智。

第十五卷 第二谱

☖　南禅寺的决斗

对手的运子纠缠不清，彷佛要用蛛网捕捉猎物的蜘蛛女妖。

──这一手乍看还真看不出意图何在……？

我仔细地判读，细心得彷佛在面对公式战一样。在研究会，棋士大多会大胆地尝试冒险的走法；不过眼前这一手，与其说是事先准备好的，比较像是当场想出来的应对方式。

棋局目前到了中盘的阶段。

双方已经见识过了彼此的研究，接下来这个局面，才能与感觉是比判读更重要的能力。

第一直觉告诉我『行得通』。

即使不防守、不回避，而是直接与对方互攻，一样能赢。我如此判断，决定强行突破，但是──

「嗯！？」

缠着我不放的运子意外地难缠，使我无法轻易突破。如此意外的强度，难免令我惊讶。到了中盘还能与职业棋士正面角力的女流棋士，除了她之外还会有谁？

「……真强。」

我不由得这么喃喃道，坐在棋盘另一端的对手似乎是听见了，我感觉她的脸上彷佛浮现了妖艳的微笑。在身上那件艳丽振袖和服的衬托下，她散发出来的妩媚魅力彷佛香气一般充满整个空间。

明明还在对局，我却……差点就被她的魅力夺去了心魂。

「呵呵。」

一与我对上眼，那个女人就对我面露微笑。这次是真的，而不只是「感觉」。

那笑容实在是……非常地危险。最危险的是，那个人完全理解自己的笑容拥有什么样的力量。

那微笑实在是美得让人忍不住要凑过去，我勉强将视线从她的脸上移开，向下盯着棋盘看。

要不然，再继续看下去的话……我的思绪恐怕会被她的笑容完全占据……

「不好意思。」

我低声这么说道，脱去外衣。因为我现在满身大汗。明明才一月。

面对她紧缠不放的攻势，我逐一破解。

就像在为彼此脱去身上的衣服似地，一步一步地处理围玉。这真是让人心焦。

双方的攻势有如浪潮一般，一进一退，反覆多次之后，两边的阵形乱得一塌糊涂。

「…………啊……」

火热的一口气，不知道是哪一方呼出的。盘上的敌我两阵彼此混杂，彷佛水乳交融。

在读秒的过程中，脑内啡带来的快感无数次在脑中爆发。到了终盘，双方在盘上贪噬着彼此，呼吸愈来愈急促。

最后，我做出了决断，将累积至今的所有力量，朝着对手全数释放……！！

「呼…………我认输了。」

研究会的对手────供御饭万智山城樱花呼出好长好长一口气后，低下头来这么说道。

接着，她抬起头。

「嗯，跟龙王先生下棋果然很舒爽呢♡」

感想战结束之后，供御饭小姐再度彬彬有礼地低头行礼。

「真是非常不好意思，让你特地跑来这南禅寺一趟。」

「没关系。毕竟说要进行研究会的是我。」

我这么说，同时对她回礼。由于刚才我是以全力应战，到现在仍然亢奋难平……觉得非常热。

这里是南禅寺。

说到京都与将棋最有历史渊源的地点，当然就是这里了。在昭和时代，著名的棋士曾经在这里对局，被称为『南禅寺的决斗』，至今仍受后人津津乐道。

「话说回来，没想到会在南禅寺附近的这间料亭举行研究会呢。还以为是要向南禅寺借一间和室来用……」

「禅寺大多禁止女性进入。」

「啊，对喔。女生有时候会遇上这种限制吧。」

将棋的外宿集训活动大多办在寺庙，我在小学的时候也曾跟供御饭小姐参加过那样的集训，因此理所当然以为这次的场地也会在寺院内。

「话说，供御饭小姐，没想到你今天竟然会穿振袖和服来，我很惊讶呢！穿振袖和服参加研究会，未免也太有心了吧！？」

「呵呵，春节期间有不少节庆活动要参加，因此这段时间我一直都是这副打扮。」

真、真不愧是华族的大户人家……在其他的地方，要是有这么美丽的和服美女走在路上，肯定会引起骚动，不过正月在京都的话，反而特别自然。

供御饭小姐站起来，转一圈给我看。

「如何？适合吗？」

「很适合很适合。」

「讨厌～别这样敷衍我嘛！」

眼前这位京都美女装出一副气噗噗的模样，让我的心怦怦跳了起来。实在是太可爱了……

「你应该要……更仔细地看我啊。」

一直看着我……不，是一直看着我的将棋的这个人，打趣地说道。

不知不觉间，外面下起雪来。积起的雪吸收来自外界的声响，真正的寂静充斥这间和室。

──……差不多是时候了吧？

我穿上刚才脱下的外衣，正襟危坐。

「老实说……今天找你来举行研究会，其实是…………另有所图。」

「……喔？」

闻言，供御饭小姐眯起眼睛，打量起我来。她的氛围在一秒之间完全变了个样。

现在，在我眼前的是另一个她，被称为《虐杀的万智》的她。

「供御饭小姐，我有个不情之请。」

「什么事？」

「在女流名迹循环赛，你会对上爱吧？希望你之后……可以告诉我她当时的样子。我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另外，就是……」

「在关东有没有被欺负，是吗？」

「………………」

「没问题。我也很关心小爱。而且绫乃与小夏也拜托了我一样的事。」

「原来是这样……」

贞任绫乃可说是供御饭小姐的师妹。

对她来说，好朋友一个接着一个离开，应该受了不小的打击吧。小夏也是，她本来要以我弟子的身分加入研修会……但是这件事却因为我自己的因素，不得不搁在一边。

我必须负起责任，让这件事继续进行才行。但是，现在还无法────

「龙王先生，你的请求，就只有这件事吗？」

「不…………还有另一件事。」

供御饭小姐虽然这么问，但她早就知道我会说什么了吧。

即使如此，她还表现出这样的态度……莫非，她知道那个人的下落！？想到这里，心情忍不住激动起来。我强忍着激动，尽可能装出平静的口气，下了这一手──试探的一手。

「你知道我师姊现在人在哪里吗？」

「我很遗憾。」

她马上否定了，没有任何迟疑。

一下子，我觉得眼前一片黑。我非常沮丧，甚至比输了棋还要沮丧，我甚至没想到自己会这么消沉……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这…………这样啊……」

彷佛要故意摆布我的情绪似地，供御饭小姐又继续说道：

「不过，我有查到几个她可能在的地点。」

「真！！真的吗！？」

有如溺水者抓住眼前的浮板似地，我双手猛地抓住供御饭小姐单薄的双肩。

「你是说真的吗！？你真的知道银子在哪──」

「痛……」

「啊！对、对不起……我一个不小心，就……」

我连忙放开手。供御饭小姐用带有一点怨气的眼光盯着我的手，同时说道：

「只是有可能而已。虽然还无法确定，但可能性相对较高……应该说，只是我的推测而已。」

「那就够了！光是……光是这样…………就足够了……！！」

我现在的心情，就彷佛在夜空中找到了一颗星星。

这下子，我终于有方向能前进了。就凭她这句话……

「不过，女流名迹循环赛现在正是最忙的时候。春季还有山城樱花的防卫战。我实在没办法花时间去找人…………而且，你还弄痛了我呢。」

「呜……」

「所以，你必须答应我的条件。」

「条、条件？当然！如、如果是我办得到的事，我什么都……」

一听我这么回答，供御饭小姐马上拉开了通往隔壁房间的纸拉门。

「条件就是────这个。」

「唔！？这……这是……！」

看到隔壁厅房早已备妥的物品，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热烫了起来。

那是……白色的、软绵绵的、四方形的那个────

☗　处女

那个有如新雪一般的纯白。

洁白无暇、纹理细致，在眼前轻软地摇摆。

我将手伸向那白如丝绢般的物体……一口含进嘴里。

好烫……！

而且，好柔软。

初次体验的刺激触感……说是成为大人的瞬间也不为过。我忍不住放声大叫：

「汤豆腐真好吃啊啊啊啊啊～～～～～～！」

「来南禅寺就是要吃豆腐料理呢。」

供御饭小姐预先在隔壁厅房准备好的东西，就是────豆腐火锅全餐。

「我真的很喜欢吃汤豆腐，用喜欢也不足以形容，说是爱也不为过呢♡」

供御饭小姐红着脸颊，如此坦承道。

我现在心里则是既开心、又有一点期望落空的感觉，心情有些复杂。

「真是吓了我一跳，我想说你突然拉开隔壁房间的纸门，肯定是要做什么色……我是说，不知道要做什么事，心里慌了一下呢。」

「喔呵呵，自己一个人吃火锅实在是有些难为情，因此你主动开口求我，刚好让我有机会邀你一起吃。」

这就是传闻中的京豆腐的美味……比听说的还要好吃。

「我从来不觉得豆腐特别好吃……没想到豆腐的口味也可以这么浓厚、甘甜。」

虽然在师傅家吃的畚箕锅也很好吃，不过跟这汤豆腐比起来，难免会显得有些廉价。

「京都的冬天让人冷透全身。尤其是这种下雪的夜晚，最适合吃热热的汤豆腐了。而且京都有水质优良的地下水，还有很多禅寺。」

「禅寺？有禅寺跟豆腐好吃有关系吗？」

「因为禅寺都吃素斋。对于不能吃荤食的禅僧来说，豆腐是重要的蛋白质来源。也就是说，历史悠久的禅寺附近──」

「总会有不少历史同样悠久的豆腐店，是吧！有道理。」

而受历史淬炼的，不只是豆腐的美味。

还有京都特有的讲究『吃法』。

「汤豆腐不能加热过头，否则会变硬。最能享受松软有弹性口感的温度……就是现在！七十度！」

锅子里的豆腐开始微幅舞动的时候，供御饭小姐抓准时机，马上将其捞起。她难得非常讲究，完全不让我碰锅子。

不过，这样也好，我乐得轻松。

我只要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欣赏袅袅热气另一头的京都美女摇摆着那一身振袖和服，同时享用美味的豆腐。多好啊！

「来，请用♪」

「我开动了～」

接过装着豆腐的碗，用木汤匙舀起，一口吃下去。秘传配方的馅泥也很美味。

「呼…………真好吃。美味彷佛要渗透全身……」

滑嫩的豆腐滑溜溜地滑进体内，如此触感，甚至可以用香艳刺激来形容。

彷佛全身都成了舌头似地……太好吃了。

「呼……真是太幸福啦♡」

供御饭小姐妩媚地这么说道，然后──

「不好意思，我似乎是穿太多了，有点热…………哈呼～好热啊……」

「！？」

她拉开衣襟，用扇子朝着胸口搧风，那副模样震撼了我。

衣襟下若隐若现的是丰满的碗状汤豆腐……是、是汤豆腐啊……！

正当我差点脱口说出『可以再来一碗吗？』这种话的时候，供御饭小姐舔了舔嘴边沾到的馅泥，说道：

「另外，关于刚才那件事……」

「呃……对、对了！请你调查师姊所在的交换条件，是吧！我该为你做什么呢？」

应该不可能真的只是陪她吃汤豆腐吧。

「龙王先生，老实说，一直以来，我很想请你做某件事。」

「我？什么事？」

「…………处女……」

「嗯？」

「我想要你的处女之身！」

「…………啥？」

供御饭小姐灵巧地用一根发簪盘起一头黑色长发，然后正襟危坐，说起她的条件。

她提出的条件，实在太让人意外了。

「要不要写一本棋书看看？」

「棋书？」

一听到这个词，我一下子还反应不过来。

自己在口中多默念咀嚼几次之后，终于想通了这个词的意思。

「咦？棋书？……咦咦！？你是说，要我写关于将棋的书吗！？」

「你很有资格出书，不是吗？不仅获得了复数冠，还守住了龙王的宝座。我认为这个时机恰到好处，正适合你推出处女作。」

「这…………这么说是没错啦。」

我获得了第二个头衔，目前备受瞩目，而且这阵子对局较少，相对有时间。

「但是，为什么之前你都没提起过这件事呢？去年双头衔战那一阵子，我跟你不是几乎每个星期都有碰面吗？」

「懂得掌握最佳时机，是优秀编辑的条件。」

现在的供御饭小姐，完全是身为将棋记者『鹄』的面貌，她以俐落有致的口吻说明起来。

「在想到的当下就开口，永远就只能当个三流编辑。身为编辑，必须随时观察对方的状态，在出版时机与作者的时机有如奇迹一般契合的时候，才提出要求。能够做到这一点，才能算是独当一面的编辑…………不过，这些都是我的主管说过的话，我只是现学现卖。」

「其实跟将棋很像呢。」

我不经意地这么说道。

下将棋也一样，如果只顾自己的畅快，一个劲地进攻，那是无法变强的。随时从对手的角度思考，也是很重要的。

不同的是，一样是从对手的角度思考，下将棋却是要故意做让对方厌恶的事！也难怪性格会变差。

「那么，我该写什么样的书呢？」

「以我们编辑部的期望来说，希望九头龙老师能活用自身的固有技能，撰写专门给小学女孩看的入门书──」

「我拒绝！！」

而且还说我的固有技能什么的，什么鬼啊！？『小学女生◎』之类的！？

「就知道您会这么说。我个人是希望九头龙老师撰写只有您写得出来的高专业度书籍。」

「……具体来说，是什么样的书？」

「相对容易撰写的是实战集。搜罗头衔战等有名的对局，与您个人印象特别深刻的对局，并且由您加以解说。」

原来是这样。

「再来就是战法书。由顶级棋士撰写的战法书非常畅销。例如在振飞车战法方面，生石九段所写的《中飞车巨匠》与《四间飞车巨匠》等巨匠系列，可是销量排行榜的榜首。至于最近的书，则是神锅七段的矢仓战法书，还附赠作者的肖像照，吸引女性粉丝疯狂抢购。」

步梦的读者已经不只是将棋迷了吧……

「我个人也很想看九头龙老师所写的战法书。」

「但是，我擅长的战法是相挂与一手损角交换……」

角交换类的将棋战法，步骤特别复杂，而且在战略上必须随时以千日手为目标。以拳击来形容的话，就是扭抱。

看起来一点都不精彩，必须死记的步骤又多，应该不受将棋迷喜爱吧。

「虽然相挂在软体普及的影响下已经有定迹化的趋势，但是在大家的眼中仍然是过度专业的战法吧……」

「对业余的来说，或许那还是太难懂了。但是，反过来想，这在战法书的市场中仍是一片蓝海。说不定会意外地畅销，不是吗？」

「唔……」

「既然这样，九头龙老师认为什么样的书比较受欢迎呢？」

「我想想，例如──」

这个时候，脑中浮现了一句话……那是之前某人对我说过的话。

『九头龙先生，请问你都是怎么使用软体的？』

被称为《软体翻译者》的那个年轻棋士之前对我说的这句话，莫名地让我一直耿耿于怀。

于是，我没想太多，顺口说出了当下的想法。

「现在很流行用软体下将棋，或许可以推出跟这方面有关的书。」

「这个好！！」

咦？

「这是个非常棒的主意！史上最年轻的头衔保持者击退名人的挑战，原动力正是将棋AI的活用，这样的主题，不只是将棋迷，就连一般大众肯定也会很感兴趣！而且你刚从那个精通软体的于鬼头曜玉将手中抢下了头衔，在这个时间点，最能活用软体的人物肯定是您九头龙老师！如果您推出跟软体有关的书籍，肯定会在将棋界掀起革命的！！」

「这、这样吗……？真的吗？这样啊～看来我不只擅长将棋，还有写作的才华呢～！」

「真好哄。」

「嗯？我听错了吗？你刚刚是不是说我很好哄之类的？」

「您听错了。我的意思是，光是听您这样简单地描述一下想法，就让我有畅销的预感。」

「没错吧！？其实我平常也都暗自觉得说，我来出书的话肯定会爆红！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一直都没人来邀稿……」

说实话，眼看周遭的伙伴一个接着一个解锁了初次出书的成就，我心里既是焦急，又是嫉妒……在联盟的贩卖部看到步梦的书被陈列在平台，我还会故意拿别的书叠上去……

「不过，果然还是有人会注意我的！其实我也觉得要推出第一本书的话，还是跟你合作最好，所以，我真的很感谢你的邀稿！！」

「唔……！八…………龙王先生♡」

听我这么说，供御饭小姐笑得非常开心，有短短的一瞬间展现了原本的面貌。

不过，我马上不安了起来。竟然要我写书……

「我只有国中学历……平常也不怎么看书，真的能写书吗……？」

「没问题的，老师。」

供御饭小姐这么说道，同时伸手温柔地抚摸我的膝盖。

「这种时候，就该将棋写手出面了。像我这样同时熟知将棋与出版的人，将会以『协编』的身分帮助您，请尽管放心。」

「咦！？观战记者也做这种工作吗！？」

「只靠写观战报导就能谋生的写手，反而是寥寥无几。大多都会做些兼差，包括实况转播相关的工作，或者是其他领域的写作。」

「对了，你也有写城市情报杂志的报导呢。」

「老实说，今天会来这里，也是顺便为了取材，要写一篇名为『情侣逛南禅寺特辑！』的企划。」

她真是精打细算。

「那么，如果职业棋士要写书，协编会帮忙哪些作业呢？」

「例如整理职业大师口述的内容并写成文章，画棋图、写注解，有必要的话补充手顺。」

「那不就是影……」

「是协编。」

「不，根本是影子作家……」

「是协编。」

「是……是协编……」

「没错。是协编。」

美女将棋写手兼编辑的压力迫使我屈服。

我又朝着肮脏的大人迈进了一步……

「听说帮忙名人写了战法书的那位写手，靠那本书盖了房子。」

「那本书也是！？」

在修行时期，我跟师姊与步梦读了那本书无数次，书都要被我们翻烂了。

当时还觉得『名人那么忙还能写书，果然是神啊！』原来背后是这么一回事……

「顶级棋士总是极为忙碌，要是让他们亲自动手写作，不知道要花上几年才能完成。就算真的写成了一本好书，到时候要是丢了冠，书仍然会不受肯定，因为棋士本身输了，就不再有说服力。更何况，战法的流行是会变的，出版过程要是花太多时间，也会错过流行。时机真的很重要。」

说到这里，供御饭小姐迟疑了一下子，然后说道：

「另外……我说这话恐怕有些鸡婆，但是，九头龙老师，我认为您现在应该要想些跟空小姐无关的事。有别的能让您热衷的工作会比较好。」

「……！这话是什么意思？」

「您的眉心多了原本没有的皱纹。笑容看起来也很勉强，这阵子几乎没有欢笑，对不对？」

啊啊……她真的总是很仔细地看着我呢……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么关心我？大家都离开我、把我说得好像怪物一样……只有你，把我视为人类……为什么？」

「因为我一直看着这个名为九头龙八一的少年。而且──」

供御饭小姐朝着我的心接近，下一手即将成诘。

「虽然还不确定能不能找到空小姐，但要是您出了书，我一定能将书交到小爱的手上。如果您还有什么想教给她的，尽管写在这本书上就行。不是吗？」

「你这真是…………没有比这话更有说服力的了。」

「当然，决胜手总是要藏到最后关头，就跟下将棋一样。」

我的第一个责任编辑这么说，然后温柔地对我微笑。

「这也是一个好编辑必备的条件。」

☖　精神时光屋

「你有什么目的？」

我把尽尽拖进屋内，如此逼问道。

我先让那个不请自来的小不点……雏鹤爱在我的房间（这一点我绝不退让！）等待。我严厉地要求她在那里端正跪坐等着。

「就跟我刚才说的一样。爱可是我的研究搭档。所以，当她说要移籍到关东的时候，我就决定收留她了。」

「研究搭档，是吗？」

荒唐。

堂堂A级棋士竟然跟一个小学生──而且还是小女孩成为对等的搭档？这种事，听都没听过！

「能够胜任名人研究搭档的棋士，可以从小学女生的身上学到什么？像我这样的大学生也就算了，饲养小学生根本没有任何收获可言吧？」

「喔，我偶尔也会忘记你有在上大学呢……你是什么学院的？」

「政经。政治与经济。」

那可是我们W大学最难考进的学院。

而我可是通过一般入学考考进去的，偏差值可高了。我虽然是辣妹，但可不是底端。我不会主动张扬这种事，因为每次别人听了都会很惊讶，而且男人都讨厌聪明的女人。不过我跟尽尽之间的关系不需顾虑这种事，偶尔会拿这件事来开玩笑。

「既然这样，你应该知道经济学当中有个术语叫做『技术蛙跳』吧？」

「晚发展的国家一口气快速成长，一下子超越先进国家的现象，是吧？在IT领域常听到这个词。」

「没错。名人所提倡的『高速公路理论』其实也是其中的一种。后进们在先驱者们铺下的道路上行驶，能够得到更快速的成长。」

「但是，尽尽你们这一代的棋士到头来还是没人能超越名人吧？」

「没错。以实绩来说的确是这样。目前。」

尽尽的口气特别强调『目前』这两个字，他很难得这样说话，不过依然保持着笑容。

「但是，只要『阶段跳跃』发生，即使是名人也会被时代所抛下。」

「跳跃？」

「具体举例来说，就是连市话都不普及的新兴国家，一下子爆发性地普及了手机，类似这样的现象。」

「喔……因为历史浅短而且没有其他的选择，手机的普及率反而一下子就超越了先进国家。我大概明白你想表达的了。」

也就是说，市话普及的阶段被跳过了。

以将棋来说的话，就是不用向其他人学习，直接跟软体下棋之类的现象吧？听说新四段的枥创多就是这样的例子。

「更进一步地，如果行动支付也跟着普及的话，会怎么样？那将会创造出全新的技术。」

「……你的意思是说，将棋界将会发生行动支付那般的现象吗？」

「谁知道呢？这就不一定了。」

「竟然说不知道……」

「即使那样的技术真的会诞生，我也无法察觉其优秀性。」

无法察觉？

这话是什么意思……？

「虽然我也使用智慧型手机，但是不管以后行动支付再怎么普及，我想我还是会带钱包出门，继续使用现金。因为我会担心『要是手机没电就麻烦了』。」

「啊……！」

正因为不懂过去的技术、没有知识的积累，后发国家才能只凭新的技术提高研究循环的速度。

就结果来说，那可能会导致犯下致命的错误。

但是，那些国家也可以将这些错误不当一回事，继续创造能够适应新环境的技术，并且继续改良、更新，而且速度会非常地快。

「我对序盘的研究做得太多了。没办法像爱那样不去意识过去，只以新的技术为基础来展开创造。」

市场游戏规则本身发生改变。

以往的规则与知识完全行不通的时代即将到来──尽尽是这个意思。

「面对这个风潮，即使是名人也不能幸免。」

「为、为什么你能说得这么肯定？即使是现在，那个名人应该也能用独特的方式下工夫，来适应风潮才对……」

「没错。对于软体提示的棋路，名人不会囫囵吞枣，一定会结合自己的特色。所以──」

「所、所以怎样……？」

「所以他永远无法彻底善用软体。」

「…………！！」

尽尽的表情冷酷得让我背脊一阵颤抖，他毫不留情地指出了名人的弱点。

那可是提拔他作为研究搭档的恩人啊。

「你刚才问我，让爱住在隔壁有什么目的，是吧？」

尽尽继续说道，眼神依然冰冷。

「对我来说，这件事完全是有好无坏。爱的演算能力胜过大多数的职业棋士。在终盘方面的能力明显与A级棋士同等，甚至更高。」

尽尽的表情完全不像是在开玩笑。

但是……这怎么可能？

赢得过职业棋士的女流棋士的确存在，这我也不否定。例如祭神雷，那家伙真的超不妙的。现在依然在龙王战六组连战连胜，再这样下去很可能会一路打进淘汰赛。

不过，那也是因为六组是最低的组别，在那里的对手都是菜鸟棋士，要不然就是沦落下去的老头子。

A级棋士，可是除了名人之外，全世界最强的十名将棋棋士。

怎么可能会有小学女生的终盘能力比这些棋士更厉害？

不管怎么说，我都不会相信。

「我听生石说过，爱的脑中同时存在着十一面将棋盘！那孩子现在肯定也让脑袋全速运转，充分地活用那十一面棋盘。如果以后真的会发展出全新的技术，那么，最先抵达的，必定会是────」

也就是说，那个小矮子对尽尽来说是青蛙。

在笼子里活蹦乱跳的小青蛙。

一旦那只小青蛙跳出了什么新花样，尽尽就马上采纳，即使没产出任何成果，留在手边也能安心……

「实际上，自从我跟爱进行过网路研究会之后，在公式战马上就展现了成果，不是吗？多亏她，好不容易得到这个机会。为了胜利，我什么都肯做。」

即使是自己长年的研究搭档也想超越，尽尽如此的态度，让我不寒而栗。他对『力量』的贪求异于常人。

「而且，珠代，你以前也说过『要是身边有人能随时一起下棋就好了』不是吗？我认为爱是理想的对手。」

「别说了……那不是我还住在沼津时说过的话吗？那时我才国中耶？」

刚才他提起「技术蛙跳」这种潮潮的词汇，我当下没什么感觉，不过听了他的说明之后，我马上想起了另一个东西。

『精神时光屋』。

那是《七龙珠》里面可以用来进行大量修行的房间。

外面世界过一天的时间，可以在房间里面修行长达一年。

而且里面的重力是外面的十倍，空气也更稀薄。除了修行之外，不存在任何乐趣。

也就是说，尽尽想把我现在住得舒适的那个房间变成精神时光屋。

我才不要呢。

☗　赎罪

「你啊，真的打算在这里住下来吗？」

跟尽尽谈完之后，我回到了隔壁的研究房间（他要我归还钥匙并搬出去，但是我抵死不从），向那个小学生这么问道。

话说回来，房间变得超级干净耶……

由于我最近很忙，一直都没有打扫整理，现在却整理得干干净净，还多了一个足够让一个小学生起居的空间……

「…………我明白了，看来你是真的打算住下来。」

小学生端正地跪坐在房间的角落，抬头看着我，脸蛋虽然可爱，但是表情很倔强。

上次在公式战对上她的时候，她还畏畏缩缩的……现在的她，恐怕不好应付。

「我……只是等待的话，太浪费时间了，于是我就动手打扫了一下。擅自碰了这个房间，我很抱歉──」

「你以前也用这一招强行在九头龙老师的家赖着不走吗？」

「……！」

小学生抖动了一下，全身绷紧。

抬头望着我的眼神多了几分情绪，既像是愤怒，又像是悲伤。

哼，眼神不错嘛！

看我继续挖出你的本性！

「虽然尽尽答应了你，但我还没认可你喔。」

没错，我还不服气。

因为，我还有其他非确认不可的事。

「如果你想成为尽尽的弟子，那很抱歉。他虽然是A级棋士，而且还是名人的研究搭档，但是完全没有政治影响力。名人与尽尽都刻意回避那方面的事。更何况，他是绝对不会收弟子的，所以你──」

「我的师傅只有一个。」

她马上开口，毫不迟疑。

她的口气虽然平静，却坚定得不容许任何人反驳。彷佛无论别人对她说什么、做什么，她的决心都不会动摇。

我感觉就像进攻时碰上金底步那样，被坚若磐石的防守击退。自己反而动摇了起来。

「既、既然这样……那你干嘛要离开那个师傅的家？……不过话说回来，内弟子什么的也算是异常吧……不住在他那里是还能理解，但也没必要特地移籍到关东吧？」

难道，她不是为了逃避吗？

不是打算独自一个人躲去安全的角落吗？不是打算找别的靠山来保护自己吗？

不管你怎么辩解，在别人的眼中就是这么一回事。我跟尽尽要是真的跟你扯上关系，就连我们也会被投以异样的眼光，遭受排挤。所以，别接近我们，快点滚出去。

但是，再怎么样，我也不忍心把话说得这么白，因此我要旁敲侧击。

因为我是卑鄙的大人。

「我就直说了。你这样让我很困扰。现在我好不容易快要开始挑战头衔战，这可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的头衔战。而你也一样是女流名迹循环赛的竞争对手。要是跟你住在一起，别人可是会胡思乱想的。我可不想要那样。」

「但是，鹿路庭老师，我跟你的对局已经结束…………而且我输了……」

「我跟其他竞争对手之间的对局还没全部结束。你敢说一定不会有影响吗？」

「…………这……」

在循环赛，胜局数决定一切。举例来说，假如这家伙故意输棋，也可能会对挑战者的争夺形势造成影响。

只要有心，要打假赛也不是不可能。

不过，就是为了防止这种事发生，最终战才会采取一齐对局的形式。

「另外就是──」

看小学生无言以对，我毫不留情地继续追击。

「尽尽现在正在挑战睽违四年的头衔战『盘王』。你知道他的对手是谁吗？」

「………………是名人。」

「没错。他要再度挑战的，可是那个在七大头衔中保有其中四个头衔的神。虽然上次一局都没赢，但这次却表现得势均力敌……所以，我现在想让他专注于自己的事。」

「我知道……这会对他造成麻烦。」

小学生咬着下唇，勉强地挤出声音来说。

「可是！是山刀伐老师说我可以来的──」

「因为尽尽原则上是个滥好人。小学生拜托他，他当然不好意思拒绝了。」

这一点，我比谁都还要清楚。

明明对自己没有任何好处，那家伙还是会轻易地把自己租的房间借给女孩子使用，甚至教她下棋，而且没有任何不良意图，我知道他就是这种人。

虽然刚才他说了技术蛙跳什么的，但我并不相信他是为了这种理由。

小学生可能会在将棋界引起革命──这一点，其实我并不否定，看到枥创多四段的存在，也不得不信……

但是我知道，女流棋士要引起革命，是绝对不可能的。

「…………我………………」

小学生一直低着头，手紧紧地握拳。

看她右手紧紧地握着膝盖那边的裙摆，裙子都要被揉出皱摺了，我下意识地提醒她。

「喂，别这样捏，会留下皱痕────」

话还没说完，我猛然想起一件事。

刚才在千駄谷车站看到她的时候，她右膝旁的裙摆已经有了很深的皱痕。

很久很久以前，我看过一样的皱痕。

──跟空银子一样。

她第一次挑战女流棋战……也就是参加女王战的时候，我在一齐预选中与她对上。那是我目前为止唯一一次与她对局的公式战。

那时候，空银子是小学五年级。

就跟现在跪坐在我眼前的这个雏鹤爱一样────

「我必须变强。」

「……！」

就连口中说出的答案，都是一样的。

当时银子已经加入了奖励会，不论在将棋还是人气方面，我都远不如她。进行感想战时，我忍不住开口问她：

『为什么要参加区区女流棋战？』

雏鹤现在说出来的回答，与那时候空银子的回答完全一样，我在她身上彷佛看到了空银子的身影。

所以……我继续提问。因为，是这孩子的话，说不定会回答我这个问题。

那是我当时没能问出口的问题。

「变强，要做什么呢？」

「………………」

少女的右手紧紧地在大腿上握起。

然后────

「…………不知道。我不知道…………可是──」

小小的嘴巴漏出的声音微微地颤抖着，显得很没自信，音量非常小，不竖耳倾听就听不清楚。

但是她的回答，深深刺穿了我的胸口。

「只要变强，道路一定会开启。」

说出这简短的回答之后，小学生将双手按在地上。

「所以，请让我留在这里！我知道说这种话很自私，也知道这样根本没有回答到老师你的问题！但是…………但是…………！！」

──不，你回答到了。

小学生将头压得低低的，额头几乎要贴到地面上，我注视着口中不停地说「拜托！」的她，发现自己竟然完全接受了她的回答，连我本身都感到惊讶。

因为，我打从心底觉得当时的空银子，肯定也会给我一样的回答。

同时，从这个回答，我也理解了眼前这个跪下来恳求我的小学生目前的状况与处境。

因为，在将棋界（这里）……想要轻松地变强，是绝对不可能的。

唯有靠着变强才能开拓的道路。

──那肯定是最艰辛的一条路。

她才十岁……不，是十一岁吗？这么年幼的女孩子……竟然能理解这样的艰苦，而且仍然主动要跨出第一步。尽管她的步伐摇摇晃晃、彷佛随时要倒下，令人不安。

而且，在这里，她独自承受所有人对清泷一门的怨恨。

「道路会开启…………是吗？」

其实，我早就察觉了。

这孩子离开师傅，并不是为了逃避。

在没人庇护的关东，忍受有如倾盆大雨般的恶意，全身湿透，漫无目的地徘徊……最后，好不容易才走到了这里。原本保养得那么漂亮的长发也狠心地剪短了……只要是女流棋士，一定都知道那背后所代表的真正意义。当然，我也不例外。

突然，我觉得自己好惭愧。

在女流名迹循环赛对上这孩子的时候，我很普通地下棋，然后赢了。

知道这孩子正处于虚弱的状态，我仍全力以赴，这本身没有错。我们收了钱让棋迷看棋谱，放水本来就是不应该的。

但是──

身为一个前辈，至少在开始对局之前关心一下，问声「还好吗？」总是应该的吧？

因为不想在对局前互攀关系，所以要跟她划清界线？或许这是应该的。

但是，赢了棋之后，听到别的女流棋士在中伤这孩子的时候，我大可以劝阻她们说「还是别说这种话了吧」。明明可以这么说的，但是，我做了什么？就怕跟周围的人显得格格不入，还嘻皮笑脸地附和她们。

「根本是人渣。」

大家都一样，明明靠着空银子的人气享受了被社会大众吹捧的待遇，背地里却总是说她的坏话。因为有她在，自己就没希望获得头衔。

因为她太强，女王战跟女流玉座战一点看头都没有，导致女流棋界不受关注──连这种主张都说得出口，也不反省自己没实力。

银子成了职业棋士之后，规则甚至为了迎合她而改变，让她可以继续持有女流头衔，那时候，大家甚至连「她干脆死一死算了」这种话都能面不改色地说出。

所以，当她输给祭神雷并决定休场的时候，表面上大家都装出一副很担心的样子，其实全都乐翻了。

但是，失去了空银子这块招牌之后，光凭剩下的女流棋士，甚至无法撑起头衔战。面对如此现实，大家又慌了起来，开始把责任推到自己以外的人身上。

现在，在我的面前，与空银子同门的孩子正跪在地上，低着头恳求我。这几乎是在磕头了。

够了……别这样。

该磕头道歉的…………其实是我们啊。

──赎罪。

我的脑中不由自主浮现了这个词。

「…………算了，无所谓。反正我本来就是被讨厌的人。」

「咦？」

小学生仍低着头，只有眼光望向我，口中发出讶异的声音。

不是我自豪，我也是那种彻底受同性讨厌的女生，这一点我很有自信。毕竟在银子出现之前，最受讨厌的女生宝座可是属于我的。

所以说……在所有的女流棋士之中，还是我最适合接纳这小鬼吧，因为受到的损害最小。

而且，只要由我来应付她，尽尽就能更专心地做自己的事了。

「是我先住在这里的，所以你要包办所有的家事。」

我尽可能装出有威严的口气，这么宣告道：

「当然，我说的话一定要服从，你得答应这个条件。」

「唔！？这意思是……」

「答话啊？」

小学生像只狐獴似地猛地抬起头，正要起身时，我马上以严厉的声音说道。我可不打算纵容这家伙。

「是！只要老师肯让我住下，我愿意做任何事！！」

「喔？你说的喔？真的什么都肯做吗？」

「仅限于符合常识的范围内，拜托了！！」

既然要做，就要彻底。于是，我开始快速地拟定接下来的共同生活计画。想做的事可多着了。

☖　天衣大小姐决定门禁

「师傅，欢迎回来！您今天上哪去了？」

享用了南禅寺的名产汤豆腐之后，还谈定了新的工作要出版处女作。因此，我怀着飘飘然的心情回到了住处，一进门就发现弟子笑容满面地在玄关等我。

啊啊……这让我想起往事……

以前跟爱同居的时候，也有过这样的情景……

我回想起当时的情景，留意避免眼光游移、口气颤抖，小心地回答道：

「研、研究会……」

「是喔，研究会是吧？」

天衣依然笑容满面地点头，然后歪着头，像天使一样地可爱。

「那师傅您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是去哪里参加研究会了？」

「京、京都……」

「京都！那不是很远吗？竟然让师傅您这样的二冠高手特地跑去京都，对手到底是哪一位高段棋士呢？」

「我……我是跟供御饭小姐进行了研究会。她说这个季节的京都特别适合吃汤豆腐，于是就在卖汤豆腐的料亭举行了研究会。刚好那里也有和室，而且……」

「和室隔壁的厅房还铺好了垫被，是吧？」

「才没有！！我只是去下将棋和吃饭而已！！」

老实说，我当初也有一下子想了同样的事，因此现在特别大声地否定天衣的猜测，大声到不必要的地步。

「真的？」

「真……真的！」

我并没有说谎，所以，当然是真的。既然没有说谎，那就是真的……

「………………………………」

天衣双臂交叉抱胸，一下子打量我全身，一下子把鼻子凑过来嗅我身上的气味（我身上应该没有任何气味，倒是天衣她身上挺香的），然后她放下双手，说道：

「好吧，无所谓。就允许你在外面可以有女人。」

「什么在外面有女人啊……」

小学生的嘴巴怎么可以讲这种话？而且我跟供御饭小姐真的只是举行了将棋的研究会而已，更何况，你可不是我的老婆或女友，只是向我学将棋的弟子。

「我也不喜欢束缚。你我都是把工作看得比私事更重要的类型，我是不会像爱或空银子那样吃醋的。」

虽然天衣说的话槽点满满，但是她的态度非常认真，最后还气势十足地指着我说道：

「但是！我只允许你为了对局与工作外宿！除了这些因素之外，晚餐一定要回家吃。至于门禁……就规定为晚上九点吧？」

「门禁九点！？我又不是国中女生！？」

这样简直比我以前住在清泷师傅家的时候还要严格。

「话说回来，应该是我有资格规定你的门禁吧！？什么时候轮到你来规定我这个师傅的门禁了！？到底谁才是内弟子啊！？」

「你看那个。」

天衣动了动下巴，示意我看向房间的深处。

那边是厨房，厨房……没开灯，里面有个女仆，站在大量的料理前，口中不停地喃喃自语……

「我好不容易做了晚餐……我好不容易做了晚餐……我好不容易做了晚餐……明明希望你趁热吃的……你却、你却、你却、你却、你却……」

「哇！晶小姐，对不起！我吃、我吃就是了！我一定会全部享用的！」

于是，今后我必须在晚上九点以前回到家。

第十五卷 第三谱

☗　职业女流棋士

「小矮子。今天起，你得把我当成师傅看待，我说什么都要服从。只要师傅说是黑的，即使是白的也是黑的。」

正式开始同居那一天，我们坐在餐桌前。

我吃着雏鹤爱做的早餐（超级美味），同时严肃地这么告诫道。

但是，小矮子对我的话似乎有微词。

「这、这个……我是很感激你答应让我留下，但我的师傅只有一个人……」

「我可是要指导你身为一个下将棋的女人在大都会独自生存的方法耶！满怀感激地受教吧！」

虽然大家背地里都叫我《研究会毁灭者》，不过其实还有一个我自己特别中意的称号。

《职业女流棋士》。

不过，这其实是坏话，意思类似『职业女友』。我知道这是在损我。

但是，就如同我刚才说的，我本身其实很中意这个称号。

「我接下来要去指导企业的将棋社团。今天是星期六，你不用上学吧？就麻烦你看家啰。」

为了让大叔们看得顺眼，我化上比平常还要淡的妆，穿上领子开口较深的衣服，同时对小矮子命令道。

「还有，今天会有包裹寄来，记得收件喔。」

「包裹……是吗？请问是──」

「我订购的食材。像我这么忙的人，就必须用这种方式省去采购的时间。你就用那些做晚餐吧。」

「去超市买食材比较便宜吧？我可以去买──」

「照我说的做就对了，你别多事。」

我以不容反驳的语气打断她，并继续强调。

「食材都由我来准备，你就只管用我买的食材做出够上相的料理就对了，OK吗？」

「…………是。我知道了。」

表情虽然不满，小矮子还是乖乖地点头了。很好。

「啊，对了，做好料理之后一定要先拍照喔☆」

「咦？为什么要拍照？」

「我要上传到IG跟推特，向网友强调我们很会做家事、彼此很要好，而且两人都没有男朋友。这不是基本吗？」

「请问做这种事有什么意义？」

「这可是护身符喔。数位护身符。」

只要勤快地做这种事，就能保佑自己免于他人的怨恨与嫉妒。我好厉害，简直是数位阴阳师！

「假如这些照片红了，到时候就来上传做菜过程的影片吧。那我走啰！」

「啊！这一手真高明！下次公式战的时候，我也这么做吧☆」

我今天的工作是去大企业的将棋社团指导对局。

这是我透过人脉找到的差事，是我大学将棋社的校友介绍的。社团的成员以前都在学生将棋界活跃过，实力甚至在女流棋士之上。

当然，他们都有一段时间没下棋了，只要我认真起来，是不会输给他们的，不过……你知道的。

「鹿路庭老师，感谢你今天在百忙中抽空来指导我们。」

今天的课程结束之后，大家坐在一起围着我聚餐。

大企业的上班族在经济上大多比职业棋士还要充裕，而且收入稳定，自然有这些吃吃喝喝的从容。

大家都笑眯眯地称赞我最近的活跃，还多给了我一些谢礼费用。

「老师在公式战达成十连胜的成就，在女流名迹循环赛也是遥遥领先。看来你终于要拿到第一个头衔了。」

「不不不！我还早得很呢……」

「我们大学的校友之中也有不少职业棋士与女流棋士。虽然已经有了两个名人，不过目前还没有校友得到过女流头衔，甚至连挑战者都没有。所以说，老师你可是本校第一个女流头衔的挑战者……应该说，我很期待你成为第一个女流头衔的保持者。」

「谢谢☆为了回应您的期待，小珠代会努力的！」

在角色上，我是『老师』。

我『指导』将棋并向这些学生收取学费，而这些学生『声援』老师的活跃。

但是，实际上并不是这样的，我跟这些人都心知肚明。

而女流棋士的工作，就是这样啰☆

『工作结束之后，回到家一看……惊！我的室友──雏鹤爱小妹妹做了一顿超级好吃的大餐！明明是小学生，不只很会下将棋，厨艺还超好！简直是最强！！』

回到家后，我在卸妆前先与小矮子合照，在推特上发布这篇贴文。短短五分钟之内，就得到了一万个『喜欢！』。

「好猛！追踪者的人数一下子暴增耶！太猛啦──！！」

洗过澡之后，我吃着小学生做好的晚餐，一手滑手机确认SNS的反应。大量的回覆铺天盖地而来，而且马上就有将棋类的八卦网站做好了懒人包文章。

「讨厌……原来这个世界上有这么多萝莉控吗？今天才追踪我的这些家伙应该要全部被逮捕入狱才对。看我把这些家伙全部检举，一个都不能放过☆」

「别这样！说不定我师傅是其中之一啊！」

穿着日式围裙洗碗的小矮子以光速扑过来，双手掐住了我的手指。

「咦？九头龙老师有使用任何SNS吗？」

「应该是没有……不过，师傅平常都很认真地关注可爱的小女孩……他拥有能马上找到可爱小女孩的才能……」

「还真是一位多才的师傅呢。而且感觉就连身为弟子的你都不怎么信任他……」

不管怎么说，棋士之中有不少人即使没有帐号也会监视网路上的消息，只要像这样发布讯息、被网友转传出去的话，或许总有一天九头龙老师还是会看到的吧。

不过，话说回来，网友的反应实在是太热烈了，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期。

我只不过是贴文报告我开始跟这小鬼同居，并且附上料理的照片而已，竟然就得到了这么多的回响。要是上传料理过程的影片，肯定会爆红的吧。其他还有很多可尝试的题材，一定也会很受欢迎的。

「下次来拍化妆影片好了。把你这张像木芥子人偶一样的脸打扮成辣妹、拍照上传的话，一定有很多女生爱看。」

「……鹿路庭老师，你应该很受女生讨厌吧～」

「这件事我自己最清楚，所以即使你这么说也伤不了我～更何况，被讨厌反而才刚刚好。这本来就是女生跟女生战斗的职业嘛。」

「唔……！」

小学生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直盯着我看。我忽视她的眼光，掐指列举各种今后想做的企划。

「料理过程的影片、化妆影片、电玩游戏实况……还有什么？」

「怎么不拍下将棋的影片！？」

「将棋？不行啦，拍那种影片费神费力，但是播放次数几乎不怎么增加。那是不受欢迎的题材，过气了啦。」

「鹿路庭老师，你是女流棋士吧……？」

「如果是含解说的网路将棋直播，那倒是很受欢迎，但是我刚工作完回来很累，还要在网路上下快棋是很痛苦的。等到以后你开始自己工作赚钱，就会明白了。」

「既然这样，较量诘将棋的快解如何？」

「那太不起眼了！」

「啊呜……」

两个女流棋士一动也不动地盯着诘将棋，慢吞吞地一步一步解棋还附讲解，这种影片到底是谁要看？未免太冷门了吧。不过，说不定冷门的东西反而会更受欢迎？会吗？不行，这些臭萝莉控的习性，任我想破头也无法预期。

「另外，假如真的要拍这种影片，问题是该怎么进行？诘将棋是有著作权的。难道要用没有著作权的江户时代作品吗？但是，如果使用有名的作品，大家早就知道解答了……」

「如、如果…………要题库的话，我有…………」

小学生怯生生地将自己的平板电脑递给我。

「唔喔！？这、这是什么……？」

平板电脑的萤幕上显示的是──

「这是双玉……不，是实战的终盘吗？但是，棋子的配置看起来根本就是乱排……」

「这一类的题目，我有五万题左右。在著作权方面也没有问题。」

「五……！？」

你怎么会有这种档案！？

「我不要！光是下将棋就够累人了，更何况是诘将棋！光是看了就想吐！」

「鹿路庭老师，如果您累了，我一个人来下将棋也行……所谓的Youtuber在学校也很受关注，其实我也有点兴趣……」

你想上传『小学女生用将棋大量虐杀大叔』之类的影片吗？

不过，平时我这个人只要上传影片就会成为众矢之的，被批评为「轻浮」、「轻视将棋」之类的，所以老实说，光是她肯配合拍影片，我就该感激了。

莫非这就是世代差异吗？

「唔唔……老实说，如果是你下网路将棋，而我在一旁即时解说的话……这样的影片，其实我有点兴趣，想知道大家的反应如何。好，那就来拍吧。现在马上☆」

「你做决定的速度不会太快吗！？」

「因为我正愁没有拍影片的新点子。为这种事烦恼太久也只是浪费时间。好了，快去做准备吧！先换上我买给你的睡衣！」

于是，我们换上了我今天在回家路上买的成对睡衣（毛茸茸的，像绒毛布偶装那种），将手机装在三脚架上，然后将房间布置成直播专用的样子。

「请问，这样摆有什么意义吗？」

小学生按照我的指示，将各种闪闪发亮的独角兽造型小物一一摆上，一脸疑惑地问我。

意义……？意义是吗……

「会上网的人都有一种习性，总是会针对画面上的东西一一试图找出其背景或意义。就像西洋绘画的象征或寓意之类的。」

「是…………是喔？」

这样的反应，到底是有懂还是没懂？

我们只花了五分钟的时间就完成准备，因为我在这方面很熟练。

「时间要是拖得太长，网友也没耐心看。所以，规则就定为超过三分钟就算输。今天就直播到你输为止吧。」

「要是我第一局就输了，那该怎么办？」

「那我就会把标题定为『意想不到的结果！？身为女流棋士却在网路将棋中一场都赢不了，嚎啕大哭』。」

──被我这样一激，这小鬼应该就不敢随便应付了吧。

其实我没想太多，就只是这样而已。

「直播的过程中要称我为『小珠代老师』。那就开始吧！」

「呃……是！」

两个人穿着成对的毛茸茸睡衣，坐在床上。小学生看起来有些不安，把接下来要用来下将棋的平板电脑紧紧地抱在怀中。这副模样实在太有妹妹感了，满分。

而我也在一瞬间换上『小珠代』的面貌──

「大家好～☆今晚的小珠代频道，现在要开始突击式直播啰！我的室友──这个小学生女流棋士将挑战网路将棋给大家看～☆」

「我、我是雏鹤爱！还请、请多多子、指教！！」

虽然她很紧张、吃螺丝吃得很厉害，但这青涩的模样似乎反而更受那些臭萝莉控喜爱。

这场直播明明没有事先宣传，才开播一分钟，观众数就超过了一万人。

而且已经得到了十万圆的打赏。锵锵的音效响个不停。真是棵摇钱树。

「今天要直播到小爱爱输为止唷！也就是说……各位观众都明白我的意思吧？」

『第一局就要让她结束是吧！』『小珠代好严厉。』『霸凌后辈好可怕。』

在SNS上蔚为话题的小学生女流棋士降临网路将棋，吸引强者陆续上线约战。

「唔喔！第一个上门对局的对手竟然就是积分前几名的『全身火』！看来雏鹤女流初段在第一局就面临考验了！？小爱爱，Fight唷！！」

「啊哇哇哇哇……」

我刻意以阿宅们会喜欢的动漫用语炒热了气氛，但是小矮子看起来非常紧张，完全没有察觉。或许只是因为她不知道这个哏。

『全身火』是网路将棋界的著名人物，战法就跟网路昵称一样猛烈，会不断地猛攻，是个难缠的对手。

他习惯使用让对方耗尽持棋时间落败的战法，就连职业棋士与女流棋士也曾输给他过，而且他似乎对于这种与棋士对战的直播有特别深的执着，即使用的是重视进攻的战术，却也很有耐力，紧咬不放。

结果，雏鹤爱消耗了五十秒的时间，就让这位网友人如其名全身烧了起来。

「呼……刚才好紧张喔！」

屁啦！真的紧张的人才下不出这种将棋──这样的吐槽留言恐怕会来个一万笔左右吧。她的将棋就是这么完美。

一开局就来一记有如跳踢一般的飞车切，小学生的攻势非常猛烈，每一手几乎都是立即出手，而且连一手缓手都没有。

在飞车切之后，对手完全无法进攻，最后玉被逼得无处可逃，比赛就此结束。就连宣布投降的空档都没有。

「太～厉～害～了～！真不愧是以史上最年少的纪录打进女流名迹循环赛的棋士！小爱爱的将棋简直猛如恶鬼！下一个想跟认真起来的女流棋士对决的挑战者，请进～」

由于网路将棋界的著名人物落败，在线上观望的超级强者也都积极地陆续前来挑战。

其中不乏网传有可能是职业棋士的帐号，以及我所知道的某些女流棋士的私人帐号。即使高手云集──

「好极了！！十连胜，达成！小爱爱好强、好强、好强啊！！」

她绝对不会错过任何将死的机会。

不只如此，防御更是精准。总是能抢先回避自玉被将死的局面。而且还不需思考时间，立即出手就能办到这种事。她目前下的十局中，还没有一局使用两分钟以上。

她在一秒之内究竟能判读多少……？

我愈想愈觉得诡异，背脊一阵恶寒。睡衣下全身冒着冷汗。

「好厉害！小爱爱好强喔～！！」

她每赢一局，就有网友打赏，并吸引更多的观众前来观看。观众的反响实在太热烈，甚至不完全只是来看将棋的，让我愈来愈害怕。不知不觉间，我觉得房间内变得异常地热…………

但是我却冷汗直流。

现在，她达成了二十连胜。

「不会吧……」

到了途中，观众也开始被吓到了。我也是。现在我的脸色一定很苍白。

然后，突破三十连胜的时候────突然地，『那个』开始出现了。

「嗯？这个帐号是……」

完全忽视防御的阵形组织。帐号的名称取得很随便，很明显是免洗帐号，下棋的实力却高得异常。尤其是中盘至终盘之间的阶段，棋步更是精准，彷佛变了个人似的……

错不了，这家伙用软体下棋。

小学生似乎也察觉了什么。

「唔！？…………这样……」

她的氛围骤变，第一次使用了持棋时间，花了整整五秒，想了非常久。

职业棋士与女流棋士遇上软体使用者的时候，应对的方式原则上来说只有一种。

那就是尽可能输得好看。

千万不能点破，指责对方使用了软体。因为会做这种事的人，大多会为了赚取观看数而另外上传影片来反驳。既然输定了，那就只能尽量设法让自己不要输得太难堪。

──就是因为网路上有这种人，我才不想搞将棋直播啊……

在进行将棋直播时，如果遇上了软体使用者，我会调整心态，当自己被野狗咬了一口，笑着夸对方厉害，尽快投降。每个人的应对方式不见得相同，不过我一定会这么做。

直播就是这样，就连这种凄惨的糗样都会被看得一清二楚。要是自己输得凄惨的落魄模样在网路上曝光，不但会失去同行的信任，还会失去原有的棋迷。

如果只有半吊子的觉悟，根本不该搞直播，这样的人马上就会收手。

──所以……需要的是坚定的决心。除非有非常想要的东西，不惜牺牲信用也要得到的东西，否则不该搞将棋直播。

我怀着有些坏心眼的心态，观望小学生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她究竟会如何应付呢？

毕竟她还是个小学生，答案真的很单纯。

单纯地持续猛揍就对了。

「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

而且还提升了档次。

──她、她还能更快！？

她正在以极快的速度仔细检视整个萤幕。即使光从眼珠的动态来看，也看得出来她判读的速度与资讯量非比寻常。这家伙是不是不太妙？是不是已经到了非人的境界啦？

对手也很强。从下棋的速度与独特的手顺来看，大致上看得出来是用软体下的，而且我们这些年轻棋士每天向软体学棋，更是亲身理解软体的厉害。

而这家伙竟然……正在痛殴我们的软体老师。一个接着一个，殴打致死。

不，不只如此。

──这、这家伙……跟软体对局的时候，似乎更厉害了！？有这种事吗！？

如今，她累积的胜局数是──

「五……五十………………连胜……？」

我重复确认画面上显示的数字好几次，无论确认几次，都确定没有看错。

五十胜，零败。

『这真的是直播吗？』『女流棋士五十连胜？这是事先安排好的吧。』『完全没用到持棋时间，的确很不自然。』『该不会是用了软体吧？』『小珠代从中途就不说话了，的确是很可疑。』

观众开始半信半疑了起来。明明他们都看到了直播。

不过，这也难怪。

就连在现场目睹这一切的我自己都不敢相信。

「…………这未免太扯了吧……这家伙是怎样…………」

虽然不敢相信……但是，眼见为凭，不得不信。

我想起昨天晚上尽尽说过的话。

──在终盘的能力凌驾A级棋士的……小学女孩……

还有，技术蛙跳的话题。

以高速反覆挑战、失败、成功之循环的青蛙。

──对这家伙来说……我们的一天相当于她的几天……？

简直不敢相信她活在跟我们一样的时间轴。

我竟然要跟这样的怪物在同一个房间一起生活……想到这里，我忍不住发抖。今后要跟这样的怪物一直在同一个世界战斗？想到这里，全身冷汗冒个不停……

──跟这种家伙一起生活……怎么可能有人不会发疯？

不，事实上，就是有一个人。

那就是《西之魔王》。

不只一只，而是两只青蛙一起生活的那个房间，肯定是真正的『精神时光屋』。

那个房间里的一天，恐怕……相当于我与尽尽的一年，甚至更多────

「鹿路庭老师。」

那个怪物端正地跪坐在平板电脑前，忘了我刚才提醒她要叫我『小珠代』，这么说道：

「刚才那一局将棋，我错过了最短的将死。所以，我可以再下一局吗？」

「……………………」

我再也看不下去了。

这种景况，要是一直看下去……说不定我会一辈子再也无法下将棋。所以──

『抱歉啰！时间晚了，小学生该上床睡觉啦！』

被我以这个理由强行结束的直播，创下了我小珠代频道首次的一百万观看次数纪录。

☖　A级棋士的一天

山刀伐尽八段的一天，从早上的晨跑开始。

「请问要跑多远呢？」

「大约五公里吧。」

「咦！？」

五、五公里！？每天都要跑那么远吗！？

我……我在小学跑得再多，顶多也只有三公里……而且光是那样，我的肚子就痛得受不了了……

鹿路庭老师穿着适合运动的轻便服装，在一旁做着伸展操，开口说道：

「而且尽尽跑得超～快的。我们慢慢跑就好。」

「对、对不起，鹿路庭老师……都怪我要求跟山刀伐老师一起跑，害得你也得像这样一大早就起来跑步……」

「无所谓。我平常也是能跑的时候就会跑步。而今天碰巧是能跑的日子。」

刚开始的时候，三个人同时起跑，但没过多久，山刀伐老师就跑得愈来愈远，最后完全看不到他的身影了！

东京的街道跟大阪不同，有很多陡坡。

所以，跑起来真的很辛苦……

「一、二……一、二……」

「下巴要收！快把姿势调整好，不然可是会弄伤肌肉的！慢慢来没关系，要随时留意，保持正确的姿势！」

「鹿、鹿路庭老师…………再、再跑慢一点…………吁、吁……」

「你啊，解诘将棋明明就快得跟鬼一样，脚程却这么慢。棋士其实是很需要体力的职业，你应该现在就开始锻炼。」

「脚……脚程快…………跟将棋……有、有什么……关系……？」

「有。尤其是女流棋士。」

「……？」

到底有什么关系？

虽然很想问清楚，但我实在是太累，顾不了这种事了！

到最后，我花了约一个小时才好不容易跑了三公里。光是这样，双脚就抖个不停，胸口难受得彷佛要破裂……

而山刀伐老师明明跑完了五公里，却还是一脸轻松的样子。实在是太了不起了！

「因为这是我每天的习惯，如此而已。我刚升上四段的时候，将棋联盟主办了一场马拉松大赛。」

「马拉松大赛！？」

「呼呼！要是在现在，这种事的确是很难以置信！奖品是贩卖部所贩售的将棋书，是我当时买不起的昂贵全局集，心里真的很高兴呢！」

跑完马拉松之后，山刀伐老师边进行简单的肌肉训练，边告诉我很多我所不知道的事。

至于联盟主办的马拉松──

「我连续三年都拿到优胜，然后就不办了。因为大家都觉得『反正优胜的一定是山刀伐』。话虽这么说，不过我觉得真正的原因是大家都在比赛的前一天喝酒熬夜，跑马拉松的时候总是在路边呕吐，于是被千駄谷的町内会抗议，才不得不停办。」

天啊……

「不管是什么事，能够在所有棋士中成为第一，总是令人开心，也让我更有自信。或许是因为这样，我才会到现在仍然坚持每天跑步。毕竟除此之外，我没有得过第一名。」

「自信是吗？」

「嗯……没错。或许我一直跑到现在，是因为不想忘记得到第一名的感觉。」

跑步完后，我去冲了个澡，出来的时候，发现山刀伐老师已经迅速且熟练地为我准备了早餐。我就连要抢着做的空档都没有。

「我经常找年轻的男性参加研究会，他们在饮食方面总是不怎么用心。」

山刀伐老师穿着围裙的模样非常好看，简直就像在晨间情报节目中做菜给观众看的偶像艺人！这个人就连穿围裙的模样都完美无缺啊……！

「我希望棋士们至少在来我这里的时候能注意饮食，摄取足够的营养，吃些适合棋士的食物。以长远的眼光来看，这方面也是会形成差距的！」

「真是太了不起了！」

用玻璃瓶盛装生菜沙拉，看起来非常时尚。还有五谷米、优格与水果，全都很好吃！

我对山刀伐老师赞不绝口，但是鹿路庭老师的反应却跟我相反，开口就是批评。

「尽尽只是在利用食物引诱那些年轻人而已。很明显就是图谋不轨。」

「鹿路庭老师，你自己也是受食物吸引，被养在这里的吧，这么说恐怕没有说服力……」

「啊？你再多嘴，我就把你塞进这瓶子里，寄回大阪！」

「呼呼！才过一个晚上，你们就变得这么要好啦！」

山刀伐老师看起来很高兴，但我跟鹿路庭老师才不要好呢。

到了九点，将棋的研究会终于要开始了。

「还请多多指教！」

「嗯，请多指教。」

我与山刀伐老师对局，先手是我。鹿路庭老师说她今天刚好有空，在盘边担任记录员，于是这场对局显得非常正式，跟公式战差不多。

我就老实说了。

其实在开始对局之前，我有一点点自信。

我去年夏天在确定进入女流名迹循环赛的时候，开始透过网路向山刀伐老师学将棋。一开始的时候，我完全无法招架；习惯之后，偶尔能反将他一军。

──我也是能赢过A级棋士的！

正因为有了如此自信，我才敢下定决心，独自来到东京。

也就是说，因为在大阪的时候透过网路向这位老师求教，我现在才会在东京跟他们同居生活，我轻率地以为这样能够更有效率地进步……

但是，我马上就知道，自己想得太天真了。

「我…………我认输了……」

「嗯。这一局将棋，从序盘就彻底垮了，没有什么好回顾的，所以我们继续下一局吧。」

各种战法的将棋，我都臝不过老师。

无论是居飞车还是振飞车，甚至是在向生石老师求教之后，自己钻研的秘招愉悦中飞车，全都轻易地被破解了。

相对地，在山刀伐老师采用愉悦中飞车的对局，我下到一半都用跟老师完全一样的手顺来对抗，但老师来个变化球就轻易地打败了我……

简直就像是被不断来回打巴掌似的，毫无还手的余地。

「…………没有了……」

「嗯，那就开始下一局吧。」

山刀伐老师淡定地将棋子排回初形，于是我们继续对局。现在，就连那副轻描淡写的态度都让我倍感压力。

跟透过网路对局的时候……完全不同。

透过网路对局，不会注意到对手的表情与呼吸，因此我对形势判断更有自信。只要自己觉得有优势，就能自在地动手下棋。

但是面对面下棋，却完全无法这样。

看到A级棋士满怀自信下棋的样子，我就会忍不住怀疑「莫非我错了！？」心也会马上挫折……

「………………我……输了……」

全败。而且……在各方面都是我彻底输了。

一直在棋盘旁观战的鹿路庭老师，这时候第一次开口：

「你昨天下网路将棋不是五十连胜吗？既然有那么强的终盘能力，现在却一局都赢不了，我有些意外呢。」

其实我自己也很意外……老实说，我还以为自己可以赢不少局的……

当然，这样的话我可说不出口，只好闭着嘴巴，这时候鹿路庭老师继续吐槽。

「你应该有跟九头龙老师下过棋吧？一次都没赢过吗？」

「不让子的话，的确是一次都没有……让子的话，我有赢过师傅几次。只是──」

「只是怎样？」

「……山刀伐老师……可能比师傅更强。」

师傅有破绽。而且如果要较量直线性的判读，我有信心能赢过师傅。

要是自己至少有一个方面比对手优秀，自然会有一点自信，认为在百局中起码能赢一局。但是──

「山刀伐老师完全没有破绽！只要我在序盘方面的知识稍微有一点漏洞，马上就会被老师趁虚而入，一口气崩溃……即使能撑过序盘，到了范围更广的中盘，一样会被逆转！」

只要跟山刀伐老师缠斗，我就一定会输。

所以我改采空中战，避开缠斗的局面直接跳至终盘。

接下来，展开我最有信心的相挂战法。

但是，相挂的对决……反而彻底粉碎了我的自信……

「即使从一开始就直奔终盘，途中还是会出现许多决胜技巧，不知不觉间就被逆转了！本来打算要下的子，也不知道为什么就下不成了……明明已经彻底判读到了胜利……！」

感觉就像心思被操控了似的。

锻炼身体……虽然辛苦，但简单明瞭。锻炼的成果能透过跑步的距离与时间等数字看见。

但是……心呢？心，该怎么锻炼才好？

要怎么样才能让心变强呢……？

「要学习这些胜负技巧，唯一的方式就是面对面下棋，从对局中自己偷学。」

山刀伐老师来自偏乡，没有充分的对局对手，因此年轻的时候似乎也体验过同样的经验。

与某些棋谱看起来一点都不强的老手棋士对局，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赢不了──老师也有过这样的经验。

「从这样的经验来说，我给你的建议，是与其跟特定人物下很多次棋，还不如尽可能跟不同的棋士下棋，吸收不同的风格。虽然我也可以为你介绍……但是，考虑到未来的话，你必须学习自己寻找研究对手。因为这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是！！」

之所以迟疑了一瞬间才回答，是因为……现在的我，实在没有自信在东京这里找到愿意跟我进行研究会的人。

神锅马莉爱加入了奖励会，只要拜托她，或许她会愿意陪我下棋。透过她的关系，说不定还能跟她的哥哥God老师下棋。

但是，我现在不能那么做。

因为我还没放弃挑战他们的师傅──释迦堂里奈女流名迹。

「小矮子，你刚才说曾经跟九头龙老师下过不让子的将棋，是吧──」

鹿路庭老师翻起刚才她为我们记录的棋谱给我们看，同时一脸不解地问道：

「那么，九头龙老师的序盘也跟你一样吗？」

「在序盘的部分，师傅的风格更大而化之，或许该说是更大器……」

「你说的对。九头龙老师有时候真的会做些奇怪的事，反而先让自己陷入不利。他要是普通地下棋，应该能赢更多才对。」

不、不是的，师傅肯定是有更远大的眼光，才会那么做……啊呜～

「不过，实际上持有头衔的还是八一啊，也就是说，最后臝的还是他。」

「「……！」」

「九头龙八一龙王在十六岁的时候就已经具备了某些东西，那是现在的山刀伐尽所没有的。那究竟是什么呢？我要是无法找出答案，恐怕很难从名人的手中抢下头衔。」

眼前这位成为挑战者的A级棋士这么说道，同时将棋子排回初形。

「我必须找出最后的关键……」

研究会结束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我现在非常累……但是，山刀伐老师看起来很有精神，相反地腰背挺得更直，似乎比刚才下棋的时候还要精神抖擞。

「接下来要为了盘王战进行序盘研究，得使用软体。然后解一些诘将棋之后，差不多就该结束了。」

「老、老师现在才要开始为头衔战做准备吗……？」

为什么要把最重要的事留到最后才做呢？我非常疑惑。

山刀伐老师的回答是──

「在将棋对局中，决定胜负的关键总是在终盘。也就是说，任谁都无法避免在最疲惫的时候面对最重要的局面。所以，我要训练自己。我要让自己在任何疲惫的时候都能维持紧张感，进行精密的判读。」

「…………」

原来老师把自己逼得这么紧。这让我受到震撼，说不出话来。

才过一天。

才一天，我就已经累坏了……隔天，我因为肌肉酸痛而无法维持跪座的姿势。

以前与师傅一起的生活，对我来说每一天都充满快乐，总是满心雀跃、期待……从来不觉得疲惫。

但是，那样的日子已经结束了。

接下来的每一天，我要为了精进自己而活。

我需要的不只是将棋的技术。为了能在这个名为东京的都市，以棋士的身分活下去，我要跟随山刀伐老师与鹿路庭老师，向他们偷学所需的技巧。前提是……希望他们不会赶我走。

师傅。

爱，正在东京拼命地努力着。

师傅，您一定……也跟平常一样，正在挑战新的障碍，对不对？

☗　九头龙笔记

第二次的出书讨论会议，在鸭川河畔的咖啡厅举行。

「我看书名就单纯一点，就叫做《九头龙笔记》如何？」

从这间咖啡厅内，能够眺望鸭川的著名景色──『即使是冬天也以相等的间隔距离坐在河畔的情侣』。以前我曾经跟供御饭小姐一起来过这间咖啡厅，当时她是为了写杂志的报导特辑而来。

那时候，我跟她扮演情侣，一起甜蜜蜜地喂彼此吃这家店的名产抹茶百汇冰淇淋。这样全力以赴的企划似乎大受好评，登载报导的杂志在关西大为畅销。当时不知道为什么师姊与爱也买了那本杂志，于是我被狠狠地制裁了一顿，这段往事，如今也成了美好的回忆。

但是，现在我却无暇沉浸于如此又痛又甜美的回忆，因为讨论的工作非常紧迫。

「这……会不会单纯过头了？」

对于她提议的书名，我如此表达不满。

「我也知道，我接下来要写的书并非针对特定战法的解说，要取书名并不容易。但是，如果书名不能简要地表现内容，这样的书任谁都不会有兴趣拿起来看吧。」

毕竟这可是我的处女作，而且是集结我所有心血的一本书。怎么可以用这么简短的书名出版呢！

供御饭小姐似乎早就料到我会有这样的意见。

「你说的没错。因此，书名之下还要加上副标题。在出版界，也有类似将棋界的『手筋』的存在。」

「副标题？什么样的？」

「我这里有几个备案──」

供御饭小姐翻开笔记本，轻描淡写地念给我听。

「其中总编最支持的是这个：『九头龙笔记～关于十一连败的我收了小学女生当内弟子之后赢到吓死人而且还很受小学生欢迎这件事～』。」

「我要出的是将棋书吧？」

「是将棋书没错啊。为什么要问这种理所当然的问题？」

供御饭小姐一脸讶异地反问道。

该讶异的是我吧！

「因为刚才那个副标题不但完全没有提到『将棋』这两个字，而且还提了『小学生』两次！！话说你们总编最支持的怎么会是这个！？我在你们编辑部当中到底是什么形象！？你的回答要是让我不满意，我要写的就不是书，而是诉讼状喔！？」

「形象？很普通啊。就是个普通的萝……普通的职业棋士。」

「你刚才肯定是想说『萝莉控』对不对？」

顺带一提，现在我们提到的『编辑部』指的是日本将棋联盟的书籍部，办公室在千駄谷将棋会馆地下一楼。也就是说，从这个副标题来看，不难推知关东的棋士对我的印象……

「…………可以告诉我其他的备案吗？」

「那就总编第二支持的副标：『九头龙笔记～假如小学女生内弟子读了人渣龙王的研究笔记的话～』，简称『假龙』，你觉得这个如何？」

「什么如何？这跟刚才那一案哪里不同了？而且比刚才的副标更糟，连是什么样的书都看不出来吧？」

而且还正大光明地称作者为人渣。

「我看还是不该加上副标什么的，应该更改书名本身才对──」

「那就《萝莉笔记》如何？」

为什么一定要留下那个要素！？

「好啦！《九头龙笔记》就行了！简单最好！这样就是最好的了！！」

「没错。我一开始就是这么认为的。」

「一开始？…………啊！」

供御饭小姐气定神闲，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这时候，我才明白自己被摆了一道。

「原来如此，这就是你的手筋吧？」

「喔呵呵。」

眼前这位优秀的女编辑扬起嘴角奸笑，彷佛伏见稻荷的狐狸。

「这样的手筋，是出版界常用的套路，『提出绝对不会被接受的备案，诱使对方接受真正想要采用的提案』。」

「原来是这样……不对，我真的被你彻底摆了一道！所以即使你完全不认为我是什么萝莉控，还故意一直叫我萝莉控，是吧！」

「就当作是这么一回事吧。」

「哇哈哈！真是服了你了！」

书名决定之后，我的心情也轻松了一些，终于有心情吃眼前连动都还没动过的百汇冰淇淋了。正当我要将手伸向汤匙的时候──

「请用。」

供御饭小姐先拿起了汤匙，舀起冰淇淋，递到我的嘴边。

「咦？这、这样不好吧，再怎么说……」

「因为我是你的责任编辑。」

原来如此，责任编辑还会为作家做这种事啊，作家真是一份好工作呢……我这么想，同时「啊──」地张开嘴巴，将冰淇淋含入口中。好甜……

「上次跟你一起来这家店的时候，说好『下次来这里不谈工作』，但结果却还是毁约，又是为了工作而来呢。」

「……不过，这样比较有我们的风格吧。」

我与供御饭小姐的邂逅，是在十年前的小学生名人战。

供御饭小姐输了准决赛，哭得很伤心，于是我当时开口安慰了她……似乎是这样。老实说，当时因为决赛当前，我非常紧张，不太记得了。

『我接下来会展现有趣的将棋给你看，你就别哭了。』

我当时好像说了这样的话……大概吧。这样完全就是在搭讪嘛。

虽然两人之间差了二个年级，但我们还是以此为契机而成了朋友。我们经常在大阪与京都之间往返，一起下将棋。有时候月夜见坂小姐也会一起跟我们下棋。

不过，这样的关系，没多久就发生了变化。

供御饭小姐成为女流棋士，身为奖励会员的我在正式场合必须称她为『老师』，这是原因之一，但不只如此──

『今天起，我将以「鹄」的名义开始从事观战记者的工作。』

那个国中少女说话的口气与服装都跟之前完全不同，递给我的也是一张全新的名片，当时心里感受到的震撼，我到现在仍然忘不了。

『所以，九头龙先生，请让我采访你。』

那强而有力的眼光折服了我……于是，我只能点头答应。

「那时候，我只觉得你这个人同时做着很多不同的工作……不过，像你这样有能力挑战头衔的人才竟然兼任记者，应该难免会受到一些批评吧？」

「那倒还好。我的师傅在这方面很谅解我，而且还支持我呢。」

「喔喔……是《老师傅》吧。他现在好吗？」

「引退之后反而更有活力了，真是让人困扰呢。他那个人本来就特别喜欢写观战报导，甚至比下将棋还喜欢。」

「这么说来，小绫乃也总是说将来想成为记者呢。」

供御饭小姐的师傅加悦奥七段写过很多关于将棋的书籍，在这方面反而更为有名。因此在将棋界，大家都尊称他为《老师傅》。毕竟要是被那个人讨厌，可能会被写得很难看，留在文字纪录之中……而且，他现在对我似乎有很深的误解。

「话说回来，供御饭小姐。当你的男朋友一定很幸福吧。」

「咦！？」

「因为你每次都会带人去一些很好的店嘛。上次的汤豆腐跟今天的咖啡厅都很棒，明明是来讨论工作的，却这么开心。如果是约会的话，一定更欢乐吧？」

「呵呵……既然你这么说，下次一定要跟你一起来坐坐，而不是为了工作………………下次一定要。」

供御饭小姐用长长的汤匙前端抵着自己的嘴唇，开玩笑地这么说道。

☖　在抵达棋盘之前

「等等。我跟你一起去。」

我正要前往千駄谷参加公式战的时候，鹿路庭老师大衣还穿到一半，就从后面追了上来。

「咦？可是……老师你今天没有对局吧？」

「大学开始放春假了，我现在有时间，所以联盟要我帮忙做些杂事，包括写签名板、接受杂志采访之类的。身为受欢迎的女流棋士，除了下将棋以外还有很多工作要做唷。」

于是，我跟鹿路庭老师一起出了门。

今天我要面对的是女流名迹循环赛的六回战。

对手是焙烙和美女流三段，我跟她是第一次对局。她被称为《群马的炸弹》，因为具破坏力的攻势是她的特征，听说还曾经在对局中赢过A级棋士，是很强的棋士。今天我是后手，应该会一直防守吧。不知道能不能精准地守住……？记得之前在Mynavi女子将棋公开赛中，桂香姊也因为没能守好而输给了她……记得那时候的将棋应该是……

「停。」

我边走边想着对局对手的事，忽然，鹿路庭老师叫住了我。

「别去神社。」

「咦？」

这间神社──鸠森八幡神社，位于千駄谷车站到将棋会馆的路上。我曾跟师傅与JS研究会的伙伴来这里参拜过，对我来说是充满回忆的地点。

「可是……难得这里有将棋堂，我打算顺道去拜拜──」

每次在东京有对局的时候，我都会顺道去一趟那里，所以今天也打算这么做，但是……老师却说不能进去神社？这是为什么？

「去程跟回程都不该进去神社。公园也不行。要尽可能走人多而且明亮的地方。另外，也该尽量避免独自行动。」

「怎么这样……」

公式战原则上都在平日举行，不可能每次都有办法找到人陪我一起行动吧？

为什么鹿路庭老师突然跟着我来，还对我说这些强人所难的话呢？

而且……因为我是小学生，这样已经很容易被瞧不起了，要是每次都要找人陪我，那不是更容易被当成小孩子看待吗！

「老师，请容我反驳！我来到东京，是为了独自变强──」

「大家早安！小珠代来啰～☆」

不顾我忿忿不平的态度，鹿路庭老师若无其事地快步走进将棋会馆，先去了事务局一趟。

这里的空间非常宽广，比关西的将棋会馆还要宽广多了。

周围都是不认识的人，我每次来这里总是紧张得说不出话。我也不希望打扰职员工作，因此除非有事务手续要办，否则是绝对不会来这里的。

但是，鹿路庭老师却殷勤地到处问候职员。

我站在入口附近，安静地看着老师，然后──

「对了！听我说，我最近开始跟这孩子一起生活啰～」

说完，鹿路庭老师拉着我的手，硬是把我拖去职员们面前。

「来，跟大家打声招呼。」

咦咦！？太、太突然了吧！？

「我、我是雏鹤爱！请……请多多指教……」

「那就先这样。这孩子接下来有对局，我就先去女流棋士室写签名板啰。再见。」

我们在事务局的停留时间大约五分钟。

离开事务局之后，鹿路庭老师对我如此叮咛道：

「记住，问候是超级重要的事喔。你不该像刚才那样闷不吭声的，一定要主动去打招呼。以后每次来联盟的时候，都要像刚才那样去事务局问候大家，OK？」

「可、可是……我就连哪些人是相关人士都不知道……」

「那就把所有人都问候过一遍就好啦。这不是很简单吗？」

「…………」

将棋会馆内有很多是来道场下棋的普通客人，难道我也得问候那些人吗……？

接着，我们来到了五楼昏暗走廊最末端的角落处，那里有个小房间，门口写着『女流棋士室』。

鹿路庭老师打开门，走了进去。

「怎么了？快进来啊。」

「…………可是……」

「什么啊，你都敢擅自闯进我家了，还怕进来女流棋士室吗？你也是女流棋士，当然有资格使用这个房间。进来。」

老师又把我拖进房间，里面的样子让我很惊讶。

「这、这里还真是…………有点窄，而且东西有点多呢。」

「嫌脏乱可以直说，没关系的。」

我可不敢说得那么白……

「你是第一次使用这个房间吗？那以前对局之前都在哪里等？」

「我……我都去附近的商店打发时间……」

「商店……你这样的小学生要是平日的这种时段在便利商店或咖啡厅闲晃，警察看到可是会被带去辅导的，知道吗！」

「老、老实说，已经有遇过警察了……」

「已经被抓过了吗……」

「那一次后来打电话给联盟的职员，请职员向警察说明状况……然后警察送我回将棋会馆。开警车……」

「搭警车……」

「是……警车……」

我本来以为说不定师傅有一天也会上警车，没想到我竟然会比师傅先搭，有些意外。

「真是服了你了……要是因为被带去派出所，对局以不战而败收场，那你要怎么办？女流棋战的持棋时间特别少，光是稍微迟到一下就会不战而败了。就算没有那样，也无法静下心来对局吧。」

「…………」

实际上，那一场对局我的确是输了，因此无法反驳鹿路庭老师。

老实说，之所以会想去神社，其实还有一个原因，因为我在将棋会馆无处可去，但是在外面行动又可能会被警察带走，所以只好去神社……

虽然我没说出来，不过鹿路庭老师一定都看穿了吧。

「今天我跟你一起回去。如果对局提早结束，就来女流棋士室等。」

那一天的将棋对局，我仔细地将焙烙老师的攻势一一挡下。在女流名迹循环赛下过的六局当中，这一局应该是下得最好的。

以防守为主的将棋，心情不能保持平静的话会特别艰难。

对我来说，防守比进攻还要难上好几倍，所以今天之所以能够守好，一定是因为对局前的心情特别冷静的关系。

──难道鹿路庭老师就是为此才陪我来的……？

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其他的原因。

──我得向老师道谢！好好地说声「谢谢你」才行……！

这样一来，我就是三胜三败了。

虽然淘汰的危机还在……至少胜局数的比例又拉回为一半，这让我对循环赛更有信心了！虽然……只是一点点。

对局结束之后，接着进行了感想战，而且今天的将棋有实况转播，记者对我进行了一点简单的采访。

由于今天的对手几乎没使用持棋时间，所以我在女流棋士室等鹿路庭老师等了好一阵子，但是──

「你是雏鹤爱……女流初段对吧？」

进来房间的不是鹿路庭老师，而是其他几名女流棋士。

「可以打扰一下吗？我们有话想对你说。」

约三十分钟后，鹿路庭老师回来女流棋士室了。

「喔？你的对局先结束啦？」

「老师辛苦了！」

我站起来，向老师鞠躬问候。

「老、老师，多亏你……我今天赢了！谢谢──」

「我知道。话说，我在电梯门口遇到了几个女流棋士，莫非她们在这里跟你说了些话？」

「咦！？呃、是…………老师们主动找我说话……」

「她们跟你说了什么？」

「呃…………没、没什么特别的事……」

我含糊其词。

因为刚才谈的话实在是……不方便告诉鹿路庭老师。

「是喔～算了，无所谓！」

老师这么说，转头就离开房间。我连忙跟了上去。

女流棋战的持棋时间大多是一或两个小时。

因此，即使把持棋时间用完，对局也会在傍晚之前结束，还不到天黑的时间。

但是，由于今天留下来等了一段时间，走出联盟之后，发现外面已经有点暗了。

──没想到这里……晚上会变得这么暗……

关西的将棋会馆在大马路上，附近有车站，周围也有不少商家，因此晚上也很明亮。

然而，千駄谷这里就不一样了。这附近有神社，还有复杂的小巷弄，虽然车站就在附近……自己一个人走的话还是有一点点可怕。

正当我走在这样的道路时──

「……？」

怎么回事？

总觉得好像有人一直跟在后面……

「你也发现了吧？不要回头，加快脚步，马上走到大马路……我们在路上找间店进去避一避。」

「咦……！？」

鹿路庭老师边走边小声地这么说，使我一下子慌了起来。

然后，我什么都没有办法思考……只能拼命地跟着老师走。

进了一家店之后，我真的大大地松了一口气。然后，我从店内确认刚才跟踪我们的那个人。

是个没见过的男人……

那个人的手上拿着手机。

他在店门口徘徊了一阵子……然后走掉了。

我的双脚不断发抖，无法出声，鹿路庭老师则对我说道：

「今天你的将棋对局有实况转播，全世界都知道对局的地点与时间。你知道这表示什么吗？」

「……？」

「这表示有人可以埋伏。」

「咦！？埋伏────」

这……不可能吧……

「我并不否定善良的棋迷。我也认为绝大多数的棋迷都是善良的，实际上，我们也是因为有棋迷的支持才能继续下棋。不用你提醒，这一点我当然明白。」

我们离开店家之后，为了保险起见，鹿路庭老师拦了一辆计程车。

在车上，老师告诉我很多事。

包括女流棋士被陌生男人搭讪的案例。

听说有时候还会有人骑脚踏车或开车追着女流棋士跑……

「即使对方是善良的棋迷，对女流棋士来说，在跟将棋无关的地方被不认识的男人搭话，还是很可怕的。我们对对方一无所知，但是对方却知道不少关于我们的事。」

「可、可是……刚才那个人并没有过来搭话，说不定是误会──」

「不，搭话反而还算好了。」

「……？」

「要是他不搭话，一直跟踪到你住的地方怎么办？如果刚才我没有察觉，我跟尽尽住的地方就会因为你而曝光了。」

「啊…………！」

「在东京生活，就是这么一回事。必须靠自己保护自己。所以，今天我才会跟你一起行动。这也是为了保护我自己。」

这一天好不容易终于快结束了。今天发生的事，实在是太令我震惊了。

现在我的脑袋里面一片混乱，几乎什么都无法思考，但是，我只知道一件事。

──那就是…………我必须向老师道谢……

她说为了自己，其实只是因为害臊……她一定是为了我，今天才会陪我一起行动……

下了计程车之后，我们来到了家门口，我向老师深深地鞠躬，正要开口道谢的时候──

「鹿、鹿路庭老师！今天真的很感谢──」

「我看你果然不适合当女流棋士。」

「唔…………！？」

老师说出的严厉话语，让我当场愣住，不知所措。

「今天跟你一起行动，我都看清楚了。今天只是因为刚好特别幸运，你才能赢棋，但是再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会开始赢不了的。你最好尽快回去大阪。我是说真的。」

「…………请问为什么……？」

「因为在抵达棋盘之前，你就已经陷入劣势了。」

「抵达棋盘……之前……」

「这方面来说，你师妹倒是厉害多了。」

「你是说小天……？」

「包括让保镖跟着自己，她可以用财力为自己营造有利的状况，而且不会为此感到心虚。因为她明白，胜负不只发生在棋盘上。虽然令人又厌恶又羡慕，但我并不会为此感到不公平或是生气。」

如她自己所说的，鹿路庭老师看起来并不气愤。

「但是，你不一样，误解了所谓的『公平』。」

老师只是淡定地描述事实。

我没资格当女流棋士的事实。

这比被指责……还要让我难受……

「富人跟穷人之间是公平的吗？不。男女之间是公平的吗？不。『在棋盘上人人都是公平的』这话虽然好听，但光是好听可没有任何意义。」

「可、可是！将棋跟体育竞技不同，应该没有男女差异吧！？空老师也成为了职业棋士，不就证明了这一点吗──」

「你体验过生理期了吗？」

「生…………」

「看来是还没。那我就先让你明白吧。」

老师的发言太令人意外，使我无言以对。

「这种事，其实每个人的状况都不一样。至于我，在生理期时完全无法下棋。肚子很痛，而且情绪不稳定，思绪一团乱，但却还是得参加公式战。这对女人来说是很普通的事，而且将棋联盟的大人物都认为…………生理期并不是生病。」

老师继续解说给我听，口气比刚才还要淡定。

关于这件事，在知识上……我是知道的，男女的身体不同。但我到目前为止，从来没想过这会对将棋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到目前为止，我一直以为只要变强，路就会自动开启。

我以为只要够努力，我就能无止尽地变强。以为只要让自己置身在严苛的环境，光是这样就能变强。

但是，这其实是没有根据的想法……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而已……

而我这样的想法，鹿路庭老师早就看透了──

「你或许以为自己可以变得跟九头龙八一一样，但是，我告诉你，那是不可能的。绝对。」

那是我心中最重要、最宝贵的希望，老师却无情地打碎了我的希望。

光靠话语，就轻易地打碎了。

「人要是无法面对自己的软弱之处，就无法补救。你不如夜叉神天衣。只要有她在，你就连女流头衔都拿不到。今后你将一直都是拿不到头衔的二流女流棋士，庸庸碌碌地结束一生。空有人气却永远得不到头衔的女流棋士。」

老师不断地对我说出重话，每一句都像锋利的刀刃，割伤我的心。

我的心在淌血，又痛又苦。

但是，不可思议地，我对老师却完全没有任何一点愤怒或怨恨的情绪。

那肯定是因为────

虽然被指责的是我，鹿路庭老师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却比我还要难受……

「不是强或弱、有没有才能的问题，问题在更基本的地方。你连身为女流棋士理所当然该做的事都没做到。而且更糟糕的，是你明明做得到，却不去做。」

做得到却不去做……

「说不定就是因为这样，大家才会那么看你不顺眼，看了就觉得不耐烦。」

鹿路庭老师这么说，同时开门，迳自走进了屋内。

我只能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因为我非常挫折，甚至一步也走不动。

「………………」

我现在才知道，自己是如此肤浅，肤浅得短短一天之内就被彻底看透。

原来，我什么都不明白。

不明白自己跟师傅在一起的时候是多么地受宠、备受呵护。

不明白自己在大阪的时候，原来都是大家把我保护得好好的。

不明白自己凭着肤浅的想法离开师傅，给山刀伐老师与鹿路庭老师添了多么大的麻烦。

──我已经…………一步都无法前进了…………

我的心就要完全挫折了。

虽然赢了将棋，心却彻底受挫……甚至有一瞬间，好想马上抛下一切，逃离东京这个地方。

「………………即使是这样，我……」

即使再怎么艰辛，即使再怎么痛苦────

已经有人教导过我，该怎么做了。

另外，还有一件事。

老师说我『做得到却不去做』，这话的意思是──

「老师的意思是……我是做得到的，没错吧？」

我用手背擦去即将流下的泪水。

然后我勉强自己装出笑容，打开门，大声地这么问候道：

「雏鹤爱，现在回来了！！」

鹿路庭老师被我的大声问候吓了一跳，不过还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这么说道：

「欢迎回来。」

然后，她红着脸，有些尴尬地说「快去做饭啦」。

☗　就是将棋嘛

「……谢谢指教。」

我在公式战尝到睽违两个月的连败滋味，那一瞬间，才发现自己连宣告投降的声音都没办法顺畅地发出来。

十连胜，然后是二连败。

「算了……连续的纪录总是会有被打断的时候嘛☆不管是连胜还是连败。」

感想战结束之后，独处时我以满不在乎的口气对自己这么说道。没问题……我没问题的。只要一直这么说，就会真的没问题。伟人也是这么说的☆

「当然不可能没问题了。」

说真的，连输的这两局，对手都是位阶不如我的棋士。本来以为这两胜拿定了，因此少赢这两局，老实说对我而言是很大的打击。虽然详情要确认赛程表才知道……不过，我很可能会因此失去第一名的地位，失去优先争夺挑战权的权利。

在前往事务局确认结果之前，我非常紧张，感觉心脏跳得非常大声。简直就像在考大学的时候一样，不，甚至更紧张……根本魂不附体。

不久之前，终点的彩带还在我的眼前。

成为女流棋士以来，我第一次来到终点之前，就在快要通过终点的时候，竟然──

满心的绝望，让我甚至有些想吐，我看了看成绩表。

「啊啊………………………………好、好险，得救了，还差一点点……」

女流名迹循环赛的七回战到今天全部结束。我目前的成绩是四胜三败。虽然有三人胜局数跟我一样多，但我目前还是第一。

然后，我不经意地在成绩表上看到了同日其他对局的结果。

○雏鹤爱女流初段（4胜3败）　●花立蓟女流四段（3胜4败）

面对曾经持有头衔的对手，那个小学生竟然赢得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在这循环赛中得到了四连胜。

在今天的对局之后，她的胜局数终于赶上我了。

「小珠代～！这边、这边～！」

「鹿路庭老师，今天辛苦了！」

我一走进千駄谷的一家有些时尚的义式餐厅后，某一桌的两个客人同时开口叫唤我。

我立正站好，面向那位坐在里面、体型丰腴的女性，深深地鞠躬。

「久、久未问候，请原谅！今天承蒙老师邀请，非常荣幸！！」

看我采取如此态度，小学生惊讶地瞪大了双眼。

「……老师？你的人设……变了吗……」

「小鬼，要是知道蓟姊还是初代女王的时候有多么厉害，你也无法维持这种傻乎乎的态度……！」

来自茨城县的她被称为《睡美人》，即使是「可怕」两字也不足以形容。

第一次对局的感想战，我就被她弄哭了，所以我说这话绝对有说服力。

『你在小看将棋吗？』

说完这句话之后，接下来进行的已经不再是感想战，而是单纯的训话。训话的时间比对局还长，一直持续到深夜，最后我跟她两个人徒步走去拉面店『本垒轩』，坐在吧台座位上。「对不起……！我小看了将棋……对不起……！！」当时还是国中生的我，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拼命地道歉，大姊头没再多说什么，默默地多点了一份煎饺给我。

跟当时的蓟姊相比，现在的月夜见坂燎从各方面来说都只是小角色。因为这样，即使面对《强攻的大天使》我也一样能毫不畏缩地应战。

我身为职业棋士的意识，可说都是向蓟姊学来的。

因此，在大姊头移籍到关西、《浪速白雪姬》诞生之后，关东的女流棋士界进入了黑暗时代，我一直以『小珠代』的面貌彻底维持着做作的装可爱人设。

因为我跟大姊头不同，在将棋方面没有才能，也没有实力，没有任何高尚美的要素可言。既然这样，我只能用自己做得到的方式来振兴关东的女流棋界。

……不过，我连头衔都没有，不管说什么、做什么都没什么说服力就是了，哈☆

「话说回来……这小学生与大姊头竟然会在对局之后一起去吃饭，我没想到你们这么要好呢。即使以前同在关西，大姊头都在休产假与育婴假，不是吗……？」

「在大阪的时候，小爱曾经跟八一与天衣来我家玩。当初听说她移籍到关东的时候，其实我很担心……不过，有小珠代在的话，我就放心啦。」

「老、老师过奖了……」

看来小学生应该已经先跟大姊头谈过一些话了。一定是告状说我欺负她之类的！

「话说回来，为什么是位阶较高的蓟姊过来关东对局呢？一般来说，应该是这小矮子要去大阪跟您对局才对吧？」

「因为我老公的排名战昨天在关东进行，于是我拜托手合部安排我在关东对局。我老公现在正带女儿们去新宿御苑观光，我待会再跟他们会合，一起回茨城县的老家一趟。」

「听说老师全家人要一起去梦之国游乐园呢！小樱一定会很高兴的。」

「小樱是谁？」

「是花立老师的大女儿。才刚满三岁，非常可爱喔！」

「喔喔，真的那么可爱吗？」

「是！师傅也很喜欢小樱，第一次见到她的隔天，一直在称赞她可爱，说了十六次呢……师傅真的很喜欢小孩，而且年纪愈小的愈喜欢…………他肯定早就已经忘记我了，现在应该在宠爱其他的小女孩了吧…………一定是这样，师傅是………大笨蛋……！」

「是喔～」

好恐怖，快打发掉这个话题吧。

「对了，大姊头，你先生的排名战结果如何？」

「完全不行。对手可是最有希望升级的神锅七段。我丈夫被整得毫无招架之力。说不定那孩子真的是未来的名人呢。」

那个年轻棋士，尽尽之前也有一阵子对他很热衷。

虽然有跟他进行过研究会，不过没持续多久就被拒绝了。理由是『因为今后可能会在A级对上』。当时才十九岁的小伙子还只在B级2组，竟然拒绝A级棋士的研究会邀请，说出这种话。即使是尽尽也难免要苦笑。

从事实看来，那个人可不是只出一张嘴而已。

「所以，我认为这几年内，释迦堂老师应该会拼命地守住头衔。」

「咦？」

我不明白理由，如此问道。大姊头一下子变回《睡美人》的表情，这么说道：

「如果自己的弟子成了名人，她应该会希望到时候自己还是女流名迹吧。」

回程的电车内，我一直觉得心里闷闷的。

『我在关东有对局，结束之后一起吃顿饭好不好？毕竟已经好久不见了。还有小爱，三人一起吃吧。』

当初大姊头如此联络我的时候，其实我心里就有一股不好的预感。

我所认识的《睡美人》，可不是这种输了棋之后还能这样嘻皮笑脸的棋士。

而且还跟赢过自己的棋士融洽地吃饭？这是不可能的……

那个《睡美人》竟然会成为温柔的妈妈，我连想都没想像过……看到她今天这副模样，我心里有一点点……期待遭到辜负的感觉。

同时…………也有另一股情感油然而生，让我有些焦急。

「…………小矮子，问你喔。蓟姊她……今天对局的样子怎样？」

我对坐在旁边滑着平板电脑的小学生这样问道，不过看到平板电脑的画面，我忍不住提出了另一个问题。

「你……怎么连对局回程的路上都要解诘将棋啊？」

「我这是在放松心情。」

「放松？你这不是在下将棋吗？」

「在脑袋疲惫的时候，解诘将棋特别有放松的效果喔。」

「喔～原来是这样啊☆有道理耶！用终盘的疲惫脑袋练习解诘将棋，以实战来说这样才有意义呢！有个头啦！！」

我下意识地在电车内自己对自己吐槽。不，这不是重点！！

「既然要放松，不是应该要做些不用动脑的事吗？这样更轻松吧？」

「既然这样……那就是振飞车啰？」

「你说这话等于是与一半以上的人类为敌，你知道吗！？」

更何况包括我在内，女流棋士当中有四分之三的人都是振飞车党耶！？你敢说这种话，应该有所觉悟吧！？

「那就排棋谱──」

「那不是！一样是！将棋吗！？」

小学生一脸茫然地望着我，似乎真的不明白我为什么这样鬼吼鬼叫的。

果然，这家伙真的不适合当女流棋士。

『擅长下将棋与把将棋当工作谋生，是完全不同的。』

我还是国中生的时候，蓟姊曾经对我这么说过。

将棋是『工作』，女流棋士则是『职业』。

因此，把将棋的工作当成是嗜好的延伸，是不应该的。

既然收了钱，就必须承担相当的责任。

而责任，就是一定要彻底完成，无论开心还是不开心。我们下将棋是为了赢，但是一次都不会输的女流棋士恐怕只有百分之一。

剩下的人都会被烙上『不存在也无所谓』的烙印。

这样的工作，假如真的有觉得开心的瞬间，那就只有一个。

那就是不输给任何人的那一瞬间。

也就是……获得头衔的那一瞬间。

「……你之前说过你这边有五万个题目吧？那是谁做的？有这种数量多得异常的题库，而且还没有著作权的问题，如果真的那么简单就拿得到的话，我应该不可能不知道才对。」

「…………这是某人给我的礼物……」

光是看她的表情，我就知道『某人』是谁了。

因为，我在她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有过一样的经验。打从心底仰慕的职业棋士给自己诘将棋作为作业，我就连在梦中也一直解着诘将棋。

当时我在解那些诘将棋的时候，表情肯定跟现在的她一样。雀跃而春风得意，简直像收到了情书似的。

不过，如果有机会遇到当时的自己，我一定会这么说──

那就是将棋嘛。

☖　终点

「山刀伐老师还剩一个小时。」

「是。谢谢提醒。」

我向记录员道谢，然后将视线转回正面。

在我眼前的，是搔抓着头发、眼光直盯着盘面的名人……不，现在应该称他为盘王才对。

在这次的番胜负中，我对这个人又有了新的发现。

──真的被逼入绝境的时候……你会露出这么痛苦的表情。

我跟这个人已经举行了多次研究会，时间长达十年以上。

没想到对于他，还有我所不知道的事，这让我非常惊讶。

不过，或许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因为四年前的帝位战，我一局都没赢过。

「呼呼…………虽然我指正了爱，还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但我自己其实也一样，被对手的强大给唬住了吧……」

这个人的每一个举手投足，都让我胆战心惊。

我以为这个人所走的每一步棋都是最善手。

我以为当这个人的手发抖的时候，就是对手绝对要落败的时候。

但是，电脑让我明白，事实并不是如此。对我来说原本是绝对而不可侵犯的神之将棋，电脑一样能评分给我看。

而这个人在终盘那种超越魔术戏法的表现，我也看过好几次了。

──就连小学女生都会下得比你更好。

盘王现在看起来非常难受。身体难耐地扭动，半开的嘴巴漏出呻吟。

这样的他，实在是太难堪了。

──我现在……就让你解脱。

「山刀伐老师剩下五十分钟。」

「是。」

我将手伸向棋台，抓起台上的棋子。

有如要为切腹者斩首似地，挥下这一刀。

挥向神的脖子────原本以为永远构不着的地方。

「小珠代，你最近情况不错喔！Youtube频道的订阅人数一下子增加了很多，而且还是一样经常参加活动呢！」

「啊哈哈☆谢谢称赞。」

这是在栃木县举办的盘王战第三局。

在大盘解说的会场上，我跟小学生来这里担任指导对局的工作。

先前的合作影片直播影响力非同小可，光是我跟她两个人坐在一起指导对局，就能吸引大量的客人陆续上门。不过，大盘解说反而因此乏人问津。

「后天还有女流名迹循环赛的对局吧，你却还在活动上指导对局，真是太受欢迎啦！」

「过奖、过奖☆这也是很重要的工作──」

「就是因为这样才会连败吧？心思都花在Youtube上了。」

「……或许吧☆啊哈哈哈～」

我笑着附和。当然是干笑。

一直在跟我搭话的这个人，是指导对局的常客。

棋力相当于业余二段，经常来找我下不让子的将棋。今天指导他的不是我，而是小学生，但他还是一直跟我搭话。

「这边这位小学生今后还有很多机会，但小珠代啊，这期有可能是你最后的机会也说不定喔！？你应该要更投入地学习将棋才对！我这么说都是为了你好喔，小珠代！」

其实我明白，这位客人并不是在损我。

他是真心在声援我，至少他以为他给我的是有用的建议。

所以，我不能发火，必须像这样笑脸迎人地说「您说的是☆」，让他开开心心地下棋，心满意足地回家。这样，他下次就会再来光顾。

客人对我的笑容似乎很满意，说话更大声了。

「话说回来，这明明是堂堂名人降临的头衔战，没想到客人却这么少。不过这也是无可奈何的吧。对手是山刀伐的话，也难怪无法吸引关注！以前他被当成帅哥棋士吹捧，但是现在情况可不一样了，有神锅步梦跟筱洼大志这些年轻英俊的棋士，而且实力又高强。看来《浪速白雪姬》的失踪对将棋界来说真的是一大打击。是说，只不过是输了一次就搞失踪，我觉得她应该回去奖励会重新练起。看来输给女流棋士，对她的打击实在太大──」

啪！

「我下好了。」

小学生下了一步棋，发出特别清脆、响亮的棋音。

那位客人将脸凑向棋盘。

「王手了，是吗……嗯、嗯，原来如此。不过，你知道吗？有一句格言叫做『拙劣的王手无异于白搭』。也就是说，即使是王手，要是被避开，还是等于走了一步废棋──」

「您在说什么？已经结束了。」

「啊？」

喂，小矮子，难道你……

「您已经完全被将死了。还没察觉吗？才短短十九手耶。只要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就将死了！这么简单的排列诘，就算是Youtuber也能一眼看出──唔唔！？」

「好了、好了，你闭嘴，别说闲话。」

「嗯呜呜！嗯呜呜呜呜呜呜！！」

小学生在我的怀中拼命挣扎，但我仍双手按着她的嘴，向垂下眉尾的那位客人赔罪。

「真是对不起喔～☆这孩子超爱玩诘将棋的！而且因为还是个小鬼，很喜欢炫耀自己的终盘实力。不过她才十一岁嘛，人家说童言无忌，您就别跟她计较了，好吗？」

「呃……不，嗯。没关系，毕竟真的是将死了……」

说完，那位客人一脸错愕地起身。察觉自玉有如变戏法一般地被将死，表情看起来是惊愕大于愤怒。

好了。

接下来我该思考的，是如何处理这个对客人出言不逊的屁孩。

「谢谢你为了我这么生气……你以为我会这么说吗？傻子！」

「嗯唔唔唔唔唔！嗯唔──！！」

「嗯、嗯，我明白你的意思，吞不下这口气是吧？但是，即使是那样的人，也是真心喜欢将棋的。所以，你不应该做些会害他讨厌将棋的行为。」

「可是！！」

小学生摆脱我的拘束，继续叫道：

「但是，鹿路庭老师！明明你是很强的！我也输给老师你了！至少要让那个人知道──」

「他的意思只是『先拿到头衔再说』，不过就是这样而已。你也明白吧？更何况会说这种话的客人，除了他之外还多着呢。」

「今天的活动……也是因为事务局拼命拜托老师你……说是因为客人来得不多，会场需要受欢迎的女流棋士驻点，所以你才来这里，为山刀伐老师的头衔战吸引人气。明明你自己两天后还有重要的将棋对局──」

这时候──

『盘王在这时候投降了。挑战者山刀伐八段拿下了第二胜。现在，距离他的第一个头衔只剩下一胜了！』

大盘解说会场那边传来的报导声，不知道为什么让我心里一阵躁动。

「非拿到头衔不可。这样才能终于……」

「…………终于？」

盘王战第三局，尽尽得到了压倒性的胜利。

由于这一局结束得特别早，对局者双方都来到大盘解说的会场这边……不过我为了赶下一场活动必须先休息，没有在现场看到台上的状况。

「那家伙纯粹就是缺乏觉悟。靠将棋谋生的觉悟。」

指导对局结束之后，下一场活动开始之前的休息时间，我跟另一个比较要好的女流棋士一起吃便当。这时候吃午餐已经算是有点太晚了。

「竟然特地做出让客人丢脸的事，真是太扯了。就算再怎么生气也不应该吧。这种事要做就该悄悄地做，别被任何人发现！想泄愤的话，大可以故意先不将死他，一步一步地虐杀啊！」

「要求小学生有这种心思，未免太苛求了吧？」

「一般的小鬼或许是这样没错，但她已经是女流棋士了。」

听我发牢骚的这位女流棋士，是恋地纶女流四段。

她也是很受欢迎的女流棋士，棋迷都昵称她为『纶纶』。她跟我同年级，因此特别要好。她可说是女流棋士之中我唯一可以倾诉心事的对象。

不过纶纶原本就是那种人见人爱的类型，就连和我不对头的月夜见坂燎都跟她很好。

「纶纶，你自己也是小学时就成了女流棋士，应该明白吧？那家伙实在太缺乏职业意识了。」

「我是因为…………你也知道，我爸很严格。」

在我眼中，女流棋士可分为两种。

一种是『父母很严格型』，另一种则是『被大家宠溺型』。

纶纶是典型的父母很严格型，父亲是业余的强豪棋士，她自幼总是边哭边被逼着学棋。虽然我没有实际看过，但听说她曾经在大赛中输了之后，被父亲当众大声斥责，甚至连下一局的对局对手都因为于心不忍而故意输给她。

有个那么严厉的父亲，纶纶却没有进奖励会，是因为同世代的棋士中有岳灭鬼翼这号超天才的角色存在。

那个《不灭之翼》可是史上第一个成为小学生名人后进入了奖励会的女生。与自己的女儿比较之后，听说纶纶那个欺人太甚的老爸当时是这么说的──

『凭你的资质是绝对赢不过她的，所以，你去当女流棋士吧。』

换作是我，早就不下将棋了。

「我爸的口头禅是『只要拿过一次头衔，人生就会改变』……他这样看待我，就等于是彻底放弃了我的才能，我当然很不甘心了。」

「而纶纶你不但没有因此自暴自弃，还得到了女流头衔，这就是你了不起的地方。」

「那只是因为时机刚好让我有这个机会。大家都说我能得到这个头衔，是因为当时『岳灭鬼翼与月夜见坂燎都在奖励会』，说我其实没资格得到这个头衔。」

「才没那回事……」

「实际上，真的是这样啊。」

纶纶这么说，表情看起来倒是一点都不介意。

「虽然只拿过一次头衔，但我因此得以一口气升为女流三段。累积足够的胜局数之后，才能在这个岁数就升为女流四段。因为这样，我也有能力离开父母，独自生活。摆脱了压力来源之后，我能够不执着于胜利，自由自在地用喜欢的战法下棋。」

──有头衔的人真的是比较有余裕呢……

或许这跟体育竞赛有点像，运动选手拿到了金牌就可以尽早引退，转换跑道去当艺人，在更为华美的领域活跃。

当年纶纶的就位典礼，也是传说一桩。

当时，她穿着振袖和服站在舞台上，从典礼开始就一直大哭，哭个不停，哭得连周遭的人都被感动，跟着哭了起来。真是一场超感人的典礼。

不过，感人的气氛只持续到一半。

『您为什么哭呢？可以告诉我们吗？』

司仪向纶纶这么问道，当时她是这么回答的：

『因为……以后就再也不用在爸爸的怒吼声中下将棋了，想到这里，我实在是太放心，眼泪就忍不住……』

当然，她老爸也有参加这场就位典礼，全场都尴尬死了。

我自然不希望自己的父亲是纶纶她爸这种人，而且我爸超帅的，还很宠我，完全是最棒的老爸。不过，即使如此……我还是有一点羡慕她。

『要是一次都没有得到头衔，人生就只有痛苦』──要是有人跟她爸一样，及早让我知道这件事，那就好了。

虽然我现在像这样跟纶纶一起吃便当……

但是，其实我超羡慕她的！！

我也想要头衔！！我要抵达终点！！

这样一来，我也能跟纶纶一样受到所有人的喜爱！！能够活得自由、轻松、随心所欲……！！

不过，即使是这样的纶纶，也一期就失去了头衔，到现在还没争取到称得上是机会的机会。

──那么……跟她同龄的我，还有机会吗……？

大学的同学陆续找到了大企业的工作，而我选择了女流棋士这条路。

得到头衔，我才能算是有头有脸，继续跟同学们当朋友，继续喜欢将棋。

但是，如果我只能维持现状，一直当个普通的女流棋士……总有一天，我可能会后悔自己做了这个决定……

尽尽只要再一胜就能得到头衔，对现在的我来说，就连这种事都会让我嫉妒。

无法打从心底祝福别人……这样的我，实在是太难堪了。

──其实…………我也很羡慕蓟姊……

要生小孩，就必须长时间远离将棋。

但是，适合生产的年龄与身为棋士的颠峰时期，却是重叠的。

虽然有产假与育婴假的制度，也只是可以免于不战而败的纪录而已。不会有人代替自己下棋，争取收入与白星。

──所以，其实很难得有女流棋士结了婚……还下定决心去生产……

正因为蓟姊是拥有初代女王这最棒的终点（头衔）的《睡美人》，才能做出这样的决定。然后，由于她失去了头衔，才能跟将棋做一个了断。

相较之下，释迦堂里奈女流名迹没有结婚，也没有生产。

「…………一直保持头衔，真的幸福吗……？」

「你是指释迦堂老师吗？应该很辛苦吧。她似乎牺牲了自己的生活，把一切都献给将棋了。」

不过……听说她本来差点就要结婚了，这件事，关东的女流棋士全都知道。

对方是丧妻的棋士，已经有了一个孩子。听说释迦堂老师当时还是认真打算跟那个人结婚……

同样是持续持有头衔的棋士，名人不但结了婚，也有小孩，还出了很多书，得过国民荣誉奖，不只有地位、有名声，也拥有很多财富。

然而，释迦堂老师却是孤单一人。这之间的差异，究竟是怎么来的？

与职业棋士相比，我们女流棋士的对局费与对局数都相对较少。

而且最近人数增加得很快，每一局的对局费也跟着愈来愈低。为了维生，必须设法靠对局以外的手段赚钱。

包括兼差当记录员、参加活动、当大盘解说的助讲员、指导对局，还有去企业担任将棋社团的顾问。

但是，将棋界的工作机会相当有限，占了一份工作，就等于……是抢了别人的收入。

只要明白这一点，当然就不会让特地上门来接受对局指导的客人丢脸了，对吧？

想到这里，我继续针对一开始的话题发牢骚。

「看来家境富裕的孩子都会变成那样吧？虽然她现在是寄住在我那里，如果在这一行干不下去，她随时可以回去老家，继续当大旅馆的大小姐，活得无忧无虑呢～」

「家境好的人的确总是比较有余裕。万智也是那样。」

「供御饭万智……」

突然被提起的这个名字，使我感觉有些不太真实。

「……她真是个不可思议的人。身为一个大小姐，获得了头衔，而且还是记者……」

年纪比我小，却已经得过了相当于女王的头衔。

她所达成的成就，实在是太了不起，一般的女流棋士即使人生重来几次也无法达成那样的成就。她总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态度，整个人完全没有什么好自卑的地方。

即使是那样的人，在人生当中也会有焦虑与嫉妒的时候吗？就像我这样？

即使发过了牢骚，心情仍然没有变得舒坦，我再度换上『小珠代』的面貌，回到会场。

接下来的工作是签名会。

签名板是三千圆。亲笔签名扇子是一万圆。这么好赚的工作，真的很难能可贵。真是太感激今天这场追加活动了，谢谢啰～☆

「啊，鹿路庭老师！已经来了很多客人，都在等你啰！」

「来啰来啰，当个受欢迎的女流棋士也很不容易呢～」

那个小学生就在我旁边的位子。她那边也排了很多人……不过这样也好，在这种签名会的场合，最好是人气相当的人被排在一起，不然其中一方要是都没人排队的话，那样实在是太尴尬了，简直是公开行刑。她那边也有很多客人，对我来说比较没心理负担。

「…………嗯？」

小学生在我旁边奋力地挥毫，我不经意地瞥见了她的签名板。

她的字迹漂亮得令人嫉妒，签名板上似乎还应客人的要求写了名字以外的字，包括『幼女早安』、『萝莉你好』等等，都是一些让人疑惑该不该报案的字句。

不过，这不是重点。

「啊……！喂，你──」

签名板的右上角盖了一个小小的印章。虽然小，却深深吸引了我的注意。

『无极』。

无论到什么境界，都没有极限。

也就是说……强大，是没有极致的。这是这个词的意思。

直接地、纯粹地，追求强大。一心渴求变强。那是决心，在无止无尽的路上永远前进的决心。

但是，在我的眼中，那红色的文字正在对我这么说：

『终点并不存在。』

我以为只要能得到头衔，之后就轻松了。

不会再被棋迷瞧不起，还会受女流棋士另眼相看……更重要的，是自己的自尊心可以得到满足。我总是这么以为。

所以，我一直在想像着得到头衔后的人生，并为此一路努力到现在。

──但是，我努力了什么？

对客人陪笑，跟客人下棋故意放水，借此留住常客。在脑中计算自己签了几张签名板，可以赚多少钱。

我喜欢将棋。因为喜欢，所以输了会很不甘心。为了不输给任何人，我应该要努力变强，这才是我该做的努力……但是，不知不觉间，我变了。现在的我是为了生活、为了巴着将棋不放而努力着。

──这样……好像不太对吧？

我成为女流棋士，是为了做这种事吗？

名人、释迦堂老师、尽尽，他们一直下将棋至今，是为了这种目标吗？

那还用说？绝对不是。

「………………原来，缺乏觉悟的其实是我啊……」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害怕认真面对。

之所以在对局之前还安排工作，其实也是为了这个理由。因为要是我全力以赴，最后却还是落空的话……那我就没有其他的借口了。

所以，我总是往错误的方向努力，假装自己很努力……

这样的我，竟然自以为是地教训别人不适合当女流棋士，现在又反过来被那个人点醒，真是颜面尽失。

「小矮子，你那关防章是哪来的？」

「这个吗？我成为女流棋士的时候，跟师傅讨论，最后选了这个词。」

萝莉控，你不错嘛！真不愧是史上最年少的头衔保持者，跟一般的萝莉控不能相提并论。

「给我吧。」

「咦咦！？」

「有什么关系嘛！你可以再去刻一个一样的。不然这样好了，我的关防章跟你的交换如何？」

我的印章刻的是『耐雪梅花丽』，大概是「吃苦让我更美」这样的意思。

「你的印章才两个字，我的有五个字，多出一倍以上耶。你不觉得这样很划算吗？」

「不觉得！而且为什么有必要交换印章！？」

「扇子跟签名板也是会有人想要收集的。上面签的字不同，或者是棋士本身的段位、称号改变，也可以吸引客人再度购买！」

我将小学生的关防章抢了过来，连续盖了好几张签名板，然后拉大嗓门，用整个会场都听得到的音量大喊：

「来喔、来喔！鹿路庭珠代女流二段的签名，今天要是错过，说不定以后就没有啰～！下次签名的时候，上面写的会是『女流名迹』，明年就算失了冠，也是『女流三段』，都跟今天的签名不同喔！」

「说得好！」「小珠代，给我来一张！」「我要两张！！」

客人陆续围了过来。夸下了海口，这下子我真的无路可退了！

刚才指导对局的时候一直来跟我搭话的那个熟客也来了，很慷慨地买了扇子与签名板。

「喔！？」

然后，他立刻就注意到了。

「小珠代，你换关防章啦！老实说，我一直在期待你变成这样呢！！」

「什么意思？」

「如果你没有『拼了命也要变强』的决心，我们也无法放手声援你啊！」

我用手肘顶了顶旁边那个小学生的侧腹。

「我说的没错吧？他是个好人。」

「…………至少不像是坏人。」

小学生的表情看起来还是不服气，但仍然心不甘情不愿地附和了。其实她说的也没错，那个人说话应该要再客气点。

不过，被声援仍然是值得高兴的事。

我已经不知道有多久没像这样，坦然地为棋迷的声援感到高兴了。

「嗯嗯～无极、无极，真的是无极呢。话说回来，我已经向你师妹宣战过了，下次一定要赢过她，不努力变强可不行呢。」

「你是说小天吗？」

「没错。那个嚣张的小鬼，我在Mygvi集体预赛输给她的时候，竟然说『四十年后再来。我要赢过变弱的你！！』这种话呢☆」

「鹿路庭老师，即使再过四十年，你应该也很难赢过小天吧……」

「别说这种话！」

我用毛笔在小学生浑圆饱满的脸颊上画圈，同时在心里发誓，我要变强。真的要变强。

两天后的女流名迹循环赛第八回战，我停止了连败的纪录。

☗　闭关

「…………………………我写不出来……」

第五次的讨论会议上，我非常烦恼。

这里是非常有历史的鳖肉锅老店，在志贺直哉的《暗夜行路》与川端康成的《古都》中都有登场过，不只是文豪，连新撰组都来过这里。

即使是喝了在京都素有『○（丸）锅』之称的滋补强壮汤……也完全不觉得自己写得出什么东西……

顺带一提，第三次的讨论是在一家创立于明治时代的寿喜烧店，第四次则是大正时代创立的山猪肉锅店。每次都是在包厢里讨论。

「……说这种话，我真的很过意不去。明明每次都让你这样款待我……」

「这种事不需要放在心上。我们总编说过，只要能让您动笔，花多少钱都无所谓。」

编辑部这么期待我，我却是这副德性。我觉得好惭愧……

「目前都在哪些地方写作呢？」

「咖啡厅或家庭餐厅之类的……我想说换个环境说不定就写得出东西，但是附近有别人在的话，就会觉得自己写的东西彷佛会被看到，忍不住害羞起来……」

每次有店员经过背后，或是来给我倒水的时候，我都会连忙盖上笔电，以致于写作完全没有进展。

这让我想起以前当内弟子时跟其他人共用电脑的往事。在搜寻色色的图片时，桂香姊或银子要是进来房间，我总是很慌张地掩饰……不过，事后还是经由搜寻纪录被抓包，被狠狠地教训了一顿。至于我搜寻了什么样的图片……银子骂我是『乳恶男八一』，从这应该想像得到吧。

「既然无法集中精神，何不在自己的家里写作？」

「在自己家也不太能专心写作……」

晶小姐只要看到我在家，总是会说『老师，你既然在家，表示你有空吧？那就教我将棋吧！』缠着我教她将棋。因为天衣去上学的时候，她闲着没事干……

而且──

「供御饭小姐，当初跟你讨论的当下，我是真的觉得自己写得出来，脑中还浮现了很多具体的话语。但是，当我坐到电脑前，开始动手的时候，脑中本来想到的东西，竟然完全想不起来了……」

我之所以会想写关于软体的书，契机是之前二冢四段对我说过的话，让我耿耿于怀。

『软体这种东西，明明不可能有任何思考的体系，但你却错觉那种东西彷佛真的存在，在自己的思维中培养了某种异样的感觉……一般来说，这种方法最后只是一场空想。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九头龙八一就是能靠这种方法一直赢下去。』

那家伙还说，其实我这个人比雷还要不妙……所以，既然他这么说，我打算把我脑袋里的东西写出来给他看，但是……

莫非这真的只是我的空想吗……？

「脑中浮现的话语，是吗？」

供御饭小姐挪开桌上的锅子，从放在一旁的包包中取出某物。

「九头龙老师，您觉得这样的方法如何？」

「咦？」

她在桌面上摊开的是布棋盘，摆上棋子之后，对我这么问道：

「这个局面，如果是我，我会这么走。老师，您呢？」

「喔，矢仓的新主题是吧。」

供御饭小姐所使用的这张研究用布棋盘，似乎是用回收和服的布料做成的，花色很鲜艳。棋子似乎也使用过很多次，拿起来很顺手。

「这个啊，后手的急战真的超强的。软体登场之后，矢仓的战法完全变了个样，要形容的话，就像火绳枪对战争的影响，而这正是最典型的形式。啊，我说火绳枪，比喻的是大棋的棋路，软体的矢仓非常擅长提升大棋的运用率。那么，对于持有枪炮的后手，先手该如何对抗呢？应该要让右侧的金勇往直前，形成金矢仓……但、是、呢！王将要保持居玉的状态，不入城。右银也要放着不管。这是为了确保大棋可活动的范围。银不动的话，就不会挡到飞车的横向箝制，玉的周围是空的，角也能自在地走动。在职业棋士的一般认知之中，先手阵往往不易整合，在实战上总是后手较有利，但是只要如此如此、这般这般，看！这样先手也能走了！如果是我的话，反而会觉得先手这样走比较有利。」

「您这不是写得出来吗？」

「咦？」

「刚才『如此如此、这般这般』的下子部分还需要详加说明，不过刚才您的见解真的非常有意思。尤其是枪炮那边的比喻，更是容易理解。」

「……像刚才那样就可以了吗？」

「是。把您刚才的发言打成逐字稿就能直接用于书中了。下次我们就录音吧。」

「但、但是，既然要写文章，不是应该要用更……更有格调的──」

「以棋书来说，愈浅显易懂愈有价值。这样才能吸引更多人阅读。」

供御饭小姐温和地对我说明，像是在讲解给小朋友听似的。

「如果是文学作品的话，在表现方式上下工夫是有意义的，但是将棋的书就不一样了。该下工夫的，是把难懂的事讲解得简单，让人读起来有乐趣。我希望即使是不识字的小朋友也喜欢这本《九头龙笔记》。」

「啊……！」

她说的没错。

我以前也像着了魔似地读了名人写的书好几遍，不过那个时候我只看得懂平假名与数字，读懂的内容大概只有一半。

即使如此，每次翻页的时候我都是满心雀跃，想要尽快在实战中实践书中的战法。

──现在，我也要写出这样的书！！

明明在短短几分钟前，我还在烦恼写不出来……不知不觉间，我却想要马上就开始写稿。各种灵感与想法源源不绝地涌现，满腔热血……！！

这就是……编辑的实力吗……！？

「就请您照这样的方式写下去。应该来得及在截稿日之前完成吧？」

「可、可是！刚才我说得出那些话，是因为有你的引导，我还是没自信自己一个人写作……」

「既然这样……如果我像刚才那样帮忙，您就写得出来了，是吗？」

「是、是这样没错，远比自己一个人写还要来得好多了，不过…………那是不可能的吧？毕竟女流名迹循环赛也到了最忙的阶段，而且你还得准备山城樱花的防卫战……」

我的确是无法拨出太多时间，但是，有一个唯一可行的方法。

供御饭小姐提出的方法，究竟是────

「闭关。」

「闭、闭什么？」

「把老师您关在某间旅馆，让您无法做写作以外的事，同时，我会像这样一直跟着您，协助您写作。」

喔，我知道这个「闭关」。畅销的漫画家或文豪被出版社催稿时，走投无路下会祭出的最终手段就是这一招。

真是太不得了了。想不到我也会有这么一天，受到这种有如文豪一般的待遇。听起来有点令人期待呢，不过──

「嗯！？等、等一等！」

我察觉非常惊人的事实，脸色转为铁青。

「你、你的意思是说……我跟你两个人要一起住在旅馆好几天吗！？」

「为了在短期间内赶出原稿，这是唯一的方法。」

供御饭小姐这么说，示意我不用为她的事操心。

「而且我们总编也对我耳提面命，『不择手段也要让你达成目的』。」

「──事情就是这样，接下来我要在某一间旅馆闭关一段时间……」

回到家之后，我马上向我的内弟子报告了事情的经过。

天衣身穿黑色蕾丝的女用睡袍，一手拿着手机，轻松地坐着。她听我这么说完，将眼光瞄向我。

「旅馆，是哪里的旅馆？」

「我也不知道，大概是在京都的某处吧……应该会是古代的文豪所住的那种古老旅馆……大概。」

「跟谁去？应该不会只有你自己一个人吧？」

「跟……跟编辑一起……」

「………………」

好难受！沉默与她的眼光，让我好煎熬啊──！！

天衣恐怕早就知道我在跟谁写棋书了。可能也知道提议闭关的是谁。

当然，她肯定也察觉这趟闭关旅行可能会发生色色的事。

明明是去工作的，怎么会发生色色的事？那当然是因为供御饭小姐本身就是色色的存在。色色×温泉旅馆＝∞（奶子）这样的公式会理所当然地成立。

当初……供御饭小姐提议闭关的时候，我也觉得不妙。问题不在于赶不赶得上截稿，而是我的理性撑不撑得住。连要闭关的我都无法信任自己了，天衣当然不可能会信任我了。唉，看来是不行了……

「好啊，无所谓。毕竟是工作嘛。」

「咦！？可以吗……？」

「你是去工作的，不是吗？之所以要在旅馆闭关，并不是为了跟编辑小姐沉溺于猥琐的行为吧？」

「不是不是当然不是！我是去工作的！！」

我猛摇头、猛点头，嘴巴不停地强调：「是去工作的！！」

「而且将棋的头衔战本来就会跟女流棋士一起在温泉旅馆住宿。这种事要是计较起来，那才是没完没了，不需要把彼此逼得喘不过气。」

天衣这么说道，同时轻轻地拨起头发。

「我也打算找个时间离家一阵子。我会配合你的时间安排的。」

「话说回来，你平常都上哪去？」

跟天衣一起生活之后，我发现她在家的时间极端地少。

明明一样是小学生，她的行动模式却跟爱完全不同。完全不会找同学来家里热热闹闹地聚会，让我感觉很寂寞……呃！不！我的意思是说……以小学女生来说，这样不是有点寂寞吗？我是这个意思！

而且明明她自己决定了门禁，却常常在门禁之后才回到家，因此，其实我很少在家跟她碰面，没什么住在一起的感觉。不过，这个家太宽广也是原因之一就是了。

「我当然是去工作了。这很普通吧？」

「普通来说，小学生是不工作的。」

「我要趁着有时间的时候，为继承家业做准备。毕竟现在女王战跟女流玉座战都停摆了。好了，快拿出你的将棋手册。」

「喔，好……」

天衣开启了手机的行程表，我则是拿出了将棋手册，各自记上行程。

忽然，天衣「呼」地笑了一声，那是非常温和的微笑。

「……真是不可思议呢。」

「嗯？」

「比起在家里相处……像这样一起讨论、配合彼此的行程，更有住在一起的感觉。」

「唔……！」

有如奇袭一般的话语与笑容，猛烈地震撼了我的心脏。

如果是爱的话，肯定不会答应我跟供御饭小姐去闭关的；师姊则是会表面上答应，心里却一直记恨着，并透过将棋对局报复供御饭小姐。

但是，天衣却……她会允许我，并同时像这样套牢我的心。

套上名为『信赖』的项圈。

第十五卷 第四谱

☖　穿越时空

在京都车站的某个角落，停靠着一班特急电车。

「应该……是这里没错吧？」

由于这个地方是车站内特别偏僻的角落，让我心里有些不安。我在这里等着跟供御饭小姐会合，她很难得地没有在约定的时间准时出现。

「话说回来，没想到闭关的地点竟然是那样的地方……还以为会在京都市区内呢──」

就在这个时候──

「龙王先生～♡」

弹弹跳跳、弹弹跳跳。一个美女踏着不断弹跳的脚步朝我奔来，不只是我，京都车站内的人都被她吸住了目光。

「抱、抱歉…………呼、呼…………我花太多时间做准备…………」

迟到的供御饭小姐一头黑色长发呈放下的状态，戴着眼镜，看起来像是介于棋士与记者之间的造型。

「真是惭愧，我甚至没时间打扮……让你看到这不上不下的模样……」

供御饭小姐拖着两个旅行箱，身上穿的是贴身的针织毛衣，突显出胸部的线条，非常不得了。

「好、好大………………的行李箱…………真、真是辛苦你了……」

我偷瞄着她那两大包行李（隐喻），同时对供御饭小姐这样说道。

黑长发与眼镜为何会如此相称呢？还有贴身针织毛衣与巨乳，应该是为了让所有男人顿死而存在的组合吧？

现在的供御饭小姐，简直就是性感魅力的具现化，我压抑着小鹿乱撞的心跳，刻意移开目光问道：

「是、是这一班电车吗？」

「对。座位在第一节车厢。」

于是我们拖着旅行箱前往前方的车厢。

第一车厢的前半部分是绿色车厢（编注：日本铁道列车内比普通车厢更舒适、设备更豪华的一等车厢。），供御饭小姐预订的就是那里的座位。

「空荡荡的……该不会只有我们吧？」

「今天是非假日，这样很正常。」

我们等于是包下了绿色车厢，但是两人车票上的座位号码却是相邻的。

唔嗯……

这种时候，既然车厢里没有其他人，我应该可以去坐别的座位……吧？毕竟我们是来工作的，而且我已经有女朋友了………………如果还没被甩的话……

「九头龙老师。」

供御饭小姐左手推了推眼镜，拉了拉我的衣服，用记者的口气说道：

「我们坐绿色车厢可不是为了观光，而是为了在舒适的环境中尽可能多完成几个字。所以，我必须坐在您的旁边协助您，请坐下吧。」

「呃，是。」

于是，我在供御饭小姐身旁的座位坐下。

在我打开笔电、准备开始工作的时候，电车也出发了。虽说是来工作的，我还是忍不住要偷瞄几眼窗外的景色。看我这样，供御饭小姐问道：

「您是第一次搭嵯峨野线吗？」

「我想……之前应该是没搭过。因为我没在那里进行过头衔战。」

这条路线应该是通往京都北部，包括龟冈、福知山等地。

「我小时候常跟师姊一起搭电车到处踢馆，但去的主要是冈山、广岛那一带。因为那里有特别厉害的道场。」

「别闲聊了，开始工作吧。」

「呃，是。」

于是，新手作家开始答答答地敲起了键盘。

美女编辑则在一旁盯着看。

她就在旁边一直监视着我，所以我一瞬间都无法松懈。她不只精准地抓出我的错漏字，还严厉地指正我打字的坏习惯，说这样效率不好。咦咦？莫非这差事比想像中还要折腾人？

工作了一段时间之后，效率也开始降低了──

「看来您已经无法维持专注了。先吃在车站买的便当，补充一下营养吧。」

「太好了！是火车便当吗？有什么样的种类──」

「您别动！」

供御饭小姐严厉地制止兴奋的我，接着语出惊人。

「我喂您吃，请老师继续写作。眼睛只能看萤幕，手必须一直打字。」

「咦咦！？这、这样未免太──」

「来，张开嘴～」

「呃…………啊～……」

「手放在键盘上。」

「是。」

我咀嚼米饭，咕噜咕噜地喝茶，答答答地敲键盘。

这简直是居家看护嘛。有时候供御饭小姐会探头过来问我「好吃吗？」看着这样的她，总觉得这幅情景有点熟悉。

她似乎也想起了一样的事。

「龙王先生，当年小学生名人战结束之后，我曾邀你一起参加将棋的外宿集训。那个时候，你下棋下得非常投入，而我就像这样，在一旁喂你吃喝。记得吗？呵呵呵。」

「啊……」

对了，我想起来了。

当时虽然到了用餐的时间，我却还是很想下棋，但是那一餐吃的是没有海苔包着的饭团，我不想弄脏手，打算干脆不吃，于是万智就喂我吃饭。

好怀念啊……

「对了，有这么一回事。那时候万智……供御饭小姐你很细心地照料我。对我来说，有女生对我这么好，感觉真的非常新奇，所以我就顺着你的好意了。」

回想起当时的情景，我感触良多地说道。

「因为当时，我周遭的女生……都是一些需要我伺候的人。没有我的话，她们什么都不能做……」

「是指银子与燎吧？」

「都是些我不能说出名字的人。」

我闭紧嘴巴，专心写作。现在的我，可没有时间说闲话。

答答答答……答──！

到了一个段落，我威风地敲下键盘，回顾刚才完成的内容，连自己都有些惊讶。

「……两个小时写了不少呢。」

「就我的经验来说，在移动的过程中写作，特别容易有进展。」

供御饭小姐满意地点了点头。由于原稿有了进展，她的心情看起来不错。

「我……开始觉得自己办得到了！到了旅馆之后，我会努力写作的！！」

「呵呵，期待您的表现喔。」

美女编辑这么说道，同时摸了摸我的头。她能很巧妙地并用糖与鞭子，我都要被驯服了。

这时候，电车停下来了。

「咦？到了吗？」

「还有一站。不过──」

供御饭小姐取下眼镜，改用原本的语气说话。

「到了这宫津站之后，列车要往反方向前进。由于只有几分钟，所以座位不用转向。」

如她所说的，电车开始往后行驶。

感觉真是不可思议。

「……像这样搭着往后行驶的列车，感觉就好像要穿越时空，回到过去一样。」

「穿越时空？」

「是啊。彷佛时间会随着景色倒转……不知不觉间，车上的我们也会变回小孩子。」

或许是因为做了太多工作，感到疲倦了；也可能是因为写作的过程必须一直注意自己的内在，唤醒了过去的记忆。我忍不住胡说八道了起来。

「变回……孩子……」

突然听我说这种奇怪的话，供御饭小姐似乎很困惑。她小声地问道：

「…………龙王先生，你会……想让自己的人生重新来过吗？」

「这很难说。因为我的人生老是在犯错。尤其是最近，总觉得我所下的每一手都是恶手，甚至想喊『悔步』呢，哇哈哈。」

但是我总觉得即使重新来过，结果也会一样。

或许小地方会有所不同。

可是，到最后还是一样……银子会从我的面前消失，爱也会离我而去。

「将棋不也是一样吗？正因为每一个当下都要设法追求最善手，因此即使重来，也会留下一样的棋谱。因为每次都会在差不多的阶段犯错。」

「龙王先生……」

供御饭小姐心疼地凝视我的侧脸。

她这样的眼光让我感觉不太自在，于是我打算草草结束这个话题。

「话说回来，要穿越时空本来就是不可能的，说这些也没有意义吧。真是不好意思，供御饭小──」

「要不要试试看？穿越时空？」

「咦？」

她的手指伸过来，钩住我的手指。

女孩直呼我的名字，就像刚认识彼此的那个时候一样。

「我们到啰………………八一。」

跟那个时候一样，她有些娇羞地说。

☗　布置

「那边那个就是被誉为日本三景之一的『天桥立』。」

「喔喔～～～！！」

眼下壮观的绝景深深地吸引了我的目光。布满松树林的白沙道路在海面上延伸。

我们的电车之旅的终点，正是这里────天桥立。

这里是与松岛、宫岛齐名的观光名胜。当然，我是第一次来。

离办理住房手续还有一些时间，于是难得来到这里，我们便先将行李寄放在车站的置物柜，来到了一处名叫『天桥立View Land』的瞭望台。

供御饭小姐以这绝景为背景为我拍照，同时解说道：

「天桥立的别名叫『飞龙观』。因为像这样由上眺望，看起来就像一条升天的飞龙。」

「原来是这样。那的确很适合写《九头龙笔记》呢。」

「呵呵，或许这也会成为九头龙八一的传说之一唷？」

话说回来，这瞭望台上到处都是情侣。

情侣们拼命地玩自拍，追求各种吸睛的照片，而这边却是一个容貌出众的美女在为我这种平凡男人拍照，难免显得与周围格格不入，引人侧目。

「我、我们这样是不是太醒目了……？」

「照片是书籍中特别重要的部分。这些照片可能会用在封面或作者近影上。所以说，这可是工作唷。」

供御饭小姐仔细地指示我摆姿势，淡定地按着快门。

刚才下电车之前，她称呼我「八一」，神情有一瞬间看起来跟小时候一样，不过那样的表情现在已经完全从她脸上消失了。

说不定，根本就是我听错了。

我太怀念过去，导致听到了那样的幻听……

「话说回来，想不到车站后面就有瞭望台，真不愧是日本三景之一呢！而且这边还有纪念品店，甚至有小型的游乐园。」

「我们的旅馆也离这里很近，徒步只要三分钟。」

供御饭小姐一直在留意时间，这时她催促我移动。

「走吧。差不多可以办理住房手续了。」

「喔喔～！太棒了，是很素雅、很闲静的房间呢！」

供御饭小姐为我预约的，是位于海边、历史悠久的旅馆。

这间位于旅馆二楼角落处的和室，就是我这次要闭关的房间。

「窗外看得到天桥立，真是太棒了！在这里的话，要我写多少原稿都没问题！」

「这样啊。那就马上开始布置吧。」

「咦？布置？」

不顾我的动摇，供御饭小姐自顾自地打开她拖来的旅行箱。

她从中取出了笔电、电源线、封箱胶带等各种工具。至少不是一般女生旅行会带的东西。

要准备这么多工具，也难怪会迟到，甚至没时间好好打扮自己……当我这样想的时候，供御饭小姐运用这些工具，手脚俐落地布置了工作空间。

「呜哇……转眼之间这里就变得好像头衔战的记者室一样……」

「光有纸跟钢笔可无法写书。即使一样是闭关，跟以前的文豪可不一样喔。」

供御饭小姐整理着各种线材，同时解释道：

「而且用来举行头衔战的大多是这种历史悠久的旅馆。身为围棋、将棋领域的记者，一定要会做这些事。」

多亏供御饭小姐平时就常在各旅馆做记者的工作，才能带领我在这种偏远的旅馆闭关……有这么好的编辑帮助我，实在是太幸运了。

「好！我要努力地写！！」

我也拿出自己的笔电摆在桌上，马上开始工作。

「啊，在开始动手之前，我想先让手机充电。我可以用哪个插座？」

「您的手机必须由我暂时保管。因为手机会妨碍写作。」

「咦！？可、可是…………我需要啊。例如搜寻最新棋谱之类的──」

「有这类需求的话，跟我说一声就好，我来替您搜寻。老师您可是来闭关的，必须完全断绝与外界的联系。」

「但、但是，我…………要、要是联络不上我，有人可能会担心──」

「没有那样的人吧？您的内弟子出去了，女朋友也抛弃您了。」

「啊呜啊呜啊呜……」

跟天衣同居的事，我必须保密，所以我没有办法反驳她。

「您以为是因为谁才不得不闭关的？」

「是、是因为我……」

「当初哭着恳求说『要跟供御饭小姐一起写才写得出来』的是谁？」

「是…………是我……」

「请专心写作，就当作是来参加头衔战吧？」（灿笑）

连钱包也顺便被没收了。

咦？

在陌生的土地遭受这种对待……说是软禁也不为过吧？

我这时才开始明白事情的严重性，但是，更大的震撼无情地来袭。

「接着呢……对了，为了确保作业用的空间，得请旅馆把壁橱内的棉被与垫被全都撤走才行。我看看，柜台的内线号码是──」

「请等一下！这样我要睡哪！！」

「睡眠与用餐都在隔壁的房间解决。要是在工作用的房间吃喝与睡觉，会忍不住想偷懒吧。」

对了，她还订了隔壁的房间。

这是当然的。就算是为了工作，孤男寡女可不能在同一个房间过夜。

所以，我以为她订另一个房间，是要给她自己住的。

「这、这么说…………供御饭小姐，你睡哪……？」

「我一样睡隔壁的房间。」

供御饭小姐这么说，同时取下眼镜，嘴巴轻轻叼着眼镜脚的末端。

「另外……垫被跟棉被都只铺一张。」

「那、那不就……」

「没错，就如同您所想像的，老师……」

供御饭小姐以气音这么说道，在我脑内激发了想像。

偏远的旅馆。温泉。

性感妩媚的美女编辑，与她自幼即相识的新手作家。

两人在同一个房间闭关，努力地写作。

但是，作家却陷入了低潮期！

为了给予作家新的刺激，性感的化身名符其实地挺身而出────

『老师……今晚，你休想睡。』

于是两人在这一晚初次相连……就像天桥立一样──！！

当然，这只是我的妄想。

「九头龙老师，我会在您醒着的时候去睡觉，而我醒着的时候您也醒着。」

「照你这么说，我岂不是完全没有睡觉的时间？」

「没错。」

这、这样啊……

优秀的美女编辑脸上浮现灿烂的微笑，指着她刚布置好、有如牢笼般的作业空间，对我说道：

「在原稿完成之前，别以为能好好地睡上一觉喔。老、师♡」

看来我不只是今晚没得睡。

这下子死定了。

☖　集训

「八一，快起来……」

睁开眼睛一看，一个黑发少女满脸不安地望着我。

这里是…………是什么地方？

啊！我想起来了。在小学生名人战认识的女孩，邀我一起参加了将棋的外宿集训……而这里就是集训的会场，是京都的一间寺院。

这个在半夜把我叫醒的女生，名字叫做──

「万智？你怎么了？大半夜的……」

「………………去……」

「嗯？」

「……陪我去上厕所。太暗了……我会怕……」

「咦咦！？我、我陪你去吗……！？」

这间寺院又暗又老旧，感觉随时会有鬼出现，的确是挺可怕的。也难怪她会想找人陪她去上厕所。

但是……我、我怎么能跟女生一起去厕所，这样好吗！？

「拜托啦，八一……再这样下去，我就要…………啊……！」

「好、好啦！我跟你去就是了！」

万智是个好女孩，很温柔，也很会下将棋，美中不足的是动不动就哭，总是让我拿她没辙。

「我陪你去就是了，别哭了，好吗？万智……」

万智忸忸怩怩地，彷佛随时要哭出来的样子，我们悄悄地钻出被窝，前往厕所。

在一片漆黑的走廊上，我走在前头，蹑手蹑脚地前进。

万智紧抓着我的衣角，跟在我背后。

寺院的厕所只有一间，是老旧的和式厕所。我们轮流上厕所。「嗯…………呼啊……啊……♡」万智上厕所的时候在里面发出了听起来很舒畅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这是不应该听的声音，连忙捂住了耳朵……只是，还是稍微听到了一点点……

然后，我们回到了我的被窝里。

「八一……这是我跟你之间的秘密，不能说出去喔？」

万智不敢回去自己的被窝，于是钻进了我的被窝，这么说道。

这下子又多了一个秘密……我当时这么想。

说起来，我之所以会跟她来参加这场集训，是因为银子去住院接受检查。这样一来，师傅家里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你竟然受邀参加加悦奥老师举办的集训，真是了不起呢！那位《老师傅》特别擅长看出年轻棋士的才华，并且为他们取称号喔。你可要好好展现实力，让他在书上为你记上一笔，说你是未来的名人人选之一。』

师傅非常高兴，完全赞成我去，但是桂香姊却是面有难色。

『但是，八一啊，这件事你可别让银子知道喔。』

『咦？桂香姊，这是为什么？』

『她去住院，过着很无聊的生活，要是知道你开心地参加了将棋的外宿集训……她会怎么想？』

『呜哇哇哇哇……』

因此，我来参加这场集训的事，一定要完全保密。

在被窝中，万智小声地对我这么呢喃──

「八一？你睡了吗？我……想要更瞭解你。我想知道你喜欢的棋子，你喜欢的战法，你喜欢的棋士。还有，你喜欢的…………」

「九头龙老师？快起来，九头龙老师！」

────啊！？

我从睡梦中惊醒，看到供御饭小姐从棋盘对面探过身来，摇着我的肩膀。

现在的她……跟刚才梦中看到的少女完全不同。

整体来说都长大了。

尤其胸部实在是成长太多，摇着我的身体时，她那里摇晃得更猛烈──

「对、对对对、对不起！！我没看、我没睡、我没看、我没睡──！！」

「我也没有要求您不准睡，只要能继续动笔，要睡也无所谓。」

那是不可能的吧。

「另外，如果看了我的胸部能让您写得更快的话，我很乐意让您看，尽管吩咐吧。要看左边的还是右边的？还是两边都给您看？」

「别……别说笑了，啊哈哈……」

脑袋完全清醒过来了。好了，干活啦！

跟供御饭小姐在同一个房间闭关，使我的写作效率突飞猛进。

我想到什么就写什么，看过我目前为止独自写出的原稿之后，这位优秀编辑开口就说：

「九头龙老师，您的脑中有独特的感觉。我们现在最该先做的，就是为这些感觉命名。」

她这么说，指定了接下来的写作方向。

「为感觉命名？具体来说该怎么做……？」

「例如将『只能对幼女感到兴奋』这种感觉命名为『萝莉控』，读起来就简单明瞭多了。类似这样。」

「我懂你的意思，但是很不服气……」

在供御饭小姐的协助下，我们陆续为各种概念命名。除了之前提到火绳枪的比喻时说到大棋的『运用率』之外，还有围玉的『相对性』与『可塑性』、棋子价值的『可变性』、居飞车与振飞车的『二形性』等。她充分发挥了她的文案功力，真不愧是《浪速白雪姬》的命名者……

各种只存在于我空想中的手顺，转眼之间就被陆续贴上标签，升华为可在现实世界通用的战法。

我与她隔着棋盘，透过对话与实际下子，让她彻底吸走我脑中的想法。

例如在写『意外性』这一页的时候，我跟她之间有过这样的交谈。

「我们职业棋士能够凭感觉掌握棋子的棋路，但这并不完美。只要是在脑中以视觉化的方式运作棋盘，就必然存在着『盲点』。可是软体能够弥补这个缺陷。」

「您的意思是说，如果软体给出的评价让人觉得不对劲，不应该立即断定软体犯错，反而应该要更深入地查验，是吗？」

「是。对手没研究过的场合也不少，更何况成为盲点而没有深入判读的经验，这样的局面持续下去的话，中盘以后会以正确的下法回应的可能性将会是极端地小。这样使用软体的那一方就能单方面地持续修理对方。」

「以九头龙老师您的实战来说，就是以这一局的将棋为例子啰？」

「对！我当时之所以会选择这个手顺，就是出于这样的想法──」

供御饭小姐的脑袋完整地记得我所下过的将棋。这不是譬喻，是真的完全记得。

不只是公式战下过的将棋，还包括在那些对局的感想战中出现过的变化，以及连发言的我本人都不记得的手顺。

──应该是因为她是观战记者吧。

虽然爱之前跟我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但是有个地方，即使是内弟子也不能跟着我进入。

那就是公式战的对局室。

跟我在那里相处最久的……不是爱，不是师姊，也不是对战的对手，而是以观战记者的身分，随时待在棋盘旁的她────供御饭万智。

当然，指导爱的时候、跟师姊进行研究会的时候，我并不会留手。不过与公式战相比，难免没那么认真，这也是事实。而且实战特有的杀气，只能在实战上才看得到。

『一局实战胜过千局的练习将棋。』

不只是将棋，想必所有决胜负的世界都符合这个道理吧。

至于头衔战，认真的程度更是与普通的公式战完全不同等级。

以名人为首的所有头衔保持者，每个人都拥有只在那封闭空间中展现的极限胜负术。就像格斗电玩的超必杀技一样。

那种境界，即使下过一万局练习将棋也无法抵达。

在最近的头衔战里，供御饭小姐一直以记者或记录员的身分跟着我进对局室。而且还是我跟于鬼头老师──那个有如软体化身一般的男人之间的头衔战。

──换句话说，她有足够的基础能够理解我的感觉。

之前在南禅寺下棋的时候，供御饭小姐也证明了即使是在有『意外性』局面的中盘，她也能回以精准得令人惊讶的应手。

「请问……供御饭小姐，我能问个问题吗？」

「什么事？我选的局面有问题吗？」

「呃，不是！不是关于将棋的事──」

在工作的时候问这种事，会不会被责备呢？

但是，我实在是太想知道了，还是鼓起勇气，提出了心里的疑问。

「以前我都称你为『万智』，记得吧？你也都称我为『八一』。」

「……！」

「刚才，我梦到了小时候的你，所以有一点好奇，我们是什么时候开始改用姓氏称呼彼此的？」

当时爱哭的万智，跟现在精明能干的供御饭小姐。

不管怎么想，都无法将两者联想在一起，我一直很在意这个问题。

「……小学生名人战结束之后，暑假的第一天，我曾跟燎一起去关西的将棋会馆玩。还记得吗？」

供御饭一个人移动盘面上的棋子，同时这么说道。

「喔……的确是有这么一回事。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天我在中途就回家了。为什么呢？是不是师姊对我说了些什么……？」

「那时候，银子主动挑战我们，跟我和燎下二面将棋。」

……咦？

「她说『如果我赢了，你们就再也不准来关西将棋会馆』。当时燎接受了这个条件，而我则是求她改提别的条件。因为那时候我已经确定要加入研修会了。」

盘上现在排的是矢仓九一手组，是一种以前的定迹。

这是当时那孩子最常用的定迹。

「后来，银子赢了，她提出的条件是……」

供御饭小姐排列的棋谱，原本后手具有压倒性的优势，却在最后关头顿死，非常令人震撼。完成这样的棋谱之后，她回答了我一开始的疑问。

「不准再称呼你为八一。」

供御饭小姐这么说道，表情看起来彷佛快要哭出来了。

这样的面容，让我想起当年的少女──

「银……师姊竟然要求你答应这种事？」

「自从那一天起，到现在我仍然没有赢过银子，一次都没有。」

眼前的女孩神情悲伤地凝视着终局图……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微笑。

「但是，现在的话，我觉得我能赢过她。一定是多亏了这《九头龙笔记》吧。」

☗　天桥立神社

「这样看起来，只是一条单调的漫长泥巴路而已……」

实际到天桥立上散步，才过五分钟我就腻了，真是意外。

「从上面看是那么的美丽、梦幻，实际散步起来却只是一条长满松树的泥巴路，景色一直不变……比想像中的还要无趣……」

「会吗？我觉得很开心啊！」

难得来到观光名胜，我恳求供御饭小姐至少让我观光一个小时，最后她心不甘情不愿地答应了。

但是出门之后，她的态度却完全变了。

我们一开始来到的是一间叫做知恩院的佛寺，一来到这里，她就马上亢奋了起来。我们在这里抽了摺扇造型的签（抽签后要挂在寺院境内的松树枝上），让烟熏过自己的脸，据说能变聪明（她要求我也跟着多熏一点，是嫌我笨吗？），然后去看与天桥立相连的回旋桥，她兴高采烈地拍了一大堆照片（桥会旋转，好像是为了让船通过），还在途中的茶店品尝了这里的名产『蛤蛎井饭』（很好吃）。

现在，我们在天桥立上。她在路旁发现了疑似是石碑的东西，硬是把相机塞到我的手上。

「龙王先生！快！帮我跟这个拍照！」

「这是什么？不就是两个并排的石碑吗……」

「这可是与谢野铁干与晶子的歌碑（编注：日本明治昭和时期的著名诗人夫妇。）啊！你不知道吗！」

她真的是游兴大发……

在歌碑前拍照留念之后，她又马上指着地上的一颗石头，大声嚷嚷了起来。「啊啊！？那、那是岩见重太郎的试刀石耶！！」她双眼闪闪发亮地猛盯着那颗石头看。

我、我不懂……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历女」吗？

跟她的师妹小绫乃有点像呢……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供御饭小姐蹦蹦跳跳地走在离我有些距离的前方，告诉我她之所以这么兴奋的原因。

「老实说，我的毕业论文打算写跟与谢野晶子有关的主题。天桥立是跟她有缘的土地，我无论如何都想来一趟！」

「毕业论文？不写跟将棋的观战报导有关的事吗？」

「那是工作。难得读了大学，我想趁现在学些出了社会之后无法学习的事。」

多么上进的人。

「与谢野晶子……我、我知道喔。就是那个嘛。君、君、君…………金底步坚若磐石？」

「你要说的是『请君勿死』吗？」

抱歉啊，我就是只有国中毕业。

「那也很有名，但我最喜欢的是她的第一本歌集《乱发》。」

「啊！这我有听说过，但我不知道内容就是了……」

「是关于性爱的短歌。」

「噗！」

我在平坦的泥巴路上跌个四脚朝天。

性、性性性性……性……！

「《乱发》描述的内容，让人联想到激烈得使头发凌乱的性爱之后的情景。除了这首之外，歌集中还收录了不少尺度很大的短歌……呵呵呵，我第一次看的时候，也是看得脸红心跳呢♡」

在明治时代，二十岁的女人发表了这样的歌，也难怪会被社会抨击得很惨。

不只如此──

「晶子后来跟前辈歌人与谢野铁干外遇。铁干的老家就在这天桥立附近。两人后来结婚，形同私奔，而这样的行径，也让他们备受批评。」

「等于是抢了别人的老公吗……」

「不过，听说当时铁干的夫人跟晶子的关系并不差。」

整件事情听起来，有问题的似乎是铁干这个人。

他跟晶子再婚之后，仍然在外面拈花惹草，时常受其他的女人吸引……为什么这种渣男这么受欢迎？我实在无法理解……

「即使饱受世人批评，晶子仍然扶持丈夫，养育许多儿女，身为一个歌人也留下了不少功绩，是我心目中的理想人物。」

「不管周遭的人怎么说，她坚持了自己所相信的道路。的确是很了不起呢。」

实际上，要做到这样并不容易。

明明知道只需要专心下将棋就好、眼光只需看着棋盘就好，但是，只要活在世上，难免会为其他的事情分心。

或许该说是牵挂吧。

为了摆脱牵挂、专心面对将棋，我才选择成为职业棋士，可是……有些事情，光靠自己的力量还是无可奈何。

由于供御饭小姐很想去的某个地点在这条泥巴路的前方，我只好在这条无聊的路上继续蹒跚地前进。

「啊！就是那里！」

「就是那个吗？」

那是一座小小的神社。

名字就叫『天桥立神社』，非常直白，看起来像是到处都有的普通神社，不过──

「咦？这神社好像……有些奇妙呢。鸟居上堆着很多小石子……？」

供御饭小姐马上为我解惑。

「听说在这鸟居上摆上小石子，心愿就会实现。」

「喔喔……所以才会堆着这么多小石子啊！」

不只是鸟居，周围的围墙上也摆着小石子。因为鸟居满高的，构不着的人只好妥协了吧。

供御饭小姐也马上拿起一颗小石子，打算挑战看看──

「嗯……！呃……！还、还差一点……」

差一点点，但还是构不着。

话说回来，这情景真是太养眼了。

供御饭小姐在我眼前蹦蹦跳跳，胸部也迟了一拍跟着上下弹跳……这才是真正的日本三景啊（另外二景是桂香姊跟鹿路庭小姐）。

「你怎么了？干嘛突然蹲下来？」

「抱歉，膝盖中箭了……」

其实中箭的是别的部位，总之，现在不太能站着。

「是喔？」

供御饭小姐朝蹲在地上的我走来，停下脚步，站着凝视我。

「如果有人扛着我，我应该就构得着了。」

「扛！」

要我…………扛起她？

「刚好眼前有个人蹲着，正适合让我骑在肩膀上。」

「…………」

稍微抬起目光，映入眼帘的是……供御饭小姐的一双大腿。尽管她身材纤痩，那双大腿却丰腴饱满。

这双大腿……要骑在我的肩上！？

我仍蹲在地上，供御饭小姐则在我的面前蹲下，眯起眼睛，笑着说道：

「让我骑吧？」

「…………好。」

我保持蹲着的姿势，头向前垂下，有如等着被斩首的罪人。

然后──

「嘿咻……好，你可以站起来了。」

供御饭小姐大腿的温热……还、还有胯下的触感，贴着我的脖子与脸颊。啊哇……啊哇哇哇哇……！

是因为她刚才跑过、流了汗的关系吗？

好像有一点…………湿湿的……

「嗯……！」

拜托别发出这么妩媚的声音啊！会垮的！我已经快撑不住了！！

「八一，抓紧我的脚。」

「呃、是！」

「呀啊！？抓、抓稳一点啦！这样摇摇晃晃的，很恐怖耶……！」

「石、石子摆好了吗？」

「好了。」

于是我缓缓地后退，放供御饭小姐下来。我一下子无法起身，因为膝盖中箭了。

耳朵到肩膀之间的部位……还热热的。

「怎么了？我很重吗？重得让你的脸红成这样……」

「不、不是啦！这、这是因为………因为…………稍、稍微运动过的关系！哈哈哈……」

「啊！既然这样──」

供御饭小姐这么说，小跑步前往离神社有些距离的地方。

那里有一口小小的井。

「其实顺序反了……在参拜之前，应该要先用这『矶清水』净身才对！」

「矶……清水？」

「这可是和泉式部（编注：日本平安时代中期和歌歌人。）也咏歌赞颂过的灵泉喔。虽然这里四面环海，这口井涌出的却是完全没有一点咸味的淡水，因此自古就被视为珍贵的泉水呢。」

「这样说起来的确是不可思议呢。明明是在海上的沙地挖成的井，为什么冒出来的会是淡水呢？」

虽然想拿起手机来上网搜寻，但是手机跟钱包都被这优秀美女编辑没收了，无法如愿。

「因此，传说这矶清水有神奇的效果，淋在身上就会变回『真正的模样』。」

「真正的模样……？」

「要试试看吗？」

「咦？」

供御饭小姐用持续流出的矶清水仔细地清洗双手，非常地仔细、小心翼翼……

在枝叶之间洒下的阳光中，她净身的身影闪闪发亮，令我看得出神。

「再来换你啰，八一。」

「……！！…………呃、嗯…………」

看我还站不起来，供御饭小姐双手捧起矶清水，然后──泼在我身上！

「嘿！」

「哇！？为、为什么要泼我的脸！？好冰、太冰了！快住手！！」

「因为八一你身上缠着很多有的没的东西，不是吗？当然要仔细地净身了。」

「缠在我身上？什么东西！？」

「有很多坏虫子喔。还有恶灵之类的。」

供御饭小姐用灵泉把我泼得湿答答的，以充满期待的眼神望着我。

「……我想听你叫我的名字。」

「供………………智、小姐。」

「不对。」

「万…………万智……」

「嗯！」

供…………不对，万智脸上浮现有如少女般的坦率笑容。

然后，她小声地喃喃自语。

「…………总算取回来了……」

「取回……什么？从谁的手中？」

「秘密。」

这是为什么呢？明明只是像以前一样，跟她用名字称呼彼此……我却满心觉得自己好像犯下了什么滔天大罪似的，因此没有办法再继续追问下去。

我站起来，为了忽视内心那一股罪恶感，刻意换了个话题。

「对、对了，万智，你许了什么样的愿望？女流名迹战的挑战权吗？」

「噗噗～答错了。」

「不然就是获得女流名迹，成为女流二冠？」

「给你提示吧。是跟八一你有关的事。」

「我？」

我停下脚步，思索了一下子。

我马上就想到了答案。很简单嘛。

「啊……说的也是。我们就是为此来天桥立的嘛。」

供御饭小姐……不，万智的心愿──

那当然就是──

「你祈求让我的处女作成为热销书，对吧！？我这次答对了吧！？」

「……秘密，不告诉你！呵呵呵♡」

「咦！哪、哪有这样的！我都扛起你、让你去许愿了，告诉我嘛！」

「啊哈哈哈哈！来追我啊～♡」

万智像个少女一样开怀笑着，奔出松树林，奔向白色的沙滩。

我也笑着追上去。两个人你跑我追，好像回到孩提时代似地嬉闹着。

「八一，我的愿望现在还不能说出来，不过……」

万智在海浪前停下脚步，回过身来。

「我可以告诉你，我在《乱发》中最喜欢的一首短歌。」

万智双手按着胸口────咏起那首短歌。

「胸中清水　源源不绝　终成浊流　　罪孽深重　你我同罪」

万智口中咏出的短歌，跟着浪潮声乘风传入我的耳中。

乍听之下，我觉得这是一首很优美的诗歌。

但是……浊流？……罪孽？

没想到里面会有这样的字眼，让我有些意外。

这歌到底是什么意思？虽然很想上网搜寻，可是我的手机已被没收，没有办法────

啪嚓。

「……？」

正当我不知所措地站着的时候，万智拿起相机，拍了我的脸，然后调皮地说道：

「拍照留念。纪念八一变回来了。」

通过天桥立之后，有个小小的码头，我们从那里搭船，回到了旅馆。

在等船的时候，两人都不发一语，不过……万智一直用那被神社的水净化过的手，抓着我的衣角。

就跟那个集训的夜晚一样。

☖　最后的关键

弥漫的热气中，我笑着对那个充满熟男魅力的帅气男性打招呼。

「你好。当老板的可以第一个泡澡，真是好康呢。」

「山刀伐，你……」

「呼呼♡我来啦！」

奖励会的同期伙伴突然赤裸裸地出现在眼前，即使是堂堂《运子的巨匠》也不得不吃惊吧。

生石充肩膀以下的部位浸泡在浴池中，一脸尴尬地将目光从我的身上移开。

「……我是不会说你不准来，但也要找个恰当的时机吧。我跟你可是很快就要在排名战对上了……」

「如果是平时，我当然会顾虑这种事了。」

即使双方的关系再怎么要好，对局当前的时候可是连招呼都不打，研究会也要中断。这是棋士的常识。

尤其生石是个特别重视斗志的棋士，更容易有这样的倾向。

「但是……我现在无暇顾虑其他将棋的事。」

我用水桶从浴池中舀起热水。

这水热得让皮肤刺痛，是生石特别偏好的水温，不过现在对我来说，甚至还不够热。

「我可以坐你旁边吗？」

「你应该要在坐下之前先问吧……」

「要是在进来浴池之前问你，你一定会拒绝的。每次都是这样嘛。」

我第一次来到这『愉悦温泉』的时候，我跟他都在奖励会挑战三段循环赛。

当时的我，每次远征关西都会在将棋会馆的和室过夜。为的是尽可能节省拿到的远征补助费用，用来补贴生活费。

看我过得那么拮据，当时生石主动收留了我。

『要不要来我家？至少可以让你泡澡。』

于是，我去他家帮忙了澡堂的工作。不但有得泡澡，还供我三餐，当他心情好的时候，还会展现他的绝技振飞车给我看。

那段时光，真是幸福无比。

泡过热水澡之后，一起喝新鲜的白色牛奶……那味道我永远记得。

那是我黑暗的修行时代中最耀眼的回忆。

所以，我特别喜欢澡堂。

因为这样，探访各地的澡堂、追求各种邂逅，成了我的嗜好……

正当我沉浸在热水以及回忆中的时候，生石喃喃自语了起来。

「剩下最后一局……就要定胜负了，是吗？」

「最后一局是吧…………结果我还是没能在这一局拿下。明明有过优势的局面，不知道为什么在最后关头还是输了……」

盘王战第四局。

前一天在德岛举行的这场对局，一直到终盘之前都是我占优势。

「但是，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竟然已经输了。」

即使在感想战上分析败因、即使问过电脑，到现在我还是不知道这局是怎么输的。

在对局中，我已经判读到了取胜的手顺。我看到了。

但是，为什么没办法照着那手顺下棋呢……当然，电脑也不知道答案。

「在这次的头衔战中，我看到了那个人之前不曾让我看到过的表情。本来以为我终于能窥见那个人最深处的面貌，但是…………没想到更深沉的地方还藏着其他的面貌。」

这就是人性胜负术的极致吗？

那个人再度让我大开眼界。

「本来以为已经彻底看透弱点，正当我要瞄准那里出手的时候，却挨了来自别的方向的奇袭。原本我是自信满满的，现在信心完全被粉碎了。我现在甚至不知道最终局该怎么战斗才好。」

「我也曾经从那个人的手上抢下头衔过，但是后来又被他抢回去了，整体成绩来说，也是胜数少于败数。那个人又变强了吧，真是莫名其妙。」

「他还能再变强吗…………呼呼，真希望他能客气一点。」

「就是啊。上下世代都是怪物，真是整惨我们了，真讨厌……」

我们这一带，被称为『山谷世代』。

我们的上一个世代，被称为黄金世代，除了名人之外还有众多著名的棋士；而下一个世代则以九头龙八一为首，有许多年轻人开始崭露头角。被夹在这两个世代之间，我们被世间认为是最为不幸的世代，一次都没能建立起只属于自己的时代。

如果现状不变，我们最终的评价真的就只是如此。

但是……

「对了，我听清泷先生说了。你收留了小爱，是吗？」

「对。之前就有个女流棋士借住我的研究房间，我想说那里再多一个人也没差。」

「当初听说她突然要移籍到关东，其实我很担心……不过，最后是去你那里，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什么不幸？这样说实在是太过分了。

「帮我转告她，叫她偶尔联络一下我跟飞鸟。对我们来说，小爱现在仍然是这『愉悦温泉』的重要成员之一……」

说到这个，爱的确是有时候仍会使用愉悦中飞车。

当时就觉得虽然她是居飞车党，在运子方面倒是挺敏锐的……如果指导她的是《运子的巨匠》，那也就不奇怪了。

「那么，八一现在怎么样了？爱离开了他，是不是很沮丧呢？」

「失踪了。」

「咦？」

「从几天前开始，完全没人联络得上他。桂香很担心，去他住的公寓一看，发现那里多了一张『近期内拆除』的告示牌，住户全都搬走了。周遭的人全都慌成一团，飞鸟（我女儿）也很慌张，正打算在整个福岛的电线杆贴上含八一大头照的寻人启事……」

好像在找走丢的猫似的。

「他会不会是去找空小姐了？」

「如果真是这样，你会怎么想？指责他是个不够干脆的懦弱男人，瞧不起他吗？」

「如果是以前，我或许会这么想吧。明明有才华却不肯把全部的心思放在将棋上，是亵渎才华的行为。」

「你的意思是，现在不这么想吗？」

「亲眼见识他成长的幅度，不得不怀疑错的其实是自己，不是吗？」

八一成为职业棋士的出道战，对手就是我。

说实话，当时我有些意外，没想到他的实力竟然『不过如此』。

我对他的评价改变，是在他获得龙王之后……不，我本来是这么以为的，但实际上似乎不是。

获得头衔，只是让周遭的人看待他的眼光变得不同而已。

他真正的变化──不，应该说是『进化』，是因为──

「八一真正了不起的地方，是他不只能让自己成长，还能拉着周遭的人一起往上爬。今后他应该会跟下一期几乎确定加入A级的神锅步梦一起成为该世代的领导人物。在女流棋士方面，也有月夜见坂、供御饭，还有空银子。另外就是──」

「两个同样名为『AI』的女孩……是吗？」

没错。两个弟子的存在，让八一发生了不小的变化。

观察过八一棋风变化与成长的时机，我非常肯定，那才是他发生变化的原因。

因此，我试图与其中一人接触。

在我所不擅长的终盘方面特别厉害的雏鹤爱。

光是跟她进行网路研究会，我就马上收到了成效。

我因此能在盘王战挑战头衔，其他棋战也变得更顺利。

「对了，生石，你之前也曾经搞过失踪，去鹿儿岛体验护摩行，对吧？你觉得有意义吗？」

「去体验过那种修行之后，回来完全不觉得澡堂的工作辛苦，因此应该算是有意义吧。去过之后，我更耐热了。」

「我是指将棋方面。」

「想要让将棋变强的话，除了下棋，哪有别的方法？」

他的口气像是在说『你傻了吗？』让我感觉真是自讨没趣。不过……呼呼，我也挺喜欢他这种态度的。

「生石，你挑战过名人三次都没成功，第四次才终于获得了头衔，对吧？」

「是啊…………难道你今天来，是为了问我怎么从名人手中抢下头衔吗？」

「不。我想问的，是关于你第三次的挑战。」

「啊？」

第三次挑战名人的时候，生石与他战得难分难舍。与名人不断缠斗，双方胜局数一样多……到最后一局的最后关头，才终于后继无力。

我想知道他当时感受到了什么。因为，我现在的处境也一样，胜局数相同，最后一局即将定胜负。

是否感受到了胜算？还是说──

「在决定胜负的关键一局输掉，是什么样的感觉？」

「…………这个嘛……」

生石用双手捧起热水洗脸。

然后，他开始比喻了起来。

「想像有一间小屋，位于一座最高、最险峻的山顶上。」

「嗯。」

「你往上爬了好几次，好几次都从山壁上摔了下来，最后，好不容易抵达了小屋的门前。」

「嗯。」

「那个时候，你才惊觉……小屋的门的钥匙，被你忘在家里，没有带来。」

「那太难过了。」

「当然难过了。」

好不容易爬上了山顶，却得不到任何成果，只好折返，回家去拿钥匙，然后必须重新爬山。

这比普通地从山脚开始爬山还要痛苦多了。

原来是这样……

「这比起一局都没赢就输掉还要更伤心。比起完败，在最后关头顿死、被逆转，才更让人懊悔，这是一样的感觉。对于你，我就直说了。来到了这一步，只剩最后一局的决胜关键时刻，你如果想解脱，除了臝棋之外，别无他法。」

「你真是严厉呢…………从以前就是这样。绝对不说好听话安慰人……」

「关西就是这样。」

以前在奖励会的时候，我曾经听说过。

在关西奖励会，愈受期待的孩子被骂得愈凶。大家一起责备，刺激其成长。

「不怕难堪，死缠烂打……而且还很鸡婆。这就是我们关西的作风。比起装模作样的关东，你跟关西比较合得来，我从以前就这么觉得，所以……」

「所以怎样？」

「对你来说，最后的关键或许是在别人身上，而不是在你手上。」

在我以外的……某人手上？

意思是要我为了自己以外的某人战斗吗？

为了棋迷？还是为了家人？

「原本以为只能为自己而战的人，往往能为了别人发挥更多的力量。不过……我也不要求你一定要试试看就是了。」

「谢谢你的建议，生石。作为报答，让我来为你刷背吧！」

「免了。」

呼呼！别害羞嘛♡

「不过，这下子可伤脑筋了。」

「什么事？」

「你所说的最后关键……其实可能已经在我的手上了。」

☗　你眼中所映之物

在天桥立神社与万智发生过那样的事之后，我继续我的闭关生活。有时候会不小心目睹她换衣服之类的，虽然有这种令人脸红心跳☆小鹿乱撞的小插曲，但我跟她之间并没有任何暧昧的进展，每天只是默默地继续写我的稿。我可是一点都不失望喔？而且很感激有这么舒适的环境让我写作，一点都不觉得遗憾！真的喔！？

写作的进度还算顺利，序盘与中盘的部分几乎都完成了，就剩终盘了。

「就快完成了呢。今晚就吃螃蟹料理，好好地补充精力，准备展开最后冲刺吧。」

「好耶！」

冬天来到日本海，当然一定要吃螃蟹了。

于是，我睽违许久地走出这间化为激烈战场的写作房间，跟万智一起在旅馆的食堂大啖美味的螃蟹料理。食堂内，只有折断蟹脚的咔嚓咔嚓声响此起彼落……

「对了，说到螃蟹呢……」

「螃蟹怎么样？」

「万智，你觉得软体在终盘能下出完美的棋吗？」

「咦？这跟螃蟹有什么关系？」

也难怪她会这样说。别人听来，肯定无法理解这跟螃蟹有什么关连吧。

但是对我来说，只要看到螃蟹，无论如何都会想起某个存在…………我望着叠得高高的大量蟹壳，说明了起来。

「我的想法不太一样。软体透过不同于人类的途径而变强，因此会下人类不易下出的将棋，只是这样而已。离完美的境界其实还很遥远……」

「你的意思是说，其实还有很多破绽，只是不易察觉而已，是吗？」

「对。我认为软体也有不擅长面对的局面，尤其在振飞车与终盘的诘形，更容易看出这种倾向。」

「这我能明白。软体透过跟自己对局来学习居飞车，因此对振飞车的评价值算是有些差强人意。」

万智这么说，舀起一口蟹黄吃下，将汤匙含在口中，微微歪着头继续说道：

「不过，软体应该还算擅长终盘吧？还是说，你的意思是软体不擅长判读长手数的将死？就像你在帝位战第一局展现的7七同飞成──」

「与其说是手数的长度……唔…………我只能用『不擅长的形』来形容。以人类来说，就是『盲点』。有时候，即使是简单的五手诘也一样会看漏，不是吗？」

「如果是诘将棋的问题，的确有这样的情况，但是实战就──」

「不曾出现过。目前为止。」

我的口气自然而然地强烈了起来。

「但是，那是因为将棋本身组织的过程，本来就尽力避免出现人类不易察觉的将死。具体来说，在穴熊的情况下，只要形成绝对不会被将死的状态，即使看不到将死也无所谓。」

「原来如此。这个例子对我来说特别容易理解呢。」

另外就是『只要不丢特定的棋就不会被将死』的状态，对人类来说这特别容易掌握。例如被称为桂Z或角Z等状态。

「相较之下，软体对运算能力有自信，因此不会牢固地围起。既然在序盘与中盘的做法都与人类不同，在终盘当然也会出现跟人类的将棋不同的局面，不是吗？」

「啊……！」

「在这样的前提下，软体与软体的对局终盘，往往会出现人类能判读到的将死，而软体本身却会看漏的状况。具体来说，大多会错过牺牲大棋就能达成的将死，而且都是那种诘将棋会出现的题目。不过，理由还不清楚就是了。」

望着在锅中煮着的螃蟹，我这么说道。

而经常发现这些将死的，就是……

「总之，因为现在的人类太过于信赖软体，会跟着疏忽掉软体的破绽。我觉得现在有这样的倾向。」

「信赖……是吗？」

「因为大家都信赖，才会形成流行。只要跟上流行，成绩就会提升；反之就会下降。」

当然，受惠最多的是流行的发起者。

「在以前，发起流行的是名人，所以对名人来说容易判读的局面，成了职业将棋的标准，我是这样想的。」

「全方位都擅长的名人，当时的地位跟现在的软体一样，你是这个意思吗？难道这就是只有名人一个人能累积多数头衔的秘密……？」

「没错。名人虽然没有创出什么革命性的序盘战术，但他在各种战法都提出了改良的方案。但是这些改良方案，与其说是接近将棋的真理，应该说是──」

「精准度提升的同时，接近名人本身容易下棋的形……你是这个意思吧？」

「而且名人拥有让自己的将棋观成为流行的工具。比其他棋士压倒性地有利……比起棋力差距，他在资讯方面的影响力更远胜其他的棋士。那就是……」

「书。」

万智简短地这么回答，我则折断螃蟹脚，表示肯定。

「不只是战法书，以胜负术或人生观为主题的新书也都是畅销榜首。因此，整个将棋界在不知不觉间都在迎合名人，不只是将棋，甚至是人生之道本身。他让自己的生活形态反映在战场上，这样当然更容易胜利了。」

当然，我不认为名人是刻意造成这样的结果的。

从短期的眼光来看，公开自己的研究对自己是不利的，而且写书比想像中的还要耗时费力，因此这只不过是结果论而已。

不过在这个世界，结果就是一切。

「我们关西棋士的序盘风格从以前就被称为『蛮力将棋』，算是挺随便的。由于自由度高，因此才有空间吸收软体的将棋。」

这大概就是我在整体成绩方面高于名人的理由。

主要的差距是来自环境差异，而不是年龄或才能。

「更重要的是……我们关西棋士的风格就是不怕难堪、死缠烂打，怎么样都无法模仿名人那种聪明洗炼的人生之道！」

「八一，原来在你的眼中……世界是这个样子的。」

「咦？……世界？」

「再多告诉我一些吧。让我更明白你眼中的世界，八一。」

万智凝视着我的双眼。

从以前就是这样。有时候，她会像这样盯着我的脸看。就连下将棋的时候也是，比起盘面，她更常看着我的脸。我不经意地抬起头时，往往会跟她对上眼，这样的情况多得数不清……而我总是会连忙移开目光……

「总、总之……我觉得人与人之间的将棋要变成那样，可能要等到很久以后。因为如果对手跟不上的话，自然不会形成那样的终盘。」

「不过，以我身为编辑的角度来看，这本《九头龙笔记》要是能够问世，那样的世界就更有可能成真了。这本书的影响力，将让世界从根本发生改变。」

平时总是冷静理性的万智，难得地陶醉于自己的话语之中。她是不是太累了，才会导致心情过于兴奋呢？

仔细一看，她的眼眶湿润，肌肤微红，彷佛刚泡过热水澡似的。那模样实在是太妩媚，令我心跳加速，不由得移开目光。

「借由开放智慧财产权，将来得以独占市场，企业采取这种放长线钓大鱼的策略，有机会得到突飞猛进的成长。八一，你也一样。只要将你这充满革新性的将棋观写成书并推广，你也能获得足以与名人匹敌的长期政权……不，不只！与名人相比，你在更年轻的时候就获得了头衔，因此你有机会树立超越名人的伟大纪录！我真的很想看到……你在比名人更年轻的时候就称霸全冠的英姿……」

「……但愿真的有那么一天。」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

说到这里，万智的嘴角高高地扬起，双手按着脸颊。

「今晚，你也不能睡喔？为了尽早生下你与我之间的宝宝（处女作），今晚你也要努力地打拼喔？」

『哎呀哎呀♡』为我们送甜点来的女服务员在一旁忍笑，不知道为什么还多给了我一瓶提神饮料。

她肯定是误会了……

☖　咆哮

男人的手每隔一分钟就出现在萤幕上，从刚才就一直在大幅地颤抖。

「名人……不，盘王的手在发抖！难道是先手要赢了吗！？」

盘王战第五局。

双方胜局数相同，这场在东京将棋会馆特别对局室举行的对局，将会决定胜负的去向。我与鹿路庭老师一起在被划为检讨室的『桂之间』观看对决的过程。

这间桂之间与特别对局室一样在四楼，也就是说，头衔战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进行着。

在如此紧张的气氛之中──

「最、最近怎样？雏鹤……小姐。习、习惯……关东了……吗？」

向我搭话的女流棋士，是岳灭鬼翼老师。

在决定我是否能打进女流名迹循环赛的关键一战之中，我曾对上这位老师，她真的很强。虽然曾经是对手，但今天在这桂之间跟我再度见面的时候，她很温柔地关心我。

这让我很高兴，忍不住跟她聊了起来，而没有专心检讨对局。

「关西将棋会馆的棋士室与对局室在不同的楼层，因此我没想到会在这么近的地方检讨，非常惊讶。话说……我们在这边交谈，会不会被那边听到？」

「这样啊……嗯，要是大声说话，可能还是会、被听到……不过，对局者都全神贯注在对局上，应该是没有影响…………吧……」

「谢谢岳灭鬼老师！啊，老师只要称我为『爱』就可以了！」

「嘿嘿、嘻嘿嘿……那、你、你你、也称我为…………翼、就、就可以了……我跟你几乎是、同时当上女流棋士的……而、而且我是女流1级……还、还还、还不如你呢……小、小、小爱……」

「是！还请多多指教，翼小姐！」

「跟、跟小爱…………成为……朋友了…………嘿……！嘿嘿嘿……♡」

翼小姐原本是奖励会2级。

虽然女流棋士很难有机会进入这桂之间，不过由于她很常担任记录员，因此能跟其他职业棋士老师们一起继盘检讨。

我也要好好努力，跟翼小姐一样，成为能够经常进入这里的棋士！

「情况如何？尽尽会赢吗？」

鹿路庭老师没有看继盘，而是专注地看着转播对局室状况的萤幕，以及记者带来的笔电萤幕。

双方现在都是一分将棋了。

掷棋决定名人为先手，他安排的是当下流行的矢仓，后手的山刀伐老师则选择以急战矢仓与他展开激烈的互攻。

山刀伐老师虽然是相对不利的后手，但是他毫不保留地祭出私底下深入研究的手顺，一直维持着势均力敌的形势，直到最终盘。

然后──

「后手正脚踏实地拉开差距！山刀伐，厉害！！」

软体所计算出的评价值，显示后手愈来愈占上风。

「为什么！？名人的手一直在颤抖……难道他不是已经判读到胜利了吗！？」

「或许这表示目前的局面非常复杂艰难，即使是名人也会判读错误……」

明明该称他为盘王，却还是忍不住习惯性地称他为『名人』，看来大家都无法保持镇定。

鹿路庭老师一手搭上我的肩膀，对我耳语道：

「锻炼起来的终盘能力开始让尽尽拉开了差距。说不定他真的会赢，因为你的关系。」

「………………」

……但是，这个…………？

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

「出、出现了！！后手占优势了！！只要山刀伐八段不犯错……就能抢到手了！！」

鹿路庭老师搭在我肩膀上的那只手，不由自主地握起。

「成了吗！？他、他的第一个头衔……！？」

「不。」

我从旁探头确认电脑的萤幕，这时已经有了别的结论。

「这评价值是错的。电脑应该是疏忽了后手玉的将死。」

「但、但是，软体判断尽尽占优势啊！而且后手玉哪里有被将死的破绽啊！？」

「在这──」

我将手伸向检讨用的继盘。

「其实还有个手顺，打下龙之后就能把后手玉将死。」

「「…………啊！？」」

这是很明显的手顺，光是我这样一指，其他人马上就看出来了。

可是，软体却判断『不会被将死』，所以大家才没看出来。以前在关西的棋士室也很常有这样的状况。

「软体漏判了。这是偶尔会有的事，不是吗？」

我有一点点得意地这么说道。

因为自从来到东京之后，我一直没有机会像这样在将棋会馆跟这么多人交谈。

但是──

本来以为大家会称赞我，没想到……大家看我的眼光，好像在看某种诡异生物似的──

「…………连软体都看不出来的将死，竟然被小学生……？这、这是在开玩笑吧……？」

「不、不过…………那孩子说的没错，软体在短时间内不会深入判读……疏忽长手数的将死，也是常有的状况…………」

「可是…………这里有多少职业棋士啊？竟然一个人都没注意到！她、她却────」

反应最激烈的，是坐在我面前的翼小姐。

「呜……！！」

她双手捂着嘴巴，连滚带爬地缩到房间的角落，剧烈地干呕了起来。

「翼、翼小姐！？你没事吧！？」

「我……我…………没事………………嘿嘿嘿……小、小爱，你果然很了不起呢…………真是…………令人绝望…………」

翼小姐铁青着脸色这么说道，鹿路庭老师为她拍背，同时叹了一口气说：

「竟然能让《不灭之翼》留下心理阴影……也难怪即使是白雪姬也会感到挫折。不过，竟然能把如此残酷的才能化身留在自己身边栽培，真是服了那个魔王……」

「残酷？我只是解了一题诘将棋而已。」

「竟然如此天真无邪？」

看鹿路庭老师毫不保留地这样驳斥，我才察觉自己的言行哪里不对。

「啊…………！？」

我竟然……洋洋得意地指出了恩人的失败……

随后──

名人的手动起来，采取了我刚才指出的手顺，下出了龙。

他持棋的手剧烈地颤抖，甚至在途中让龙掉下去了。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电脑的判定马上逆转，显示先手占优势，检讨室内顿时一片哗然，恐怕连对局室都听得见……

山刀伐老师一下子失去了气势，即使是隔着画面也看得出来。

他挺直腰背，拉整和服，拿起水壶，倒了一杯水。

喝下水之后──

『我认输了。』

他没有走下一手，挑战者直接投降。

接着，他马上对胜者提问。

『敢问我是哪里做错了呢？我完全摸不着头绪。完全不知道……为什么会输。』

感想战的气氛与刚才的激战完全相反，和乐融融。

我与鹿路庭老师坐在媒体的后面，在特别对局室的角落观摩感想战。即使是一般的公式战，也很难得有这样气氛融洽的感想战。

名人与山刀伐老师原本就是研究搭档，两人互相尊敬。光是像这样在同一个房间观摩，也能清楚地体会他们这样的关系。

这样的关系真是美好。

因此，挑战失败的山刀伐老师也一下子就恢复了笑容，能够以正向积极的态度检讨自己的败因。

长年期盼的第一个头衔就在眼前，却以一步之差错过了……即使如此，老师却在这个瞬间马上振作起来，继续向前看。如此坚强的心，实在是太耀眼了。

「山刀伐老师……真的好坚强啊……真是了不起。」

「…………」

对于我的话，鹿路庭老师没有任何回应。

由于接下来还有庆功宴，感想战进行了三十分钟就结束了。为了换下和服，对局者双方都离席去休息室。

看他们出去之后，媒体与相关人员开始如此议论了起来。

「到最后，这个世代拿到头衔的还是只有生石充跟于鬼头曜两人。」

「生石现在也失冠了，于鬼头也只到玉将而已。反而是下一个世代的筱洼大志先夺得了头衔，而且在积分方面是神锅步梦更高。这恐怕已经是最后的机会了……」

「不只如此，我敢说那个关西的天才最后一定会独吞一切。那个《西之魔王》。」

「他们这一代，真是最吃亏的世代。可怜啊。」

……这种话用不着现在在这里说出来吧？

这让我想起当初龙王战，师傅连续输给名人三局的时候。

好！我跟鹿路庭老师要挺身而出，避免让山刀伐老师在庆功宴上听到这种闲话！

「我们回去吧。」

「咦……」

已经要回去了吗？

应该说──

「我们不跟山刀伐老师一起回去吗？」

「走就对了，别多说。」

鹿路庭老师拉起我的手臂，力道比想像中的还要强劲，然后她以特别开朗的口气对周遭的人这么宣布。

「各位，真是不好意思。小学生上床睡觉觉的时间要到了，请容我们先失陪。」

「怎么这样？女大学生不一起参加庆功宴吗？」

「女大学生还有女流名迹循环赛的最终战要面对呢，所以要先回去啰☆」

鹿路庭老师华丽地推辞相关人员的挽留，拖着我离开将棋会馆。

她留下了山刀伐老师。

一回到家，鹿路庭老师马上开始脱衣服。

「快去洗澡。洗一洗就上床睡觉吧。」

「咦？不等老师回来再睡吗？」

这时候，我心里第一次对鹿路庭老师感到生气。

虽然山刀伐老师在感想战上看起来很有精神，但他其实应该很伤心才对。可是，鹿路庭老师却只想着要马上休息，只因为自己还有对局？

不管怎么说，这样未免太无情了吧！

而且，要睡的话，老师大可以自己一个人先睡啊！

「我……每当师傅输了对局的时候，我总是会为他准备热腾腾的料理与热水澡。虽说要是时间晚了还没上床睡觉，师傅就会责备我……但是，我想至少给山刀伐老师准备一些简单的饭菜──」

「别做这种事。」

鹿路庭老师这样阻止我，口气听起来很急迫。

她的表情与口气，与其说是在生气……不如说是在恳求，让我很惊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最后，我们两人一起冲了澡。鹿路庭老师跟桂香姊不相上下……

「好了，快睡吧。今天你也过来这边睡。」

穿上睡衣之后，鹿路庭老师在床上挪出一个位置，这么说道。

「咦！？我、我可以跟老师你一起睡在床上吗！？」

为什么突然这么说呢！？而且刚才还跟我一起洗澡……突然这样跟我拉近距离，对我来说与其感到高兴，不如说反而有些困惑。

「我一样睡地板就好──」

「别多说了，过来。我要关灯了。」

说完，鹿路庭老师拉着我的手，把我拉到床上。哇哇哇……

然后，老师马上关灯。

虽然头衔战的紧张气氛让我的心情一直很激动，不过洗过澡之后，现在都平静下来了。

而且我好久没在床上睡觉了，软绵绵的被窝很舒服，加上鹿路庭老师的胸部更软、更温暖……我应该会很快就睡着吧……

呼啊啊啊～……意识开始模糊起来了……

我一下子就困了起来，睡了大约一、两个小时之后──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听见了这样的声音，有如野兽的咆哮。

「！？……咦？」

我吓得一下子睡意全消，全身发抖，同时竖起耳朵。

唔喔喔喔喔喔喔。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这声音非常奇妙，有生以来从没听过这种声音。我非常慌张，还差点从床上滚了下去。

「呃……这、这是什么──」

「嘘！……别出声。」

我非常害怕，鹿路庭老师则抱紧我，在我耳边这样耳语道：

「继续睡。别发出任何动静…………对，就是这样。没事的……」

「…………」

一开始的时候……我以为是什么大型动物在吼叫。

因为，那听起来实在不像是人会发出的声音。

但是听着这声音，我心里愈来愈混乱……

因为…………这个声音我好像有印象。

「咦？这是…………山刀伐……老师……？」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从隔壁房间穿墙传来的咆哮声，不管怎么想都像是已经失去了理智的声音。

平时的山刀伐老师总是温柔、和气、从容……实在无法跟这样的声音联想在一起……

咆哮声时大时小，有时候很激动，有时候则像是虚弱的啜泣声……持续了很久、很久。

鹿路庭老师放松抱我的力道，开口说道：

「……即使那么努力，只要对上顶级的棋士，输的情况还是比较多。你的师傅应该是赢的次数比输的多吧？就算输了，对手也都是年纪比自己大上许多的棋士，心里还是比较从容，能相信自己总有一天赢得过。」

「……」

「但是，尽尽已经没有以后了。」

鹿路庭老师说的话，跟今天在桂之间那些相关人员说的一样。

所以，我想开口反驳。

因为山刀伐老师只差了一步！

他下次一定能赢，即使对手是名人……！！

我想这样反驳鹿路庭老师，但是听了老师接下来说出的话，我就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自从输给你师傅之后，情况更糟了。因为这让他切身体会到世代交替大浪的逼近。」

「………………！」

「赢不过上一个世代，下一个世代已经出现了比自己先拿到头衔的棋士……而且十六岁就得到了第一个头衔，十八岁就二冠，简直是怪物。明年会是几冠呢？」

师傅的胜利，是我最大的心愿。

师傅总是回应我的心愿，并以行动教导我只要拼命努力，没有无法跨越的障碍。

所以…………

所以，我从来没有想过……师傅也会成为别人的障碍……

「他很想要头衔。即使只有一次也好……他想要得到勋章，证明自己没有输给任何人的勋章。只要有那个的话…………」

「有那个的话……？」

「至少…………能够稍微原谅自己一些，能够活得轻松一点……」

如果是以前还在大阪的我，应该无法理解这样的回答。

因为下将棋的生活总是充满快乐，一点都不难过。当然，输了棋会很不甘心，有时也会哭泣，但是我从没想过要以『变轻松』为目标，反而是难过的时候更能鼓起斗志。

但是……现在的话，我就多少能理解一点了。

没能成为第一，有多么地痛苦。

那令人心痛，彷佛心脏被紧紧地勒住。

知道这样的心痛将会一直持续下去的瞬间，更是让人满心焦虑与绝望。

正因为明白了这一点，我才会…………才会离开师傅，来到东京。

「……真想让他得到。」

鹿路庭老师这么说，口气有些颤抖。说不定她正在哭……但是，她已经翻过身去，面向墙壁那一边躺着，我看不到她的表情。

「之前啊……」

「咦？」

「你问过我，为什么要一直住在这里对吧？」

「……是。」

「那是因为我听到了这声音。」

这声音……？

咆哮声逐渐变小，现在听起来像是啜泣声，而鹿路庭老师说这声音是让她一直住在这里的理由。

「那个人的睡脸、甚至是裸体的样子，有很多人都看过，不分男女。但是……听过这声音的却只有我一个人。所以…………」

「…………那个……」

「嗯？」

「我现在也听到了……」

「别这么天真无邪。」

然后，鹿路庭老师告诉了我。她与山刀伐老师……与将棋的邂逅。

☗　鹿路庭的事

「小学四年级那一年的夏天，一个职业棋士来到了我正在读的小学。」

鹿路庭老师望着黑暗的天花板，说了起来。

「那是个外型爽朗的英俊男人，所有的女生都非常兴奋。为了让那个来自东京的人记住自己的长相与名字，我开始拼命学习将棋。我就是这样开始下将棋的。」

「那个人就是山刀伐老师吗？」

「……听说是将棋联盟的棋士派遣事业的一环。」

老师没有直接回答那个人的名字，继续说下去。

「那似乎是将棋杂志的合作企划，到时候会刊出含彩色照片的报导。当时的编辑似乎特别中意我，因此又推出了新的企划，让小学女生定期接受职业棋士的指导。」

于是，鹿路庭老师每个月一次接受山刀伐老师的指导，将棋的实力突飞猛进。

本来连棋子怎么走都不懂的她，在短短四个月内就成了业余初段。

半年内就参加了研修会的入会考试，并且考过了。

持续了一年的杂志企划到此结束，她与山刀伐老师之间也因此断了联系，不过她还是继续下将棋──

「国中一年级的时候，我成了女流业余名人，成了众人前呼后拥的女流棋士，还被称为『天才将棋少女小珠代』呢。」

然后，她第一年就打进了女流名迹循环赛，转眼之间就成了女流初段。

包括开始学将棋的时间比其他人相对来得晚这一点，鹿路庭老师走过的路意外地与我相似。

尤其是因为憧憬某人而开始下将棋，这一点更是完全一样。

「不过，接下来就不再那么一帆风顺了。」

鹿路庭老师苦笑着继续说道：

「即使是女流棋士，拥有头衔的角色可都不是泛泛之辈。我不但完全赢不过上个世代的释迦堂老师与蓟姊，同世代中还有小燎与万智这样的强敌……下一个世代还出现了雷与白雪姬这样的怪物。」

听老师这样描述，我也不由得跟着焦虑了起来。

现在，又多了小天这样的对手，要面对的障碍想必更高、更难跨越。

一心急着想要变得更强、更强，全身不由自主地热烫起来……

「但是，那时候我还以为只要颠覆没住在大都市的劣势，就一定会有办法，勉强自己去新宿的大道场学习。由于关东不能在将棋会馆开研究会，因此职业棋士都在那里举行研究会。所以，那时候我硬是闯进了道场，求他们教我将棋。」

「你特地从沼津去新宿学棋！？」

「单程移动就要花上两个多小时，但也不是去不成的距离。在我国高中的时候，软体还不怎么强，所以在那个时代，想变强的话，就一定要与实力高强的人进行研究会。」

鹿路庭老师似乎早在那时候就有了《研究会毁灭者》这个称号。

她当时在可能的范围内参加了所有能参加的研究会，其中一个研究会因为当中的某个业余强豪结婚而搬家去别的县市，不得不解散。

「明明是这样，但不知道为什么最后传闻却说解散的原因是『成员为了鹿路庭争风吃醋』。当时我认为自己必须要能够承受住这种谣言才能变强。不过，其实忍耐中伤与将棋的实力根本没有关系嘛。」

「…………」

「不过，实际上除了将棋以外，要忍耐的事情还是很多的。职业棋士与奖励会员邀女流棋士参加研究会，都会留意女流棋士『能在将棋道场待到多晚』。」

「这一点我也能体会。在关西的时候，一大早就去棋士室的话，职业棋士就会主动来搭话。」

「毕竟这是以男性为中心的社会。后来我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男生似的……在公式战输了棋的时候，我曾经为了鼓舞自己而剪短了头发，结果周遭人们的反应特别好，开始有更厉害的棋士来邀我参加研究会。光是这样，就感觉自己好像有变强了。」

「剪头发……」

虽然剪短头发的契机不同，不过……鹿路庭老师走过的路真的跟我很相像。

那肯定是因为……大多数的女流棋士都是这样过来的。

「现在回想起来很可笑，那时候我还刻意模仿男生的口气说话呢。哈哈！」

渐渐地，周遭的人不再将鹿路庭老师当成女生看待，而老师本身也开始不把自己当成女生了……

某一天，发生了一件事。

「那是我高中二年级那一年的冬天。」

鹿路庭老师的口气转为消沉，诉说了起来。

「当上女流棋士之后的第五年，我一直没有什么特别亮眼的成就，而且周遭的人都开始认真地准备考大学了……我的心情非常焦急。于是，那个时候开始试着尽可能在东京待得更晚一点，花更多的时间在那里学习将棋……」

有时候甚至因为待得太晚而差点赶不上最后一班电车，但是，即使这么努力，还是没有什么成果。

所以，她决定再拉长学习将棋的时间，于是有一天，她真的错过了最后一班电车……

「虽然周遭的人都很担心我，但我谎称有东京的朋友会收留我过夜，要大家不用担心。没电车可搭，也买不到深夜客运的票。当时我还不知道新宿这个地方，白天与晚上的面貌完全不同……于是，我随便找了一间漫画吃茶店，在那里过夜。」

当时她听说奖励会员跟来自外县市的业余学生强豪都是这样在东京过夜的，因此她以为自己也可以这么做，不会有任何问题。

但是，事实却不是如此。

因为鹿路庭老师可是走在路上就会引人忍不住多看一眼的美少女……

「漫画茶店内有不少昏暗的死角，高中女生在深夜独自一个人去那里实在是太危险了。我现在当然知道，但当时却一点危机感都没有。结果………………遇上色狼了。」

「……！！」

我感觉一阵疼痛，彷佛被打了一记耳光。

难怪鹿路庭老师总是不厌其烦地提醒我，必须避免通过人烟稀少的地方。

原来……她亲身体验过危险……

老师对我那么啰唆，并不是要刁难我，而是要把自己受苦、吃亏的经验传给我。现在也是一样。这明明是难以对别人启齿的事，她却为了我说出来。

但是……我却……！

「真是糟透了。明明剪短了头发，还学男生说话……却因为这种事而被迫面对自己是『女生』的事实…………当时真的觉得非常不甘心……」

「结、结果呢……有、有没有怎么样……？没有……受到伤害吧……？」

「我非常不爽，把那家伙揍了一顿之后报警处理了。」

好强……

「但是，更惨的在后头。追根究柢来说，来自沼津的高中女生深夜留在新宿，本身就是不正常的事……而且还是下将棋的。警察的反应是：咦？高中女生下将棋？高中女生靠将棋工作赚钱？指导大叔吗？这是高中女生之间的新生意吗？──类似这样，完全不肯采信我的说词，一直在质疑我。明明我才是受害者……」

于是，当下鹿路庭老师必须找能够跟警察沟通的大人来，但是父母要是知道这件事，一定会禁止她继续下将棋。而鹿路庭老师的师傅是很注重面子的人，要是知道弟子被找去警局，说不定会将她逐出师门……

「那个时候，来帮我的……就是尽尽。」

当时，她从手机的通讯录中找到了将近六年从未联系过的名字──山刀伐尽。

怀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鹿路庭老师巴着这最后的一丝希望，按下了拨号键。电话接通之后，她以颤抖的声音说明了缘由。

于是，山刀伐老师马上赶到现场。

他并没有责备，也没有说任何不必要的安慰话语，只是一直温柔地陪伴着鹿路庭老师。

「尽尽也是来自外县市的棋士，自己也吃过不少苦，所以即使我没说，他也看得出我发生了什么事……在警局写过报案单之后，他带我去深夜有营业的家庭餐厅，在那里指导我将棋，一直到第一班电车的发车时间……」

鹿路庭老师说，她那个时候才哭出来，眼泪流个不停。

一下子放心下来，当然也是她流泪的原因之一。

但更重要的是……她那个时候终于明白，自己没有必要勉强扮演『男性』。

见到山刀伐老师之后，她终于能坦然地接受这个事实。

「……睽违许久见到景仰的对象，而且对方仍是单身，才刚成为头衔战的挑战者。他被媒体视为『挑战绝对王者的英俊棋士』，经常上电视与杂志……那样的人，像个白马王子似地赶来救我，而且还用灿烂的笑容称赞我进步、教我将棋……来自沼津的女高中生当然毫无招架之力，一下子就把对方当成真命天子了。」

「…………」

「哈，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拐？随便你怎么说……唉唉，真是羞死人了。」

「……鹿路庭老师。」

「嗯？」

「我能体会！我非非非非非非～～常能够感同身受！我懂！！」

「唔喔！？这、这样啊……」

我也有好多话想说！有好多心事想跟鹿路庭老师分享！！

不过，明天老师有很重要的对局，还是先忍忍吧。呜呜！

得知女儿遭遇了这么危险的事，鹿路庭老师的父母强烈地反对她继续下将棋（这一点我也很能感同身受！），这时候，伸出援手的一样是山刀伐老师──

「尽尽答应我，每当我去东京参加公式战，或是尽尽要去关西对局的时候，会顺道去沼津教我将棋。」

随着与山刀伐老师进行研究会的次数愈来愈多，鹿路庭老师很快就被他吸引了。

由于山刀伐老师为人诚实，鹿路庭老师的父母也都很喜欢他。『虽然年龄有些差距，但要是老师这样的人愿意接受小女就好了……』父母甚至开始有这样的念头！

我懂！我太懂了！

「于是……为了尽量接近尽尽，我向他探了探口风，故意说要去考他家附近的W大学，然后他就提议让我住在他的房间，直到生活状况稳定为止，所以我就想，『说不定老师也对我……！？』这样。」

「所以你们完全是两情相悦啰？」

「对吧！？你也这么想吧！？一般来说都会这样认为吧！？」

满怀期待的鹿路庭老师拼命地用功读书，最后顺利考上了W大学。

然后，她搬进了这间研究房间，开始跟尽尽一起生活。

「……但是，在他的心目中，我永远只是小学时向他学过将棋的『学生』而已……」

老师这么说，看起来非常落寞。在山刀伐老师的眼中，她永远只是个孩子。

……这我也能体会。

「我跟他既不是恋人，也不是研究搭档，不是任何平起平坐的关系。虽然我在大学也加入了将棋社，拼命地学习，但是……能真的让尽尽着迷的，总是特别有才华的年轻男性。像是你师傅或神锅步梦那种小帅帅之类的。」

「………………」

这、这么说来，山刀伐老师每次提起师傅的时候，口气都特别地……该说是热情吗？连我都忍不住想要倒退三步……

「在我生活状况稳定下来之后，依当初的约定，我应该要搬出去才对，但是我很不爽，所以就在尽尽的研究房间定居下来了。」

「这个理由似乎有点简略过头了。」

「不不不不！你才没资格说这种话呢！」

鹿路庭老师一把推开棉被。

「我已经是大学生了，而且可没有跟尽尽住在同一个房间！而你，跟九头龙老师住在同一个房间，不是吗！？那绝对是犯法的！虽然他用修行这种借口将自己的行为合理化，但这完全是不合法的萝莉控行为！当初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我就打从心底觉得那个人总有一天一定会被逮捕，下定决心不跟他扯上关系！」

是这样的吗？

虽然一开始的时候的确是我赖在那里不走，后来师傅与父母都同意，我也被收为内弟子了，所以应该是合法的萝莉控行为才对。

「然后……久而久之，自然而然地我就开始跟着尽尽一起工作，两个人一起去过各县市。因为这样，存摺里的存款多了不少，也建立起了人脉，不过……我真正想要的东西，却好像反而离我愈来愈远。」

「鹿路庭老师……你喜欢山刀伐老师，为了让全心投入将棋的他多看你一眼，才这么努力地下将棋，对不对？」

「不是、不是、不是！这是两码子事──」

「呼……都说了这么多，竟然还不肯坦率地承认吗？你这反应等于是已经承认了。」

「啧……区区小学生，别自以为是地分析大学生的恋爱啊……！」

「现在的小学生很早熟。」

这些其实都是从以前跟我同班的恋爱大师小美羽那里听来的，我只不过是现学现卖，不过似乎很实用。

「所以呢？鹿路庭老师，你最终想要跟山刀伐老师变成怎么样？」

「……既然他只把将棋当恋人，我即使一直这样下去也无所谓──」

「那样是不行的。」

「啊？你这小学生凭什么说得这么自以为是……」

「鹿路庭老师，你有坦率地对他表达过自己的心意吗？」

「少啰唆。」

「有吗？」

「………………有啦。」

「什么时候？」

「……高中三年级那一年的冬天。」

「那已经是快要十年前的事了吧？」

「小学生你欠杀吗！？」

开、开个玩笑而已嘛……差不多是五年前吧？

「那时候，我的师傅在头衔战担任见证人，而被选为副见证人的就是尽尽。师傅也带我去担任大盘解说的助讲员……工作结束后的庆功宴上，尽尽难得地喝了酒，心情看起来特别好。会场是在非常偏僻的乡下传统旅馆，我有生以来没看过那么漂亮的星空，所以情绪就来了……」

「星空！？哪里的星空！？」

「长野……」

「长野县！」

「为什么要为这件事这么激动？」

啊啊！啊啊！啊啊！看我的反应这么兴奋，鹿路庭老师似乎也不排斥，告诉我后续的发展。

「然后……就在那个……庆功宴的晚上……我找到机会跟尽尽两个人单独相处，于是我就说『老师，我喜欢你……』，还用跟星空一样闪闪发亮的眼神望着他。」

「结果呢！？然后呢！？他、他的反应怎么样！？」

「尽尽他一直看着我的双眼，这样说了──」

山刀伐老师究竟会回答什么样的浪漫情话呢？啊啊！不过重要的对局当前，要是内容对小学生而言过于刺激，影响隔天的对局就糟了！不过不过，说不定长野县雄伟的大自然也可能让人变得更大胆……！？

我心跳加速，满心雀跃地等鹿路庭老师继续说下去，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对我这样的反应，鹿路庭老师却「呼」地一声嗤之以鼻，接着这么说：

「他问我『你有哥哥或弟弟吗？』这样。」

「………………」

呃呃……

「所、所以呢？你有吗……？」

「有个屁！老娘是独生女！！」

鹿路庭老师咚一声地捶了与隔壁房间相隔的那面墙壁。仔细一看，那面墙上只有那个部分明显凹陷……

「到头来，那个人…………尽尽他喜欢的是有才能的孩子。他的眼中就只有将棋，所以打从一开始就不把我放在眼里。但是，你肯定无法理解吧？」

「我理解。」

「咦？」

我理解鹿路庭老师的心情，甚至能跟着她感受到相同的心痛。

因为，我也是────

「无论再怎么有才能、变得再强……最希望看着自己的那个人，眼中却只有别人…………真的，很难过。」

「…………你这家伙竟然直接说自己有才能。」

「我只相信着这一点。师傅对我说过的许多话当中，唯有这一点……绝对不可能会是骗人的。」

我还没有强大到能自己相信自己的地步。

但是……如果是那个人说的话，我就能相信。

相信我能变得更强。

「哼…………真是个嚣张的臭小鬼…………我果然还是讨厌你。」

鹿路庭老师这么说，翻身过去，表示要说的话都说完了。

今晚我很庆幸能听老师说这些。

因为，这让我明白了更多事。

之所以鹿路庭老师说讨厌我。

之所以鹿路庭老师的话总是这么地……触动我的心弦。

那都是因为听了老师的话，我就能怀抱梦想……或许总有一天，我能够与那个人重逢，再度把头发留长。

「…………我们正在谈很没意思的恋爱呢。」

这样的鹿路庭老师也认同我的感情是『恋爱』，让我非常高兴。

☖　完稿

「……好。这样一来就交稿完成了。」

读过列印出来的原稿之后，万智静静地这么说道。我漫长得有如永恒的写作工作终于结束了。

「终于结束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如此大叫，倒头躺在榻榻米上。

室内的景况非常吓人。

榻榻米上到处都是营养饮料的空瓶与提神饮料的空罐。喝这么多应该会致死吧。

「太艰苦了…………这远比将棋的修行还要艰苦……」

吃过螃蟹料理之后，开始进入最后冲刺的阶段，而那才是真正辛苦的阶段。

稿子改了又改，修了又修，没完没了。

无论怎么数都一定会数错步的数量……

「……不过，工作结束之后，刚才的剧烈头痛与肩膀、腰部的酸痛都一下子全部不见了，真是不可思议！睡意也全消了！」

「那真是太好了。」

万智眯起眼睛笑。

「因为接下来九头龙老师必须写序、后记、各章之间的专栏共五篇，还有封面摺页的作者近况。」

「原来还没结束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原本已经消失的头痛与肩膀跟腰的酸痛，立即☆复活。

「呵呵，没关系，今晚就好好地泡个温泉，休息一晚吧……」

万智这么说，开始为外出做准备。

她要上战场了。

「要在我回来之前完成喔。有两天的时间，应该绰绰有余吧？」

「……！」

听她这么说，我马上起身，正襟危坐，双手按着膝盖，深深地低下头。

「万智……我真的、真的太对不起你了。都怪我写得太慢，害你到这么重要的循环赛最终战之前都必须一直跟着我……」

明天，在东京将举行女流名迹循环赛的最终一齐对局。

目前万智是五胜三败，还有挑战的余地。

这场对局对她来说是这么重要，但是她却一直把时间花在我身上，协助我写作，直到对局的前一天……

我跟她一直在一起，所以知道。

她根本没任何时间为对局做准备。

不！以万智的棋力来说，以遥遥领先的成绩大获全胜、在最终日前就抢下头衔挑战权也不奇怪。

之所以没办法那样……是为了我要出的这本书，做了许许多多的准备工作。

「跟着你一起做了这么多事，即使我不熟悉出版业，也能想像到出一本书所需的金钱、时间与劳力都是非同小可。为了这本书，你真的牺牲了很多……」

就连写企划书都不是简单的小事。

书中收录的局面图，光是完成一张就很辛苦了，她却完成了好几百张，还一一检查有无错误。

「写作只不过是出书的众多作业里其中之一……你的负担远比我还要沉重许多！即使我要你去休息，你也完全没睡，不是吗？」

在写作的过程中，我有好几次都忍不住睡着。

虽然她当初吓唬我说『在原稿完成之前，别以为你能好好地睡上一觉喔』，但事实上并不是这样。

即使我睡着，万智也没有马上叫醒我，而是尽可能地让我在时程允许的范围内休息。

适当的时机到了才叫醒我。为了不让我偷懒，所以用严厉的态度对待我……温柔地鞭策我、鼓励我。

因此，万智肯定睡得比我少，肯定比我疲惫许多。

「在这样的身体状况下，你还要大老远地跑去东京对局……这对你实在是太不利了。」

「不要紧的。」

供御饭万智的口气与眼神坚定无比，如此对我保证道：

「因为身为编辑，我有绝对不能输的理由。」

身为编辑？

不是……身为一个棋士？

「编辑的工作可不是只有书的制作。完成书之后，促销也是编辑的重要工作。」

「咦？促……什么？」

「促进销售。做好促销，才能吸引书店多进一些书在店里卖，并吸引客人购买。最近较有效的促销方法是让网红透过SNS宣传，不过……在将棋界，最有效的宣传方式则是从以前到现在都没有变。」

「咦？什么方法……？」

「在棋盘上展现书的优秀。」

「……！」

「棋书的读者要的是运用书上的战法获得压倒性的胜利。因此，对棋书来说这是最好的宣传方式。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都是如此。不过，这也是我们总编说过的话就是了。」

万智俏皮地这么说道，然后将手按着自己的胸口。

「这本《九头龙笔记》的第一个读者，是我。」

她的眼神中，蕴藏着坚定的自信。

「所以……在棋盘上展现足以改变世界的冲击，才是最强大的促销方式。当我得到第二冠（女流名迹）的时候，我在访谈中会说『让我突飞猛进的是《九头龙笔记》。』没有比这更好的促销了吧？」

她说的没错。身为棋士的供御饭万智，是最适合实践我这本书内容的存在。

因为《虐杀的万智》主要战法是将玉守得死死的『穴熊』，大众都认为这是她的棋风。

如果她在对局中展现出完全不同的棋风，改以软体最擅长的均衡型将棋为主，而且还运用得比一般的职业棋士更好的话，绝对会吸引众人瞩目。

每个人肯定都会想要知道──她在短期间变得更强的理由。

在写书的过程中，与逐渐进步的万智隔着棋盘交谈……真的很快乐。

快乐得足以让我全心投入，忘却一切。

就好像幼时两人偷偷一起参加的将棋外宿集训一样。

「明天的将棋，我一定会赢。用这本书中的研究，我将证明你的正确性。只是──」

说到这里，万智满面歉疚地低下头，声音微微地颤抖着。

「讽刺的是，我的对手是她…………啊！」

「唔！！万智！？」

站在我面前的万智，全身开始摇晃……

似乎是头晕了，眼看就要朝跪坐在榻榻米上的我倒下。

我连忙扶住她的身体。

「没事吧！？有没有哪里碰伤了！？」

「……真不好意思……我只是有一点头晕…………再这样扶着我一下子，好吗？」

「我……我是无所谓……」

我从下面抱着差点昏倒的万智，所以……那个也贴在我的身上。

又大又柔软的那两个…………

「呵呵，得到你这样的奖励……真是太划算了……」

万智的脸上浮现虚弱的笑容。

连续熬夜好几天、不停地辛苦工作，脸色充满疲倦。

如果我没这样扶着她，她恐怕会马上倒下……于是我继续抱着这纤瘦的身体，继续刚才的话题。

「没关系的。尽管全力以赴，打倒她吧。」

「……真的可以吗？」

「她去东京，本来就是为了变强。赌上自己重要的事物，在大舞台上与强敌下将棋，才是变强的最短捷径。即使输了也有收获。而且──」

「而且怎样？」

我望向完成的原稿，继续说道：

「书需要监修，不是吗？我所写的书，是否真的能通向没人见识过的世界……能够印证这件事的，就只有一个人。」

第十五卷 第五谱

☗　来真的

「…………生理期来了。」

时间来到女流名迹循环赛的最后一天。

我，鹿路庭珠代，在人生当中最接近头衔的这一天，偏偏身体状况糟透了。

「生……………………」

正在准备早餐的小学生这么应声，然后什么都说不出来，不知所措地站着。

然后，她战战兢兢地继续问道：

「是、是不是……很难受呢？」

「这………………以后你就知道了……」

我现在有些贫血，光是站着都觉得头昏眼花。

完全没有食欲，肚子痛得要死，根本无法好好思考。而且全身浮肿，很难跪坐……甚至连指尖的感觉都跟平时不同……

总而言之，就是完全无法下将棋的状态。

「唉唉，还以为今年……一定能拿到手的……」

在这之前，我的运气一直都很好，彷佛全世界都在迎合我，不管我怎么做，最后都一定会赢。没想到……到了这个最后关头，运气竟然不站在我这边。

不对。

在赢过小燎后，我却连续输给排名不如我的对手，或许我的运气早在那时就已经用完了。

关于这一点，应该说是因为我不恰当地贪心吗……总之，就是太大意了。早知道会变成这样的话，当初就应该别做奇怪的事，以安全的方式取胜才对……

「…………老、老师，早餐……」

「算了，反正我吃不下。」

我一头栽倒在床上，拉起棉被盖住全身。

即使如此，手脚末端依然冰冷，冷得我忍不住颤抖……

「干脆不战而败算了……反正我现在根本无法正常地下棋。如果输得太难看，世间又要批评我『因为压力而无法保持平常心』之类的，真是令人恼火……算了，反正根本没人打从心底想看我挑战头衔。说不定即使我不去对局室也不会有人发现呢！哈哈哈哈哈…………唉……」

「………………」

小学生沉默不语。

她静静地……采取了奇妙的行动。

她从冰箱与橱柜中取出食材，一一摆在餐桌上。

「你干嘛？我不是说不吃──」

说到一半，我忍不住把话吞了回去。

因为，桌上摆的食材都是──

「唔……！你、这是……」

「没错。是老师你从全国各地订购的食材。」

接着，小学生一一说明桌上食材的来历。

「这味噌腌鱼是右左口老师的老家寄来的，素面则是粥新田老师的先生做的。还有米、肉、蔬菜、水果、饮料……而且不只是食物，就连衣服跟棉被也是，这房间里的东西几乎都跟其他的女流棋士有关，不是吗？」

「你、你怎么会──」

「我当然知道。知道老师你总是网购买来这些东西，并透过SNS不着痕迹地帮大家宣传……这大家都知道。」

不是那样的。

是因为棋迷都会观察棋士在SNS上的发文，深入瞭解照片中出现的物品。

既然这样，如果我发布的照片中出现跟其他女流棋士有关的物品，说不定会很有意思。我只是这样想而已。

我并没有什么特别有深度的意图。只是在这种社群网路时代的一种小游戏而已。

我只是觉得这样比较容易受棋迷关注，可没有──

「鹿路庭老师，你还记得吗？上次陪我去将棋会馆那一天的事？」

「喔…………的确有过这样的事呢……」

「那一天，对局结束之后我先去女流棋士室等你，然后，右左口老师与粥新田老师也进来了。她们那天并没有对局，却来了女流棋士室，老师你觉得是为什么？」

对了。

那一天，我在电梯门口跟她们擦身而过，当下就觉得很奇怪，她们怎么会在这里？

小学生继续说明理由。

「她们在老师你的SNS上看到我用你订购的食材做成的料理，都很感激，来向我道谢，还为她们之前对我说过的话道歉。」

竟然……有这种事……？

「然后……我们在那里谈论关于老师你的事，聊得很开心。她们还说，大家都知道……老师你之所以在网路上做直播、发布影片，是为了替大家摸索将棋以外的赚钱方法……还有，你透过直播得到的收入，都悄悄地捐给女流棋士会作为营运费用，其实大家都知道……」

原来是这样。

我还以为她们又在背地里说我的坏话……

没想到不但不是说坏话……还正好相反……

「而且鹿路庭老师……你总是以『小珠代』的身分代表女流棋士，承受关于女流棋士的各种意见……明明总是很难过的，但是你却以笑容面对，四两拨千斤地应付……」

别夸我了。

你们错了。我才不是那么了不起的人──

「她们还对我说『既然跟小珠代这样的人一起生活，你一定是个好孩子』…………她们这样说，真的让我松了一口气……鹿路庭老师，你一定不知道吧？」

小学生以有如责备一般的口气继续说道：

「来到东京之后…………所有我得到的东西，全都不是靠我自己一个人取得的。如果只有我一个人的话，甚至无法抵达棋盘前…………」

我想反驳。

我想说，不是那样的，那是因为你很努力。

但是，我说不出来。

一股热热的感觉从喉咙下升起，要是说话，感觉可能会决堤……

「所以……所以！」

我说不出话来，小学生则继续对我说。

继续蹂躏我正虚弱的心，就像当初在直播的时候，用那惊人的终盘能力，蹂躏用软体下将棋的网友一样。

「大家都是这么想的！真的是这么想的！！大家都希望鹿路庭珠代挑战头衔！！像鹿路庭老师这样的人，才应该要取得头衔！！」

小学生流着泪，继续重击我的心。

「不真的这么想的，只有你自己而已啊！鹿路庭老师！！」

「………………」

这时候，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

原本那么难受的身体……竟然能动了。

沉睡的斗争心被唤醒，逐渐充斥全身，令我足以忘记疼痛。

好热。

热得我根本盖不住棉被。

热得我想要马上去下将棋，只有下棋才能排解这股躁热。

所以，我对眼前正在哭泣的小学生确认道：

「……你真的明白吗？我要是赢了，挑战头衔的机会就会离你自己更远。」

「我知道！」

爱用手臂粗暴地拭去泪水，瞪着我。

「我也会赢的！所以，老师你要是输了，就无法挑战头衔啰！」

「呼！」

她的眼神就好像拼命装凶威吓的幼犬，使我忍不住喷笑。

在女流名迹循环赛，胜局数相等的时候，为了争夺挑战权，必须举行季后赛。

如果我赢了，而这家伙……爱也赢了的话，两者的胜局数将会相等。

到时候，我就能再度堂堂正正地跟她隔着棋盘对决了。

拿出真本事的雏鹤爱。

对我来说…………这是无论如何都该经历过一次的将棋对局。

「好，我们都要赢，然后在季后赛上对局。到时候我们直接去跟联盟谈判，让我们在对局上开直播吧！」

「是！！」

──你果然还是不明白啊。

看着小学生天真无邪高兴的模样，我在内心喃喃刚才没能说出口的话。

谢谢你。如果没有你的话……其实我也一样，甚至无法抵达棋盘前。

☖　最终一齐对局

女流名迹循环赛的最终战，是采一齐对局的形式。

十位循环赛参加者在东京的将棋会馆齐聚一堂，同时进行五场对局。这场对局不只是为了选出挑战者，同时关系到循环赛的淘汰。

十人之中将有四人淘汰，在如此严苛的循环赛中，即使是头衔保持者也可能轻易地尝到淘汰的屈辱滋味。

尤其是这一届，有机会争得挑战权的棋士与有可能淘汰的棋士，两者之间只差一胜，是前所未见的大混战。

有机会争得挑战权的棋士，是五胜三败的供御饭万智、鹿路庭珠代以及雏鹤爱。

即使是排名第四、四胜四败的月夜见坂燎，也有淘汰的危险────

「燎燎，早安。」

月夜见坂燎女流玉将一进对局室，就看到她今天的对手恋地纶女流四段正在辛勤地擦拭将棋盘。

「抱歉，我快擦好了。」

「没关系…………还有时间，你尽管擦吧。」

月夜见坂在盘前一屁股坐下，不知道该做什么，只好拿起扇子，反覆地开阖。

其实，月夜见坂本来也打算擦棋盘，所以才会提前许多进来。

恋地擦着棋盘，苦笑着说道：

「在开幕战的时候，实在没想到我跟你会像这样，在最终战为了免于淘汰而拼个你死我活。很惊讶呢。」

「哼，废话！谁会一开始就认为自己会被淘汰？没人那么傻。」

「真的是这样的吗？」

「啊？」

「看了燎燎你的开幕战之后……我一直在担心会被淘汰的可能是自己。」

「唔……！」

月夜见坂燎的开幕战对手──是雏鹤爱女流初段。

在那一场对局中，恋地担任记录员。在女流棋士界中，可担任记录员的人并不多，因此由女流四段来为小学生记录，也是难免的情况。

「那一局将棋……虽然赢的是燎燎你，但是真正让我感到挫折的，却是雏鹤小妹的运子。不只可以看出卓越的才能，更是让我感到惭愧……我们这些女流棋士，竟然只知道为了女流棋界是否受世间关注而分心、得意忘形……」

把棋盘擦干净之后，恋地用双手抱住。

「就是因为这样，我在这一期才会落到濒临淘汰的窘境吧，这也是无可奈何的……而且，自从我失去女流头衔之后，我似乎逐渐习惯不断沉沦的自己。我真的很厌恶这样的自己，但又无法就这么轻易地放弃，所以还是想拼命地抓着不放，直到最后！有了这样的决心，我才会想要像这样巴着棋盘不放，把棋盘擦得干干净净。因为对局开始之后，我就不能真的巴着棋盘不放了──」

「喂。」

「嗯？」

月夜见坂朝她的对局对手伸出一只手，粗鲁地说道：

「布给我。我也要擦。」

月夜见坂燎目前的成绩为四胜四败，有淘汰的危机。

即使胜局数相同，排名第一的花立蓟则是挑战与淘汰的可能性都不存在。

但是，这并非可有可无的比赛。

不如说花立才是掌握挑战权去向的关键人物。

如果她输给对手鹿路庭珠代，那么鹿路庭将确定追加一场季后赛，因此今天最受媒体人员关注的是花立与鹿路庭的对局。

在外人私下的评论之中，相对有利的是花立。

因为她既没有希望争得挑战权，也不可能淘汰，不受任何压力影响。以条件来说，今天最能自在发挥实力的，应该是她才对──

睽违多日与花立再度见面，鹿路庭面临了预料之外的状况，心里相当动摇。

「呜！！…………不、不好意思…………呕恶恶恶恶恶…………！！」

坐在棋盘另一端的花立脸色相当不好，毫无生气。

她看起来情况很糟，甚至让鹿路庭忘了自己今天也很不舒服。

「呃…………蓟姊，难道你──」

「…………嗯，我怀孕了……」

鹿路庭的上半身向后弯仰。

「这是第三胎，照理说我也该习惯害喜了……但是，这次好像比之前的都还要严重……」

「不、不要紧吗！？安定期是不是还要等很久！？」

鹿路庭自己是独生女，没看过母亲害喜的样子，对她来说，这是第一次在这么近的地方看到孕妇痛苦的模样。她认为对方根本没办法下棋。

对于后辈体贴的关怀，花立勉强地挤出声音来回应。

「只是跪坐着下将棋而已，还不至于会对婴儿造成影响。只是……在对局的过程中，我可能会有很不堪的举止，还请你多多包涵。」

花立用手帕捂着嘴巴，低下头来这么说道。鹿路庭虽然狼狈，但也不忘把重要的话说出口。

「呃，不会，对了………………我应该要说恭喜吧？对，我当然该这么说。恭喜蓟姊。」

「谢谢你。你没有错。」

花立以开心的笑容接受后辈的祝福。

接着她将手帕折起，摆在大腿上，以坚毅的口气说道：

「让我们全力对决吧。为了不愧对肚子里的孩子，我今天绝对会全力以赴。所以，小珠代，请展现你的将棋，证明你有资格挑战历史悠久的女流名迹战。」

「…………是！！」

──原来我还是很好运的。

鹿路庭本来以为运气完全不站在自己这一边，现在却觉得自己的运气好到极点。

她在内心感谢这段时间与她交恶的将棋之神。

之所以觉得幸运，并不是因为她的对手因害喜而难受。

而是因为她人生最重要的一局，对手竟是教导自己职业棋士精神、最尊敬的女流棋士，这是何等幸运。

排名最末，开幕三连败。

雏鹤爱女流初段从这样的窘境中连续获得五胜，争取到了一点点获得挑战权的可能性。这样的她，无疑是这一期最受关注的黑马。

即使如此，媒体人员仍聚集在鹿路庭那边的对局，因为爱今天的对手实在是对她太不利了。

爱有气势，她的将棋本身也有风采。

但是，这次要面对的对手，可不是凭气势就能胜过的。人们都认为胜负已经确定了。打从赛程表出来的那一刻起，就没人认为爱能在最终战胜出。

因为她的对手────正是继释迦堂里奈女流名迹之后，女流棋士史上第二个获得女王宝座的棋士，其地位不能与其他人相提并论。

「小爱，好久不见了。」

「……好久不见，供御饭老师。」

万智问候的语气跟往常一样，从容而优雅；相反地，爱的语气很僵硬。

两人之间的关系，称得上是亲密。

天衣挑战女王战的时候，爱负责了观战记。

面对从没做过的工作，爱非常困惑，而当时指导她的，就是万智。所以对爱来说，身为观战记者的万智是她打从心底敬爱的『鹄师傅』。而且万智的师妹贞任绫乃与爱是好朋友。

绫乃经常对爱说万智有多么了不起，因此在爱的心目中，万智相当于憧憬的大姊姊。

因此，第一次与万智对局，透过将棋一分高下，难免令爱有些困惑。而且当初移籍关东的时候，爱没有联络万智，面对她会感到心虚。

「你现在过得好吗？如果不是会在这么重要的对局中对上你，真想找你一起吃顿饭，好好地聊一聊。」

面对万智体贴的关怀话语，爱觉得更不好意思了，甚至说不出话来回应。

「见不到小爱你，绫乃跟小夏也都很寂寞喔。等你状况稳定下来之后，记得去看看她们喔。」

「啊…………」

「而且──」

万智的脸上维持着仙女般的表情，说出的话语却有如锋利的短刀，无情地刺向十一岁的少女。

「八一也是，每天都很在乎你喔。还要我来替他看看你过得好不好呢。」

「唔！！」

爱的心里非常动摇。她的反应让万智很满意。

──要是小爱知道我跟八一之间有了更深的连结……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爱想必会每下一手都很懊恼吧。

万智把爱视为今后必须一直对抗下去的竞争对手，她是真的想要打击爱的心。

她要剥夺爱的心灵支柱，剥夺爱从头到尾紧抓着不放的东西。

──我绝不重蹈覆辙。银子那时候的过错，我绝对不犯第二次……

供御饭万智山城樱花以优美的举止排列棋子，彷佛活过千年的妖狐，语带嘲讽。

「这是我跟你的初次手合。让这局将棋成为我们之间永生难忘的回忆吧？」

于是，对局开始的时刻到了。

「「「「「请多多指教！」」」」」

五张棋盘同时响起十人的声音。

这声音彷如优美的旋律，响彻整间对局室。

梦想。固执。自尊。名誉。

赌上各自最不能放手的事物，女流名迹循环赛最终战的一齐对局，终于开始。

☗　观战的人们

「雏鹤爱跟鹿路庭珠代最好都给妾身输掉是也！！」

爱徒竟然会这么说，让余相当意外，于是余问道：

「你不是跟那雏鸟很要好吗？」

「那种家伙，跟妾身才不要好是也！呸呸呸！明明就可以来住妾身的家，她偏偏要去投靠那个鹿路庭，女流棋士中最烂最糟的家伙，还搞什么Youtuber……而且频道的订阅人数还比妾身的多出许多……！为什么……明明妾身比她年轻、可爱，将棋也更厉害啊……！！」

余的二弟子神锅马莉爱跺着脚，看起来非常不服气。

马莉爱的胞兄──同时也是师兄的神锅步梦八段看着妹妹无理取闹的模样，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向余问道：

「Master，您的防卫战对手果然会是《虐杀的万智》吗？但是，她今天的棋路看起来与平常完全不同……」

「嗯……」

如步梦所说，萤幕上所显示的棋谱的确不同于平时的供御饭万智。

但是，这每一手都显露锋芒与才华的棋路，余觉得有些眼熟。

为了搜寻记忆……余取出了一张照片。

「GOD CAULDRON，你还记得那一天的事吗？」

「不可能忘记，Master。那一天，决定了我的命运。」

对余来说也是一样的，那是特别的一天。

那一天，余担任大盘解说的助讲员，邂逅了四个小学生。

「那一天，小学生名人战晋级决赛的是九头龙八一与月夜见坂燎。但是，吸引了余的目光的却是你……以及供御饭万智。」

望着手中的照片──四个孩子在颁奖典礼上的合照，余回想起当时的情景。

每次看到爱徒成长为余心目中理想棋士的样子，余总忍不住要心满意足地赞叹自己看人的眼光。

九头龙八一较早取得头衔。

但是，先成为A级棋士……更接近名人的，却是神锅步梦，远比他还要快上许多。

「那时候只有万智一个人哭个不停，你还记得理由吗？」

「是。」

以最快速度成为A级棋士的弟子，立即答出了理由。

「因为她错过了将死。」

「没错。其实当时万智已经赢了。与燎对局的那一局内容，她可说是大获全胜……但是却在最后关头下错了一手，就那么一手。所以她非常不甘心，于是──」

这样的经验，改变了那孩子。

「她变得特别常使用穴熊战法，因为那是终盘即使犯错也能避免落败的战法。如果眼前有两条路，一条安全、一条危险，她会马上选择安全的，毫不犹豫。她对奖励会也不感兴趣，成为女流棋士，并以观战记者的身分追着年轻的龙王跑……在余看来，她这样的举动，似乎是刻意注视着耀眼强大的才能，借此忽视自己的才能。」

余认为那等于是一种慢性自杀。

但是──

「她今天的将棋可不是这样！简直就像……简直就像是变回了当初那个才华洋溢的少女！！」

余心急如焚，很久没有嫌弃这无法行动自如的脚了。余真想马上奔向将棋会馆，亲眼见识万智下棋的模样。

并不是为了确认她是否够格当余的防卫战对手。

而是为了审视她，看她是否够格代替已经失踪的白雪姬。

「夜叉神小姐，你很在乎今天的将棋吗？」

正在开会的时候，对方突然这么问我，让我惊讶得落下了手中的手机。

因为那个人……照理说应该是看不到我这边的样子才对。

「……是。我的师姊可能得到挑战头衔的机会，会在乎也是当然的吧？」

「你说的一点都没错。可以告诉我局面吗？」

我捡起掉在地上的手机，口头描述目前的局面。

「喔？供御饭明明是先手……竟然会在这么重要的对局中大胆地改变自己的风格。」

「是啊。爱则是自然地应对。毕竟她是后手。但是，先手的棋路实在是──」

「如果只看棋谱，不知道对局者的名称，我会想起别人的名字。」

我没有说出那个名字。

即使知道那个人最后一定会回到我的身边……但像这样眼睁睁地看那只狐狸精大摇大摆展现出轨的证据，真的令人非常不愉快！

「……话说回来，你怎么知道我正在用手机看将棋？」

「我并不知道你是透过手机看的，但是，凭气息感觉得出来，你正在想跟将棋有关的事。」

「啊？…………你说、气息？」

「没错。在这么近的距离内，我可以凭空气的晃动察觉对手深入判读的程度。」

「…………真是怪物。A级棋士都是这样吗？」

「可以肯定的是，的确都有特别厉害的长处。」

眼前这个本来有可能成为我师傅的人，脸上浮现深不可测的笑容，继续谈工作的事。

「这样的能力，我也常在交涉的场合上运用，所以即使眼睛看不见，我对看人的眼光还是很有自信的。」

「这样啊。那么，我是足以让你看得起的人吗？」

「那是当然的。」

将棋联盟会长月光圣市九段点头。

「日本将棋联盟答应委托贵公司进行东西将棋会馆改建事业。贵公司将递补女流棋战所失去的赞助商空缺……并更进一步地与联盟缔结长期事业伙伴关系，共同促进女流棋界的发展。对此，我们这边没有意见。」

「可以。让我们适度地和睦相处吧。」

由于双方都没有握手的习惯，我们仅以这段交谈完成一切的讨论。或许我总有一天也得跟这个人隔着棋盘对峙，实在没必要过于亲昵。不过，棋士与棋士之间本来就是类似事业伙伴的关系，大多数的棋士应该都不会误判该有的距离感才对。

对了，最后还有一件特别重要的事，我非说不可。

「另外，可以请你们那边别提及夜叉神集团的名号吗？我们对外会使用别的公司的名义，并让该公司的代表人参加记者会。啊，你不用担心，那个人是会下将棋的。」

「这是为什么？」

月光会长显得有些意外，在今天的会议中，他第一次表现出这样的反应。

「贵公司跟反社会势力已经完全断绝关系，以联盟的角度来说，对外公布与贵公司之间的事业伙伴关系，应该是没有任何问题才对……」

为什么？还用问，这当然是因为──

「自己要拿的头衔，赞助商竟然是自己，那不就跟自己为自己策划庆生会一样丢脸吗？很羞耻吧？」

「…………呼，真是写了很羞耻的东西呢。」

印出来的原稿，实在是让人不忍直视。

现在，我写好了要收录于我著作中的序，以及各章之间的专栏，不过……这种赤裸裸展现自己内心的文章不只难写，而且写起来非常羞耻。脸颊好烫啊。

另外，女流名迹循环赛实在让我非常在意，无法专心写作。

「…………还是看吧。」

我伸手拿起刚才刻意摆在远处的手机，开启棋谱实况转播。

「花立小姐与鹿路庭小姐的将棋……咦！？这进展未免太慢了吧？虽然我知道双方都会很谨慎，但是……」

对鹿路庭小姐来说，这场对决关系到她人生的第一个头衔挑战权。

但是对花立小姐来说，这场对决与挑战权和淘汰都无关，却在序盘为一手花了三十分钟以上，该谨慎思考的地方却反而冲动地出手，毫不考虑后果，下棋节奏没有一贯性，令我非常在意。

随着棋局发展，状况更是变本加厉。

「天啊……双方都太消极了，局面形成了前所未见的形……这、这种局面，到底要怎么收拾啊？」

现在，又停下来了。看来还有得熬……

所以，接下来我转为关注我最在乎的对局。

『☗　供御饭万智山城樱花　　　☖　雏鹤爱女流初段　　　相挂』

战型是相挂。

那是我与爱所擅长的战法，因此持后手的爱会采取这样的战法，也是自然的结果。

但是，谁能料想得到？

擅长使用穴熊的《虐杀的万智》拿到先手，竟会主动采用防守容易变得单薄的相挂！

「…………万智，真不愧是你。竟然能在短期间内如此地……」

她展现的运棋，精彩得令人着迷。尤其是大棋的运用方式，简直称得上是天才级。

「看似奇妙的阵形，其实也符合目的，提升大棋的运用率。只是，目前人类还很难理解这种形的优秀性就是了。」

看到这阵形的瞬间，马上让我联想到的是────九尾妖狐。

乍看之下，外表像是个连虫子都不敢杀的高贵美女。

「但是，到了原形毕露的瞬间，整个盘上已经被她长长的狐尾支配了。再这样下去的话……你可无法撑到最擅长的终盘，只能单方面地被虐杀。」

我看着实况部落格上那一张小小的照片，看着我好久不见的弟子，喃喃自语说出我的建议，尽管她不可能听得见。

在我脑中模糊地存在、类似感觉的想法，万智却能将其精准而顺畅地化为语言。

棋士的感觉是独特的，难以传达给他人。

这是当然的。因为这本来就是下过成千上万局将棋之后，才能形成的东西。

但是，如果能将其化为语言，整理成任谁都看得懂的理论，那就能在短期间内学会。

供御饭万智正在透过这局将棋，证明身为编辑的她完成了最好的工作成果。

同时……这也证明身为一个师傅，我还有待加强。

现在无论我按几次更新，依然没有看到爱的下一手……

照片上把头发剪短的模样已经让我心疼了，现在这样的她，更让我于心不忍……

「…………现在才知道，我实在太不擅长表达，还有很多东西还没教给她呢……」

我关闭实况转播，继续写作。

为了将没能表达的心意写出来，传达给我最重要的人们。

「虽然可能只是亡羊补牢……」

在继续写作之前，还有一件事我想要用手机调查清楚。

☖　永远的五分钟

万智在初手就让飞车前的步突进，使爱的心头怦然一震。

──要展开相挂吗！？供御饭老师怎么可能会……？

心脏跳得飞快，爱甚至担心会被对手听到心跳声。她尽可能保持平静，同样使飞车前的步突进。

万智的手指再度伸向那突进的步。那颗步再度前进的那一瞬间，战型即定。

──真的是相挂！

那是爱所擅长的战法。

与师傅八一下过无数次的将棋，竟然在首度争夺挑战头衔权利的关键对局中出现了。如此幸运，彷如在大考中遇到自己最擅长的题目，让爱非常兴奋。

但是，有一件事让爱感到不解。

擅长使用穴熊的万智，为何要刻意选择会让守备变得单薄的战型？而且明知那是爱所擅长的战型？

想知道答案的爱，偷偷地窥探对手的表情──

「喔呵。」

「唔……！？」

意外地与对方对上眼，爱连忙将视线移回棋盘。

万智用扇子遮住半张脸，彷佛平安绘卷中的宫女，凝视着爱。现在爱仍感受得到她的视线……

「呼──────………………嗯！！」

爱甩开杂念，开始组织阵形。

万智所采用的是软体风格的相挂。那是爱向挚友水越澪学来的战型，与月夜见坂对峙时学到了惨痛的教训。

同时……这也是她最后一次与八一下棋时所使用的战型。

──我不会输！只要是这个战型，我不会输给师傅以外的任何人！！

虽是后手，爱仍积极地展开攻势。

反倒是万智的运棋手法，看起来像是后手。

「……地下铁飞车？是打算反击吗……？」

对手很快地移动飞车，然后在最下段建构飞车的通道，接着又让走到8筋的飞车马上回到2筋。这样的走法，看起来像是平白损失了一手。

万智虽然因此确保了飞车的制空权，但爱也让角上了前线，维持均衡的局势。

同时，飞车虎视眈眈，随时准备杀进敌阵。

爱形成了准备进攻的架势，目标是先手的角，一直维持在初型的位置，而且毫无防备。

万智察觉了这一点──

「喔喔，好可怕唷。那就躲起来吧。」

她如此呢喃，让角后退，退到自阵的底端。

「……好！！」

爱意识到形势好转。

──这样一来，供御饭老师的角就被封住了！飞车也……！！

万智后退的角彷佛一颗大石，堵住了先前好不容易挖通的地下隧道。现在可说是两颗大棋互相阻碍，都无法发挥功能。

「唔…………！」

接着，万智竟然让宝贵的步……退回自阵，也就是角原本所在的位置。

她似乎是过度提防爱的飞车。

「唔…………哼、哼…………哼……」

万智的双肩微微地抖动，嫣红樱唇漏出细微的声音。

──供御饭老师……难道是在发抖吗？

爱再度抬起眼光，窥视对手的表情。

「喔呵呵。」

「唔！？」

供御饭万智脸上的表情────是嘲笑。

「呼…………真是太令我失望了，小爱。」

万智阖起扇子，露出了爱完全没想像到的表情。

妖狐万智以指尖爱抚棋盘的角落，接着有如花瓣一般地飞舞，挪向盘上。

「亏你跟八一一起生活了一年又八个月……但是你跟他的连结，却比只跟他在同一个房间相处十天的我还要肤浅。」

「唔！？」

接下来，万智展现的是堪称绝技的手顺。

「啊…………！！」

体验到彷如天地逆转一般的震撼，爱忍不住发出了惊呼声。

「角、角竟然……在最下面挡路的角，前进到最前线！？」

万智让用来防守的银退开，使位于下段的角一口气穿越先手阵的中央，跃上最前线。

那是角斜向通过棋子与棋子之间的可动区域，人类的眼睛不易察觉，可说是软体时代特有的妙手。

虽然还只是序盘，爱却自觉形势不利。

大棋的运用，完全是天壤之别。

十字飞车确保制空权，角更是大显神威，紧盯整个盘面。

大棋的制衡范围，彷佛长长的尾巴────九尾妖狐终于露出了可怖的真面目！

但是，更可怕的还在后头。

「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还、还是不行！？不管怎么判读，我的攻势……都会被单单一颗步完整地挡下！？」

被万智打进自阵深处的那颗步挡下。

本来以为只是用来阻挡爱的飞车的行径路线，没想到同时也能用来阻挡角。原本是盲点的那颗步，愈是深入判读就愈明白，那其实是一步好手，使爱备受折磨。

「这种运棋手法，简直就……就像是师…………傅………………」

面对这富有弹性且创新的发想，爱差点不自觉地说出了那个名字。

「现在才要开始喔，小爱？」

万智的脸凑向棋盘另一头的爱，毫不迟疑地说出那个名字。

「我会仔细地让你明白……我与八一之间的连结，深入到什么样的地步。」

在同时对局的五张棋盘上，女流棋士们拼命地奋战着。

对局的结果攸关获得挑战权与被淘汰，在如此复杂的前提下，每一场对局的步调都会必然地缓慢，同时也谨慎地避免耗尽持棋时间。

因此，其中一张棋盘的记录员开口如此宣布的时候，整个对局室的人都惊讶不已。

「雏鹤老师剩下十分钟。请问要从几分开始为您读秒？」

「请从现在开始，麻烦了！」

听到一旁的棋盘传来如此交谈声，鹿路庭忍着疼痛，只转动眼球往那边瞥了一眼。

现在轮到爱了。她已经进入读秒阶段，全身微幅摇晃着，全神贯注地判读，额头浮现豆大的汗珠，甚至无心擦拭。

在这种时候就开始读秒，这表示……爱单方面地被迫消耗了许多持棋时间。

──……这下子不用看棋盘也知道形势如何。

即使如此，她还是怀着一丝希望，眼光转向盘面一看，只见盘上展开的，是她从来没看过的将棋。

「这、这是什么！？完全看不懂……」

对于原本就是振飞车党的鹿路庭来说，居飞车的最新形更是完全陌生的领域。

然而，旁边的棋盘上所展开的局面，看起来又与居飞车大为不同。看起来应该是中盘即将结束的阶段……

「剩下五分钟。」

听记录员这么说，鹿路庭的对局对手也有如呻吟一般地小声嘀咕。

「……在那种局面下，剩五分钟？换作是我的话，可能会一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平白耗光时间……」

就连身为居飞车党的花立也满头冷汗，这样自言自语。而在最远处的棋盘对局的月夜见坂也趁上洗手间的时候，顺便从爱的背后偷瞄了棋盘一眼，「啧」了一声。

但是，只有鹿路庭一个人持有不同的看法。

──是你的话，有那么多时间应该够用吧。

看着拼命思考的爱，鹿路庭回想起开始同居第一天的事。

那一天，她们开直播，让爱连续下网路将棋，下到输为止，而爱得到了五十连胜，夸张得让人想笑。

而且，达成五十连胜的那一个瞬间，爱是这么说的。

「『我可以再下一局吗？』她竟然这么说……呵呵，到底是有多喜欢将棋啊？」

所以，她肯定可以的。

对雏鹤爱来说────这五分钟等同于永远。

剩五分钟的时候，爱终于下子，而那一手仍在万智的预料之中。

「嗯……」

万智轻轻地点头，向记录员问道：

「我剩多少时间？」

「六十三分钟。」

特地问自己的时间，其实也是一种盘外战术，有对爱施压的效果。

──在还不习惯的中盘用掉的时间，比预计的还要多出了一些。

即使如此，相对来说万智的持棋时间仍是爱的二十倍以上。

说是绰绰有余也不为过。

「好了，接下来该怎么对付呢？避免混战、从远处虐杀？或是以充分的时间展开终盘战……怎么做比较对那个人的胃口呢？」

万智故意以爱听得到的音量喃喃自语，同时确认她的反应。这时候……

「…………好烫……！？」

突然，万智感觉彷佛有热烫的东西在自己的脸上爆发，不由自主地闭上双眼。

「这是静电吗？刚才好像看到了火花……？」

一股隐隐约约的焦味扑鼻而来。

万智战战兢兢地睁开双眼。

在棋盘的另一头，爱正在────

「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

爱，只是一直看着棋盘。

她跪着凑近棋盘，身体微幅地前后摇摆，小声地念念有词，全神贯注地试图读透某个目标。

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滑落，有如雨滴般地打在榻榻米上。

「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

爱全身散发热量。彷佛压缩了时间一般喃喃自语。

不只是自己的时间，彷佛还要耗尽对手的持棋时间。爱现在的样子，让万智的心里涌现了这局将棋开战以来不曾有过的感受。那是──

恐惧。

「唔！？这…………太诡异了……」

将棋谱归还之后，彷如要甩开在短短一瞬间内逼近的恐惧似地，供御饭万智发出响亮的棋音，士气高昂地杀进敌阵，为了亲手将爱斩杀。

「来吧，小爱！就由我展现给你看！」

对万智来说，这一手是诀别，与《虐杀的万智》……与以前的自己诀别。同时，也是为了让这一局将棋为《九头龙笔记》达到良好的促销效果，是不可或缺的一手。

「让你见识任何人都没看过的终盘！！」

但是，爱的反应却超出了万智的预料之外。

她不再坐着，而是像猫科的肉食性动物一般四脚着地，立即走了下一手。

「立即出手！？竟然在这时候不使用时间…………为什么？」

莫非是肤浅的挑衅？还是说，她因为没时间而着急？

不管怎么样，自己没有必要跟着她起舞。万智如此判断，压低腰坐稳，仔细地判读。

万智每一手都稍微使用了一点持棋时间。

爱则是每一手都立即回应。

双方多次你来我往之下，局面愈趋复杂。

「供御饭老师，剩下三十分钟。」

「是。」

万智确认时间，让心情冷静下来。虽然用掉了一半的持棋时间，但仍有三十分钟可用。而爱只剩五分钟，自己是她的六倍────

「咦？」

发现记录员所宣布的持棋时间，只有自己的减少了，万智受到了震撼。

「小、小爱的持棋时间……都没少吗？」

也就是说，从刚才一直到现在，爱的每一手都花不到一分钟的时间。

一般来说，这样肯定会出错，这局将棋将会一口气分出胜负。这一局将棋的终盘是全新的局面，以往的经验完全派不上用场。即使是职业棋士，也无法在极短的时间内一直正确下出每一手。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局势依然僵持不下。无论万智下出什么样的棋步，无论盘上出现如何难解的局面，爱总是能瞬间回以正确应手。

双方战得难分难舍的状态一直持续着，然后──

「供御饭老师，剩下十分钟。请问要何时开始为您读秒？」

「咦！？那就、现在…………呃，不！五分钟才开始！！」

没有减少。

只有爱一个人的持棋时间，一直都没有减少。

「唔…………！？」

万智与九头龙八一的研究有了深入的连结，在序盘与中盘彻底压制了他的弟子（爱）。

但是到了终盘，却是万智单方面被消耗持棋时间。

如此事实，能推导出一个结论。

「原来如此……看来是我太小看你了。没想到你与八一的连结竟然是如此地深啊，小爱……」

深入。再深入。

万智拼命地深入再深入再深入再深入，好不容易才看得见爱与八一的连结。

「但是！要比连结的深度，我不会输给你！！」

供御饭万智有自负。她自负自己才是最理解八一的人。自负自己是除了银子之外与八一相处最久、最深的人。原本谁都无法理解其真正价值的九头龙将棋，万智自负自己是最早察觉的人。

即使如此，同时她也察觉──

──这副模样，好像在哪看过……？

不可思议地，爱在终盘全神贯注于棋盘的身影，使她想起了八一。在帝位战第一局使出了7七同飞成这超乎常人的一手时的八一……

另外，还有一个地方让万智觉得不对劲。

一般来说，随着棋局进展，落子前就需要愈多时间思考。因为面对的是更未知的局面。

但是，现在的爱却完全相反。

她下棋的方式，彷佛打从一开始就料到局面会如此发展似的。

「！？难、难道说…………………………不会吧……？」

这时候，万智终于察觉。

那本原本自己该是第一位读者的书──

由自己担任编辑，协助其付梓问世的书，是九头龙八一的处女作。

原来那本书的作者其实不只一个人。

九头龙八一的将棋（故事），竟是共着。

「…………八一的…………终盘……吸收了小爱的将棋…………？」

与八一分别的时候，他说了『监修』这个词的意义。

经过没人看过的序盘与中盘之后所抵达的终盘。

原本理应只有九头龙八一一个人眼中看得到的东西，莫非其实雏鹤爱也看得到？如果真是这样的话──

「是、是我……判读失误了？我误判了小爱的存在有多么重大……？」

师傅与弟子。

两人之间的关系，并没有肤浅到只用这句话就能完整说明。

爱与八一强烈地相互影响，开拓了通往全新将棋的道路。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

两人的邂逅，肯定────不是偶然，而是必然。

在将棋这个长达千年以上的漫长故事中，两人之间的戏剧性邂逅是早已注定好的段落，是开启新章节的起点。

──如果只论将棋的话，她与八一的连结…………甚至在银子之上……！？

脑中浮现如此念头的那一瞬间，万智激起斗志，将其强行掩盖过去。

「我要打垮你！趁你还不成气候的时候……彻底打垮你！！」

一旦《九头龙笔记》问世，世间所有棋士吸收其中精华之后，将会发生什么事？

所有的将棋对局，都会发展为只有雏鹤爱一个人能读透的终盘。

这样一来，会成为最强的，是谁？

这个问题的答案，现在────就在供御饭万智的眼前熊熊燃烧！！

「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

「打垮你。」

爱借由惊人的热量（判读），以压倒性的速度展开攻势，万智则是凭着执着将其一一阻断。甚至不惜祭出盘外战术，刻意控制落子时机以试图打乱对手的呼吸节奏。

「打垮你打垮你打垮你打垮你打垮你打垮你！！看我彻底压垮你捏碎你磨碎你踏扁你！！」

痛苦的记忆不由自主地浮现。

──第一次跟银子下棋的时候，我在最后关头犹豫，没能压垮银子。

那时候，万智没能彻底让银子断气。

当时才小学六年级的万智，没有足够的觉悟狠下心来，打垮那个体弱多病、比自己年幼的可怜少女。

与那个少女之间的二度直接对决，万智都输了。这两次的败北，改变了她的人生。

第一次的败北，让她失去了直呼他名字的权利。

第二次的败北，让她不得不理解自己与那女孩之间的差距。

「第三次……我绝对不能再输第三次了！」

所以，万智要真正地消灭眼前这十一岁的少女，为了证明自己才是第一。

「银子也就算了！！可不能连这种小丫头都……！！」

供御饭万智使出浑身解数，在这未知的终盘拼命挣扎，追求正确解答。

但是，无情的宣告立即降临。

「供御饭老师，接下来是一分将棋。」

「唔！？本、本来还有一个小时的持棋时间……………………全没了？」

相对地，爱的持棋时间仍是五分钟。

面对如此不合理的事实，万智忍不住吼叫起来。

「为什么都没少！？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的时间明明比你多出那么多！！」

明明是我更多！

明明是我更好！！

明明是我更──！！

万智列举着自己该赢的理由，同时继续下棋……但是形势却急转直下，怎样都无法挽回。

无论是万智至今为止小心翼翼埋下的伏笔，还是耗费许多时间编织起来的故事……眼前这股压倒性的力量都能忽视这一切，霸道地将一切拖向终结。

这就是才能。

面对如此不可理喻的现实，万智厉声抗议。

「给我垮吧！垮吧！给我垮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随着这一声呐喊，《虐杀的万智》释出了她相信是最好的一手！

看见这一手的瞬间──

「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

原本动作一直很剧烈的爱，突然沉静了下来。

她所释放的热能，往一个点凝缩。

然后────

「这样。」

雏鹤爱静静地落子。是王手。

她的如此举止、姿态，比任何话语都还要清楚地说明了一个事实。

『早已彻底读透了胜路。』

另一方面，万智却还没能得出结论。她呼吸急促，一头秀发被自己搔抓得凌乱，拼命地寻找自玉的逃脱路径，但是──

「不、不妙……！时间…………时间不够用……！！」

难解的终盘局面仍然持续着。至少在万智的眼中是如此。因为她还看不到将死。

但是，万智已经没有时间解读了。

──……到此为止了吗…………？

要是看得到终点，倒还能坚持跑下去。

然而，现在的终盘局面却彷佛无止无尽的无间地狱。彷佛被迫解着不停地出题的诘将棋，令大脑彻底疲乏，最后，万智的心终于挫折了。

「呼…………彻底输了。凭我的能耐，无法彻底判读…………」

虽然输了……但是，还是有成就感。

面对爱的终盘实力，万智不得不屈服。

不过还是证明了一个事实，在序盘与中盘，最理解八一思想的是自己。

而且正因为爱展现了如此终盘，这一局将棋将会为所有的棋士带来震撼。

光是能抵达这样的终盘，就已经可说是得到了充分的收获。

──我的目的不是挑战头衔，也不是胜过小爱。

再来该操心的，就是如何死得漂亮。

在一分将棋之中，万智设法找出适合投降的场面，为了完成一张好看的投降图。

但是──

──可、可是，话说回来……这真的已经将死了吗！？要是投降之后才发现其实没将死，岂不就……！？

万智迟迟无法投降。

因为她没看到将死，即使理智知道自己必败无疑，她的手指还是在棋盘上茫然地徘徊，彷佛无法下定决心的自杀者……最后，她没有选择投降，而是走了续命的一手。

然后──

「这样。」

爱立即回应，走了下一手。

在这任谁都没看过的终盘局面，爱所描绘的投降图复杂且奇异。这有如一题冲着人类的盲点组织而成的长手数诘将棋，到了这个地步，万智依然看不出解答。

「啊…………将、呃…………啊啊？」

被读秒逼急的万智，不可能有办法解题。就连身为现任女流头衔保持者的供御饭万智，都解不出来。

「这样。」

但是，爱却能立即出手。

「呜…………呜……！！」

被读秒逼急，万智就连整理情绪的余地都没有，只能匆忙地移动手指。玉在盘上仓皇逃窜，彷佛连滚带爬地逃命。

针对这颗玉────

「这样。」

爱的手指静默地步步逼近，穷追不舍。

每一手仍是立即出手。

「呃…………啊…………啊、啊…………」

现在，万智就连干脆地投降都办不到。

持续挨着光速的王手连击，连倒下都不被允许。万智只能在逐渐模糊的意识中，咒骂那压倒性的才能是多么不可理喻。

──哪有这样的，这岂不是无敌吗？

在女流棋士中，有人能阻止进入这种终盘阶段的爱吗？

不。

不久之后的将来，肯定连职业棋士都会沦为她的嘴边猎物。《九头龙笔记》在将棋界愈普及，爱的才能就愈能在将棋界中呼风唤雨。

──到了那个地步…………这孩子该以什么为目标……？

九头龙八一成了魔王。

即使那并非他本人所愿，他巨大的羽翼已经笼罩了全将棋界，他的利爪甚至伤害了他自己心爱的人。

在如此黑暗中，雏鹤爱会以什么为目标翱翔……万智想要亲眼看看这个答案。就跟她第一次看到九头龙八一的将棋时一样。

她甚至觉得自己的破灭也有值得一探究竟的魅力。能让她有这样的感受，简直就是魔物。

这就是将棋。这就是才能。供御饭万智比谁都还要清楚。

「容我冒犯。」

许久之前早就读透将死的爱，以平静的动作下了最后一手。

头金。

自玉被金打了头而将死，看到这有如初学者才会遭遇的状况，万智才终于察觉到将死的存在。

「…………一手诘？我、我竟然会蒙受如此羞辱……！」

供御饭万智满心屈辱，全身颤抖，脸色铁青，终于垂下头。

「无…………无路可走。我…………我已经没有任何地方…………可以下子了…………」

即使是史上第二位的女王，也难逃遭彻底被凌辱的下场。

这般终盘实力已不是常人能够理解的，让所有旁观者满心惊惧。

胜者是雏鹤爱女流初段。

在循环赛中，先是三连败，然后六连胜。在直接对决中降伏了竞争对手山城樱花，成了目前暂时的第一名。

幼小的《龙王之雏》展开自己的双翼，翱翔天空。

并且在这大都会内，学会了用自己的小爪捕食猎物。

☗　初次挑战

由于重要的对局仍在持续，感想战必须在别的房间进行。

「…………原来是这样。我看漏了这条诘棋路。」

听爱说明了手顺之后，万智才终于理解了自己的败北。

她这时才知道，在她下了那浑身解数的决胜之手的瞬间，其实已经顿死了。

这是最苦的败果，甚至令她想起十年前的小学生名人战。

「小爱。」

毕竟最后是那样的赢法，胜者的态度一直有些尴尬，不过万智还是温柔地向她道谢。

「谢谢你。这样一来就成诘了。」

「咦…………？」

收拾好棋子之后，万智站起来走向出口。

「我会转告八一，说你现在很好。他一定……会为你的胜利感到高兴。」

「啊……」

爱从沙发上起身，本来想要追着万智出去，却在跨出脚步之前犹豫了。

──追上去……要做什么呢？我已经下定决心，要在东京努力下将棋了……

望着开启的门，爱不知所措地呆站着。

而且还有一件事，让她感觉不太对劲。

「供御饭老师…………是不是在笑？明明错失了挑战权……」

她的表情实在不像是不服输或逞强，让爱的心里有一些不安，不过目前对爱来说，还有其他更在乎的事。

「…………鹿路庭老师…………！」

爱坐回沙发上，有如祈祷般地双手交握，等待鹿路庭来到这里。

因为，她没有勇气主动前往对局室。

战况完全陷入胶着，可说是歹戏拖棚的状态。

「唉唉…………为什么会变成这种将棋…………」

鹿路庭缩在盘前，神情憔悴，茫然地望着拼命判读的花立，等她下子。

现在的形势是惨烈的互殴，是对抗形的终盘常见的局势。而且双方的决胜手都陆续落空，导致盘上的局势更是复杂而奇怪。

应该说，已经是乱成一团了。

「…………这下子真的彻底错失运气了。」

在循环赛的中盘，赢过月夜见坂的那一阵子，即使不用动脑，手指也会自动伸向要害。当时真的非常顺遂，连战连胜……

不，其实鹿路庭心知肚明，自己赢不了的真正理由。

与爱相处，让她以为自己说不定也有同样的能耐，能像爱那样将死对手。

因此，她开始在终盘试图将死对手，结果攻势扑空，连战连败。假如当时能冷静地审视自己的才能，早就在来到最终局前先夺得挑战权了。

其实，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我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有资格当挑战者。

明明认为自己是最努力的。

或许自己并没有才能，但是身为一个女流棋士……在从事这个工作的时候，至少鹿路庭认为自己有足够的职业意识，甚至被嘲讽为《职业女流棋士》。她自负对将棋界的贡献甚至高过那些处境更优渥的职业棋士。

可是看着爱，她的自信动摇了。

她比自己年轻、比自己有才能、而且可爱……但这些并不是原因。

──而是因为……她比我还拼命奋战。

旁边那一组的惨烈棋战，一直持续到刚才。

鹿路庭原本就认为爱可能会胜出。

但是，面对《虐杀的万智》，爱竟然能反过来将其虐杀，逼迫到一手诘的绝境，甚至让对手连主动投降的余地都没有，这是鹿路庭想像不到的结果。

「哈哈……那家伙，根本是鬼吧。」

当雏鹤爱跃上头衔战的那个时候，全日本将会被彻底颠覆吧。

剧烈的经痛让鹿路庭几乎无法思考，在盘前想着这样的事。专注力快要无法维持，而且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无法正常地下棋。

但是──

──这才不是借口……因为对手可是孕妇啊……

对局过程中，花立好几次离席去洗手间，铁青着一张脸回来。先前就听说她害喜得很严重，实际隔着棋盘与她相见，才知道比想像中的还要凄惨。

「……对女人来说，这是普通的事吗？那才不可能……」

经痛与害喜，都是男性所没有的肉体变化，却毋庸置疑地存在着。

光是把这件事实说出口，就会被抨击，被指责不该要求特殊待遇。

被责备过几次之后，不知不觉间就放弃了，闭紧嘴巴，只持续以陪笑与附和应对。

──但我们一样是在奋战！一样是赌上了自己的人生！

想要以最佳状态留下最好棋谱的心意，不想被否定。

虽然这件事本身绝对不会传出去，但至少希望有人能够理解，今天的将棋对局留下的棋谱，是在痛苦中拼命完成的。

「花立老师剩下十分钟。请问要从什么时候开始读秒？」

「………………」

花立已经疲惫得无法回答记录员，早就超过了能忍耐的极限。对于她这样奋战的身影，鹿路庭打从心底感到尊敬，同时……也强烈地希望她好好地保重自己的身体。

持棋时间是好不容易保留到最后的秘密武器，却无情地不断流逝。

花立拼命地思考，直到剩下三分钟的时候────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我……我以为将一切献给将棋，才总算能够得到头衔。」

「……？」

花立突然说起这样的话，让鹿路庭非常惊讶，讶异地望着她。

──她打算投降吗？不，记录员还没有停止计时器……

花立并没有放弃争胜负，不过她似乎在自己的心里做了某个决断。

同时，她打算给眼前的后辈留下一些话。

明白这一点，鹿路庭端正坐姿，洗耳恭听她所尊敬的前辈要说的话。

「但是，实际上不是这样的。我以为自己所献上的幸福，其实不足以换来将棋。被银子夺去一切之后，我才真的察觉这一点……」

初代女王──花立蓟。

对将棋总是保持自律而克己的态度，甚至将身为女性的幸福拒于千里之外。被称为《睡美人》的她，在经历丧失之后找到了答案，现在，她将说出这个答案。

「即使不幸、即使吃苦，也不会因为这样就变强。」

「……！！」

「既然这样，我就下定决心，决定要摸索能够让自己幸福、同时变强的方法！任何想要的东西，我全部都要得到！无论是将棋还是家庭，只要是我想要的，我全都要！因为无论如何都想要个儿子，所以才怀上第三胎，即使如此，我还是觉得自己有变强。全盛期不是过去，最强的时候总是现在。」

即将成为三个孩子的母亲的女流棋士抬头挺胸，自豪地如此宣言，并对坐在棋盘另一头的后辈说道：

「所以，小珠代，你可以再贪心一点。你太在乎周遭……太温柔、太认真，总是以他人为优先。但是对于想要的东西，其实你可以尽管说想要。为了抓住幸福，没必要让自己变得不幸。」

然后，花立移动了棋子。

「来，过来抓住吧！当然，我可不会轻易地让给你喔！」

在这一手之后出现的局面让鹿路庭非常惊讶，甚至忘了呼吸。

这并不是为了抓取胜利的一手，而是为了整理混乱盘面的一手。

花立信任后辈，把接下来的局面交给鹿路庭。

她自己已经到了极限，面对无法读透的局面，决定交由鹿路庭做决断，要她自己设法猜出答案。

「唔……！！…………路有两条…………」

继续逼攻，或是改采守势，其实是单纯的二选一。

但是，极度的疲劳与剧烈的经痛让意识愈来愈模糊，所剩的持棋时间也不多了。以鹿路庭的实力，在这样的状况下，即使再怎么思考也想不到正确的答案。

闭着眼睛碰运气下棋，蒙中的机率还比较高。

因为，自己并不是雏鹤爱。

「我要前进的路是────」

鹿路庭伸出了颤抖的手。

伸向她真正想要的东西。

即使察觉房间外面吵闹了起来，爱还是无法抬起头。

「…………」

心脏跳得好激烈，彷佛要破裂了。

结果究竟如何？如果鹿路庭赢了，自己真的能打从心底祝福她吗？

外面传来记者的脚步声，还有按快门的声响。

混在这些声响中的，还有熟悉的鞋跟声响。

当然熟悉了。来到东京之后，爱一直跟随在这脚步声的后面。这脚步声愈来愈近……最后，在房间门前停下。

──如果……鹿路庭老师输了，得到挑战权的那一瞬间，我到底该…………

喀恰。

「唔！！」

听到开门的声响，爱的头有如弹跳般抬起。

站在眼前的是鹿路庭。

「…………老师……」

两人四目相交，鹿路庭的脸上浮现笑容。

然后，她以平常的语气对爱说道：

「恭喜你。」

这短短的三个字，完全说明了一切。

「唔──────────！！」

爱当场缩在地上…………哭了起来。

接下有生以来第一张挑战头衔战的门票，雏鹤爱脸上的表情不是笑，而是哭泣。

「虽然没能抓住初次挑战头衔的梦想，但我觉得在那之前，我应该要先抓住别的东西。」

这些话或许是为了安抚不停哭泣的爱，也可能是为了说服自己接受现实。

鹿路庭的语气平静，诉说了起来。

「如果我跳过这一步，先取得了挑战权……我可能这一辈子都再也无法得到了。只要这么想，我也能欣然接受，打从心底觉得这样就好了。当然，或许这只是不服输的嘴硬发言也说不定！」

花立选择了争取幸福，并且让自己变强的道路。

所以，鹿路庭也想要抓住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

那是────决心。与那个引导自己走上将棋之路的棋士，一起活下去的决心。

鹿路庭想要一直追逐那个背影，并且……一定要抓到手。因此面对无法读透的局面，鹿路庭仍然试着自己判读，下了自己认为是正确答案的一手。这是为了让自己能够前进。

光就结果来看，这其实是万万不可的一手，让她立即顿死，但是──

在感想战中，《睡美人》对她这么说道：

『你爱将棋吧？』

所以，这样就够了。鹿路庭并不后悔。

……只是在感想战开始之前，还是不得不先去洗手间补妆就是了。

「但是，你不一样，对吧？」

鹿路庭一只手摆在爱的头顶上，温柔地说道：

「雏鹤爱特地来到东京，要抓住的可不只是挑战权这种小东西，不是吗？」

即使一生只有一次也好，就是想要得到。

得到之后，就轻松多了。也能留下自己身为棋士活过的证明。

在鹿路庭与山刀伐的心目中，这名为头衔的终点，对这十一岁的少女而言，不过只是该走之路途中的必经之处而已。

「既然这样，你就非去不可！如果一个人会感到不安，我会推你一把。因为我先前为了参加头衔战而空出来的时程，现在都变成一片空白了（笑）。」

「………………为什么…………？」

「嗯？」

爱一直静静地听着鹿路庭说话，泪流不止，这时候才哽咽着问道：

「老师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很努力。」

鹿路庭马上这么回答，没有一点迟疑。

「我并不温柔。而是你朝将棋勇往直前的模样改变了我。这也是你的才能……一定是最大、最热血的才能。」

在开始同居之前，连想都无法想像的未来，现在竟在眼前展开。名为雏鹤爱的少女，有改变未来的力量。

「而且………………算了，这还是别说好了。」

「什么啊！别吊胃口嘛！！」

「好了，快走吧！媒体都在外面等得不耐烦了，我们一起出去，让他们尝尝尴尬的滋味！」

鹿路庭一手勾着爱的头，有如施展摔角的头部固定技，同时挺起她引以为傲的胸脯，快步走出房间。

其实我一直都想要个妹妹啊。

能跟我一起下将棋，臭屁又可爱的妹妹。

☖　两人最漫长的一天

以前被称为『女流A级循环赛』的女流名迹循环赛，最终一齐对局的翌日。

在同一间将棋会馆，正在举行A级排名战的最终局。

这一天总是被称为『将棋界最漫长的一天』，每年都被视为备受瞩目的棋界盛事，今年也不例外，在桂之间内聚集的不只有将棋界的相关人士，就连喜欢将棋的艺人与文人都来共襄盛举。从傍晚开始将关闭二楼的道场，进行持续到深夜的大盘解说，非常忙碌。

当然，我也受邀参与了大盘解说的工作。因为人家可是人气女流棋士呢！

「大家好～☆我是昨天因为顿死而错失女流名迹挑战权的鹿路庭小珠代唷～☆」

「我、我是获得了挑战权的雏鹤爱！对不起！！」

「而我则是从女流名迹循环赛淘汰下来的恋地纶。淘汰吧！大家都给我淘汰吧！！」

「恋、恋地老师？A级只会有两个人淘汰吧……」

「少啰唆！最好大家都不幸！！」

纶纶的精神状态很不妙呢。

即使大盘解说的气氛如此欢乐（？），可是过了一段时间，我把小学生推进计程车，让她回去老家经营的旅馆（虽然她坚持要待到最后，但我命令她应该要回去向父母报告挑战的事，总算是说服了她）之后，气氛开始变得杀气腾腾。

与名人同世代而且持有过头衔的棋士陆续落败，纷纷淘汰至B级1组。

这些黄金世代的棋士一脸遇上世界末日的表情，在大盘解说会上向棋迷低头致歉。虽然降级者一般是不会在解说会上露脸的，他们却还是这么做了。

看着棋士这样的身影，棋迷也落泪了。

世代交替的瞬间，深深地印在我的眼中。即使如此，我还是无暇在乎其他的事，只能全心关注剩下的最后一局将棋。

这一局────将决定名人的挑战者。

也就是山刀伐尽八段与生石充九段，两位同世代棋士的对局。

正因为两人关系亲密、年龄相近、将棋观与人生观完全相反，两人的将棋冲撞出最为耀眼的火花。

终盘的战况更是壮烈，彷佛拼上人生的一切与对方交锋。每一手都让整个会场充斥哀号与叹息声。

终局时间是凌晨两点十八分。

这时候，我竟然失态了。那是身为《职业女流棋士》的我最不该出现的状况。

明明大盘解说还没结束，我却……哭出来了。

无论我如何拼命地想说点什么，还是什么都说不出口。只有眼泪不停地流出……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小珠代，现在就交给我吧。」

「对不起……」

将麦克风交给纶纶之后，我奔向对局室。

对局室内挤满了媒体与相关人士，目前正在采访胜利者。

正在接受采访的是名人挑战者…………山刀伐尽八段。

「这是您首度挑战名人。请问您现在的心情如何？」

「……才刚在盘王战落败，却能像这样马上得到再度挑战名人的机会……我非常感激。」

那个男人非常疲惫，现在连笑容都装不出来，勉强地挤出力气来回答。

「在您的预期之中，七番胜负将会如何发展？」

「在世间的评论之中，大家应该都认为我一定会再度落败吧。那也是当然的。因为我到现在都还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输……」

「您的意思，是败因的分析还没有完成吗？」

「是。」

周遭的反应显得有些惊讶，而山刀伐尽只是对他们轻轻地点个头，接着继续这么说道：

「我还是不明白，但是我会不断挑战，直到明白为止。我要一直挑战，看名人什么时候会厌倦我，主动放弃头衔……嗯。」

在相关人员专用的楼梯平台处，我在那里独自等着尽尽。看到他从上面下来，我以轻松的语气叫住他。

「嘿！」

我背靠着墙，举起一只手，装出笑容打招呼。

「你要挑战名人啦？很了不起嘛。」

「嗯。」

「话说回来……」

我低下头，语速不由自主快了起来，因为我害怕沉默。

虽然想说的其实是别的事，但是当下脱口而出的，却是连自己都没想到的话语。

「尽尽你之所以收留爱，是……为了我吗？如果我这样想，会不会太臭美？」

「把那孩子留在手边，纯粹是为了我自己。」

尽尽回答得明瞭而干脆。

「……不过，我也打算让你跟着分到一点好的影响，或许吧。」

「那还真是谢了。」

因为这样，我得到了很好的经验。关于这一点，我是真的很感激。

只是，刚才他的回答让我的自信动摇了。不知道该不该说出口……

正当我犹豫不决的时候──

「一直以来，我总是想不透收弟子的人在想什么。」

尽尽这么说，同样将背部靠在墙上，在我旁边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同样地，我也无法理解成家的人在想什么。那样一来，能为自己使用的时间与体力都会减少，这不是显而易见的结果吗？」

「……」

「但是，后来我遇上了一件事，改变了我的想法。」

「那就是……爱吗？」

我这么问道，同时心里有些畏缩。我看还是别说出口好了……

尽尽的眼光望着远方，开始这么说道：

「年轻的时候，有人找我去指导小学女生下将棋。当时我觉得指导连棋子怎么走都不知道的小孩下将棋，完全只是浪费时间，因此曾经拒绝过一次，不过后来还是无法违抗联盟的命令，只好答应了……于是，我遇到了那孩子。」

「唔……！那是……」

「那次的感觉真是不可思议。我花在自己将棋上的时间因而减少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要指导那个孩子下棋，对我来说将棋成了更快乐的事。在公式战也臝得势如破竹，我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变强了。」

现在，我很庆幸将棋会馆是一栋老旧的建筑物。

因为这楼梯够昏暗，才不会让尽尽看到我眼眶泛泪、面红耳赤的样子……

「所以，我想找回当时的感觉…………也想让某人理解这感觉。因为只有我一个人的话，是无法让对方理解的。」

让谁理解？这种事，不用问也知道。

尽尽给我的，不只是我想听的答案，还给了我更重要的话语。

所以──

「山刀伐老师。」

我的背部离开墙壁，转身面向尽尽。

怀着挑战的心情，我直视他的双眼，这么说了。

「老师，我喜欢你。」

跟那个时候一样，尽尽凝视着我的脸。

「珠代……记得你没有哥哥或弟弟吧？」

「没有啦。你本来就知道了，不是吗？」

「所以我只好退而求其次，接受你本人了，是吗？」

「对。你该妥协，选择我。」

我用手指拭去即将再度流出的眼泪，用拳头轻轻地捶了捶尽尽的胸口。

我们之间肯定不会立即发生什么变化。

即使如此，也要像这样一步一步地慢慢前进。要持续挑战。我要无数次地挑战，直到尽尽懒得拒绝，改口答应我为止。既然我都已经进占了他的研究房间，其实还只差临门一脚而已，不是吗？

「看来你捡回了一个怪女人，但是很遗憾，我是绝对不会放开你的！」

这个人给了我将棋。

所以，对我来说，没有山刀伐尽的将棋生涯，我是不可能接受的。

因为雏鹤爱的存在，我才能察觉自己的如此贪求与纯粹。

我一直以为获得头衔就是『终点』。

只要得到头衔，就轻松多了。

一次就够了。即使只有一次，只要能登上顶点，以后的人生将会完全不同。而现在正是最好的机会……空银子不见了，雏鹤爱与夜叉神天衣还没成长完全，这个时间点，是我最后的机会。

我一直是这么以为的。

但是，我错了。

──我想要跟尽尽一起下将棋！一直！永远！！

所以，只要这个人不放弃挑战，我也要一直挑战下去。我要一直跑下去，无论哪里都要去！

那就是我所选择的幸福。

「名人战结束之后──」

「结束之后怎样？」

「就去沼津拜访你的老家一趟。好久没去了呢。」

「唔！？你、你的意思是……」

是要向我爸妈说『请把女儿给我』之类的吗！？

我的心脏跳得飞快，彷佛面对一记突如其来的王手，而这个不断挑战名人的男人，扬起嘴角对我笑，这么说道：

「你父亲是我喜欢的类型♡」

「别闹喔！？别来破坏我的家庭！！」

☗　送上最好的礼物

万智回来天桥立的旅馆时，夜已经深了。

「来举办一场慰问派对吧？顺便庆祝原稿完成！」

当然，为了安慰她，我今天打算奉陪到底。

「专栏我都写好了，要看吗？我已经列印出来了……」

「比起原稿，我现在比较需要酒。」

她说的一点都没错，于是我打电话给柜台，点了大量的料理与酒水。万智泡过温泉、消除了对局与舟车劳顿的疲劳之后，穿着浴衣回到了房间，于是开始了只有两个人的狂欢餐会。

这时候，天气一下子变坏了。

这几年来规模最大的寒流来袭，外面刮起暴风雪，吹得这老旧的旅馆嘎吱作响。日本海的惊涛骇浪不停扑来，骇人的巨响持续了一整晚。在一般的状况下，我们应该要胆战心惊地担心这建筑物会不会倒塌，但是──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难得喝酒的万智一直笑个不停。

她似乎喝得很醉，正在发酒疯。

「在书上看过的战法全都拿八一你试刀吗！？银子的人体实验实在是太残忍啦！也难怪她师弟的棋风愈来愈变态，还变成萝莉控！啊哈哈哈哈！！」

「就是啊！我会变成萝莉控，都是师姊害的……等等，不对！？我都说了，我才不是萝莉控！！」

「你们清泷一门的话题全都好有趣喔！应该要全部写成专栏出书才对！再多说一些给我听嘛♡」

「……那…就来说个我秘藏的话题吧。」

虽说是借了酒力，不过万智看起来顺利排解了败战的心伤。

既然这样……我应该趁这个机会，把那件事说出来。

「某一天，爱突然哭丧着脸跟我说『师傅……我现在很困扰』。」

「喔喔？为什么呢？」

「这真的超有趣的！她一脸面临世界末日的表情，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结果她说……『诘将棋全都解完，没得解了……』！」

「啊哈哈哈哈哈！她到底是有多喜欢诘将棋啊！看来变态的弟子也是变态呢！」

「于是我找了懂电脑的朋友，为她准备了大量的诘将棋。而且非常多。」

「电脑？为什么会提到电脑？」

万智不解地问道，态度一下子恢复成平常的样子，于是我向她公布了手法的秘密。

「软体能够高速且持续跟自己对局，或是跟其他的软体对局。只要从大量的局面中抽出有将死出现的局面，就能收集到很多实战诘将棋的题库，我们一共收集了五万题。」

「唔……！！」

透过这个方法，可以无止尽地产出实战诘将棋的题目。

这可以用来训练应对软体风格的序盘、中盘形成的新型终盘的能力，这是最有效率的训练方法。

「原来是这样…………我就是这样输的……」

这时候万智才显露出懊悔的表情，如此喃喃道。

「……亲身体验过她那恐怖的终盘能力之后，现在的我可以明白，你送给小爱的，不单只是诘将棋的题库。」

「……」

「八一，你送给小爱的……是最能让那孩子发挥实力的时代，对吧？还为此利用了我…………你这鬼畜萝莉控……」

话虽这么说，在我看来，那是总有一天迟早会到来的时代。

「因为《九头龙笔记》的关系，或许那个时代会稍微提早一点到来…………谢谢你，万智。」

到时候，会改变的不只是围与战法。

对爱与她之后的世代而言，将棋将不再是向他人学习的东西。

这样一来……师徒关系是否也会消失？

对我而言，一切的邂逅都是将棋给我的。我的师傅、我的师姊、我的两个弟子……还有万智与步梦等伙伴，都是。

如果这些人与人之间的连结也都会因此消失的话────

「呜…………呜…………呜呜………………呜……啊…………」

「万智？」

我本来以为她在笑，就跟之前一样。她总是如此。

但是，事实上却完全相反。

滴答滴答地……我听到了水滴打在榻榻米上的声音。

「呜呜……呜呜呜！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万智像个孩子似地嚎啕大哭了起来。

就像我当年在小学生名人战中遇到她的时候那样。

「呜呜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万智，对不起…………对不起啊……」

果然，我不该在这种时候提起这件事的。

「别哭了……」

我不知该如何是好，心里非常过意不去，只能不知所措地一直对万智说：「别哭了，好吗？」

不知道持续了多久，最后万智用双手擦拭眼泪，这么说道：

「………………你送了礼物给小爱？真是不公平……」

「嗯……对不起……」

「……那我也要礼物……」

「好啊。只要是我给得起的……你想要什么？」

「我要穿越时空。」

「咦？」

她说出来的话太让我意外，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还记得吗？来天桥立的路上，在电车内说过这件事。」

「喔，记得啊……」

还记得那个时候，万智小声地这么问我。

『你会想让自己的人生重新来过吗？』

当时我无法回答。因为那是不可能的。但是────

「我想重新来过。」

「万智……你是指什么？今天的将棋？还是……人生？」

「与你之间的时间（故事）。」

万智这么说道，同时轻轻地站了起来。

然后，她开始解开浴衣的束带──

浴衣彷佛慢速播放似地缓缓滑落至她脚边──

一丝不挂的供御饭万智，这么说了。

「看着我吧。不是棋士，也不是记者的我…………」

眼前的光景，让我完全不敢相信是真的，我只能……凝视着那优美的裸体。

虽然知道不该看……心里愈是这么想，反而愈无法移开目光……

「这────」

稳住受震撼的心神之后，我连忙转身背对她。

「这样是不应该的！就、就算输了将棋很不甘心，你也不应该这样自暴自弃……用酒麻痹自己，让不是恋人的男人看自己的裸体，这样不行啊！！」

我正要走出房间的时候────万智从背后抱住了我，不让我前进。

「别丢下我一个人。」

「万、万智…………求你了，放开我，拜托。你要是不放手，我只好强行挣脱──」

「我知道你办不到。」

万智这么说道，同时抱得更紧，将身体用力地贴过来。

滑柔的肌肤触感，酒香与香甜体味混合而成的芬芳扑鼻而来，逐渐支配我的感官。

这样的刺激，比直接目睹裸体还要鲜明、生动……理性即将瓦解。

「……我可是知道的，八一，你无法抛下我不管。九头龙八一，绝对无法对输了将棋而不断哭泣的女孩置之不理。」

「…………！」

「不只是我，还有小爱与小天也是一样。因为你太温柔了，无法对可怜的女生置之不理。所以，你才会对那个最可怜的女生──」

「万智！！」

我大声吼叫，掩盖了那有如要揭穿我心思的危险声音。

「你已经不哭了吧？那我就能甩开你的手臂。要我真的做给你看吗？」

「你还没察觉吗？」

「咦？」

「正在哭的是你自己啊，八一。」

在哭的是……我？

「来到这间旅馆之后，你在睡觉的时候总是在哭。在梦中哭着、挣扎着……痛苦地一直叫着那个名字……」

「唔……！我…………」

「八一真是可怜。就连在梦中，也一直被束缚着。」

不知不觉间，攻守立场竟然逆转了。

万智的双臂是这么地纤细，但我却无法挣脱。

不只如此，她反而更紧密、更激烈地靠着我──

「…………但是…………即使如此，我还是只对她们…………」

「一门的羁绊其实是很脆弱的。无论重新来过几次，到最后小爱与银子一样都会从你的面前消失。八一，你自己也这么说过，不是吗？」

「………………」

「但是，那真的是你的错吗？在我看来，不管怎么看都是她们单方面地抛弃了你。你会伤心也是当然的！」

每个人都责备我，而我也不得不责备自己……在这样的处境中，她的话语甜美得有如毒品。

「我想要继续看着八一下将棋。我想看着八一在将棋界步步高升的样子。为了疗愈你的伤……我愿意做任何事。任何事……」

比我还要更深入瞭解我的万智，用她研究的手顺困住了我，任何反击的手段都被封杀了。

「而且……是我的话，还能送给你礼物。」

「那是…………什么？」

「那是绝对不会背叛你的东西。」

万智在我背后动手，解开我浴衣的束带，同时说道：

「不是将棋那样不确定的东西……而是真正以血缘相连的存在。」

「……！！你是说……」

那是平时深藏在我心底深处、即使是我自己也没察觉的欲望，如今却被供御饭万智毫不留情地揭露了。

因为她是观战记者，一直以来总是比任何人都还要仔细地看着我。

万智所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是我在心底某处奢望过的东西。

全都是我自己在无意识之间持续追求的东西────

「我喜欢你。」

啊啊……

万智给我的话语让我满心自在，而且是我最想要的话语。

「八一……我喜欢你下的将棋。我喜欢你谈论的战法。我喜欢你写的文章。我喜欢你触碰棋子的动作。我喜欢你注视棋盘的眼光。我喜欢下将棋的你……最喜欢了。」

就跟建议我写书一样，只有万智一个人，总是会给予我。

包括填补寂寞心灵的方法。

话语。肉体。

还有恋爱（心）。

「现在的话，你可以把责任全都归到我一个人的身上。我输了将棋，自暴自弃，自己喝醉，而你为了安慰我…………你可以把事实当成这样。」

万智纤细的手指大胆地动了起来。

终于，我的浴衣也落在榻榻米上。

「八一，即使是你的罪，我也喜欢。」

那是万智在天桥立咏过的歌。

『罪孽深重，你我同罪』这句话的真正意思。

在取回手机之后，我上网查过了。

这首歌的主题是出轨，隐藏许久的心意再也无法压抑，最后终于展开了不被允许的恋爱。

那是────背叛重要之人的歌。

也就是说，从那个时候万智就已经……

「在这里不会有人知晓。在这么强烈的风暴中，不会有人听得见。无论再怎么激烈…………都能够当作只属于我跟你之间的秘密……」

秘密。

在最后关头出现的这个词，与相接的肌肤触感同样甜美。

只要让这件事成为秘密，就跟当年的将棋外宿集训一样────

「万智。」

我转过身去…………与万智正面相对。

「啊啊……！八一…………！！八一、八一、八一、八一……！！」

万智以全身爱抚我的胸膛，如痴如醉地说道。

「让我们两人一起重新来过吧？在没有小爱、没有银子的世界，写下新的故事──」

「我的故事就在这里。」

「……………………咦？」

明白那一首歌的意思之后，我当下就理解了真正的答案。

明白了万智在天桥立神社许下的心愿。

所以，我事先准备好了回应她的心意的答案。

「你看看这个。这就是我的答案。」

我捡起掉落在榻榻米上的浴衣，披在身上，然后同样为万智披上被抛到一边的浴衣之后，递给她一叠纸。

「这是…………专栏吗？是要收录在书中的？为什么现在要给我这个────」

万智一脸不解地看着纸上的文章。

「……！！」

然后，她全神贯注地读了起来。

我在纸上写的────是关于某个将棋妖怪的故事。

为了修行，少年离开了乡下，在某个棋士的家遇到了栖息在那里的将棋妖怪，与妖怪一起成长──这篇文章，描述的是这样的故事。

但是，将棋妖怪后来却从少年的面前消失了。

因此，少年写了关于将棋的书。因为那妖怪最喜欢将棋，一定会来看他写的书。

「当初我写不出来、找你商量的时候，你曾经这么说过：希望即使是不识字的小朋友也喜欢这本《九头龙笔记》。」

「…………」

「以前我不懂汉字，所以那时候都是她读给我听的。她以我为对手，试用书中记载的战法……而我也借此更瞭解那本书中的内容。那就是我们阅读那本书的方式……」

银发的将棋妖怪，很喜欢阅读师傅家里的将棋书。

而我很喜欢她读着书的身影。

「每当我写到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写下去的时候，总是会想像她读书的样子……于是，我又写得出来了。不再迷惘，文句自然地浮现。」

每次当她读完书之后，总是会马上在折叠式的棋盘上摆出新的战法，而我总是像只小狗般地腻在她的身边，等她摆好棋子。

现在，我仍在等待那一天的到来。

「我之所以哭，并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高兴。因为即使只是在梦中，我还是见到了她……见到了那将棋妖怪。」

失去了将棋所带给我的家人，我的确是很绝望。

我的心伤至今仍然还没痊愈。

「但是，我还是相信！相信透过将棋连起的存在。相信将棋有连结人与人的力量。」

在专栏的最后，我倾尽所有的话语，诉说了我对将棋的爱。

以及对将棋妖怪的爱。

写完之后，我自己都脸红了，这样的文章真的很羞耻。

「无论要受伤几次、吃多少苦……无论重来几次，我一样会收爱为弟子，一样会喜欢上银子。」

就跟无论输过几万次也要继续下将棋一样。

即使会造成无法挽回的过错也无所谓。

「所以……对不起，供御饭小姐，我不能跟你做那种事。」

──一个美丽的女性，还很会下将棋。

而且比任何人都还要理解我、体贴我。

这样的妻子，为我生下与她外貌神似的可爱孩子。

当我对完局之后、身心俱疲的时候，有个爱着我的温暖家庭在等着我。

如果人生从某处重新来过，能让我得到这样的幸福的话，那该有多好。

当我受孤独煎熬的时候，有时难免会想逃避现实，幻想这样的可能……这我无法否定。

当供御饭小姐说喜欢我的时候，我不敢说心里完全没有动摇。

因此，下次见到她的时候，我要好好地为这件事向她道歉。包括当年一直没告诉她的外宿集训，也要向她坦白。

到时候，她一定会大发雷霆，但是我现在真的很想念她的口头禅，像是『给我顿死吧！』、『宰了你！』这类凶巴巴的话语。

「………………八一你……真是狡猾呢。」

供御饭小姐喃喃说道，眼光仍望着列印出来的专栏文章。

「你总是这样……只让我当旁观者……」

滴滴答答……滴滴答答……

看到有如珍珠一般的豆大泪珠滴落在纸上，我的心轻易地动摇了起来。

「啊啊……别哭啊。不可以哭啊……为了我这种家伙……」

「我偏要哭。」

怨怼的眼光瞪着动摇的我。

然后，我的第一任责任编辑像个孩子似地鼓起脸颊，将那一叠纸抱在怀中，这么说道：

「让我看了这么感人的故事…………我当然要哭了！」

「我已经决定用那张照片当作者近照了。」

总编对我这么说的时候，我当下还反应不过来，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那张照片真的不错。你拍的照片总算是超越了我十年前的水准。可以的话，其实我真的很想用这张照片当封面，但毕竟是快照，实在不能拿来当书的封面。不过，最后封面用的是你拍的头衔战的照片，就别跟我计较啦！」

现在编辑部内只有我与总编两个人。总编的心情看起来很好，一开口就说个不停，同时递给我印刷厂送来的《九头龙笔记》的封面样本。

「总编………………不，师傅。」

我打断了总编的话。他是我的主管，同时也是我的师傅加悦奥大成七段。

将棋联盟的书籍部都由职业棋士担任发行负责人，这是传统。

但是，实际负责过编辑工作的，恐怕只有师傅一个人。

引退不当棋士之后，他在京都开设的教室完全交给原本是奖励会员、拥有普及指导员证照的弟子经营。师傅自己则在位于千駄谷将棋会馆地下一楼的这个编辑部当主管，是个自由过头的人物。

不过也因为这样，才能让我总是随心所欲地工作……

「为了出这本书，我真的花掉太多经费了，这点我必须道歉。但是，《九头龙笔记》无疑会是一本畅销书，为将棋界带来震撼。我认为推出这本书是联盟的使命──」

「我完全不质疑这本书的品质。身为师傅，我教了你什么事？」

「文章的写法。照片的拍法。还有编辑与取材的方法。」

「没错。我将棋下得烂，没什么好教的。所以，当年你在小学生名人战之后来求我收你为徒时，我就下定决心不教你将棋。取而代之地──」

「请问是什么事？」

「总有一天，当你能够拍出这样的照片时，我要传授你一件事，也就是外行人拍的照片总是特别动人心弦的理由……你想知道吗？」

「！…………是，洗耳恭听。」

「那就是爱。」

师傅这么说道，表情难得地认真。

「专业摄影师总是冷静看待拍摄对象，一心只想拍出『好的照片』。就像职业棋士下棋时会优先追求提升胜算的棋路，自己的喜好只是其次。」

「…………」

「但是，外行人只拍自己想拍的照片。在学校的运动会或发表会上，家长总是拼命地只为自己的子女拍照。只有在这样的照片当中，才有机会出现堪称是奇迹的一张照片。」

「也就是说……重要的是拍摄者的爱吗？」

「当年拍下那张照片的时候，我难得有这样的心情。一个女孩子输了棋、在颁奖台上哭个不停……我对那个女孩感同身受，她让我想起女儿小时候的样子。」

我的心情正在低潮之中，这种时候意外听到这种话，更是受不了。

我连忙取下眼镜，用手指擦拭眼角。

「师傅干嘛突然说这种话呢…………这是在安慰被甩的弟子吗？」

「不不，听我说。接下来才是我真正要说的。」

师傅再度拿起封面的样本。

「选为封面的这张照片……是九头龙在去年的龙王战中，第一次从名人手上抢下胜利时的照片，这表情真的不错。这张照片漂亮地捕捉了九头龙『想要变得更强』的心声，不过──」

师傅指着登载于封面角落的一张小照片。

那是我在天桥立神社冲过矶清水之后，在海滩拍下的照片────八一的快拍照。

「这张照片，展现了你的心声。」

「……我的心声……？」

「即使是这么小的一张照片，也能听到你心里的大喊。看过这张照片，再回头去看十年前的那张照片──」

我从师傅的办公桌上拿起一本杂志，那是十年前的将棋杂志。我一翻就翻到了翻开过几百次的那一页。那一瞬间，我清楚地听到了声音。清楚得令人惊讶。

『打从见到你的时候，我就一直喜欢着你。』

原来，我根本没有必要重新来过。当初在天桥立神社的时候，直接向他这么坦白就够了。

那是持续守着初恋的少女的故事。

为了顾虑公主，少女只能一直将心意藏在心底……最后之所以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是为了找回你的笑容。

「…………但是，已经太迟了。要是更早传授我这件事的话，我就…………笨师傅……干嘛不早点告诉我……笨蛋…………」

「什么太迟？什么该早点说？真是的，堂堂《虐杀的万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软烂了？」

我的师傅长年观察过许许多多的棋士，持续撰写他们的故事，最后甚至被尊称为《老师傅》。

「你自己看看九头龙的这张脸吧。说他没对你心动才怪呢！」

师傅一个弹指打在弟子拍的其中一张照片上，点醒了我。

虽然在男孩的故事之中，女主角依然还是那个公主，不过──

我的故事（恋爱）也还没结束……现在才终于要开始。

☖　献给你的故事

闭关结束之后，两个星期过去────我的书终于完成了。

「喔喔喔～！这就是我的处女作……！！」

桌上堆着约十本印好的《九头龙笔记》，在我眼中显得特别光彩夺目。

棋士这个职业，努力的结果总是不易以眼睛能见的形式留下，因此这种付出的劳力成形的感觉，对我来说是很难得的体验。真、真是太高兴了……！！

「竟然已经能拿到书了！发售日不是还在很久之后吗！？」

「没错。在东西两地的将棋会馆也会提前上市。」

供御饭小姐告诉我，正式的上市时间是四月，将会在将棋界新赛季开始的同时，在书店上架发售。

「话说回来，八一。你的赠书要怎么处理呢？」

「什么赠书？」

「忘了吗？合约中有写说『作者将购入十本作为样书』。一般来说，作者都会送给照顾过自己的人。」

「啊，对喔。我也收过棋士朋友出的书。」

我本来以为那种书都是出版社免费送给作者的，想不到实际上是作者自掏腰包购买。得知这个事实之后，对赠书的价值感完全不同……

「不少棋士都会像签名板或摺扇那样，用毛笔在书上签字，然后才送给别人，所以我在签约时，就约定把所有的赠书都先送到你的手上。」

「所以我只要用毛笔在上面签字、盖上落款之后，交给你就行了吗？」

「如果是较适合透过邮寄赠送的对象，就由我来代为寄送。另外，有时候出版社也会为了自己的目的决定寄赠的对象。例如名人。」

「要、要送给名人吗！？」

「如果他在名人战上采用了这本书中的战法，当然没有比这更好的宣传了。」

这……他真的会采用吗？

而且我这本书里的战法这么奇特，要是在名人战上登场，我怕会被批评为『拉低了名人战的格调』。说不定Amazon上的商品评论会充满批评……

「另外，也该送给其他的著名人士。例如《浪速白雪姬》之类的。」

听到她轻描淡写地说出这个名字，我忍不住大叫了起来。

「唔……！！你、你知道师姊在哪！？」

「之前就知道了。」

…………………………………………什么？

「咦？等…………咦咦！？之前就知道了！？那我到底是为了什么这么辛苦地写书？超累人的耶！？」

「有什么关系嘛。你写出了一本好书，现在心里很充实吧？很高兴吧？」

「是、是这样没错，但问题不在这──」

「这张纸条拿去。上面的地址，就是银子正在疗养的地点。」

心脏大大地一震。

跳动的幅度实在太大，我以为它就要这样停下来了……

胸口好痛，难受得彷佛被勒紧似的……心酸难耐，眼泪不由自主地落下……

「师姊她…………就在这里…………」

「是。我去见过她，跟她交谈过了。燎也跟我一起去，所以没什么好隐瞒的，银子的状态看起来比想像中的还要好。」

「月夜见坂小姐也去见过我师姊了吗！？」

「不，燎没勇气见她，留在车上等我。她总是这样，在关键的时候特别胆小。」

供御饭小姐握着便条纸的手仍举向我，继续说道：

「就算去了，银子也可能不会答应见你。那样的话，你就白跑一趟了……不只如此，她可能还会去别的地方躲起来。即使如此，你也要去吗？」

「………………」

我想见她。想尽可能早一秒见到她。

这样的想法催促着全身的每一个细胞。我想见她。我想见她、我想见她、我想见她！

但是────

「目前我想对她说的话，全都写进这本书里了。」

我斩钉截铁地说道，将她握着便条纸的手推回去。

「动手写出来之后，我更明白了。我果然还是想跟她下将棋。第一次见到她、在师傅家的二楼下过将棋之后，打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一直……跟她下棋，真的很快乐。我变强也是为了与她下棋……」

即使见到了她，我这种不擅言词且不灵光的男人，肯定不能为她做任何事。

但是，如果是将棋的话──

「银子也说了。她成为职业棋士，是为了跟我下棋。我相信她的心意是绝对不会变的。」

我将手上的一本书递给供御饭小姐。

「这本就不签字了。唯有给她的这一本，要完全保持原本的状态。」

她每次学会书中的战法之后，总是拿我试刀，做人体实验。

所以，只要我送她这本书，她一定又会────

────那个少女，跟往常一样只拿着一本书，坐在阳台上。

尽管阳光和煦宜人，但少女白皙如雪的肌肤非常脆弱，承受不起日晒，因此她总是坐在阳台角落阳光不易晒到的位置，那是她的专用座位。她老是在那里专注地看书，直到手表的指针走到固定的位置。

打从开始记事之前，少女就热爱阅读。

由于她无法外出活动身体，只能透过书本认识医院外面的世界。

最近她特别爱看的是桂香带来给她的文库本，是以女性为主要读者的类型。

每一本的故事都差不多。女主角日常备受欺凌，有一天却阴错阳差地嫁给了有地位的男人。一开始的时候双方冲突不断，但是随着相处日子愈来愈久，逐渐被彼此吸引……大多都是这样的故事。

少女虽然觉得这样的故事很荒谬，但这些文章读起来很顺畅，使她觉得很畅快，因为故事持续好几本，她很想知道结局，还是忍不住默默地继续看下去。而且少女身体虚弱，体积小巧的文库本拿在手上比较不容易疲累。

不过这一天，少女手上拿的却是不同的书。那本书比她平常看的都还要来得更大、更厚，是一本将棋书。

「咦？银子，那本书是……」

桂香很惊讶。

因为自从住进这里之后，少女读了很多本书，却从来没有读过任何一本跟将棋有关的书。

不过，桂香很快就明白少女为何选了这本书。

应该说，一看到封面就知道了。

「原来是这样……还想说那小子躲到哪里去了，原来是在写这种东西啊？真是害我白担心了！回家之后，一定要叫他送我跟爸爸各一本！」

桂香气呼呼地发着牢骚，同时为少女倒了一杯温茶。她看起来其实有些开心。

九头龙八一写这本书，是为了向谁传达什么？

答案，简短地写在书的开头。

『献给栖息在师傅家的将棋妖怪。连同我的爱。』

「…………笨蛋。」

少女翻阅着那本书，跳过跟将棋有关的部分，只读书中收录的专栏文章。

专栏文章所写的，都是关于她……关于将棋妖怪的事。

读着读着，少女的脸颊烫了起来，又嘀咕了一声「……笨蛋」。

对其他的所有人来说，《九头龙笔记》是一本将棋的战法书，充满独创性。

但是，对少女而言……却是一封洋洋洒洒的长篇情书。

忽然，书页之间滑出一张小小的纸片，掉在脚边。眼看纸片即将要被风吹走，少女连忙拾起来。

那是一张书签，上面印有『谨呈』二字。书签的背面有写字，字迹流畅而秀丽。

『再不快点回来，我就要抢走他啰？』

接着，少女看到了封面摺页的作者近影，当下忘了呼吸。

「唔……！………………八…………一…………」

睽违半年的师弟的脸。

与照片中温柔无比的笑容对上眼的那一瞬间，少女下意识地将书拥入怀中。

但是，一想到掌镜的人物，怒火猛烈地急速燃起。

妒火烧心的感觉……好烫。

「笨蛋…………竟然让我以外的女人看到这种表情……笨蛋。」

少女粗暴地扒下封面，再度从头阅读这本书。这本被无数的符号与局面图填满的书。

颤抖的手指，一页接着一页地翻着──

于是，空银子终于稍微推开了眼前那一扇门。那是通往战场的门。

第十五卷 后记

「这是爸爸的书吗？」

刚满两岁的女儿最近会指着竖在书柜上的《龙王的工作！》的书背这么问道。不过，不管看到哪个角色，她都喊「银子！」，老实说我也不知道她到底理解多少……

女儿对动画还不感兴趣，特别喜欢《可爱●虎岛》，虽然才两岁，不过似乎隐约理解父亲总是缩在房间里做的事。

在这一集的故事中，八一与万智一起写了书。

将棋书与轻小说完全不同，有时候我会觉得那是个极为独特的世界，但有些部分又让我觉得非常相似。

包括为了写成老少咸宜的书而下工夫这一点────即使是不识字的两岁幼儿，光是看插画也能看得笑容满面；同样地，将棋书光是其中收录的局面图也能引人入胜。看得出来制作书的人很用心地尽可能让书的内容浅显易懂，为了让更多的人能够开心地阅读而花费心思。

八一与万智合作的这本书，在接下来的故事中将会影响许多人。

而我也希望《龙王的工作！》同样能让读过的人感受到热情，今后也会努力地下工夫！

第十五卷 感想战

「我根本不知道参加同学会该穿什么样的衣服……」

在东京涩谷的某一间著名法式餐厅内。

这间餐厅富丽堂皇，有如宫殿。选了这间餐厅的是步梦。现在聚集在这里的四人，在十年前的小学生名人战时，在同样位于涩谷的电视台摄影棚与彼此第一次见面。

「听说这间餐厅有规定服装类型，所以我穿新订制的套装来。没想到会显得这么格格不入……反倒是平常最格格不入的步梦比我适合这间餐厅……」

「穿得全身黑，不管去哪都会显得格格不入啦，傻子。你以为是要参加丧礼吗？」

面对月夜见坂小姐的无情吐槽，我不但无法反驳，还只能点头附和。本来以为这套新订制的套装很适合穿去对局，但我现在已经没信心了。

「而且啊，突然看到你全身穿得乌漆墨黑地现身，我当下真的慌了！毕竟因为银子的事……而且弟子也抛弃你了，不是吗？」

「呃……这……嗯……」

这个问题实在是难以启齿，正当我支支吾吾的时候，另一个人插嘴了，口气听起来很别扭。

「他现在跟别的女人同居。这一身装扮也是那个女人的喜好。」

「呃！？万……不，供御饭小姐！别故意把话说得这么耸动！」

「八一，你为什么要这么慌张？平常老是说自己『喜欢年长的巨乳女性～』，其实是个只能对年纪比自己小的女生发情的钢铁萝莉控，你就明白地这么承认吧。」

察觉我与她称呼彼此的方式有了变化，月夜见坂小姐开口试探。

「你们之间出了什么事吗？」

「就是没什么事才能这样子参加同学会，不是吗？要不然，我现在早就开始跑妇产科、开始禁酒了……啧啧……」

「都说了，别故意说得这么耸动！！」

在同学会开始之前，供御饭小姐已经不停地灌了不少酒，现在很明显地已经醉了。

但是，毕竟是因为我的关系，我实在不好意思阻止她……

「称呼彼此为『八一』与『万智』……又不是小鬼头了，玩什么扮家家酒？不过，毕竟今天是同学会，这样特别有同学会的感觉，也没什么不好啦。」

「月夜见坂小姐，既然你这么说，那我是不是该叫你『小燎』？」

「去死。」

桌子下，小腿被狠狠地踹了一脚。

之所以不再直呼供御饭小姐的名字，是因为师姊的关系；至于月夜见坂小姐，我不再直呼她的名字纯粹只是我很怕她──剧痛让我想起这件事。

一旁的女性温和地微笑，望着我们这样吵吵闹闹。她的穿着打扮彷佛维多利亚王朝的贵妇。

「呵呵呵，年轻龙王，你还是一样精力充沛呢。」

这场同学会还有另一位特别来宾──在当年的小学生名人战上担任助讲员的释迦堂里奈女流名迹。

同时，她也是这一场聚会的发起人。

『很久没跟各位见面了。是否能请各位陪陪余这任性的老人家呢？』

正好我也想把书送给她，于是我跟供御饭小姐一起来到了东京。

她接下来将与我的弟子在头衔战中相争，送她自己写的书，这样的行为可说是在帮助敌人。不过我的弟子可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被打倒，之前她与供御饭小姐的将棋对局已经证实了这一点。

「话说回来，想不到万智竟然跟你一起写了处女作。在女流名迹循环赛的最终局，万智展现了才华洋溢的运棋，果然是年轻龙王的影响吗？」

「我终究只是赶鸭子上架，临时抱佛脚。与小爱对决之后，让我认清了这个事实。」

「呼，余突然觉得脖子一阵凉意呢……」

话题的方向似乎不太和平！？这不是同学会吗！？

「不、不过，今天的聚会最主要的还是庆祝步梦升上A级吧！步梦，恭喜你！！」

我转头对坐在旁边的好朋友这么说道。

他今天穿的是白色套装，也是全新的。全身上下发出纯白的光辉。

两个穿套装的男人，一个全身黑、一个全身白，凑在一起就好像职业搞笑艺人一样，所以其实我不想跟他坐在一起，但是步梦今天异常地紧张，一句话都不说，一直紧跟着我不放。

释迦堂老师召集大家的名义是同学会……但是以时间点来说，很明显地也是为了庆祝爱徒升上A级吧。

「在排名战中一次都没有停下而直升A级，这应该是睽违半个世纪的壮举吧？你真了不起！」

我这么说道。即使是平常坏嘴巴的月夜见坂小姐，也满心佩服地跟着说：

「如果下一期就成了名人挑战者，还挑战成功的话，那就是史上最年轻的名人了，是吧？」

「目前成为名人最年轻的纪录保持人是月光会长，记得是……二十一岁，对吧？步梦的生日在会长之后，的确有可能破纪录。」

「而且成了职业棋士之后没有停止晋级就成为名人的话，这也是史上首例。身为记者，到时候一定要让我采访喔。步梦的报导在女性杂志总是很受欢迎。」

「是啊。步梦这么英俊，目前单身，而且完全没有绯闻，要是接着挑战名人，一定非常受关注。我的龙王战被批评得要死，但是步梦却能被原谅……人帅真好……」

「喂喂喂，话别说得太早。山刀伐大叔也可能先成为名人吧。」

「不过，步梦要当名人的话，我还是私心希望他能从目前的名人手上夺下！虽然这样说很对不起山刀伐先生，但我实在是无法想像名人不再是名人的情景呢！」

「喔？废物，你说话干嘛这么冲？你是不是对山刀伐大叔特别不客气？」

「因为之前跟八一同居的女人被他抢走啦～」

「喔～原来是这样，难怪你这么不爽。节哀顺变啊。」

「都说了，别故意把话说得这么耸动！！」

虽然嘴巴上要求供御饭小姐订正，但我感觉心情变得轻松多了。

跟同期的伙伴聚在一起说闲话，真的很开心。即使成为众矢之的的是我……

「总之，今天就好好地为步梦庆祝吧！各位！」

这时候，料理正好上桌，我举起酒杯，邀请大家干杯。

「虽然被你超前，让我很不甘心……不过，名人的头衔就先寄放在你那，直到我成为龙王名人为止，你就快点拿下名人吧！！」

对于我的声援，步梦的反应是────

「…………………………」

咦？

这可是我在新干线上拼命构思的帅气贺词耶，但是步梦却一点反应都没有？怎么了？你不是最喜欢这种的吗？

啊，该不会是在紧张吧？

「…………名人…………………………成为名人…………」

「嗯？」

步梦一直低着头，口中念念有词。仔细一看，他摆在大腿上的手中握着一个小小的盒子。

「步梦……那是──」

步梦一直握在手中的物体。

那是一个小小的四方形盒子，表面还是天鹅绒材质的……

我一看就知道盒子里面是什么。因为我也想要送给某人一样的东西。

忽然地，我全部都想通了。

步梦为什么选择这种有如宫殿一般的餐厅？为什么穿着全新的白色套装？

为什么……他今天前所未有地紧张，表情如此僵硬、严肃？那都是因为──

「当我成为名人之后──」

身穿纯白套装的年轻人，从椅子上起身，走向这场同学会的其中一位出席者。

新A级棋士·神锅步梦八段，人称《次世代名人》的他，正逐步让这个称号成真。他在那人的跟前跪下，毕恭毕敬地这么说道：

「请跟我结婚。」

开启的小盒子内出现的戒指闪闪发亮，证明这话绝非戏言。

第十五卷 插图

第十六卷 第○谱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轻之国度×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樱木真乃

扫图：linpop

录入：轻之国度录入组

校对：kid

修图：撸管娘

☗　挂轴

「爸爸……你真的要送出这东西吗？」

一张和纸摊开于榻榻米上。

爸爸用沾满墨汁的毛笔气势汹汹地在上头书写文字，最后加上『九段　清泷钢介』的字句之后，抬头回覆道：

「当然。」

那是我过去经常见到的光景，小学生时我也曾经帮忙过。在那之后，则是由两名内弟子代替我帮忙。

然而最近爸爸虽然会在签名板上签名，却不再有人想要这么大张的亲笔文字。

设有和室的房子日渐减少，或许也是原因之一。

「毕竟八一身为师傅太不争气。只好由作为八一师傅的我，来为即将参加头衔战的孩子们打气。」

「我承认八一很不争气。」

师姊、内弟子、第二名弟子以及青梅竹马将棋朋友……随便都能列举出这么多女孩子因为他而成天烦心。

要是他更早点选定一个人，就不会让任何人受到伤害了。

不过，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我也和那孩子一样……心里早有不容动摇的存在。

因此女孩子们只能争相抢夺第二名的位置。这便是将棋棋士的宿命。

「送这个是无所谓，但你好歹该写些更适合将棋的格言吧？那不是爸爸你独创的句子？」

「独创的才好啊。」

爸爸对成品心满意足，漾起一抹笑靥，并搁下毛笔。

「好了！等墨水干了之后再盖上落款，接着还得联络裱框师。呃，电话号码是──」

「我来替你联络吧。爸爸你接下了见证人的职务，应该忙得不可开交吧？」

「桂香……真是不好意思，每次都让你配合我任性的举动……」

「没关系的。反正我会在网路上搜寻最便宜的裱框师。」

「桂香！？」

自从徒孙确定获得头衔挑战权之后，爸爸就一直坐立难安。

因此我后来才察觉到──

爸爸其实在掩饰害羞。

他赠送这幅毛笔字的对象，其实是────

☖　将棋星人及未来人

『我以哪位棋士为目标？当然是空银子四段。』

头衔战……不，头衔保持者让位之后，在优胜者决定战的五番胜负开始之前，我在采访中如此答覆道。

那是我晋升三段两天后所发生的事。

当时，我自认为是世界上将棋第二强的女人。

『继空老师之后成为第二名女性职业棋士，便是我的目标。可以说我正是为此才参加女流棋战。是的，没错。我在仿效她。我认为沿着空老师开辟出来的道路前进……是成为职业棋士最迅速的捷径。』

空银子老师。

尽管她比我年轻，我却总是称呼她为『老师』。

我可不会蔑视自己的目标。

那位老师是我……不！她是以将棋为志业的所有女孩的希望之星，更是照耀世界的太阳！

一想到空老师正在受苦，我的胸口就彷佛要被撕裂一般……

『空老师确实仍在休场，但那肯定是因为她一直以来都只身一人在男性当中孤军奋战的缘故。一旦出现第二名女性职业棋士，空老师的负担也会减轻一半。因此成为职业棋士是我的目标……不，是我的使命。』

那一天，我在现场目睹了那幅光景。

祭神雷女流帝位以不知所谓的振飞车奇袭战法，将空老师彻底撕碎。

自那天起，我便一直憎恨着女流棋士。

所以我绝对要得到手！

『空老师曾经拥有的女流玉座及女王两座头衔，我都要纳入囊中……由紧接在老师之后成为奖励会三段的我登龙花莲来收下它们。』

本日，我将站上番胜负的舞台。

我将空老师的照片藏在和服中……正巧就在我的心脏附近。

初次穿上的这套绯红裤裙式和服，比想像中更容易活动。

我不紧张。这是我初次以对局者的身分下榻于这座旅馆，但我睡得十分香甜。我曾作为记录员数次拜访这座旅馆，因此就像回到自己家一般轻松自在。

我毫不迟疑地笔直迈向对局室，接着气势汹汹地拉开纸门。

「失礼了。」

在那房间等候着我的人────是一名小学女生。

「我替你空出了座位。」

端正坐在下座的人，正是即将与我进行两次番胜负的对手。要不是知道这件事，我恐怕会以为是某个研修生迷路误闯对局室呢。

夜叉神天衣女流二段。

今年春天刚升上小学六年级的十一岁女孩。

「既然是奖励会三段，表示距离职业棋士只差一步之遥。而且年仅十九岁便晋升三段，未来还算值得期待吧？以段位来说，身为三段的你也在二段的我之上。因此这回就把上座让给你吧。」

奖励会员是修行之身，本该由女流棋士坐在上座才对。

不过从前，这名小学生也曾经以同样的方法挑衅我。

我受到挑衅，怒发冲冠……最后自取灭亡。

当时我还是奖励会级位者。感觉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你知道职业选手与业余选手实力相差最远的竞技是什么吗？」

「谁知道。棒球吗？」

「相扑和将棋。」

我宛如相扑选手猛踏地面一般沉重地坐在上座的坐垫，聚精会神并高声宣示道：

「就让你见识一下何谓横纲相扑（编注：正面迎战对手并轻松得胜之意。）。」

掷棋之后，取得先手的我深深敬了一礼。

我维持低头的姿势──

「比赛开始！！（译注：此处原文为裁判宣布相扑比赛开始的吆喝声。）」

我像是要施展相扑中的『推手』一般，气势汹汹地挺进飞车前方的步！

目睹这一手之后，夜叉神天衣安心似地嗤笑一声。

「呵！」

紧接着，她灵巧地用束带固定和服的袖子。是因为她曾在与空老师的头衔战当中，由于衣袖太长而勾到自阵的香车，进而学到了教训吗？

这名年幼的胜负师虽然喜欢耍嘴皮子让对手疏忽大意，自己却从未露出一丝破绽。我已经深知，这名少女的本质即是如此。

「瞧你对局前气势如虹的模样，还以为会祭出什么了不起的战术，想不到只是愚笨地正面发动攻击。难道你想下矢仓持久战吗？」

语毕，小学生用她稚嫩的右手选择了不常见的速攻型奇袭战术。没错，这么做就对了。除此之外，你没有其他方法能战胜我……

「来吧来吧来吧！不攻过来的话，我可要主动进攻了！」

夜叉神天衣灵活地移动大棋并牵制我。一旦我轻率地进攻那看似破绽百出的阵型，陷阱便会立刻启动。

「……你实力坚强。头脑聪慧，而且毅力十足。」

我转而采取守势，一边构筑矢仓，一边赞赏眼前的少女。

她竟能如此熟练地下出独创的序盘战术，着实令人钦佩。

业余棋士的世界存在诸多类似的战术，其中有一些甚至渗透至职业棋士的世界。

年仅十一岁便能将这种战术驾轻就熟，的确是无庸置疑的天才。

「不过与将棋星人（奖励会有段者）相较之下──────实在太孱弱了！！」

「！？呜……！！」

面对夜叉神天衣那现代化而矫健的阵型，我则像是固守防御的相扑选手一般以沉重的阵型直攻而去。

相扑与将棋。

这两者究竟与其他竞技有何不同？我独自思考，并得出了解答。

「体格。」

最终，物理差距便是一切的答案。

「如同瘦弱的相扑选手无法成为横纲一样！计算能力不足之人亦无法成为职业棋士！比起努力，脑部结构才是关键！除此之外，再加上体力！已经有医学报告证明，肉体疲劳与思考能力衰弱有着直接相关！！」

最后，将棋终究会回归古典战术。

矢仓、雁木、角交换、相挂、横步取，以及中飞车、三间飞车与四间飞车。

「好好见识一下被你嘲讽为陈旧战术的矢仓吧！每一枚棋子都紧密结合在一起，对吧！？」

「哼……你们奖励会员认为这种阵型美丽吗？」

「不。」

「咦？」

我向愣了一下的小学生放声说道：

「我当然也认为这种阵型很无趣！但这是理所当然的！所谓修行即是如此！！」

如同相扑选手在土俵上持续踩踏脚步一般，如同持续用铁炮（译注：相扑招式名。）击打柱子一般。我们不断、不断、不断地反覆下着自古流传至今的战术。

由此锻炼出来的头脑爆发力、体力及毅力，正是职业棋士及业余棋士最大的区别。

战术压根儿不重要。那只是锻炼用的道具罢了。

计算能力才是一切！

「逮到你了。」

「唔……！」

只要透过组手（译注：相扑选手相互牵制。）封住对方的行动，奇袭战术便不足为惧。双方锻炼出来的思考能力，将会在此展现出差异。中终盘的实力，正是职业棋士与业余棋士的差距所在。

实战与诘将棋的差别，在于棋子数不同。诘将棋是透过削减棋子数量来营造美感的虚拟问题，与绝对存在四十枚棋子的实战所需要的计算能力，当然截然不同。

我维持组手的姿态，逐渐将对手逼上土俵边界──

「我要将你震飞────────────────────────────！！」

对于在奖励会饱经锻炼的我而言，那四处奔跑的孱弱小学生身体，简直犹如一张纸片。

正当我打算一口气将死她的瞬间──

「！？」

夜叉神天衣娇小的手，做出了不可思议的动作。

那一连串的手顺……宛如拼图一般。本以为对手已经被击出场外，然而她却无视重力，在土俵上空旋转一圈之后，毫发无伤地伫立于盘面──

「什…………什么？刚、刚才的手顺是……？」

「……告诉你一个秘密吧，将棋星人小姐。」

棋盘对面的小学生探出身体，将嘴凑近我的耳边并低语道：

「其实我是未来人唷。」

简直莫名其妙。

「…………………………啊？」

「这场对局是五年后的未来。下一场对局，恐怕将是十年后的未来。」

「五、五年？十年？你究竟──」

「放心吧。现阶段……我还不清楚该如何驾驭自己看到的未来将棋。因此这次的番胜负会下满局数。包含女王战在内，会是十番胜负。」

她宛如在预知未来一般，以笃定的口吻如此说道……

「在十次胜负的最后，我必会让你见到百年后的将棋。」

结果正如她所言。经过十局胜负之后，我亲眼见证了──

坐在眼前的这名小学生…………真的见到了百年之后的未来。

第十六卷 第一谱

☗　求婚大作战

「当我成为名人之后────────请跟我结婚。」

时间彷佛静止了一般。

神锅步梦如此高声宣示，跪在一名女性面前，并递出了一只天鹅绒制的四角形小盒子。

盒子里收纳着缀饰了大宝石的戒指。

明明是发生于同一张桌子的光景……却让我宛如见到另一个世界。

「咦？那是……」

「难不成……？」

其他座位的人逐渐察觉事态不对劲，并开始窃窃私语。

兴奋的情绪如浪潮一般，于涉谷的高级餐厅中扩散而去……

看在对状况一无所知的人眼里，应该像是一对打扮略显夸张的俊男美女，正在创造一生一次的美好回忆吧。

单膝跪地的美青年身穿纯白斗篷，他面前的美女亦打扮得像是维多利亚王朝的贵妇。在这奢华的场地，纵使说他们是在拍摄婚纱照也不会有人怀疑。

然而知晓来龙去脉的我们，却承受了陨石坠落般的莫大冲击。

因为这两人────可是将棋师傅及弟子！

而且他们的岁数差距堪比母子！

「「「………………」」」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事态，连以大胆闻名的《强攻的大天使》月夜见坂燎女流玉将，都张大嘴巴呆愣原地。

我们三人当中，率先采取行动的是供御饭万智山城樱花。

她立即从包包内拿出单眼相机，并开始连拍！

「等等……供御饭小姐！？你怎么在拍照！？」

「《次世代名人》正在求婚耶！？而且对象还是他的师傅《永恒女王》，这当然是必须留存于将棋史的经典场面！！倘若错失这大好机会，我可没资格当将棋记者！！」

这确实是经典场面没错。前提是求婚成功的话。

「GOD CAULDRON……」

接受求婚的女性──释迦堂里奈女流名迹以温柔的目光俯视跪在眼前的心爱弟子，并以沉稳的口吻如此回答：

「别开玩笑了。可怜的年轻龙王他们都被你吓傻了。」

「我不是在开玩笑！」

步梦脸色骤变，然而释迦堂老师依旧带着微笑。

「你初次向余求婚是几岁的事了？当时你进入奖励会了吗？」

「……晋升五级的那天，是我头一次求婚。」

咦！？

初次求婚……意思是他已经求婚好几次了吗？

而且步梦晋升五级时才十一岁。他肯定是乘着初次在奖励会晋级的气势，就这么大胆求婚了吧。

倘若真是如此……状况可就有所不同了。

幼稚园生或小学生向憧憬的老师说「请和我结婚！」是常有的事。我向弟子的朋友夏绿蒂·伊索亚尔（当时六岁）约定「我不能收你为弟子，取而代之就让你成为我的新娘吧！」时，她可是欣喜若狂呢！

当然，我并非真心想娶小夏为妻。尽管四周的人都由衷感到怀疑，令我十分困扰，但我已经有恋人了。

虽然基于一些缘由，使我和师姊……和银子分隔两地，可是我绝对不会放弃。虽然不知道她身在何处，但我绝对会找到她并与她结婚。

嗯？不如去一夫多妻制的国家？

那种情况下，会演变成与本谱（译注：对局的实际手顺。）不同的发展（将棋解说风）。

「你甚至还准备了戒指啊？虽然晋升为A级棋士，但余可不能赞同这种浪费钱财的行为。之后要好好退货才行。」

释迦堂老师像是在安抚孩童一般如此说道，并将目光投向店家后场。

「你肯定还请店员准备了蛋糕及花束吧？那些费用就由余──」

「请别把我当成小孩子看待！」

步梦罕见地对敬爱的师傅怒吼道：

「对从前的我而言，这确实是如同玩笑话一般不切实际的目标，不过如今我已晋升为A级棋士，名人宝座也触手可及！接下来只需将它纳入囊中！一旦我成为名人，请您认可我是足以与您并驾齐驱的棋士！！」

「一旦你成为名人，是吗……」

原本带着微笑的释迦堂老师垂下眼帘。

「名人可不是能草率挂在嘴边的词汇。」

当《永恒女王》再度张开双眸时，她流露出了我们未曾见过的冷酷表情。

「更别说是把名人宝座当成结婚条件。倘若你真心认为余会因为这种事而感到开心……表示余的教育方针出了差错。」

「！……」

步梦流露动摇的神情。

对他而言，释迦堂老师是媲美女神的存在，是值得尊崇的对象。

遭到女神拒绝，想必是他最为恐惧的事。

求婚计画已然失败……

然而步梦仍带着恳求的神情，捧着戒指持续注视释迦堂老师。

以冷漠视线注视着弟子的师傅，道出了令人意外的话语。

「你们知道余持有的头衔为何不是女流名人，而是女流名迹吗？」

「「「……？」」」

我们四人没有回答，只是面面相觑。

这么说来，我从未想过这件事。女流玉将及女流帝位等其他女流头衔，明明都是直接沿用职业棋士七大头衔的名称。

「月夜见坂燎女流玉将，你知道原因吗？」

「不要特地用头衔称呼我啦，真烦人……」

连女流头衔保持者都不晓得的话，我自然不可能知道。

「最初提出企划案时，头衔名称本来是女流名人。不过──」

释迦堂老师轻轻叹了一口气。

「几名理事提出异议，认为将『名人』之称赋予女流棋士未免太浪费了。于是有人提议改名为『女流名人位』，最终却在棋士大会上遭到反对。『名人』之称就是如此沉重。」

「在棋士大会上……」

我不由得低吟一声。

日本将棋联盟是类似职业棋士公会的组织。原则上仅有四段以上的职业棋士，方能成为正式会员。

仅有正式会员握有棋士大会的决议权，能左右联盟的方针。

如今女流四段以上的棋士亦允许入会，但从前是不容许女流棋士加入会员的。

换言之，当年的男人声称『将名人之称赋予女人，实在太浪费了』。

「……一群无耻之徒！」

步梦咬牙切齿地唾骂道。

我和步梦都并未把名人视为神圣的头衔。坐拥包含名人在内四冠头衔的那个人（现任名人）是我们的目标，因此我们才对名人头衔抱持敬意。毕竟我们出生时，已经有地位更甚于名人的龙王头衔了。

「……不过，我马上就能联想到哪些人有可能说出这种话……」

例如我的师傅清泷钢介九段。

他曾两度挑战名人宝座，显然把名人头衔视为特别的存在。

并非因为那是他唯一挑战过的头衔。

对那世代的棋士来说，这肯定是极为平常的共识。

我不希望师傅曾反对过『女流名人』这个称号，也相信他不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然而连师傅都将它当成神圣的存在。

『名人』这座头衔正是如此沉重。

「余的师傅足柄贞利九段的夙愿及遗命，确实是希望一门名人辈出。正因如此，身为女人的余才会收男性为徒，并灌注爱情培育你。」

女流棋士成为女流棋士的师傅早已有前例。

然而除了释迦堂老师及步梦以外，没有任何男性（职业）棋士的师傅是女流棋士。

她恐怕耗费了许多苦工，才成功收步梦为徒。

这意味着释迦堂老师深深沉醉于步梦的才能──

「但余从未想过要成为弟子的妻子。余的目标是成为名人的师傅。」

「…………」

步梦失落地双手撑着地面。看来他已察觉到自己的行为有多么肤浅。

说到底，伫立于A级顶峰绝非易事。

更别说在那之后，与堪比神明的传说棋士（大头目）之间的七番胜负还等着他。就算对象不是释迦堂老师，肯定也会吐槽『等你赢了之后再说吧』。

「有些扫兴了呢。」

老师像是失去兴趣一般，将目光从步梦身上移开。

「难得聚集各位一同庆祝弟子晋升A级，却让大家见到这出闹剧。虽然感到抱歉，但余也即将迎来头衔战。不好意思，余先回去了。」

「唔！Master，起码让我随行──」

「不需要。」

「怎么这样……」

老师无视宛如遭到丢弃的小狗的步梦，独自拄着拐杖站起身来，供御饭小姐接着开口了。

「释迦堂老师，我陪您回到宅邸吧。」

「谢谢你，万智。」

老师坦率地搭上供御饭小姐伸出的手。

「这么说有点失礼，能请你顺便接收余的弟子吗？你们这对俊男美女肯定很登对……」

「恕我拒绝。我与释迦堂老师不同，没有兴趣让容貌比自己端正的男士服侍自己。」

「原来如此。你喜欢长相平凡的人啊……呵呵呵。」

两人意味深长地瞥了我一眼，接着同时绽露笑容，好可怕。

「请、请等一下，Master！我还没──」

步梦伸长手，打算揪住释迦堂老师飘逸的裙摆，然而月夜见坂小姐却从后方抓住他的衣领，阻止了他。

「别再闹了，真是丢人现眼。」

「唔……！放开我，大天使！！」

「不要。喂，废物。扛起他的脚。」

「瞭解！」

臂力十足的月夜见坂小姐架住步梦，我也连忙上前协助。A级棋士与女流头衔保持者在大庭广众之下情侣吵架，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

而且接下来即将挑战女流名迹头衔的人，正是我的弟子！绝不能让她因为奇怪的新闻而受人瞩目。尽管对步梦很抱歉，现在只能请他安分一点了！

好了。

接下来的问题，是该如何收拾场面──

「各位客人！」

在我们想出办法之前，店员已率先出面应对。

「刚才是本店筹画的宣传短剧！正如各位所见，本店可以提供场地给男性顾客，向女性突击求婚！」

「就像各位看到的一样。纵使失败了，我们也会负责收拾场面！」

店员的解说，让现场气氛一口气缓和下来。

幸好这里是高级餐厅，客人都气质高尚，没有人拿手机拍摄……虽然供御饭小姐拍了不少照片，但由于她的相机十分高级，乍看之下就像拍摄现场的工作人员。

不仅及时替这场临时演出解围，还看破现况并立即做出最佳的应对措施，实在不得不佩服店员。

我一面扛着步梦朝出口跑去，一面向月夜见坂小姐说道：

「真不愧是高级餐厅。」

「是啊。不过多亏这个笨蛋，我们再也不能来了。」

说的没错。

☖　作战会议

「「打扰了──！！」」

这是我久违地翻开门帘并踏入那间店。内部装潢与从前如出一辙。

这里是『神锅豆腐店』，亦是步梦的老家。

负责出力的我和月夜见坂小姐将步梦扛到计程车里之后，便将他押送至位于深川的豆腐店。

步梦在老家生活，目前仍住在二楼的孩童房。一想到他每次都披着纯白斗篷，从孩童房出发前来对局，就觉得有些滑稽。顺带一提，月夜见坂小姐也住在调布的老家。倘若老家就坐落在房租很贵的东京，独自生活也没有任何好处，因此有许多未婚棋士仍住在老家。

不久之后，供御饭小姐也来了，我们围成一圈开始会议。

「话说回来，我们很久没聚在这个房间了。真教人怀念。」

从小学时代起就几乎没有改变的简陋2坪房间，除了将棋盘及电脑以外真的空无一物。顶多增加了几套衣裳。

同年代的棋士房间里，通常还摆放着漫画或电玩，但步梦的房里没有那种东西。这里甚至没有将棋书，或许是因为他重视实战吧。从以前便是如此。

「最后一次四人聚在一起，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是废物晋升四段的那一天吧？当时你不是在这个家里留宿吗？」

「没错没错，确实如此。」

奖励会员没有钱。尽管将棋联盟会提供三段循环赛的远征费，但为了省钱，我经常在步梦家过夜。

相反地，当步梦造访关西时，亦会在清泷家留宿，我们四人偶尔也会住在供御饭小姐宽敞的家，顺便举办研究会……

尽管房内空无一物，回忆却不断涌出。

「那是月夜见坂小姐你和步梦打架时造成的痕迹吧？」

「没错没错～他在对局中抱怨『你下子时太不干脆了』，于是我大发雷霆，一边怒吼『那就让你好好见识一下我放手一搏的瞬间吧──！！』一边痛殴他。」

真亏这份友情能延续到现在。

「当年月夜见坂小姐老是动不动就揍人……我也被揍过好几次。」

「小孩子不都是这样吗？」

「我可是很文静的小孩哦。」

「……记得我半夜打算到一楼上厕所时，供御饭小姐有时会在我下楼梯时从后方猛然撞飞我，或者从外侧挡住厕所的门……」

「哎呀哎呀～♡那是妖怪在恶作剧啦。」

「换言之，你承认自己是妖怪？总算露出狐狸尾巴了，你这女狐狸！」

糟糕。这四人一聚在一起，嘴巴就停不下来。好开心。

不过步梦始终一语不发，所以实际上只有三个人在对话，而这点也和从前如出一辙。即便在自己家里，他也几乎不会谈论将棋以外的事。

没错。纵使对象是我们这群挚友，步梦也不愿意谈论自己的事。

所以我们总会因为他超乎预期的举动大吃一惊。

「所以呢？你为何突然求婚？」

「………………」

明明身处自己房里，步梦却抱膝缩着身子，始终保持沉默。

「你……是认真的对吧？聚在这里的三人都知道，你不是会恶作剧做出这种事的人。」

「而且你从以前就很憧憬释迦堂老太……老师。」

步梦的憧憬之情显而易见，连迟钝的月夜见坂小姐都察觉到了。

然而我们一直以为那份情感出自『敬爱』。

压根儿没想到他真心想与释迦堂老师结婚……

「话虽如此，也该考虑一下时机吧？释迦堂老师马上就要迎来头衔战，步梦你也首次晋升A级，根本不是谈恋爱的时候。」

「而且那个老太……老师独自下棋很辛苦，有人随侍在侧更加有利。结果你却在番胜负开始前让你们的关系变得这么尴尬。你是笨蛋吗？」

「尽管用词不雅，但燎的意见一针见血。万一求婚的消息泄漏，步梦你在女流名迹战照护释迦堂老师的光景，想必会沦为媒体的饵食。」

为了让他们两人沦为饵食而拍了一堆照片的供御饭小姐对自己的行为只字不提，并如此说道。

「老师要我代为转告你：『本次头衔战不需要随行。专注于自己的将棋吧。』」

「………………」

被我们三人一齐指责，甚至遭到师傅拒绝，使步梦的身子愈缩愈小。

草率求婚带来了最糟的后果。

我不禁开始同情步梦，正准备出言安慰他时，他细声地开口了。

「……………………我希望你们成为证人。」

「「「证人？」」」

意思是……求婚的证人吗？

释迦堂老师确实草率敷衍了步梦。倘若步梦已经告白好几次，对方却总是不当一回事，也难怪他会不惜把其他人卷入其中，借此表示『我是认真的』。

不过啊……

「职业棋士与女流棋士结婚相当常见……但有师傅与弟子结婚的前例吗？」

「昭和时代曾经有过，不过师傅是年长的男性。不限于将棋，男性师傅对修行中的女性弟子出手并不罕见。」

「换句话说，废物和小学生弟子结婚也没什么好稀奇的。恭喜你啦。」

「原来如此，既然有前例的话难度便会降低……不对！！现、现现现现、现在不是在谈论我的事吧！？」

「喂喂，瞧你这可疑的态度……废物，难不成你真的……？」

「不不不！没有！才没有！！我和弟子不可能发展成那种关系！！」

其实，的确有可能。

天衣已亲口向我告白，并与我同居。

而且，即将与释迦堂老师举行头衔战的雏鹤爱之所以取消内弟子的身分并离开家中，也是因为……咳咳！

万一事迹败露，将棋界就真的完蛋了，于是我连忙转移话题。

「假设！我是说假设！假使真的有师徒结婚的前例……也还有其他问题存在！」

「啊？什么问题？」

「以步梦为契机，女性将棋迷正逐渐增加。倘若他在晋升A级棋士的瞬间，向自己的师傅求婚……对联盟来说可是一大打击。毕竟『没有任何诽闻，一心投入将棋的帅哥棋士！』才是步梦最大的卖点。」

「没有任何诽闻吗……哈！」

月夜见坂小姐嗤之以鼻。

「把『偏爱老年女子』当成卖点，粉丝反倒会增加吧？」

「燎，你太失礼了。况且步梦并非偏爱年长女性，而是钟爱释迦堂老师一人……不过，这件事确实会对将棋界带来冲击……」

身兼将棋出版品编辑的供御饭小姐苦恼抱头。

我前阵子也为了出版自己的书，而经常与供御饭小姐谈论出版相关的话题，因此比起从前，现在我更能体会她的烦恼。

「采访年轻帅哥棋士时，必定会有『喜欢的女性类型』这道问题。甚至有客层是为了知道这些资讯才购买杂志。」

「毕竟步梦的真爱粉很多。而且粉丝的母亲比粉丝本人更加迷恋他的情况亦十分常见。母女一并成为粉丝的例子异常地多……」

这与将棋界常见的『父母陪伴小学生一起来访』的情况显然不同。

无论怎么看，母亲都是跟着适婚年龄的女性一起来的。每个人都盛装打扮，甚至有穿着和服的强者母女一同参加步梦的签名会或指导对局，令人不禁怀疑她们是来相亲的……

「妾身回来了是也──！」

就在此时，一道精神奕奕的喊声自一楼传入耳际。

「妈妈，今天的点心是铜锣烧吗？还有玄关摆了很多鞋子，有客人来吗？」

咚咚咚……某人跑上阶梯的脚步声响起。从这声音听来──

「……是小学六年级生。」

「好恶！」

月夜见坂小姐对我的玩笑话由衷感到恶心，令我备受冲击。说到底，听到那声音的瞬间，我就已经知道对方是谁了。

气势汹汹地敞开纸门的人是────兽耳JS神锅马莉爱。

「哇！？你、你们怎么在这里！？」

「「「打扰了──」」」

我们向保持警戒的步梦妹妹一齐打了声招呼。

喜欢欺负人的月夜见坂小姐马上缠上了她。

「区区奖励会员竟敢独享美食。分我一半，快点。」

「少啰嗉是也！降级之后就夹着尾巴逃出奖励会的杂草，不但大摇大摆地闯入别人家的孩童房，还摆出这么嚣张的态度是也！」

「你说什么，你才该滚出去笨蛋！在你出生之前我就已经拜访这个家了混帐！！」

不，当时小马莉爱已经出生了。只不过我们太过专注于将棋，并未把她放在眼里。对热衷将棋的小孩而言，无法陪自己下棋的人类与空气无异……

小马莉爱一面喊着「是也、是也」一面祭出猫拳，月夜见坂小姐则随意敷衍小马莉爱，并大快朵颐着她强取豪夺而来的铜锣烧。

「话说回来，你们肚子不饿吗？」

「经你这么一说，虽然因为这场骚动而忘得一干二净，但我们最终没能在那间店用餐呢……」

无法品尝名店料理固然可惜，可是现在也没心情享用山珍海味……肚子太过饥饿，使我更想念简朴又能尽情大快朵颐的老街料理……

供御饭小姐将手搭上脸颊，悠哉地说道：

「真想久违地享用那道料理。」

「来到步梦家，当然就要吃那道料理啰！」

「是啊。快让我吃那道料理。」

「什么！？那道料理是什么是也！？」

当然是『深川豆腐』。

「请借我厨房及木棉豆腐～」

深川豆腐是东京老街的乡土料理，由深川名产蛤蛎搭配豆腐的极简料理。

而供御饭小姐明明是京都人，却相当擅长这道料理。

「因为简朴而能突显出食材的美味，这点与京料理相同。」

「所谓『京的原味，浪速的醍醐味』对吧！」

这是师傅喝醉时告诉我的。

这么说来，恰巧是他在排名战赢过步梦的那一天。当时师傅降级，步梦则顺利晋级，但终局时两人的神情却截然相反，如今我仍记忆犹新。

面对在序盘角损的师傅，原本大幅领先的步梦却以前所未见的速度崩盘，着实令人印象深刻……

那天步梦明显很不寻常，今天我总算明白原因了。

对步梦而言，排名战就是如此深具意义，因此攸关晋级的那一局令他承受莫大的压力。

倘若无法晋升A级，便得再等一年才能成为名人……与释迦堂老师的婚事也得延迟一年。至少步梦是这么认为的。

在我回想起这件事的期间，深川豆腐转眼之间已经完成。

「「「好好吃──！！」」」

蛤蛎及芹菜皆是春天的当季食材。

换言之，此刻正是深川豆腐最美味的时期！

「（嚼嚼嚼～♡）本以为早就吃腻蛤蛎和豆腐了，但两者搭配起来简直就像起司汉堡一样，真是人间美味是也～♡」

小马莉爱赞不绝口，步梦也默默地享用。既然他有食欲，暂且就能放心了。

「深川的蛤蛎果然美味绝伦。京都的食物基本上比东京更加高雅，但海产的新鲜度则略逊一筹。」

供御饭小姐瞥了我一眼。

「而且我相当擅长料理豆腐。八一你应该很清楚吧，呵呵♡」

「唔……！！是、是啊……」

回想起在南禅寺享用的汤豆腐滋味，使我双颊发烫。

而且事后我才知道，南禅寺的冈崎观光区是京都的爱情宾馆街，换言之，当时我的处境十分危险……俨然就像被狐狸叼在嘴里的油豆腐……

「……总之，我明白步梦的心情了。」

享用温润的深川豆腐之后，心情上有所余裕的我言归正传。

豆腐店一大清早便得开工，因此步梦的双亲皆已就寝。我们不能一直叨扰别人家，是时候该做出结论了。

「我们愿意成为证人。你求婚的事不会化为乌有。」

「……！」

低头吃着深川豆腐的步梦停下筷子，并将目光投向我。

「不过，能否暂且将这件事交给我？我会替你打探释迦堂老师的心意……虽然无法保证一定能获得步梦你想要的答案，但我一定会让你得到正式的答覆。」

听到挚友的这番话之后，步梦他──

「…………交给你了。」

他低头如此说道。

就这样，女流名迹战即将揭幕之际，我却得协助弟子的初次头衔战对手的恋情，立场变得相当诡异。

……这真的是龙王的工作吗？

☗　重逢

「绫乃！连小夏也来了！」

此处是举办女流名迹战开幕局的箱根旅馆。

在旅馆入口出面迎接我的……是令人怀念的两张熟悉面孔。

「小爱～～～！」

「哇！？小夏，你是不是长高了？」

夏绿蒂·伊索亚尔一面高声呐喊，一面飞扑而来。抱住她的我就这么向后倒了下去。幸、幸好底下是草皮。

「小爱…………太好了。」

贞任绫乃连忙将我拉起并如此说道，正当我打算满面灿笑地回应「嗯」的时候──

「……！…………小、绫乃……」

我不禁哑然失声。

小绫乃正在哭泣。斗大的泪珠不断涌出。

「太好了……你能获得头衔挑战权……真、真是……太、太好……！！」

「嗯…………对不起，小绫乃。什么也没说就擅自离开……」

决定移籍关东时，我并未找她们两人商量。

不仅如此，我甚至还变更了住所及联络方式……她们会以为我与她们断绝了关系，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如同我将长发一口气剪短一般。

毕竟，不这么做的话……

「小绫乃和小夏你们对我而言太过重要……光是看见你们的面庞、听见你们的声音，我的决心肯定就会动摇。所以──」

「我明白。小爱你……是为了变强，才前往东京的。」

小绫乃摘下眼镜并拭去泪水。

「如今，我仍清晰记得小爱你参加研修会测验的那一天……」

「我的第一个对手，就是小绫乃你……」

「我输得体无完肤……比起棋力或才能，当时我感受到自己的觉悟与你天差地远。你不仅只身一人造访大阪，与空老师对局时直到最后一刻也并未放弃──」

接受测验时，说好只要我败下一局就得返回老家，然而我却在最后一局败下阵来。

「但小爱你依旧不愿放弃，不惜磕头恳求双亲。之后……在『国中毕业前获得女流头衔』这项条件之下，你获得了继续学习将棋的许可。终于只差一步了！恭喜你！！」

「嗯！谢谢你们，小绫乃！小夏！」

当时，还有另一个与我一同磕头的人────

「那个…………话说回来，来到关西的只有你们两人吗？」

「小爱，斯斯不在唷。」

「唔……！！」

小夏如此说道的瞬间，我霎时满脸通红。我、我想见到师傅的心情……表现得那么明显吗……？

「……我们也一直没见到九头龙老师。由于小夏想进入研修会，本来想拜托他成为师傅的……」

若想进入研修会并以女流棋士为目标，原则上都需要师傅。

不过研修会也兼具将棋教室的性质，因此也有些『起初无意成为女流棋士，最后却萌生了兴趣！』的人，事后才登记师傅的姓名。

「我师傅说九头龙老师先前一直忙于写书。发售之后，现在则忙着进行书店的宣传活动……不过我不认为那种事比这场头衔战更加重要……」

「没关系的。我不要紧！比起那件事──」

我望向小绫乃手中的大笔记本，并开口说道：

「特别观战记就拜托你啰？」

「没问题！虽然不晓得能否像小爱你在小天头衔战时撰写的那篇观战记一样，成为一大名作，但我会竭尽全力！」

她们俩之所以来到大阪，是有理由的。

小绫乃的师傅是联盟出版的将棋杂志总编辑。

鲜少提出无理要求的小绫乃表示『这是我一生的请求！』，主动要求为我的头衔战撰写观战记。

这件事令我万分欣喜……也受到了鼓舞。

「夏夏也是！夏夏也会拍照唷～！！」

「嗯！照片就拜托小夏你啰！」

开始以女流棋士为目标的小夏，以及立志成为观战记者的小绫乃。

两人都为我的头衔战工作。

这背后蕴含了一道讯息──『让我们并肩奋战吧』。

──JS研的羁绊永不断绝！纵使分隔两地也一样……

除了她们以外，我还有另一名重要的同伴。

那女孩为了变强，先我一步启程前往远方。我已下定决心，绝对要赢得胜利并向她报告。

「话说回来，我想尽快开始采访──」

小绫乃环顾四周。理所当然地，她正在寻找这场头衔战的另一名主角。

接着，她在稍远处瞥见了对方的身影。

「咦！？释迦堂老师……是单独一人吗？印象中，神锅八段总是会随侍在她身旁……」

「就是说啊。在新宿车站与她会合时，我也大吃一惊呢。」

「嗯嗯，原来如此……」

绫乃立即摊开笔记本。

「箱根是释迦堂老师的师傅足柄九段的出生地。换言之对释迦堂老师而言，此处是仅次于老家镰仓的第二个故乡，独自前来也不成问题……或许是这么回事吧。」

换言之，对老师来说箱根占有主场优势。

将对局场所选在与头衔保持者有缘的地点，能够让番胜负气氛更为热烈，因此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对小爱你来说……这或许会是一场艰辛的开幕局……」

「是啊，不过──」

「不过？」

「倘若能在此取胜，无论去哪里我都能赢得胜利。没错吧？」

「……！说、说得对！就是这股气势！」

因此，我绝不能在这场开幕局败下阵来。绝对不行！

我再次巩固决心，此时，小绫乃以开朗的嗓音开口说道：

「话说回来，小爱你今天打扮得真漂亮！你本来就很可爱，来到东京之后更是一口气变得更加时髦了！！」

「小爱，那件衣服……肩膀的部分滑下来了唷～？」

「哈哈……这是、那个……」

两人提及我不习惯的露肩洋装之后，我连忙用手挡住大幅敞开的肩膀部分。尽管正处樱花盛开的季节，箱根山中还是稍嫌寒冷。

──我是不是选错衣服了……？

与挚友重逢而欣喜不已的我，突然回想起了本应与我共赴此地的另一名战友────

那是我获得女流名迹挑战权三天之后所发生的事。

「真的很抱歉。」

与我同住一个屋檐下的鹿路庭珠代女流二段，向我低下了头。

跪地磕头啊……

「哎呀～毕竟谁都没想到尽尽竟然会成为名人挑战者嘛！！他当时输得落花流水，本来以为短时间都无法重新振作！！所以我才为你的头衔战接下大盘解说助讲员及指导对局等工作…………呃，那个……不过既然尽尽要参加名人战……我希望能以名人战那边的工作为优先…………可以吗…………？」

「哦～？嗯哼～？」

我满面灿笑地点了点头，并确认道：

「获得挑战权之后，是谁向嚎啕大哭的我保证『如果一个人会感到不安，我会推你一把。因为我先前为了参加头衔战而空出来的时程，现在都变成一片空白了！』呀？」

「我确实说过！是我没有深思熟虑！为了不让你抱持罪恶感，身为前辈的我顾虑你才说出那番话──」

「我获得挑战权的时间，比山刀伐老师更早耶～」

「话、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也才早一天而已啊！？」

「尽管只有一天，也应该以先获得挑战权的人为优先吧？说到底，明明都已经接下工作又突然取消，也会为职员带来困扰。身为女流棋士，这种工作态度实在不妥。想不到事到临头，像鹿路庭老师你如此优秀的人竟抛下工作及友情，而选择爱情～」

「呜呜…………」

「难不成就是因为这样，你才会被赋予《研究会毁灭者》的称号～？」

「饶了我吧────！老是高高在上地对你说教，真是对不起──────！！」

见鹿路庭老师深深反省自己过去的言行，我转而以温柔的嗓音向她说道：

「开玩笑的啦！请你好好声援山刀伐老师吧！」

「真…………真的可以吗……？」

「毕竟你很想去山刀伐老师的头衔战嘛。甚至不惜抛下我……」

「根本没有原谅我嘛！！」

鹿路庭老师想必也没有认为我真的在生气。她肯定是与喜欢的人渐入佳境，为了掩饰害羞的心情才试图蒙混过去！虽然这样也很令人火大……

「不过纵使你独自应战，恐怕也能轻松取胜。毕竟你与万智对决时，赢得相当精彩。」

「是……这样吗？」

「倘若以全盛时期的释迦堂老师为对手，倒还另当别论，但当今女流头衔保持者当中，她是最弱的。就连我也曾在公式战赢过她。」

「……当时的棋局如何？」

我在女流名迹循环赛开幕时三连败，当下便已经放弃头衔挑战权。

我并未在循环赛与释迦堂老师碰头，直到获得挑战权之后才开始调查她的棋谱。

准备时间压倒性不足，且光是女流公式战，《永恒女王》的棋谱就多达九百局以上。除此之外，她与职业棋士的对局更将近两百局，根本来不及排列她的棋谱。

因此，实际与释迦堂老师对局过的感想极为珍贵！

「当时我选择振飞车，对方自然以居飞车穴熊应战……我在一片混乱之中就取得了胜利。以对抗形（译注：一方选择居飞车，另一方选择振飞车。）来说相当常见。」

完全不值得参考……

「哦？你那是什么表情？难道你内心正在想『完全无法作为参考～』吗？」

「没有这回事唷。」

「而且啊～」

本来跪地正坐的鹿路庭老师一面换成盘腿坐姿，一面说道：

「要是我在场，九头龙老师就很难露面。我也顾虑到了这一点。」

「唔……！」

「你们师徒不如也趁这机会重修旧好吧？」

当时我不顾师傅反对，坚持来到东京，自从上一次在大阪下将棋之后……我们甚至没听过彼此的声音。

师傅究竟是以什么样的心情看待我获得挑战权的事，我也不得而知。

他会为我感到开心吗？

抑或是……感到愤怒呢？

在女流名迹循环赛最终局与供御饭老师对局时，她曾暗喻自己正与师傅在一起，而我却击败供御饭老师并成为了挑战者，师傅或许会为此感到相当生气……

「…………师傅他会来吗……？」

「会的会的，一定会啦。」

鹿路庭老师以轻率的口吻断言道。

「这可是你的初次头衔战。只要表现出青涩的态度并积极进攻，九头龙老师马上就会沦陷。他肯定会怀着『我一定要守护她才行～』之类萝莉控独有的恶心使命感，二话不说就离开大阪。」

「但是…………」

「况且头衔战期间，会酝酿出一股类似校庆的独特兴奋感。我经常听说职业棋士与女流棋士在头衔战共事过后，就开始交往。」

「唔！！……愿闻其详。」

有经验的人发言时格外具备说服力，使我立刻深陷其中。

「除此之外，还得慎选服装。对局时必须穿着和服，但其他时间则是穿便服，用便服展示自己的魅力亦是一大重点。要是让九头龙老师看见你造访东京之后变得格外时髦，说不定有机会。」

鹿路庭老师开始用手机搜寻网路服饰店。

「这套衣服应该相当符合萝莉控的喜好吧？你看，露肩洋装。你已经升上小学六年级，是时候该走性感路线了！」

「怎么可能！这种不知羞耻的衣服，师傅才……………………不，他好像会喜欢……」

「对吧！？反正天气逐渐变暖，不如顺便露出肚脐──」

那之后，我们开始热烈讨论心仪的人喜欢的服装。

那段时光相当快乐……彷佛在慰劳辛苦抵达头衔战舞台的我一般。

☖　特别的早晨

「爱，会不会太紧……？」

替我绑束带的妈妈，手指正微微打颤。

「没问题的，妈妈！绑紧一点也无妨。毕竟对局期间会反覆起身又坐下。」

「……真是的。我紧张又有什么用……」

雏鹤亚希奈望着自己颤抖的指尖，再一次叹了口气。

身为旅馆老板娘的亚希奈同时在旅馆内兼设了沙龙，提供穿着和服及打理发型的服务。她曾在美容专门学校就读，具备一流的技巧。

然而今天，她的手却不如往常那般灵巧──

「对不起，妈妈。你明明那么忙碌，我还要求你出门帮我穿和服。」

看到从未如此胆怯的母亲，爱体贴地如此说道。

「但是唯独这盘将棋……初次头衔战的第一局，我无论如何都希望由妈妈来帮我穿和服。」

「爱…………是啊。毕竟我们已经约好了……」

亚希奈抚摸女儿的短发，并点了点头。

那是爱刚造访东京，尚未与鹿路庭同居时的事，她曾在东京的『雏鹤』分店生活一段时间。

爱在女流名迹循环赛尝到三连败并跌落谷底，摇曳着一头长发在千駄谷站及新宿站四处徘徊。

──她认为只要那么做……师傅说不定就会找到她。

当时就是爱的母亲将她的长发剪短。

两人结下了约定。

总有一天当爱挑战头衔时，要再度由亚希奈亲手为她打理头发。

尽管约定已经达成……但母亲还是以遗憾的口吻说道：

「本来希望你的初次头衔战，能在『雏鹤』举办的……」

「这是无可奈何的事。就连爱也没想到最初尝到三连败的人，竟然能成为挑战者嘛！」

亚希奈将发饰戴在女儿的头发上，并后悔地说道，爱则尽力以开朗的语气回应她。

「况且释迦堂老师已经在女流名迹战赢得二十九连霸。在箱根举办女流名迹战开幕局，已是延续二十年以上的传统。大家都认为这个传统会永远持续下去。」

「…………」

女儿看破一切的态度，令母亲陷入沉默。

然而爱又继续往下说：

「不过，我希望下期头衔战能在『雏鹤』举办。」

「……！！」

爱如此宣誓道。

她表示自己一定要获得头衔，明年也要继续参加女流名迹战。而且下一次，她要以头衔保持者的身分达成自己的心愿。

「所以妈妈！你现在就要事先把行程空下来唷！」

「…………爱…………你真的变坚强了呢…………」

亚希奈轻轻将手帕抵上自己的眼头。

──妈妈在哭！？我、我说错话了吗……？

爱假装没有察觉。不这么做的话……她或许会在战斗开始前流下泪水。

「话说回来，很少看见妈妈你穿洋装呢。」

「我可不想被人指责是比女儿更抢眼的母亲。」

母女两人嘻笑出声。

「挑战者抵达了！」

穿好和服的爱，在通往对局场的漫长走廊上前进着，等候在此的相关人员一齐将摄影机对准她。

「早安！」

爱暂且停下脚步，彬彬有礼地低头致意。鹿路庭教导她，招呼致意是最为重要的事，爱谨守这个教诲，在初次大舞台上做出了及格的表现。

「年纪虽小，态度却威风堂堂呢。」「是啊。身处这种环境中，她却丝毫不胆怯。」「不愧是龙王的头号弟子。」「令人回想起《浪速白雪姬》初次参加头衔战的光景。」

众人如此窃窃私语的声音传入耳际。

倘若是刚造访东京的爱，肯定会手足无措地立刻仰赖其他人。

然而鹿路庭透过自己的言行举止，教导了爱许多事，那些教诲保护了爱。

──谢谢你！小珠代老师……

爱在内心感谢陪山刀伐参与名人战的室友。纵使不在此处，鹿路庭也一直帮助着她。

爱再度抬头并继续前进。她就这么堂堂正正地走在通往对局场的漫长走廊正中央。

而走廊的前方──

「？那是……」

有个踩着蹒跚脚步，扶着墙壁缓慢前进的身影映入眼帘，令爱大为震惊。

──释迦堂老师？她独自一人…………而且没有拄着拐杖！？

在思考之前，爱已采取了行动。

「……老师！」

爱甚至忘了自己穿着和服，立即向释迦堂伸出手臂。经营旅馆的双亲早已将帮助身心障碍者的方式烙印于爱的脑海，因此她瞬间便做出了行动。

「老师，请扶着我的手。」

「嗯？」

爱的举动令释迦堂意外地停顿了一会儿。

之后她绽露微笑，并坦率地握住爱的手。

「谢谢。你真是个温柔的孩子。」

两人就这么依偎着彼此，朝对局室迈进。这种头衔战简直前所未闻。挑战者伸手协助头衔保持者，只会被批判为故意套交情。

然而──

「哦哦……！」「多么美丽的光景。」「与跨越世代的头衔战极为相衬……！」

目睹那幅光景的相关人员深受感动。

身穿和服的爱，以及穿着洋装的释迦堂，两人一同踏入了对局室。

释迦堂在记录员搀扶下缓缓于上座就坐，将手伸向了盘侧的红茶。

「我经常听马莉爱提及你的事。」

她亲切地向在下座正襟危坐的爱搭话。

「今天若是假日，就能请那孩子陪同了……不过依照最近的风潮，义务教育期间应该以学校为优先对吧？在以将棋修行为第一优先的时代成长的余，倒是略感寂寞……」

眺望窗外风景的女流名迹，滔滔不绝地说道：

「真教人怀念……拜师之后有一段时间，余得从箱根前往女流培育会。成为女流棋士之后，余因为对局而变得愈发繁忙，随后师傅便提议要余和家人搬到东京居住。否则对双脚不便的余来说，长途跋涉实在太过辛苦……」

「…………」

「『在获得头衔之前都不许谈恋爱和化妆』是师傅的口头禅。余当时亦是内弟子，每次做学校作业就会被师傅责骂。他老是说有闲工夫做作业的话，不如下将棋……年轻龙王会对你说这种话吗？」

「啊……呃，那个…………」

「抱歉。你不是为了听老人谈论往事，才来到这里的呢。」

「不、不会！那个…………我获益良多！」

「呵呵。真是个温柔的孩子。」

释迦堂再次赞许爱是个温柔的孩子，然而这回，她的目光略显锐利。

战斗时刻已近。

被誉为《永恒女王》的传奇人物，将双手搭上摆置于棋盘中央的棋盒，一面打开盖子，一面向年幼的挑战者轻声说道：

「来────开始下棋吧。」

☗　贴身采访

「请掷棋。」

如此说道的记录员站起身来，绫乃与媒体记者一起在对局室角落凝望着那幅光景。

保持者能达成前所未闻的女流头衔三十连霸吗？

抑或是十一岁的女流名迹即将诞生呢？

众多媒体记者聚集于这备受瞩目的开幕局，地方媒体更是为数可观。

──换言之，大家都是为了释迦堂老师而聚集于此……

他们望着爱，并窃窃私语。

「喂喂，那个小学生是不是在发抖啊……？」

「这是当然的。毕竟这是她初次参加头衔战，对手又是女王四冠。」

「她是《西之魔王》的弟子，未来应该备受期待吧？」

「不过有传言指出她被逐出师门，也有人说是她主动辞去门生的身分。九头龙今天也不在场。」

──爱才没有被逐出师门！

绫乃忍不住想对自说自话的记者提出异议，然而实际上八一确实不在场，爱也正在微微打颤。

──但是……那并非因为紧张或胆怯而发抖……

绫乃回想起当爱穿好和服之后，她在休息室与爱碰面时所发生的事。

『小爱？你在发抖吗？』

和服远比洋装厚重，甚至有女流棋士因为太过炎热，在对局途中更换衣服。

因此绫乃不认为爱是因为寒冷而发抖。

难不成昨天的露肩洋装，让她感冒了？

爱一边打颤，一边对惴惴不安的绫乃说道：

『…………好热……』

『咦？』

『小绫乃，我……我……！』

爱浑身剧烈打颤，挤出一丝声音。

『一想到我终于能尽情尝试累积至今的所有棋艺……我就兴奋不已。浑身炽热到彷佛随时都要爆发一般。妈妈为我换上和服之后，我就一直……一直无法停止颤抖……！』

语毕，爱伸出了手，绫乃战战兢兢地触摸爱的手。

『……好炽热。』

宛如肌肤正在灼烧一般。

绫乃初次触碰到肌肤如此灼热的人。直到此刻，她仍在摸索该用什么词汇来形容那股热度────

「と金四枚。」

绫乃因记录员的声音而回过神来，得知爱获得了先手。

那一瞬间──

「唔……！」

爱露出了进入战斗态势的神情。

也许是热度已经超越了极限，她摊开搁置于榻榻米的扇子并奋力猛搧。那把扇子，并非爱在大阪时一直使用的『勇气』扇子。

──那把扇子……不是九头龙老师的亲笔签名扇！？

绫乃大为震惊。她定睛凝神，确认上面写了什么……爱亲手在扇子上如此写道──

『云外苍天』。

绫乃认为，那四个字阐述了爱离开大阪之后经历的半年时光。

「小爱她突破云端……破除了迷惘吗？抑或是……」

为了见证答案，绫乃紧紧握住手中的笔。

有一个名为『贴身采访』的词汇。

这是将棋用语，意味着观战记者在对局期间一直坐在盘侧，这种行为有时会令对局者「分心」，所以有些人把它视为惹人厌的行径。因此实际上鲜少有观战记者这么做。

然而绫乃已下定决心，要在这场棋局贴身采访。

因为这是观战记者的特权。

其他媒体记者仅允许滞留到对局者下完初手。就连小夏也在初手摄影结束之后，便依依不舍地离开对局室。

原本一直缩在对局室一隅的朴素小学女生瞥了记者们一眼，接着堂堂正正地端坐于棋盘旁边并摊开笔记本。

地方新闻媒体的大人记者惊讶得双眼圆睁，这使绫乃涌起一股优越感，彷佛化身为被王子选中的仙杜瑞拉。

与此同时，她亦满怀自信。

──我绝不会错过任何一瞬间！我要看清小爱与释迦堂老师的所有动作！

有些内容，唯有与小爱共同修行的绫乃才能撰写出来。

这股自信支持着绫乃。她对爱瞭若指掌，没有她写不出来的东西。因此她认为待在对局室采访的时间愈长，她愈能写出优秀的观战记。

于盘侧就坐的瞬间，绫乃脑海中已编纂出一篇名作。

然而────对局开始后经过短短三十分钟。

「…………………………………………」

绫乃脸色铁青地离开了对局室。

此刻的雏鹤爱，与曾经坐在盘侧的她……判若两人。

待在东京的半年期间，爱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包含她注视盘面的锐利眼神，以及抚摸短发的动作……

但除此之外，最令绫乃饱受冲击的是──

「太……太快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对局开始之后，两人便不花一秒地连续下子。除了战型为相挂以外，绫乃完全无法理解盘面的内容……

绫乃宛如考试题目太过困难而中途离场的考生，就这么离开了对局室。她手中的笔记本一片空白。

待在那里也只会碍事。

心灵彻底崩溃的绫乃脚步蹒跚地返回检讨室，并在最角落的位子坐下。

「…………我…………已经…………」

绫乃与爱的实力差距过于庞大，以至于她甚至无法理解爱究竟变得多强……

这个事实使绫乃备受冲击，令她委靡不振……

「…………我究竟该写些什么才好────？」

「现阶段，这个局面的前例共有七局。先手三胜，后手四胜，后手说不定略占上风。」

绫乃看着如此告诉她的人，并讶异得睁大双眼。

「万智…………姊姊？」

「你很努力呢，绫乃。」

打扮成观战记者的供御饭万智，将笔记型电脑摆置于师妹眼前。

「只要运用联盟资料库，便能透过局面搜寻前例。虽然只有棋士及相关人员能够使用，但我已经提出申请，破例让绫乃你也能够使用。」

「谢、谢谢你！」

「下次你可要自己准备啰？还有──」

万智带着绫乃走出房间。

「我带来了一位负责解说的棋士。他明明非常、非常想来观战，却一直闹脾气说他不想来。因此我们来不及在对局开始前赶到。」

「咦？想来……却又不想来？」

究竟是谁呢？

某人一脸尴尬地在满腹疑惑的绫乃面前现身了──

「你、你好……」

「唔！？」

「别出声。」

万智轻轻地按住绫乃的嘴巴，因此她没有叫出声来。

相对地……她眼镜后方的双眼泛出了斗大的泪珠。

「…………九、头龙…………老师…………！」

「……好久不见了，小绫乃。」

深怕被别人撞见的史上最年轻二冠王竟现身眼前。

与绫乃最后一次见到他相比，他的服装颜色更加深沉，感觉容貌也成熟了几分。

绫乃立即问道：

「您是来见小爱的吗！？」

「不。我必须向释迦堂老师确认一件事，所以才会来到这里……」

八一忸忸怩怩地辩解，并别开目光。

「而且…………爱恐怕还不想见到我吧？」

「…………」

尽管绫乃还有许多话想说，但她强忍住了。此刻有更其他更重要的事。

拭去泪水的绫乃流露出记者的神情，并立即提问。

「……对局之前，小爱如武士一般兴奋地浑身打颤。相挂是她最擅长的战法，目前的局面发展应该符合她的期待──」

「是啊。」

话题转移到将棋使八一松了一口气。他开口说道：

「从两人下子如此迅速来判断，棋局发展应该如她们预期。相挂是双方同意之下才得以成立的战法，因此释迦堂老师应该也针对相挂拟定了对策。作为观战记的参考，从初手开始回顾吧。」

语毕，八一便用手机从初手开始播放棋局走向，然而他的手却在中途停止了。

「嗯？先手舍弃了飞车前方的步吗？」

「有哪里不对劲吗？乍看之下很平常啊……」

「最近较流行保留飞车前方的步，取而代之挺进3筋的步，之后再祭出银，这种下法才是当今主流。」

「如供御饭小姐所说，挺进3筋的步便能活用桂马，并透过破坏力十足的攻势掌握主导权──」

「反倒是抽到后手的释迦堂老师使用最新的相挂。雏鹤小姐的围玉则更像角交换，显得有些施展不开。」

听到万智这番话之后，绫乃重新审视棋盘。

「确、确实，先手一点都不像相挂！反倒是后手的释迦堂老师保持中住居（译注：主要用于相居飞车的围玉。）的形式，且让两侧的桂马跳，攻势相当激烈……倘若把对局者的名字遮住，我恐怕会以为后手才是小爱！原来如此，所以我才会……」

绫乃总算明白，她在对局室时为何会感到一股异样感，原本停滞不动的笔，开始激烈地动了起来。

「不过……一般人通常会希望棋局发展成自己熟悉的形式吧？我实在想不透选择自己不习惯的战法，究竟有何好处。」

「而且雏鹤小姐胜率不高，为何刻意在关键的开幕局选择这种将棋……真是不错，绫乃。你的着眼点很好，能够煽动读者的情绪。」

万智赞赏师妹，八一则开口解释弟子的意图。

「爱之所以没有选择她擅长的相挂最新型……恐怕是因为她在研究会下了好几次之后，发现了令人畏惧的变化。」

「唔！？意、意思是──」

绫乃双眼圆睁，挑战者的师傅勾起嘴角，并点了点头。

「爱设下了陷阱。要是释迦堂老师没有察觉此事，就这么持续进攻……这场棋局恐怕很快便会迎来尾声。而且是超乎想像地快。」

就在此时，身处对局室的记录员宣告进入午餐休息时间。

☖　午休

「…………呼～……」

我为了享用午餐而返回房间，总算实际体会到自己究竟在对局室倾注了多少力量。

彷佛要窒息一般。

对局室宛如一座牢笼。连释迦堂老师的细微动作及呼吸，都刺激着我的神经。

我明显灌注了过多力量，如今已头晕目眩。能感觉到我太过兴奋，连眼球的微血管都随之破裂。

「咦、奇怪？手……使不出力气！？」

本想稍微松开裤裙的束带，却办不到。

我只好放弃，就这么坐在椅子上。

光只是坐着，便令我轻松许多……

「本以为我已经很习惯和服……是我太天真了。没想到穿着和服对局，会为身体带来如此沉重的负荷……」

我回想起小天曾在头衔战途中换上洋装，如今想想，那着实是一手好棋。

现在还无妨。

全身力量高涨，且气势汹涌。脑海中无止尽地涌现出各种棋路。

「不过继续这样下去的话……我恐怕会中途耗尽气力…………好炽热……」

身体彷佛在熊熊燃烧，头脑更是灼热不已。脑部像是过热失控一样，擅自判读着接下来的棋路。

我将餐点附赠的湿毛巾铺在双眼上。冰凉的触感相当舒适。

「…………午餐该怎么办？」

问题在于……那盒精致豪华的松花堂便当。

要不要享用摆置于桌面的便当，是此刻最重要的课题。

倘若是一般对局，我每次都会好好享用午餐。

不过──

「要是双方都将持棋时间耗尽，终局会落在傍晚五点左右。然而倘若我下了那一手……胜负便会在午休结束后立即揭晓。既然如此，不吃午餐是否更好？」

事实上，我已锁定好某套棋路。一旦祭出那记胜负手，我便能一击打败对手……

释迦堂老师恐怕尚未察觉那一手。

──但是…………万一我没能击溃对手，使胜负延长呢？

那样的话，我必定会耗尽力量。

最近我才察觉到，我消耗能量的速度很快。

「我会与山刀伐老师及鹿路庭老师一起透过晨跑来增强体力……然而一旦肚子饿了，我的注意力便会一口气下滑…………啊啊……该怎么办……」

饮食会短暂使思绪变得迟钝，浮现脑海的盘面亦会模糊不清。因此若想一鼓作气分出胜负，不吃比较好。

真希望有人能给我建议。

好想找人商量。只是单方面听我倾诉也好。只要不发一语地点头附和我就好！

「如此一来……我就能专注于将棋了……！！」

初次陷入这种苦恼，我的思绪变得极为混乱。

被外界完全隔离的头衔战对局者，竟是如此孤独。

「原来师傅他……一直在这种环境中战斗着……」

他宛如远在天边的存在。

明明一直在身旁注视着师傅，我却丝毫不瞭解他，也不明白他所怀抱的痛苦及孤独感。

「我应该多关心他才对。也希望他更加关心我……！」

错失机会之后，我才后悔莫及。

将棋亦然。我总是在相同的地方出错。在必须坦承面对时，却莫名地意气用事……

我逐渐对丝毫没有长进的自己涌现嫌恶感。就在此时──

『哇！豪厉害的便当唷～！』

『简直就像玉手箱便当一样！竟然能享用与对局者相同的餐点，当记者就有这种好处！』

『哎哎，绫乃，可以吃了吗？』

『不、不行啦，小夏！得先拍照留念才行！』

昨天太过手忙脚乱，因此没有察觉，看来隔壁是小绫乃及小夏的房间。

──干脆去见她们俩吧……？

这么做应该没有违反规定。

与她们见面，一起开心地聊天吃饭，如此一来就能好好放松。

──把将棋抛诸脑后，好好休息一下或许更好。

我打算舍弃一度握在手中的胜利棋路并选择长期战，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接着拿起便当。

正当我准备走出房间的那瞬间──

『没有老师的便当呢。我去联络工作人员──』

我听见了那个声音。

『我没关系的。毕竟我没有事先联络就突然前来，倘若知道头衔保持者忽然现身，旅馆人员便得费心招待我，所以希望你能替我保密。』

咦！？

「师…………师傅……？」

我不敢相信传入耳际的那声音，手中的便当滑落地面。

「唔！！」

我将耳朵贴上墙壁，彷佛要将它紧拥怀中一般……

『头衔战的休息时间总感觉特别短暂。来！你们快吃饭吧！』

是那个人的声音。

不会有错！绝对没错……！

──他来看我了！！

我内心不禁涌出一线希望。

我原本认为，纵使他来到现场也不会告诉我。因此我早已死心，认定自己见不到他的身影，也听不见他的声音。

然而此刻──

「师傅……」

他与我仅相隔一面墙壁。

我最想倾诉心声的对象就近在咫尺……！

「……师傅……您认为午餐该怎么办……？我觉得不吃午餐，绷紧神经一口气分出胜负比较妥当。我温存了一手必胜棋步……用它分出高下就行了吧？师傅……」

我将半边身体紧贴墙壁，单方面地倾诉着。

光是如此，便令我心情沉着许多。

「…………谢谢您，师傅……」

我脸颊贴着墙壁，如此低语道。

我不需要用餐。此刻的我胸口已被填满，胃里再也装不下任何东西了。

「好！上吧！！」

我重新绑紧松垮的腰带，并下定决心。我要一鼓作气分出胜负。

「小绫乃和小夏似乎都很享受头衔战，真是太好了！我无法帮上任何忙，所以本来很担…………心？」

一阵欢乐的喧嚣声自隔壁房间传入耳里。

接着……我无法置若罔闻的台词开始交杂其中。

『夏夏的便当给斯斯吃～！』

『我也一样。只要是九头龙老师喜欢的东西，无论什么我都乐意献上！例如这块肉。倘若您有喜欢的部位，请尽管告诉我！』

『谢谢！有这么多配菜可以享用，真令人开心♪』

『要吃夏夏的腿吗？』

『鲜嫩多汁，好美味啊！』

『也、也请享用看看我的胸肉！』

『嗯～！小绫乃的也美味绝伦呢！鲜嫩可口又厚实，能同时享受到清爽的口感及芳醇的滋味！』

……总觉得他们的对话很色情呢……？

他们……真的是在吃午餐吗？该不会是除了松花堂便当，也一并大快朵颐其他美味佳肴吧！？

说到底，竟然在女孩子下榻的房间休息，师傅您究竟在打什么主意！师傅这个憨仔！！憨仔！！

『斯斯，你脸颊沾到饭粒啰～』

『咦？哪里哪里？』

『这里～♡（吃掉）』

『小、小夏！？这种情况不该用嘴，要用手指帮他拿下来！！』

这、这是……

这……该不会是……

「亲────」

亲亲午休……！！

☗　意外很薄的墙壁

将小学女生当作配菜……不对。大快朵颐小学女生分享的配菜而饱餐一顿后，我松开皮带并深深躺上沙发。

我没有任何下流的想法。只不过是一直窝在室内写书，使身材胖了一点。

「斯斯──！」

「呜呕！！」

就在此时，小夏竟像跳弹簧床一样，全身扑向我！

「斯斯～斯斯～斯斯～！夏夏要抱抱～」

「你、你怎么了，小夏？你原本有这么爱撒娇吗？」

「唔──！」

小夏用双手搂住我的颈部，生气地眼泛泪光。接着她如此呐喊道：

「斯斯大笨蛋！夏夏一直想快点见到斯斯！！」

「……对不起。我真是个不负责任的师傅。」

我已经答应真心想变强的小夏，要收她为弟子。

从前我曾敷衍道『可以让你当我的新娘』，然而目睹她在浪速王将战的将棋之后，我便改变了心意。

小夏炽热的泪水打动了我……

然而我却只顾着自己的事，将这孩子弃之不顾。

纵使因为不负责任而被她指责或舍弃，也是无可厚非的事……然而即便如此，这孩子仍然倾慕着我。

既然这样，我当然得回应她这份心意才行。

「身为男人，我会负起责任的！和我结婚吧！！」

咚！！

隔壁房间在绝妙的时机发出了一声巨响，使我惊觉自己说出了错误的发言。

「哎呀，搞错了。你不是想当我的妻子，而是想成为弟子对吧？」

「两边都想！！」

贪心的小夏目标是捉双，同时将弟子及妻子的地位纳入囊中。

真是的……将棋每一手仅能移动一枚棋子，必须选择其一才行。看来我得从最基本的知识开始教起才行。

「不过也有一句格言表示『捉双时不应让棋子逃跑』！既然小夏你如此期望，我也会下定决心──」

咚！咚咚咚！！

隔壁又传来了一阵轰然巨响。难不成在施工吗？

「九、九头龙老师！那个……呃……」

这回轮到小绫乃忸忸怩怩地开口了。

「小爱和小澪都离开了大阪，留下来的只有……我和小夏两个人。但是，那个……那个……」

「嗯？怎么了，小缓乃？」

「倘、倘若老师您不嫌弃的话！能否继续召开JS研！？」

小绫乃呐喊出声，接着深深地低下头。

什么嘛，原来是这件事啊。

「那当然啰！JS研永恒不灭！！」

「老、老师…………」

小绫乃的眼角开始泛出斗大的泪珠。

她的泪水令我再度涌起罪恶感。

明明对我怀抱倾慕之情的纯粹学生就近在身旁，我却总是只顾着自己的事……

「太好了……大家逐渐离去……师傅也一直待在东京……不知道只有我和小夏两人该如何变强，使我满怀不安……！」

「对不起。不过今后你无须再担心了。」

总而言之，安抚这些孩子是此刻最重要的事。

于是我温柔地抚摸小绫乃的头。

「我已经准备好一套战法，尽管爱没办法驾轻就熟，但那套战法非常适合小绫乃你！」

「咦！？为、为了我……？二冠王为我准备的战法……？」

小绫乃的反应，就像是做了一场美梦。

然而小绫乃马上又流露不安的神情。

「可是…………小爱是天才。连小爱都无法驾轻就熟的战法，像我这种一直在研修会停滞不前的劣等生……真的能够运用自如吗？」

「爱确实能快速预见正着，下子速度也很快，你会认为她是天才也是理所当然的。」

「难道不是吗？」

「只不过是才能的性质不同，其实小绫乃你也具备十足的才能。比方说，小绫乃你很喜欢读书对吧？」

「是、是的。比起实战，我更喜欢透过书籍学习将棋。例如排列棋谱……」

「师姊也一样。」

「空老师吗！？真、真教人意外……！」

身体孱弱的师姊要是进行多次实战，身体状况便会出问题。

因此与同年龄的孩子相比，她透过书本学习的时间压倒性多，以结果看来，这么做反而带来了助益。

「念书也一样，有些孩子光只是阅读教科书，便能够解答问题。具备这种才能的孩子，能够在将棋这种游戏当中大显身手！」

「我……具备与空老师相同的才能……？」

「倘若能透过书本有效率地掌握棋感，即便实战次数相同，从中学习到的东西也会大不相同。但可不能随便选书来读。反覆阅读优良的书籍是最重要的关键。」

「九头龙老师！我开始觉得自己说不定能战胜小爱了！」

「就是这股气魄！就把我撰写的这本《九头龙笔记》赠送给小绫乃你吧。还附赠签名唷！」

「太、太厉害了！这还是我头一次收到作者亲自赠送的书……！！」

「只要阅读这本《九头龙笔记》，小绫乃你就能获得所有必要知识。」

「我明白了！我会相信九头龙老师，不断只反覆阅读这一本书！」

「可以的话，希望你在订购网站上给予好评。」

「评价5星！还会一并附上长篇评论！！」

倘若是擅长国语的小绫乃，肯定会为我写出一篇令人涌现购买欲的评论。太好了。

洗脑？不、不，这真的是一本好书。

「每个人都存在弱点。爱的终盘判读能力虽然很强，却因为过于仰赖这能力，使她在序盘太过轻率。不过在东京经过一番洗礼之后，似乎稍微改善了一些。」

「确实。我和小爱下练习将棋时，序盘总是占上风。她每次都会陷入我在书本上读过的作战策略。」

「再加上她嫉妒心强，出手时机相当快。」

「哈哈哈，小澪也很挂心她这一点。小澪老是担忧小爱迟早有一天会刺杀九头龙老师。」

「同居时我也一直惴惴不安呢～假如只是在棋盘上刺杀我的话倒还好（笑）。」

咚咚！！吭咚！！

「……从刚才开始就不停传来咚咚咚的声响，真吵。」

「明明是高级旅馆，墙壁却意外地薄呢。」

正如小绫乃所言，或许是因为墙壁太薄了。

而且尽管这层楼几乎都由将棋相关人员包下，但依然有一般旅客住宿。搞不好隔壁房间住着厌恶将棋的人也说不定，还是少提一些将棋用语吧。

「夏夏也要──！夏夏也想要赞法～！」

「哈哈哈！我当然会为小夏准备特别的战法啰！来吧两位，到床上去！！」

总不能坐在地板上下将棋，于是我要求她们俩在床铺上正坐，趁休息时间稍微上点课。

当我出自亲切如此说道的瞬间──

房内附设的电话突然铃声作响。

『很抱歉打扰您，这里是柜台。』

「有什么事吗？」

『那个……隔壁的客人──』

「啊，对方打电话投诉吗？抱歉，我们似乎太吵了。」

『不，与其说是投诉……』

柜台人员显得有些难以启齿，接着说道：

『隔壁房间的客人举报说，有一名男性大白天就带着两名小学女生，在床上进行猥亵的行径……』

「是将棋！我们只是在下将棋！！」

『但她表示听见了松开皮带的声音──』

在我向柜台人员解释的期间，午休时间就这么结束了。究竟是谁举报的啊！？

☖　初次上阵

度过精彩的休息时间之后，我将小夏及小绫乃带领至检讨室，之后我打理好服装，并迈向旅馆的庭园。

我在设置于树荫下的长椅上就坐，并观看手机转播。

『挑战者在休息时间返回了对局室。时间相当短暂，看来她并未享用午餐，而且她是直奔对局室。』

『从这里都能听见她猛踏地板的声响。』

距离休息时间结束还有数分钟。

爱早已进入战斗态势。她前后摇摆身子，头部几乎要撞到盘面，负责解说的棋士都因她那副姿态而大为震惊。

当记录员宣告休息时间结束的刹那──

『时间已到，请继续开始对局──』

『是！！』

爱激动回应，并立即下子。她将手大幅伸长至敌阵深处。

2一角，那是她觉悟的一手。

「爱打算分出胜负。」

我下意识开口说道。

那是企图强硬分出高下的一手。她打算迅速逼迫对手投子认输，从那一步棋当中，能感受到她不屈不挠的决心。

释迦堂老师直到休息时间即将结束才返回，且仍在啜饮红茶，两人的态度截然相反。

『挑战者彷佛正怒火中烧。不，那股气魄太惊人了！午餐休息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早晨明明还浑身打颤，现在却判若两人！』

『以释迦堂女流名迹为对手，还能展现出这般斗志，年轻人果然厉害，站在大舞台上也毫不畏怯。难道她已经读透棋路了吗？』

『不过双方的评价值差距不大……』

担任助讲员的女流棋士看着软体显示的评价值，并对爱觉悟的一手提出疑虑。恐怕是出自于嫉妒吧。

然而她的意见实在太过肤浅。

「龙王，你认为情势如何？」

供御饭小姐手持装设望远镜头的相机，发现了我，并向我询问道。

「……真亏你知道我在这里。」

「身为观战记者，当然会事先霸占能从户外拍摄对局室的地点。」

供御饭小姐理所当然地说道，接着补充另一个原因。

「而且从对局室的角度看来，这里是死角。不敢与离家出走的女儿见面的父亲，想必会待在这里。」

「你这话可真辛辣。」

这番话一针见血，使我无法反驳。

「比起那种事，现在的局面更重要。雏鹤小姐读透了什么吗？」

「先前我也提过，软体容易看漏某种模式的终盘诘棋路。」

我先确认前提，接着继续往下说：

「况且依据设定，软体不会判读得太过深入，因此它才会判断『现在的局面双方不分轩轾』。然而爱肯定在休息时间深入判读之后，发现了存在将死的局面，并决定正面挑战释迦堂老师。」

「……你的意思，是雏鹤小姐胜过了AI？」

「这是擅长与不擅长的问题。尽管软体远比人类更强，距离盘上真理却很遥远。假如使用超级电脑的话，倒还另当别论。」

我初次与爱对局时，也尝到了相同的滋味。那孩子在向我学习将棋之前，便已经知晓『获胜的方法』。

名为雏鹤爱的少女──

是与生俱来的胜负师。

「原来如此……不过『超越AI』的少女，想必会在世间掀起一阵骚动吧。」

万一世人往奇怪的方向掀起骚动，那可就伤脑筋了。还是解释清楚吧。

「只不过是胜负术罢了，换作是我也会这么做。纵使失败了，这也才第一局，还来得及挽回。假如成功将死对手，从第二局之后对方便会畏缩起来。」

「利用休息时间寻找诘棋路……与某位龙王极为相似呢。」

「…………」

「难不成她读过《九头龙笔记》？」

「这是她的本能。」

反倒是我从爱身上学习到了这种积极的态度。供御饭小姐是明知这件事才故意这么说。毕竟那本书是我们两人共同执笔的。

『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

手机不断传出爱的声音。

那是她深入判读时总会发出的声音。

『这样！！』

她的指尖如鞭子般挥下，棋音直接自对局室传入耳际。持棋时间还游刃有余，爱却不花一秒接连下子。

『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

接着她宛如挥舞巨斧一般，将那一枚棋子敲向盘面。

1二银。

「「1…………1二银！？」」

我与供御饭小姐不由得惊叫一声。

竟然将银打在对手的香车前方，教人惊愕的一手！

「真强……」

连我也没预见到那一手……那孩子究竟是何时判读出来的？

『………………嗯。』

目睹那一手的《永恒女王》将手搭在额间，并点了两、三次头。

接着她用剩余的红茶滋润唇瓣，以不失优雅的动作端正坐姿。

「释迦堂老师伸直了背脊……」

「按快门的时机来了。」

喀恰喀恰喀恰……供御饭将镜头对准对局室，并开始连拍。

她知道那个时刻即将到来。

『真强。』

释迦堂老师在对局室如此低喃的嗓音，清晰地自手机传入耳里。

凑巧的是，她与我说出了相同的话语──

『余认输了。真想不到……你的实力竟到达这般境界。』

女流名迹用右手掩住棋台，并宣告自己的败北。

至此，共七十三手。后手投子认输。

『多谢指教。』

挑战者以沉着的嗓音如此回礼。她早已预见这个未来。

『认、认输了！女流名迹认输了！！』

转播现场喧嚣不已。

『1二银为何能够成立！？软体的候补手……咦咦！？软体现在将这步棋判断为最佳手──』

见证人及记者慌慌张张地在通往对局室的走廊上前进。彻底仰赖软体来判断局势的人，根本不会发现这步棋。

初次头衔战。

面对至关困难的第一局，爱踩稳脚步并取得了胜利。她大胆祭出了连AI都没能判读出来的致胜一手。

这是极为关键的一胜。

「九头龙龙王，你对弟子的头衔战有何看法？」

「我的弟子强到令人害怕。」

「简直能直接当成轻小说的书名呢。」

尽管一脸无奈，但供御饭小姐完全赞同我的意见。毕竟她也是被爱的终盘力彻底击溃的受害者之一……

「她获得了完全胜利。在上午将局面诱导至胜负分水岭，接着在午休结束后一口气分出胜负。休息期间她想必也一直在确认棋路，并判断自己已稳操胜券，恐怕连午餐都没吃吧。」

以相扑用语来比喻的话，即为『电车轨道』。

正面直冲而去，笔直将对手推出土俵，不给予任何反击的机会。

让对手见识到力量差距的胜利。

这一胜具备莫大的价值。

甚至足以……让番胜负实质上就此告终。

「你做了什么吗？」

「不，我甚至没有与爱碰面，当然什么也没做……」

「顺带一提，我家师妹（绫乃）和小夏在检讨室骄傲地表示『午餐时间，我们在床上接受了九头龙老师的特别指导！』呢。」

「我什么也没做！！」

小绫乃，既然你想成为记者，拜托谨慎拣选措辞！！

「……这表示爱在东京增强了实力。强大到独自一人也能和头衔保持者不分轩轾，甚至更胜一筹。」

要承认这件事，并非口头说说那么简单。

承认爱没有我也无妨，是多么难受……

「简直就像看到分手之后愈来愈漂亮的前女友一样，令人深感后悔？」

「请不要读我的心思。」

供御饭小姐真不愧是记者。用词果然精确。

虽然她从刚才开始就不断使用父亲或前女友之类的危险词汇……

这恐怕意味着……我与爱的关系早已跨越了师徒之间的界线……

「你对我也抱持相同的想法吗？」

「是是，一点也没错。」

「唔～」

可爱地鼓起双颊之后，供御饭小姐又变回原来的口吻。

「好了，我要去对局室协助师妹，龙王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在这里消磨一下时间之后再自己回去。」

「真是个胆小鬼。也罢，我早就知道了！」

就这样，现场仅剩下我一人。

我以几乎听不见的声量，细声道出那句话。

「恭喜你了，爱。」

那句话与散落的樱花瓣，一同乘风飘扬至对局室。

房内已开始进行感想战，爱正全神贯注于棋盘上，脸上无一丝笑容，以认真的神情检讨着。

连对局结束后的态度也堪称满分。

看着她那副模样，我还有另一件在意的事。

「释迦堂老师……果然受到了步梦那件事的影响吗？」

双方在这盘棋局各方面的表现，都令我不由得这么想。

我决定另外再找机会询问求婚那件事，独自离开了现场。

☗　线

「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

第二局于一周后展开。

这局棋在释迦堂老师出生的镰仓举办，我也同样以快攻为重。

战型为相挂。

然而老师并未运用最新流行的软体式下法，而是采用古典高雅的回转飞车。那是早在我出生之前流行的战法。

──她认为我会因此慌了手脚吗？……不过！！

我确实感到有些异样感。

然而尽管双方将棋观相去甚远，我也能从序盘开始全力运转脑袋，以判读量击垮对手！

「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

持手番的释迦堂老师深思了将近一小时。

局势是……我略占优势。

持棋时间差距极大。

我没有浪费一秒，即便轮到对手的手番也持续沉浸于判读当中。只要维持目前的局势，并拉开双方的持棋时间差距，我便能在擅长的终盘获得胜利。这便是我拟定的胜利方针。

虽然手数还很少，但局面已经来到胜负白热化的终盘入口，这是相挂特有的现象。

老师使用了这么多时间，意味着……

──我的进攻奏效了！

我的判读及对手的态度。

这两项因素所导出的结论，巩固了我的信心，就在此时──

「……………………………………」

释迦堂老师交叉双臂并瞥了时钟一眼。

接着她松开手臂，彷佛在说服自己一般喃喃说道：

「……嗯。无路可走了。」

「咦！？」

我全神贯注于盘面，对释迦堂老师这句话感到不敢置信。担任记录员的恋地纶女流四段（纶纶老师）也大为震惊。

咦？

结束了？

──我……就这么获胜了？她不下了吗？

「…………？」

我愕然地望着释迦堂老师的脸。

老师宛如在安抚孩子一般，以缓慢的口吻低头说道：

「我认输了。」

纶纶老师连忙操作平板电脑，停止计时。她将最终手所耗费的时间记录于棋谱用纸……并在本应记录棋步的位置画上一条长线。

『缺憾线』。

将棋界是如此称呼那条线的。

那条线意味着棋士不甘于自己在这盘棋的差劲表现，不愿立即投降，是惨败的证明。

「啊…………啊！多谢指教！！」

我赶忙低头致意。

我无法立刻抬起头来。因为……说不定我正欣喜地漾着笑意。

──连胜？真的吗？对手可是释迦堂老师啊？

简直就像同时收到圣诞礼物及压岁钱一样。

我用眼角余光瞥向记录用纸上的缺憾线。

──我的攻势……不只是奏效而已。

足以贯穿强韧铠甲的那一击，甚至一并刺穿了对手的心脏，使她动弹不得而就此一命呜呼。

是侥幸吗？

不对，这盘棋应该还有救才对。换作是我便会继续挣扎。

然而释迦堂老师却弃子投降，这意味着……

──释迦堂老师比我想像中……对局势更加悲观。

是第一局承受的精神伤害带来了影响吗？抑或她内心有其他烦恼？这点我不得而知。

不过她认定自己无法阻止我的攻势，于是才就此放弃！

──难不成…………下一局便能胜负揭晓？

突然之间，我浑身冷汗狂流。

心脏剧烈鼓动，甚至令胸口阵阵发痛。

「……！！」

我紧揪住和服衣襟，制止那压迫肋骨的激烈鼓动。接着我摊开扇子为自己搧风，以掩饰动摇的心情……

『云外苍天』。

我在头衔战开始前挥毫的四个字映入眼帘。

──我能在那地方望见蓝天吗……？

接下来是──

第三局。

早在番胜负揭幕之前，我就知道那是对我而言最有利的场所。

纵使其他棋局全部败北，我也必定要在那里获得胜利。

下一个对局地点。

那里是……我展开将棋修行的场所。

第十六卷 第二谱

☖　回家

「我回来了～」

我返回西宫公寓，一边脱鞋一边如此说道，一名飘散着危险氛围的女仆自房里探出头来。

「哦，欢迎回来啊，老师。」

「啊，晶小姐你好。这是伴手礼『汤麻糬』及『权五郎力饼』。」

「怎么尽是麻糬？是哪里的伴手礼？」

「『汤麻糬』是箱根特产，『权五郎力饼』则是镰仓……别在意啦，是哪里的伴手礼都无妨。反正每种麻糬都很美味。」

「也对。」

身穿女仆装的晶小姐虽然一副能包办所有家事的样子，却完全不会做料理。

天衣打从一开始就对她的厨艺不抱期望，因此我们家的三餐几乎都是外食。各自买自己喜欢的餐点，在自己喜欢的时间用餐。比起家人，更像是分享同一个房间的房客。

多亏如此，我又变回了独居时的饮食习惯。选择伴手礼的时候也不再挑选『小学女生会喜欢的可爱点心』，而是选择『分量十足、能够充当一餐的食物』。于是理所当然地，带麻糬回来的机会也随之增加了。

「呼……旅行回来之后看到房间这么干净，疲劳感也消除了一半。」

我泡了两人份的咖啡，与晶小姐面对面享用麻糬，接着环顾如饭店一般整洁的房间，并如此说道。

「是吗？毕竟这是我工作时也会使用到的技巧。」

晶小姐虽然不善于下厨，打扫技巧却异常优秀。

我曾请她介绍她是如何打扫的，当时她一面解说『这是能分解所有蛋白质的清洁剂』、『这是只会彻底融解骨骼的清洁剂』，一面拿出各种令人害怕的特殊药剂，与其说是打扫，根本已经到达清扫的境界了。特殊清扫……

「咦？天衣还没回来吗？」

「她忙于对局，家族企业也展开了新的企划。于是由企划相关人员陪她同行。」

「毕竟她还得上小学……」

比起只需要下将棋的我，天衣确实更加忙碌。

「换句话说……天衣不在的期间，晶小姐你一直待在家里吗？抑或是你还有其他工作？」

「比起那个，请老师指导我将棋吧。」

「指导将棋？我是无所谓啦……」

总觉得她是刻意转移话题。

哦！对了，趁这机会向晶小姐宣传一下吧。

「假如想变强的话，只要阅读这本《九头龙笔记》就行了！」

「才不要。」

晶小姐扭曲她端正的脸庞，立即唾弃道。

「看到大小姐读得很认真，于是我也瞄了几眼，结果光是序言就令我饱受挫折。密密麻麻的文字实在教人受不了。」

「这、这样啊……」

「文字应该简洁流畅，取而代之多摆入一点局面图。还有，如果开头就写出结论会更好。一面兴奋雀跃地心想『不知道这会是哪种厉害的战法』，一面排列手顺，结果却在最后抛出一句『以下局势不明』，这种书只会让人想从窗户扔出去。为什么将棋书尽是这种感觉？这么做只会削减学习意愿，带来反效果。作者必须更认真考虑，该如何有效地帮助读者学习。除此之外──」

晶小姐指出的问题点具体又一针见血，我只能频频点头赞同。

要是……书销量太差该怎么办……？

☗　凯旋归来

女流名迹战第三局。

身处大阪的我，与为了勘验而自东京来到会场的那孩子再次相见了。

「桂香姊！」

那孩子在于现场等候的相关人员当中发现了我的身影，接着挤过人群朝我飞奔而来。

我漾起笑靥并摊开双手，迎接那娇小的孩子。

我早已决定好与这孩子重逢时，要道出的第一句话。

「欢迎回来，小爱。」

「……我回来了，桂香姊。」

身形娇小的挑战者，流露一抹羞赧的笑容。

雏鹤爱女流二段如小狗一般紧抱住我并尴尬地扭动身子，而且面红耳赤。

那年幼的姿态，与她离开大阪的那一天如出一辙。

「嘿嘿，真难为情……当初出门时那么小题大作，想不到这么早就回到关西……」

「没有这回事。」

「咦？」

没错，小爱一点都没变。

除了某部分以外。

「你肯定很辛苦吧？瞧你变得如此独立……又坚强…………」

离开大阪时，她本来留有一头长发。

小爱将她悉心爱护的黑长发一口气剪短了。

透过棋谱转播目睹她那副身姿，我饱受冲击，直到现在仍难以忘怀。

──啊啊，不行了……

原本决定好要一直保持微笑，但眼前小爱的身影却逐渐变得模糊不清。

「…………对不起，小爱……」

实际与她见面之后……我果然还是无法抑制泪水……！

我一边啜泣，一边恳求原谅。

「对不起……对不起……要是我早点成为实力坚强的女流棋士……早点成为女流棋士并在关东建立人脉……就不会让小爱你孤身前往关东了……！」

「桂香姊！啊啊……别哭，桂香姊……！！」

小爱握起我的双手。

「珠代老师……鹿路庭老师她一直保护着我！山刀伐老师明明忙于头衔战，却也总是抽空训练我……全是多亏桂香姊和爷爷老师替我向他们两人商谈！」

小爱已经告诉我她在关东遭遇的事。

起初态度苛薄的女流棋士，如今也都温柔对待她。

而且她还交到了岳灭鬼翼女流一级及恋地纶女流四段这些新朋友。

这都是托鹿路庭女流二段的福。

「这样啊……将小爱托付给她，果真是正确的决定。」

鹿路庭小姐是一位评价两极的人。

关西有许多人戏称她为《研究会毁灭者》或《职业女流棋士》。坦白说我也抱有同感，银子亦不怎么喜欢她……不过银子讨厌鹿路庭小姐恐怕是另有原因。

然而将一切奉献给将棋的山刀伐八段，却积极推荐鹿路庭小姐。

『比起我，小爱能从珠代那里学习更多东西。请务必让造访东京的小爱与她同住。』

身为职业棋士的爸爸不明白这句话背后的含意，但听到这句话之后，我便决定将小爱托付给山刀伐老师。

──因为我认为，他肯定知道我们这些女流棋士的现况……

以结果来说，这是绝妙的一手。

话虽如此，我也不曾想过小爱的实力会爆发性地增强。

第一局及第二局完全胜利。

在只差一步便能夺取头衔的状态下于大阪对局，彷佛重现了银子夺得第一座女流头衔『女王』的光景。

──那孩子成为女王时，亦是小学六年级……未免太凑巧了。

就连对局场都一样。感受到宿命感的人不只是我。不仅将棋媒体，连大阪的大众媒体都涌入这次的对局场。

他们想目睹第二位《浪速白雪姬》诞生的瞬间。

「对了对了。」

我拭去泪水并漾起笑容。

「为了纪念小爱你的初次头衔战，我准备了一份礼物。」

「咦！礼物！？」

小爱绽露满面灿笑并如此问道：

「是什么礼物！？桂香姊，你要送我什么！？」

「呵呵呵呵，直到前夜祭典之前……敬请期待。」

「啊！该不会是那个？在对局室壁龛的──」

「不对不对，是更好的东西……话说回来，那东西不会碍事吗？」

「才不会呢！对局中只要看到它，我就会笑出……变得精神百倍！」

「……假如会碍事的话，不如烧掉吧。」

不仅没能激励徒孙，反而还让她费心。真受不了那个胡子老爹……！

我环顾四周，想向本人埋怨几句。

爸爸正在离我们稍远处，向另一名对局者招呼致意。

「钢介先生。」

「里奈……」

两人流露羞赧的神情，并注视着彼此。

「……真是不可思议。我的徒孙竟然要和里奈你进行头衔战……」

「呵呵，意思是我们俩都老了呢。」

「里奈你一点也没变，还是像从前一样……不！现在反倒更美丽了！」

「钢介先生也比那时更──」

「更有男子气概？」

「不，更会花言巧语了！」

释迦堂老师如少女般绽露笑靥。那笑容是如此灿烂，令人难以相信她是尝到连败而被逼入角番（译注：决定胜负的关键一局。）的头衔保持者。

──再一败她就会沦为无冠棋士。难道她不害怕吗？

还是为了不让人掌握弱点，才刻意表现出开朗的态度？

抑或是……她早已厌倦了头衔保持者的身分？

真的有这种人存在吗？换作是我，只要能出赛一场头衔战便死而无憾了──

「桂香！喂，桂香！」

「咦？什、什么事，爸爸……」

「带里奈……带释迦堂女流名迹前往对局室。务必小心！还有，公开场合要称我为师傅。称我师傅！」

我默默地点头，以眼神向小爱示意之后，便走向另一位对局者。

那位远在天边的人物。

「好久不见。」

「是。很久没见到您了。」

从前我曾战胜她，敞开了几乎快要阖起的女流棋士之门。

那是我人生至高的一局。

我不认为今后能够下出超越那场对局的将棋。与小爱不同，我无法想像自己能再次胜过她。

「失礼了，老师。请将手借给我……」

「嗯，谢谢你。」

我们牵起曾经激烈交战的手，并缓缓地迈出脚步。就在此时，我总算察觉到异样。

──步梦去哪里了？

就连与我对局时，释迦堂老师的心爱弟子也伴随于她身边。

然而此刻却不见他的踪影。

──他有公式战吗？除此之外，他应该没有其他理由缺席……

「明天是由桂香你负责记录吗？」

「啊…………是、是的！这是我初次担任头衔战的记录员。我会仔细地注意不要出任何差错──」

「不，反倒是余更加紧张。」

「咦……释迦堂老师您因头衔战而紧张？请别开玩笑了……」

即便是释迦堂老师，果然还是会因角番而紧张吗？

「余不想被看见难堪的样子。」

被谁？

一直声援她的棋迷？还是小爱？

──难不成是我？抑或是……？

五分钟之后，勘验结束了。

前夜祭典相当盛大。

先是两位对局者招呼致意，再来是担任见证人的爸爸致意，担任记录员的我也得说一句感言。

「这是我首次担任头衔战的记录员。我会活用这宝贵的机会好好学习。」

宴会热闹非凡，气氛和稳。

许多餐桌的客人都开始谈天，几乎没有人在乎我的致意内容。彼此坐在远处的释迦堂老师及小爱看起来也十分放松。

即便如此，现场仍然有一些杂音。

「……清泷九段担任见证人不太妥当吧……？」

「……与对局者公私不分……」

「……勘验之前他也…………说了……」

那些杂音无论如何都会传入耳际，为了抹消它，我从手提包里拿出信封，并摊开装在里面的两张信纸。

「接下来──」

那是赠送给两位对局者的大礼。

「空银子四段已将贺词托付给我。由我代为阅读。」

「「空、空四段！？」」

会场饱受冲击。

「《浪速白雪姬》不是断绝了与外界的所有联系吗！？」「这应该是她宣布暂停出赛之后，首次在公开场合公布讯息吧！？」「这可是独家新闻啊……！！」

本来在开心谈笑的记者连忙架起摄影机并准备好笔记本。杂音彻底止歇，每个人都屏息等待我的下一句话。

两位对局者亦然。

「银子她……」

释迦堂老师悄声低喃之后，便以目光催促我。

我深呼吸一口气，并开口说道：

『自从我获得女流头衔之后，释迦堂女流名迹便一直在研究会锻炼我。尽管我曾在公式战胜过她，但研究会的成绩则是我落于下风。』

「…………」

老师不发一语地倾听银子透过我道出的话语。

『因此我是最瞭解释迦堂老师强大实力的人。明天的对局会演变成什么样的将棋，我亦瞭若指掌。我会关注这场棋局……确认我的预测是否会成真。』

我向释迦堂老师敬了一礼，表示这封信的内容到此为止。

老师她…………沉默不语。

她只是垂下眼帘，静静咀嚼着银子的话语。

『至于挑战者雏鹤爱女流二段，我仅在她的研修会入会测验中，与她认真较量过一次。』

我开始向另一人朗读信的内容。

『我在那场让子对局中获得了胜利。之后则在一番手直（译注：根据每场胜负的结果改变让子数目。）的练习对局中，与她下到六枚落。不管是在公式战还是研究会，我都不曾败给雏鹤爱小姐。』

（嘈杂嘈杂嘈杂……）

这封信的内容与释迦堂老师那封信落差太大，其他人比小爱更显动摇。

『成为女流棋士之后，雏鹤爱小姐的将棋也与当时别无二致。只是如一头狂牛般猛冲。而她竟然能出赛头衔战，令我感到相当不可思议。因此──』

我停顿了一会儿。

接着我尽可能模仿银子的口吻，道出最后一句话。

『因此我现在……反倒略感期待。期待我能亲眼目睹与当时如出一辙、笔直向上成长的雏鹤爱的将棋。』

「…………！！」

小爱的双眸燃起熊熊烈火。

但那股烈火并非指向释迦堂老师。

「…………笔直向上成长的…………我的将棋……………」

那道火焰愈发灼烈，彷佛能够融化冷冽的冰。

那瞬间，我确信了一件事。

那孩子真正想战斗的对象，并非释迦堂老师────

☖　拜访

「战型为相挂是吗……释迦堂老师并未避开这个战型呢。」

女流名迹战第三局，由我的弟子（爱）持先手展开对局。

连续三局都是相挂，尽管乍看之下大同小异，实则相去甚远。

「这回轮到爱祭出最新战型，有种『一切准备就绪』的感觉……从爱的棋步，能感受到『我绝对要在此一分高下！』的气魄……」

明知这么做不好，我仍忍不住边走路边用手机确认棋谱，并喃喃评论局面。

对局场是坐落于天满桥的超高级旅馆。一般女流头衔战不会使用规模如此盛大的对局场，然而过去，也曾有一场受到万众瞩目的头衔战在此举办。

我对那场对局记忆犹新，且绝对不会忘怀。

「当时记录员是镜洲先生……我则担任大盘解说会的棋子操作员……在那场对局中，那女孩初次夺得了头衔…………」

「喂，可疑人物。」

我才踏入旅馆占地五分钟，就被相关人员发现了。

而且还是《运子的巨匠》。

「生、生石先生！？您也来了吗？」

「这还用得着说吗？这是小爱的初次头衔战，而且见证人及记录员是清泷父女。还有比这更有意思的光景吗？」

除了有对局的日子之外，生石先生总是窝在自家经营的大众澡堂及将棋道场里，就连他也不禁对爱的头衔战感兴趣。

我和爱曾一面在生石先生的澡堂打工，一面向他讨教振飞车。

他的学生如今成为了挑战者，而且在距离夺取头衔只差一步的状态下凯旋回到大阪。看到生石先生不惜关店也要见证这场对局，令我感到十分欣喜。

「倘若是假日，我就会把飞鸟一并带来了。」

「记得今年春天起她就是大学生了吧？」

「她自己找了一间将棋社很强的大学，不知何时就参加一般测验并合格了。除了将棋以外，她可真是个能干的女儿。」

「飞鸟成为女大生了啊……研修会怎么样？」

「担任干事的久留野是振飞车党，所以很照顾飞鸟。」

不过我家的爱纵使不是振飞车党，久留野老师也十分关照她。吐槽的话就输了。

「桂香也是高中毕业之后进入研修会。两人似乎会造访彼此的道场，飞鸟也时常向桂香寻求建议或请她指导将棋。」

「那我就放心了。」

这句话蕴含着两种含意。对于家族成员一口气减少的清泷家而言，飞鸟的来访肯定意义非凡。

「话说回来，九头龙一门可真是相当活跃呢。师傅是史上最年轻的二冠保持人，小爱迎来初次头衔战，另一名弟子则是获得了两场头衔战的挑战资格对吧？」

「天衣与其说是头衔战，更准确地说是优胜者决定战才对。」

「银子放弃的头衔，最终还是由你们一门回收吗？」

「还很难说呢。毕竟对手可是奖励会三段。」

「你不去旁观她的对局吗？」

「天衣显然很厌恶我去旁观……甚至要我在头衔战结束前都不准看棋谱。难得我──」

「什么？」

「难得我……我以师傅的身分拼命教导她！」

「哼。所谓孩子难知父母心，和我家的飞鸟挺相像的。」

好、好险！

我和天衣同居的事，是不为人知的秘密。虽然我们没做什么愧对良心的事，但总觉得很难说出口……

「除此之外，还有枥创多。」

生石先生并未对我的态度起疑，继续往下说：

「那名小学生……不，他已经是国中生了呢。那家伙自从年末在龙王战出道以来就百战百胜，掀起了一阵骚动呢。」

「我倒认为这点程度不值得吃惊。」

凭创多的实力，纵使突然把他丢进A级排名战当中，恐怕也能应对自如。

而且隶属关西的棋士比关东少，经常在预赛碰上相同的对手。双方都对彼此的底牌瞭若指掌，鲜少出现出乎意料的胜负结果。

在遇到身为关西三强的月光会长、生石先生和我之前，他很可能都会连战连胜。二十连胜都在预期之中。

「倘若他就这么保持连胜，将会在龙王战第六组的决胜战碰上祭神雷。无论胜出的是小学生棋士抑或女流棋士，想必都会引起轩然大波。」

「简直就像妖怪大战呢。」

「基于很多因素，你恐怕很讨厌祭神雷，但以我的立场，倒希望她能加把劲。那名叫『战斧』的战法相当优秀哦。」

「……………」

那名称令我涌起一股不悦的情绪，使我内心骚动不已。

那战法夺去了师姊的心。我已发誓绝对要让那种战法灭绝。

然而我并未显露内心的动摇，继续说道：

「……想不到停止角道的三间飞车竟会掀起这么大的热潮，不久之前根本难以想像呢。」

「是啊。我也正在研究杀手锏，以取代我的王牌愉悦中飞车。」

「咦！？是什么样的战法？」

「笨蛋，告诉你的话还称得上是杀手锏吗？你就满怀期待，等我在公式战运用它吧。」

生石先生轻轻戳了一下我的头，并如此埋怨道。

「比起这个，你太不瞭解关西的情报了吧？你究竟住在哪里？你离开公寓并下落不明时，桂香可是相当慌张喔。我家的飞鸟担心你是因银子的事大受打击而失踪，甚至还打算找警察商量呢。」

「不……我从年初开始就一直闭关写书……出版之后又为了宣传而四处造访关东书店，几乎没有回家……」

其实我明天起才要正式开始宣传，也罢，这也不算是说谎。

「宣传？」

生石先生流露出由衷感到意外的神情。

「你还得亲自宣传啊？我五年前出版书的时候，什么也没做就一直再版呢。」

「毕竟振飞车很受业余棋士欢迎嘛……」

真不愧是巨匠，与被晶小姐批评得一无是处的《九头龙笔记》截然不同。早知如此，应该写以小学生为市场的书才对……

我们一边报告近况，一边来到了检讨室。

房内弥漫着一股与对局场截然相反的平稳气氛及谈天的声音，那是头衔战上午经常见到的光景。

「似乎有人正在招呼客人呢。会是赞助者吗？也罢，我不是很想引人注目，这样反倒刚好──」

然而走在前头的生石先生迟迟不肯开门。

「咦？您不进去吗？」

「……里头传来了会长的声音。」

巨匠流露出露骨的嫌恶表情。

每当月光会长一见到生石先生，便会施加压力说道「你也差不多该接下理事的职位了」，因此生石先生总是躲着他。

「他是个大忙人，没过多久应该就会离开了。我先去附近抽根菸。」

「用不着像这样躲着他吧？」

「A级棋士通常不会待在同一个空间。气氛太尴尬了。」

「是这样吗？」

「你也快点晋升A级吧，届时就会明白了。」

待在A级长达十四期的《运子的巨匠》轻轻挥了挥手，接着启程寻找吸菸室。

「…………A级啊。」

步梦恐怕会先一步达到这个目标。

总算晋升至B级2组的我，至少要花两年才能爬到顶峰。

不过，两年后当我们同为A级棋士之际……我们的关系会产生什么样的变化？

抑或者，那时步梦有可能已经成为名人了……

「步梦、月夜见坂小姐以及供御饭小姐。小学生名人战同期的我们能一同喧闹的时间，或许已经不长了……」

我究竟是希望现在的时光能永远延续下去……

还是希望能尽早与他在顶峰对决呢？

渴望能同时实现这两个心愿的我，作为一名棋士是否还不够成熟？我一面烦恼，一面踏入了检讨室。

☗　VIP

一踏入检讨室，我便看见聚集于继盘旁的人异常地多。顺带一提，我已经确认师傅身处大盘解说会场，因此他不在这里。万一撞见他，肯定会演变成棘手的事态……

「谁啊？是知名人士吗？」

头衔战刚开战不久时，会有将棋界以外的人进出对局室及检讨室。胜负进入白热化之后便无暇顾及他们，但序盘时还能细心接待对方──

「身、身穿和服的月光会长亲自接待对方！？究竟是多么伟大的VIP造访了现场……！？」

对方是一名身材高䠷的女性。

她年轻而美丽，却释放出一股在黑暗世界打滚的气场。即便在头衔战检讨室这种独特的空间中与会长对峙，她也没有被震慑住，言行举止落落大方。以二十岁左右的女性来说着实了不起……

「池田社长，这是为您准备的特等席。来，请坐。」

「谢谢您，月光会长。竟然能与A级棋士共同检讨继盘……身为将棋棋迷，没有比这更宝贵的特等席了。」

对方竟是我熟知的人。

而且就是与我同居的那个人！

「晶、晶小姐！？你在这里做什么！？」

本来不想引人注目的我下意识推开人群并如此呐喊。这未免太奇怪了！

池田晶小姐刻意摆出大为震惊的神情。

「哎呀哎呀！想不到连九头龙八一龙王都惊喜登场了！竟然能拜见史上最年轻的二冠保持人，今天造访这场头衔战真是太好了！！」

「咦？昨天我们不也在家中边吃麻糬边下将棋…………糟糕。」

可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承认我们同居的事情，于是我连忙配合晶小姐的演出。

「就、就是说啊。好久不见……真巧呢……」

会长道出了惊人的事实。

「池田社长接下了我们这次重建将棋会馆的案子。」

「社长？」

晶小姐是……社长？

「这么说来，记得你在神户创设了游戏公司，还曾经透过联盟委托我工作对吧？」

因为太过凄惨而被我封印的记忆慢慢复苏。

本以为要监修将棋游戏，想不到最后却演变成协助晶小姐制作『萝莉控GO』及『萝莉Live』等充满可爱幼女的游戏……

最终我们触怒了身为出资者的天衣，因此我们那时开发的游戏──美幼女游戏从此不见天日……

「但那间公司不是已经倒闭了吗……？」

「当初我为了制作手游而自费购买了大型伺服器并进行初期投资，于是我又创立了新的公司。这回是不动产公司。」

「啊，感觉你更擅长经营这种企业。例如炒地皮……呃！稍等一下！？」

晶小姐那若无其事的语气，彷佛像是在说『我击溃了一间珍珠奶茶店并开了高级面包店』……但刚才好像混了一句不能当成耳边风的话！？

「刚、刚才……会长是不是说要重建将棋会馆！？」

这是联盟长年以来搁置的问题。尤其东京早在二十年前就一直不停要求重建会馆。

结果因为找不到优秀的业者等诸多理由，使事情迟迟没有进展……

「而晶小姐的公司接下了这件案子？」

「毕竟我的公司非常优秀啊！」

晶小姐志得意满地说道。真教人不安……

「他们确实是刚创立不久的公司，但近期规模急速成长，是一间值得期待的企业。」

「既然会长都这么说了，我是愿意相信啦……」

我仍然担忧不已，向晶小姐确认道：

「那么，你的公司名称是什么？」

「『萝莉之家』。」

「绝对会倒闭的，你这大笨蛋！！」

我不由得放声怒吼，然而晶小姐却胸有成竹地补充解释。

「我立志提供能让年幼孩童安心居住的住宅，才为公司如此命名。这名字很不错吧？」

「很不错。真是一个美好的名字，令人期待公司往后的发展。」

月光会长大力赞美道。

那句话不像是说给我听的……反倒像是想在聚集四周的记者及将棋相关人员面前，表现出两人之间的和睦情谊。

「很遗憾，我没有孩子。倘若有的话，我肯定会考虑向贵公司购买住宅。」

正因为没有孩子，月光会长才能说出这般不负责任的言论。啊啊，看吧，都是因为会长脱口说出这种话，旁边的男鹿小姐已经开始用手中的平板电脑拼命搜寻物件了……

盲眼的会长看不见秘书失控的模样，因此以平稳的口吻继续往下说：

「池田社长与九头龙龙王相同，怀抱着支援小学女生的崇高理想。原来如此，所以你们才如此意气相投。」

「毕竟我的兴趣是『摄小』。」

「是当今盛行的『摄影型将棋棋迷（译注：专门拍摄将棋相关场景的粉丝。）』吗？」

不对。是无论哪个时代都绝对不能流行的『摄影型小学生粉丝』。也就是变态。

「多亏我的摄影技术，以及活用经营游戏公司时的器材与知识所开发的全新技术，敝公司才能在不动产业界急速成长。你想知道是什么技术吗，九头龙老师？」

「不想……」

「是VR。」

「V……VR？啊，是那个吗？玩游戏时戴在头上、看起来像巨大风镜的那东西……」

「没错。其实我带了实物过来。」

「请不要把奇怪的东西带进神圣的头衔战会场。」

我如此抗议之后，想不到男鹿小姐竟出言袒护晶小姐。

「是联盟请她带来的。之后召开记者会时会派上用场。」

记者会？

「别说了，快试试吧。世界会瞬间改变哦。」

「哦哦！？这、这是……！？」

晶小姐突然将VR装置戴在我头上。映入眼帘的影像，使我忘记自己身处于检讨室并下意识惊叫出声。

眼前的景象，与我从前和爱同居的商店街公寓房间如出一辙！

「真是太厉害了，晶小姐！宛如真的置身于公寓房间一样！」

「呵呵呵，对吧？」

我确实太小看VR了。

凭借这压倒性的实境技术，不仅视觉，连触觉及嗅觉都会被迷惑。彷佛真的来到了不同的房间……

「搬家时基本上都得移居至远方。为此，有些人得特地向公司请假以寻找新屋，而且往往不可能一天就顺利找到房子。」

的确如晶小姐所言。我不禁心想，若非如此，我就能避免当场买下四亿圆高级公寓的惨剧了……

「但是！只要使用VR，便能逼真地重现位于远方的房子！无须特地亲访现场能节省时间及费用而且像我一样年轻美丽的女性也不再需要勉强自己与剪油头的不动产业者单独乘车去看物件！」

「只要有这项技术，我们便能事先体验新的将棋会馆内部。如此一来，也就更容易说服一直反对重建将棋会馆的棋士。」

会长静静补充道。

「未来这种虚拟空间……不，应该称之为元宇宙吧，我们甚至能在元宇宙之中对局。关东关西的棋士能减少长途跋涉的负担，亦能避免对局者用软体作弊。」

居然已经有VR将棋会馆的构想！？

「身处国外的人、身体不便的人都能借助元宇宙成为职业棋士。为此，我已经委任那个人担任新会馆的建设委员长……怎么样？即将成为新会馆主人的龙王意下如何？」

「规、规模太过庞大，我还摸不着头绪……」

「就由我负责说服九头龙老师吧。」

语毕，晶小姐弹响指尖。

「如此之外……看吧！还能像这样将幼女摆置于房间内部！！」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突然现身眼前的是────令人怀念的JS们！

「爱、小夏、小绫乃……连、连前往海外的小澪也在！？想不到大家再次聚集于我房间的日子会再度来临……！！」

连同天衣在内，晶小姐偷拍……记录了JS研成员的影像。

这应该是爱造访我家两个月左右时的模样吧？她刚升上小学四年级时的年幼姿态，于网路空间再次复苏了。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回过神来时……戴着眼罩的我正嚎啕大哭。

我早已死心，心想自己再也无法回到那段幸福时光，然而那幅光景此刻正延展于我的眼前……！！

这就是……元宇宙……！！

「喂，快看……」「被VR幼女包围的龙王正嚎啕大哭呢……」「他果真是不容置疑的萝莉控。」「今天的记者会，该不会是……」

不对不对！我只是在感怀过去而已──！！

我本想开口解释，然而用『感怀』这个词汇来形容充满幼女的房间，只会愈描愈黑。现在只能忍耐。呜呜……

晶小姐将VR装置从苦恼的我头上拿下来，并开口说道：

「敝公司还利用VR技术，透过AI分析没有人愿意购买的劣质土地，在法律勉强能够允许的范围内将土地分割，并搭建许多极小住宅。」

「太恶劣了！」

「这是有效利用。还有──」

晶小姐流露悲伤的眼神，并补充道：

「神户倾斜地很多，缺少适合搭建住宅的土地，因此这项技术对神户十分有用。尤其适合用来地震后重建……」

「啊……」

晶小姐并未经历阪神淡路大地震，即便如此，她还是目睹了那场大灾害所造成的伤痕。

会长亦出生于神户。当初为我和天衣牵线的人就是他。

说不定……夜叉神家与月光圣市之间的情谊，比我想像中更深厚……

「总而言之，敝公司最擅长搭建适合孩童进出的安全建筑，还能利用AI提升效率。堪称是建设新将棋会馆的不二人选，对吧？」

「请务必与我们建立长期合作的关系，池田社长。」

会长似乎把晶小姐视为一位干练的年轻女社长，并由衷信赖着她。证据就是会长那极度信任的态度，使男鹿小姐逐渐开始敌视晶小姐。倘若两人相互厮杀，不知哪方能够胜出？

「会长，请看这里。盘面演变成了不得了的事态。」

「怎么了，男鹿小姐？」

男鹿小姐口头转述排列于继盘上的局面之后，会长脸色骤变。

「哦！？确实……十分耐人寻味。真有意思……」

「怎么了？乍看之下像是普通的相挂序盘啊。」

「将近三十年前，我曾持后手下出相同的局面。不过那是非公式的席上对局（译注：将棋表演赛。）。」

「咦！？……这个局面吗？」

包含非公式战在内，男鹿小姐已将月光会长的每一场对局烙印于脑海，我对她那副自豪的模样感到可怕，确认局面并疑惑地歪起头。

「不过……近期的将棋应该也有互相挺进端步的类型。而且是年轻职业棋士之间的下法。」

「真是耐人寻味。」

在定迹尚未成形的相挂战型当中，时而会发生这种状况。不过由于过去与现代的思考模式截然不同，因此通常只是偶然……

「会长是后手对吧？那持先手的人是谁？」

「你不晓得吗？」

「既然是非公式战的席上对局，表示对手不见得是职业棋士……话虽如此，将近三十年前没有任何业余棋士或女流棋士能下出如此高超的序盘，果然还是某位职业棋士──」

「是释迦堂里奈女流二冠。」

「……！？」

换言之……

爱现在下的棋步，与当年的释迦堂老师相同！

「当年她年仅十几岁。那身穿水手服又楚楚可怜的姿态令我疏忽大意，差点留下了难堪的纪录……毕竟当时我还勉强能够目视。」

以史上最年轻的纪录夺得名人宝座的天才，一面鲜明地于盘面重现近三十年前的记忆，一面说道：

「现役名人差点在众目睽睽之下，败给女流棋士。」

☖　返老还童之水

「这样────────」

释迦堂老师让飞车后撤，并将银推向前线。

瞬间，我开启了开关。

「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

首先，将步打入对手的角头！

持后手的我强制进行角交换──

「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

第二幕就此揭幕。

双方都持有角的状态下，我们的围玉将会受到制约，使战况演变为精神战。

──我要削减后手的围玉及持棋时间！

握有手番的我不花一秒持续下子。然而这是一场高手之间的对决，释迦堂老师的阵型也丝毫没有瓦解，在不花一秒的情况下完美防御我的攻势。好坚固……！！

「呵呵，这场对局是余的角番……余可不会轻易露出破绽。」

「呿！…………既然如此！！」

我读透对手的呼吸，让飞车后退至最下段并迅速地重组阵型。

「……唔？2九飞·4八金型吗……？」

释迦堂老师轻轻转了一下头部，以意外的口吻如此说道。

因为这个围玉是────角交换当中最常见的阵型。

「第一局你的目标明明是相挂，却采用了与角交换相似的围玉。当时余就隐约有种预感……原来如此，这才是你的目的？」

她总算察觉了吗？不过……已经太迟了！

第五十三手，盘面出现了与角交换相挂银酷似的阵型。

──换言之，我打算让局面从相挂变化为角交换！

这才是我真正的作战计画。

让对手以为我只会下相挂而疏忽大意，在对局途中将局面诱导至角交换！！

您能应对现代将棋的速度感吗！？释迦堂老师！

「无论相挂银或角交换，看得出来你对最新流行钻研甚深。既然如此……余也换上青春时期的服装吧。」

「！？那是……？」

释迦堂老师将远处的右金拉近，在玉的前方构筑金银防壁。

那是我未曾见过的围玉。

以坚韧为重，相当适合实战。

「尽管适合实战……但是太陈旧了！」

「竟然如此批评别人的青春，真是失礼呢。」

我将玉摆置于最新的平衡阵型之中，接着让右方的桂马跳。

如此一来，我便能稳扎稳打地赚取点数。

同时还能看穿对手的底牌，对我相当有利。

──她肯定对最新型的战斗毫无自信！因为她在第一局败给了我……！

第一局，我用最新型攻破了对手。

第二局，也在持后手的对局中获得了胜利。

第三局我则同时持有最新型及先手两大胜算。

──现在对手等同于手无寸铁，仅有我持有武器！我握有绝对优势！！

在对局展开之前，我就已经位居上风。

释迦堂老师理应也明白这一点才对。

──然而……为何她如此游刃有余？难道她认为倘若是角交换，她便胜券在握？

被誉为《永恒女王》的释迦堂老师──握有『经验』这项利器。

不能疏忽大意。因为那是我唯一没有的优势。

「来吧。既然你想下角交换……那么这一手如何？」

老师挺进6筋的步，在后方制造足以打入角的空间。

我明白她的意图了。

「千日手……」

后手以千日手为目标，是角交换当中常见的光景。如此一来后手便能获得有利的先手，是一种消极的构想。倘若这就是女流名迹最后的挣扎，那么我就要……

──彻底击溃对方！

「………………这样……………………」

我率先将手中的角打入盘面，以撼动局面，接着我逼近棋盘到只差一寸之遥，并再度开始前后摇摆身体。我要判读出诘棋路，将胜利纳入囊中！！

「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

「这样吗？」

「这………………咦！？」

释迦堂老师竟然没有手待（译注：巩固好防阵，等待对手发动攻势。）而突然开战。未免太唐突了。

「而且这是……9五步！？」

释迦堂老师露骨地以我位于8筋的玉为目标祭出拳头。

那粗糙的攻势，无论怎么看都只是在挑衅，不仅如此──

「你不是很喜欢互攻吗？放马过来，让彼此尽情互殴吧。」

那句话点燃了我的斗志。

「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

我要击杀她。

将连续二十九年高居玉座的她拉下来，杀个片甲不留。我可不允许和平的政权交替。这是────革命！！

我凭借年轻棋士最大的武器──有如暴力的判读力，以力量与她一较高下…………然而！

「我被压制住了！？多、多么惊人的蛮力……！！」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释迦堂老师…………开始放声大笑。

她的双颊如少女般红润！

「简直就像余十几岁时下的将棋。能够让余回忆起那段火热时代的棋士，竟然并非以奖励会员的身分，而是作为女流棋士现身于余眼前……」

随着局面演进，难以置信的光景映入眼帘。

──释迦堂老师…………返老还童了……！？

不仅棋步。

连她的身姿及神情都产生了显而易见的变化。

「令人热血沸腾。」

「！？…………？…………！！」

连位于盘侧的桂香姊都揉揉双眼，接着以震惊的神情开口说道：

「释、释迦堂老师！剩下十分钟！进入读秒──」

「不需要。」

眼前的传奇人物挥洒清爽的汗水，以宛如少女的高亢嗓音回覆。之后，她将香车打进了我的玉头。

──不需要读秒？倘若她不打算投降，那就表示…………！！

「别小看我──────────────！！」

我们在中盘的混战当中扰乱彼此的围玉，却迟迟无法找到致胜手，但在这场混战之中，我的背后还藏着一把匕首──

「就是现在！！」

自四十手之前便一直不动声色，在盘面一隅静候出场时机的角。

对手恐怕已经将它的存在抛诸脑后，彻底忽略它，趁着这个时机，我朝释迦堂老师的心脏施展了最强一击！

「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

「唔…………王手吗？」

我把角翻面，接着将马打入5二位置，释迦堂老师则从棋台打入银，试图击退我的马。

然而我早已读透她会如此防守。

我真正的目标是──────释迦堂老师的飞车！！

「…………得手了！！」

我让用来施加王手的马后撤，朝斜后方倒退一步，这才是我想制造的局面！

──不但锁定了玉，还形成飞车取（译注：叫吃飞车。）！赢了…………！！

那瞬间──

女流名迹的头衔化为飞车的型态降临盘面……来到了我触手可及之处。

「………………」

头衔保持者低垂着头。

她缓缓地将手伸向棋台。我的心脏剧烈鼓动……老师用手掩住棋台的瞬间，女流名迹宝座便会交棒……！

然而────我错了。

老师雪白修长的指尖，抓起了棋台上最小的一枚棋子。

接着她如水滴般，轻巧地在盘上滴下了步。

「…………步？」

一时之间我还摸不着头绪。

──这步棋并非用来排除马，也不能让玉逃跑……亦非对我施加王手？

那是一手不明所以的棋。

不存在于判读的主线上，因此我完全没有判读出那一手。

我可以无视它并直接叫吃飞车，就这么在互相斩杀中取得胜利。

──…………不行！直到最后一刻都不能大意！！

我得谨慎行事。为了确实夺取头衔，我冷静地撤回金并叫吃那枚步。

那瞬间，一切全都翻盘了。

「死吧，雏鹤爱。」

如此宣告的同时，释迦堂老师自棋台拿起桂马并打入盘面。

8四桂。

「脱────」

此时我才终于察觉到一件事。

我……将自己的脑袋摆上了断头台。

「脱先！？无视飞车取…………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8四桂发动的刹那，世界顿时骤变。

──现在叫吃飞车的话…………会被将死！？我！？…………我会被将死！？

「……！！」

我连忙将金打入自阵空档。金是用来将死后手玉时不可或缺的战力，但现在不试着延长寿命的话，我便会立即丧命。

然而我打入金的举动，亦正中释迦堂老师下怀。她跳桂并叫吃金，在绝佳的时机让棋子返回自阵之后，又打入金以威胁我的马……！

这瞬间，胜负已经揭晓。我目睹了………………自己的败北。

──我在判读胜负中……败北了？我…………在终盘…………？

难以置信。

因为…………对手比我的母亲……更加年长……

──骗人！！

我继续下子，试图否定呈现于盘面的事实。因为……这实在太奇怪了！

──骗人骗人骗人骗人骗人骗人骗人骗人──！！

「真难看。」

释迦堂老师低喃一声，不花一秒将我施展的王手攻势尽数弹开，她不断祭出应手，彷佛揪住我的衣襟朝我挥打耳光一般。

释迦堂老师的棋步是如此完美，令我错觉自己正在与A级棋士对局。

她为什么……会这么强……？

「难道站上头衔战舞台之前，师傅没有教导你该老实接受败北吗？」

「噫…………」

我祭出了最新研究。

那是我与山刀伐老师……与成为名人挑战者的A级棋士反覆展开研究会，并烙印于体内的居飞车最新下法。

加上我百经磨练的终盘力。

这是我最强的武器，即便面对师傅……面对史上最年轻的二冠保持者，我也坚信自己不会输。

然而我的两项武器都彻底瓦解了。

在仅仅一局将棋当中。

「………………………………无…………………………」

我甚至挤不出『我认输了』这几个字。

我仅能将自己的现况用言语表现出来。

「………………………………………………无路可走…………」

那句话便是一切。

差点纳入囊中的头衔。

以及我本来持有的武器，都如散沙一般自我手中消逝而去……

「透过目前为止的将棋，余看得出来你相当熟悉相挂的最新型及角交换的最新型。恐怕连矢仓的最新型，你也瞭若指掌吧。你很热心钻研呢。」

「………………」

对方彻底看透我的视线令人深感恐惧，使我甚至不敢抬起头。

好羞耻。

羞耻到我想当场死去。

「因此余也试着展现出了自己微乎其微的年轻活力……真是开心。令人不禁回忆起了青春时代（过去）。」

「失礼了。」

与记者一同进入对局室的男鹿笹里女流初段走向胜利者，并窃窃私语道：

「释迦堂老师，记者会的时间……」

「嗯。」

释迦堂老师搭着男鹿小姐的手站起身来，接着开口说道：

「余没想到对局会拖得这么久。不好意思，请容余省去感想战。」

释迦堂老师拖着脚离去，已恢复原本的姿态。

在对局中见到的少女残影，仅遗留在我的投降图之中……

☗　发表

我在房间角落观赏着终局之后召开的记者会。

『本次的关东关西将棋会馆的重建企划，将由日本将棋会馆及株式会社萝莉之家共同合作进行。』

男鹿小姐将资料发给聚集现场的各报社记者，并开门见山地说明道，平时总会列席的会长则不见踪影。

『正式许可要等咨询过棋士总会之后才会下达，不过我们预计与萝莉之家缔结整体的合作契约。详情交由池田社长来说明。』

『我是萝莉之家代表，池田晶。』

晶小姐从男鹿小姐手中接下麦克风，以威风凛凛的态度开口了。

然而她身为女性又年纪轻轻，记者都流露出半信半疑的表情。更别说公司名称也很可疑……

『敝公司作为支援女性活动的不动产公司，近年持续急速成长。由于成长速度太过迅速，在座恐怕有许多人尚未耳闻敝公司的名字。』

晶小姐敏感地察觉到会场的氛围，将她平常黑道……咳，她那肃杀的气氛收敛起来，并如此说道：

『包含身为社长的我在内，职员全是女性。九成以上的公司成员皆为女性，然而敝公司却在以男性为尊的不动产业界急速成长……各位知道原因为何吗？』

「「……？」」

记者们疑惑地歪了歪头。

『那是因为！敝公司把将棋纳入职员教育的一环！！』

「「哦哦哦……！！」」

晶小姐充满热情的口吻，使每个人逐渐深陷其中。

『透过学习将棋来培养大局观，事先预测不动产市场的走向，把终盘不愿放弃的精神活用于推销，直到最后一刻都坚信能逆转，那锲而不舍的态度能锻炼出上班族不可或缺的斗志。经商所需的一切都包含于将棋之中。努力学习将棋的敝公司，目标正是成为不动产业界的名人。』

会场的听众开始抛出疑问。

「池田社长您也会下将棋吗？」

『闲暇时，我会在关西将棋会馆的道场下棋。至于实力嘛……距离初段还差一步之遥吧。擅长的战法为一手损角交换。』

「风格真独特……」「她是真正的棋士……！」

将棋界对会下棋的人相当包容。包含公司名称在内，起初认为晶小姐可疑至极的人都一口气认同了她。

……倘若知道她是在联盟道场与小学生对局时会大发雷霆，甚至不断使出卑鄙犯规手段的变态萝莉偷拍狂，大家的评价肯定会截然相反。

『将棋教会了我最重要的事……』

眼泛泪光的晶小姐道出彷佛在某处听过的惯用台词，并强而有力地宣示：

『为此！为了支援英勇奋战的女性，我要向将棋联盟提议创设新的女流头衔战！！』

哦哦哦哦哦！──会场热血沸腾。

这份惊喜远比重建会馆更令人讶异，连我也大为震惊。

「创设女流头衔！？这可是自女流玉座战之后的大新闻啊！」

「与职业棋士相同，女流头衔也将增加为七座吗！？」

「规格呢！？奖金金额为多少！？头衔名称呢！？」

「头衔战预计为几番胜负！？」

『头衔名称尚未定案。唯一能够肯定的，是它将会是规模更甚于女王、女流玉座的棋战。换句话说────』

晶小姐刻意停顿了几秒。

『我向各位保证，本棋战必定会有女流排名战。』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兴奋狂喜的吼声响彻整座会场。

『此外，敝公司愿意提供伺服器，开放VR对局场给志愿者。』

「「VR对局场！？」」

备受讨论的元宇宙相关话题，使一般媒体记者也萌生莫大的兴趣。

晶小姐举起VR装置。

『我们已筹备好适当的设备，让大家能二十四小时使用一般人难以入手的深度学习类将棋软体。不仅如此，我们还准备了《将棋限定移居企划》，让棋士能便宜移居至敝公司的物件，我们为那些物件增加了安培数，能够导入最新型的GPU。』

「为、为何要做到这地步……？」

『萝莉之家的座右铭为《培育》。尽管敝公司就像步伐不稳的幼女一样，仍是一间稚嫩的公司……但我们衷心期望能与各位女流棋士一同成长茁壮。』

晶小姐如此回答记者的问题之后，便搁下麦克风。

最后拿起麦克风的人────是今日的胜利者。

『余将担任创设女流排名战及建设关东关西新会馆两项企画的委员长。由身为女流棋士的余肩负如此重责大任，实在惶恐……』

释迦堂老师道出了就任的理由。

『月光会长身为现役A级棋士，众人都很期待他作为一位棋士的活跃表现。然而余只需要保有一座头衔，除此之外都闲暇无事，而且就连这唯一一座头衔，都犹如风中残烛。余内心一直惴惴不安，担心今天会以无冠的姿态现身这场记者会……害怕这值得欢庆的场合，会沦为守夜一般的气氛。』

会场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

男鹿小姐、晶小姐及释迦堂老师依序接棒，使现场的兴奋情绪逐渐上升，就像好棋接连出现一样。

「……包含会长在内，没有任何男性棋士上台，仅有女性的记者会，是吗？着实精彩……是男鹿小姐筹画的吗？抑或是──」

这场记者会实在太出色。甚至能说出色过头了。

要不是女流名迹战战况如此激烈，恐怕不会有这么多记者聚集于此，若释迦堂老师今天丧失了头衔，也会带来不良的影响。输家在值得庆祝的发表场合登台会使气氛变得尴尬，第二位《浪速白雪姬》诞生的话题，亦会热烈到掩盖过记者会的内容。

对于失去『空银子』这压倒性宣传看板的将棋界而言，这场记者会久违地捎来了令人欣喜的话题。

绝对不容许任何闪失。

──难不成释迦堂老师她…………是为了这场记者会才故意连败？

「不！不可能…………吧？」

即便是释迦堂老师，面对现在的爱应该也办不到这种事才对……

我试图将闪过脑海的想法抹去，就在此时──

手机突然开始震动。

「嗯？……嗯嗯！？」

显示于画面上的名字令我惊讶到下意识多看了一眼，接着移动至房间角落并按下通话键。

传入耳际的是……令人略感怀念的高亢声音。

『你在那里吧？』

幕后黑手登场了。

「……我在。你为何一直保持沉默？」

『谁教你把心情都写在脸上了。』

声音的来源────夜叉神天衣以戏弄他人的语调如此说道。那是她一如既往的口吻。

她恐怕正在其他地方观赏这场记者会吧。

限定女性参加记者会，并且选择女流名迹战第三局作为记者会会场的人，应该就是天衣。

──难不成……她希望我目睹这场记者会？

『别看晶那样，她是相当优秀的经营者，在公司内也颇具人望。而且她也很善于理解我的心思。』

「…………」

『我打算暂时把与联盟交涉的任务交给她，倘若有什么事就请你协助她。我忙得不可开交，没空处理这些事。』

「我也不是个闲人啊。」

尽管声调与平时如出一辙……但依旧能听出天衣的声音透露出一丝疲惫。平常她总会大声唾骂我，今天却没听见她的怒吼声。

天衣要求我不许看棋谱，因此我只好乖乖照做，但胜负结果无论如何都会传入耳里。

女王战及女流玉座战的首战都败下阵来，至第三局为止出现了两次千日手，在世间掀起了一阵话题。

对手是史上第二位女性奖励会三段。在世人眼里，仍是小学生的天衣已经算是相当骁勇善战……

「……尽管有很多疑问，至少回答我一个问题吧。」

『可以啊。就一个问题。』

「好。」

我深呼吸一口气，接着开口问道：

「你身体状况还好吗？即便以奖励会三段为对手，你也绝对能获胜。所以无论如何，你务必调整好自己的身体状态。」

『………………』

「疲劳是双头衔战最大的敌人。有时与其一股脑儿地思考将棋对策，不如好好休息。要是觉得身体很沉重就上床睡觉。听懂了吗？」

『…………你想问的就这件事？』

「是啊。晶小姐在这里执行社长的职务，表示你得只身一人四处应战对吧？你没有逞强吧？精神还好吗？」

『现在打起精神了。』

天衣坦率地回覆，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总觉得天衣的语气比刚打来时更加明快了。

我安心下来，本想和她多聊几句话，然而──

『啊，我得挂电话了。再见。』

「喂！？你说只愿意回答我一个问题，所以我才拣选出这个问题，其实我还有满山满谷的疑问耶！！等安顿下来之后再打电话──」

天衣不容分说地挂掉了电话。

她挂电话的前一刻，我听见了『某某中心前』之类的广播声。难道她在搭乘电车？倘若是电车，四周未免太安静了……

「受不了！天衣每次行动都太任意妄为了……」

我将手机收进口袋，迷惘了一下之后……离开了房间。

记者会仍在进行，此刻晶小姐正在介绍VR，不过既然天衣选在这个时机打来，表示接下来应该没有更重大的发表了。

与来访时相同，我选了一条不会撞见任何人的路并打算走到外头──

「你要回去了吗，龙王？」

与来访时相同，有人看见了我。

不，用看见这个词汇或许不太妥当。毕竟对方目不可视。

「会长……」

没有男鹿小姐陪伴，那个人此刻正独自坐在沙发上，似乎仅凭脚步声就认出了我。

──还是老样子，真是个怪物。

A级排名战即将展开，会长大概正在磨练感官吧。或许他刚才正在用脑内将棋盘进行研究。对忙碌的人而言，这种闲暇空档可是宝贵的研究时间。

我知道会长并未参加VR及新会馆重建记者会的原因。

因为延展于他脑海里的世界，远比元宇宙这种玩具更为广阔。

──当我家师傅还在A级时，也是很可怕……

排名战展开之后，家里的气氛便明显变得相当紧绷。那股氛围正是修行时代最为宝贵的体验。

『A级棋士通常不会待在同一个空间。』

我逐渐对生石先生这句话产生真实感。

确实……假如像他们一样的怪物同处一个空间，用不着相隔棋盘也会开始对局。

尽管步梦已经晋升为A级棋士，但我们之间还不存在那种紧张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你不去见弟子吗？」

会长静静地道出这句话，我则回覆道：

「现在最好让她静一静。那种落败方式……与我在夏威夷败给名人时相同。」

当时我培养至今的将棋观被全盘否定。

爱则是信心满满的研究及计算能力遭到正面击溃。我们师徒连落败方法都如出一辙。

「她只能凭自己的力量重振旗鼓。没错吧？」

「嗯。」

经过这番说明之后，会长似乎也明白了。因为他当时也身处现场。

「那么你师傅呢？我想清泷应该很想见龙王你一面。」

「…………我在东京还有工作。得立刻离开，否则会来不及……」

「真遗憾。」

会长耸了耸肩。

接着他以由衷感到遗憾的口吻如此说道：

「一门的人数增加也很辛苦呢。尽管我难以体会这种感觉……不过他似乎一直为此深感烦恼。」

☖　春季骤雨

不知何时，天空开始降下细细雨滴。

「女流……排名战……」

我离开记者会场，步履蹒跚地走向能看见庭园的大玻璃窗旁。

资讯量太过庞大，使我还无法理清思绪。

关东关西将棋会馆即将重建，意味着我熟知的光景将产生巨大变化。

尤其是关西将棋会馆……

「他们说会考虑迁移地点，表示将棋会馆会搬离福岛？搬去哪里？难不成是神户？不过神户距离关东未免太远了……」

至今为止，我仅需从自家搭乘一站电车便能抵达将棋会馆，倘若迁移至其他场所，将会对生活带来莫大的影响。

或许也会影响道场经营。

──其他人也会受到影响…………不，对了，除了我和爸爸以外，大家已经……

先是八一和银子，如今连小爱都不在了。

他们都从关西将棋会馆附近搬到了别处。

──……感到手足无措的人只有我而已。

将棋界正在向前迈进，并物理性地瓦解过去。本以为永远不变的头衔数即将产生变化，连将棋会馆都要改变。

年轻世代对未来充满了希望，与此同时，年老世代却因为跟不上时代而饱受挫折。

──我算是哪边呢…………？

「桂香。喂，桂香！」

「咦？啊……什么事？爸爸？」

「工作场合要称呼我师傅。」

父亲脱下和服并换上一身清爽西装如此斥责道。他看起来并未受到冲击。难道他事先就知道记者会的内容吗？

「算了。我四处找不到小爱的踪影，你能去找找她吗？之后还要举办庆功宴呢。」

「小爱？打通电话就行了……啊，对了，手机还锁在金库里……」

两名对局者的通讯设备已由身为见证人的爸爸保管于房间金库，此刻他才总算将手机还给了释迦堂老师。

「怎么样啊，里奈？你对小爱有何看法？」

「她性格温柔又热衷钻研。而且单论才能，她是余至今对战过的女性当中最为出色的一位。她迟早能获得头衔，这点无庸置疑。」

经过一番激烈战斗又立即召开记者会，然而释迦堂老师却显得比平时更加精神奕奕。

彷佛还维持着在对局中见到的少女身姿──

「新创设的头衔初代，或许会是那孩子也说不定。又或是另一名『AI』……」

「你是指夜叉神天衣吧？虽是我的徒孙，但她的未来可真是令人害怕。」

我背对正在交谈的两人，并为了寻找小爱而在建筑物中徘徊。

就结论来说，我马上就发现了小爱。

她肯定不愿意见到任何人。

小爱既不在自己的房间，检讨室也不见她的人影……既然如此，能找的地方自然有限。

「小爱。」

我在雨滴淅沥落下的庭园找到了小爱。

外头正在下雨，大家想必是认为她肯定不会待在屋外，所以至今才没有人找到她。

娇小的挑战者依然穿着和服，全身濡湿地仰望着天空，从头到脚体现出失败者姿态的小爱转头看向我。

「…………桂香姊？」

「对不起。爸爸……那个胡子大叔说想把手机还给你！」

我尽可能以开朗的声调说道。

因为转头看向我的小爱……神情简直痛苦不堪。

「话说回来，记者会发表的内容真是惊人呢！将棋会馆即将重建，而且女流棋士也要开设排名战了！」

女流棋战只有淘汰赛，因此女流棋士只要尝到一次败战便无法继续下棋。

甚至有人一年下不到十局就结束了。我正是其中一个例子……

「大家老是在说『倘若我们像职业棋士一样有排名战，实力就能变得更强了』。例如我，光是如此一年的对局数便能增加为两倍。啊，不过像小爱你一样能连续获胜的女流棋士，反而会因为对局数太多而变得很辛苦──」

一开始说话，我就滔滔不绝地停不下来。

想要对局费的确是我的真心话。

然而女流棋士本来就无法透过下将棋来赚取大量金钱。因此比起钱，大家更想要一个能增强实力的舞台。比如公式战。

「研修生时期反而能尽情地认真下棋。真是令人悲伤的现实呢。」

啊啊……对了。

与小爱对话的过程中，我体会到自己逐渐能以正面的角度接受将棋界的变化。

──即便是我，也能够改变。

「话说回来，赞助人更是教人吃惊！晶小姐竟然是社长？无论怎么想，幕后黑手肯定是那孩子！她不仅未成年又与利害息息相关，因此没办法光明正大地现身，但真希望她事先透露一点消息，对吧？」

就连我也能够向前迈进。

既然如此，小爱肯定能够以更加猛烈的速度迅速前进。区区一次败北也不会让她止住脚步。

我怀着这般想法滔滔不绝地继续说着，然而……

「…………小爱？哎，你认为呢？」

「我本来希望能在此…………分出高下的…………」

「咦？」

「本来应该能分出高下才对！我得展现出自己变强的姿态才行！但是我却输得体无完肤……！！」

啪沙！

小爱用脚猛踏积水的地面，如闹脾气的孩子般懊悔不已。她压根儿没有听进我所说的话。

「我明明不能输的！！爱……爱得以更快的速度向前奔去才行！！结果……结果却……！！」

「小爱…………」

「我必须下出精彩的将棋，让空老师心生嫉妒，后悔不该寄那封信给我！结果我却在终盘判读错误而败北！实在太弱了！！憨仔！！」

「小…………爱…………」

这便是所谓的成长吗？

以纯粹心灵战斗至今的小学生心中，萌生了对头衔的渴望。

想赢得更多胜利的欲望。

同时，她亦对自身的才能怀抱着自信。确实，小爱的终盘力早已超越了女流棋士的范畴，最新型的研究亦相当出色。

然而……倘若小爱由衷认为自己的实力强大到能够以三连胜的成绩战胜释迦堂老师，那已经不叫自信，而是『自信过剩』了。

不。

说到底，现在的小爱……早已不把释迦堂老师放在眼里。

我在前夜祭朗读的那封信──

银子那封信为小爱带来的刺激，比想像中更加剧烈。就这层意义上来说，我也有责任──

「…………现在正是师傅出场的时候。你说对吧，八一……」

情绪失衡的小爱不断嘶吼。宛如一只受伤的小小野兽。

淅沥降下的细雨逐渐变成剧烈的春天骤雨。

盛开的樱花随之凋谢殆尽。

第十六卷 第三谱

☗　书店经营

我自大阪紧急赶往东京，来到了平时不会造访的场所。

「哦哦哦！摆了好多啊，供御饭小姐！架上罗列了好多我的书！！」

「的确摆着你的书。摆了很多……」

此处是坐落于新宿的大型书店。

共有九层的店里设有大厅，能够举办作家的讲座。书店社长是将棋棋迷，所以这里还举办过将棋活动。

店内的将棋书籍进书量十分充足，我的《九头龙笔记》理应也陈列在那里才对。

「真的万分感谢！竟然为我设置如此豪华的专区！」

我向店员低头致谢。

「是！这是史上最年轻的二冠保持者九头龙龙王的处女作，因此我们鼓起干劲订了很多本！」

这个专区是由喜欢将棋的店员来负责，专区装饰着小巧的折叠式将棋盘，在书店内十分醒目。

排列于盘面的局面图当中，对方误将飞车及角的位置摆反了。他对将棋想必不是很熟悉吧……然而这样的人却拼命地为我设置专区，令我内心涌起一股暖流。

好开心……！好开心啊……！

「然而此刻有这么多书陈列于此，表示初速不甚理想呢。」

供御饭小姐拍摄书架的照片并投稿至SNS上，接着以严肃的神情如此说道。

「初速……？」

「书是生鲜食品，保存期限大致为发售后两周内。过了这段时期，书的销量便会一口气下滑。」

「咦！？两周……岂不是早就过了吗！」

然而实际上，店内还剩下如此大量的书。

架上堆满书的光景，意义变得与刚才截然不同，使我仓皇失措。

「这表示…………书销量不好？我明明花了那么多精力写书……？」

「不、不过有很热情的棋迷来访唷！！」

店员并未否定『销量不好』这句话，连忙安慰我。

「热情的棋迷……？」

「是的！书一摆上书架，就有一位客人一口气买了五本！」

「真的吗！？」

我下意识抓住店员的双肩。

「对方是什么样的人！？难、难不成是……小学生左右的女孩子！？发型是短发！！」

「啊？小学生……？女孩子……？」

糟糕！这下我岂不是像对小学女生异常执着的变态吗！

「不……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男性，气质十分成熟的绅士……没错没错，记得他还紧抱着自己买的书，满面欣喜地将嘴凑向封面的九头龙老师耳边，说道：『呵呵！我要独占这间店的八一！』」

「…………」

即便在这广阔的东京，毫无疑问只有一个人会这么做……

而且这里是……新宿…………绝对是那个人……

「看到那么热情的棋迷，我们心想书绝对会更加热销于是才追加进货……唉，将棋书实在很难卖呢……」

那之后，我在店内签了大量的书。

店员客气地说『那就签三本左右……』，供御饭小姐则打断他，以惊人的气势提议道『在这里的每一本书上签名吧！没问题吧，龙王！？』，因此我也难以拒绝。

棋士签名时，与在签名板上挥毫一样是使用毛笔，最后还要落款。签一本书的作业时间很长，经过三小时之后我们才离开书店。

「事已至此，只能仰赖宣传工具了。最近有一种名为『TikTok销售法』的宣传手法，透过短片介绍的话，书便会热销。」

离开书店之后，供御饭小姐满脑子都是卖书的事。

「理想来说，希望可以请名人及空四段登场，不过名人战逐渐白热化，时机太差了。」

「是啊。不晓得今年的名人战是否会早早结束……」

「你不看名人战吗？」

「我不敢看……因为供御饭小姐你把我的书送给了名人对吧？万一名人并未采用那本书上写的内容，我肯定会大受打击……」

我当然很在意。

只要一看将棋内容，便能立刻看出名人是否读过我的书，读过之后评价如何。倘若他在名人战这座大舞台上采用书的内容，且在书出版之后立刻采用，那可说是至高无上的赞美。

不过……

「相反地，假如书的内容被采用，表示名人借此吸收了我的强大之处，那么下次与他对局时该怎么战斗，也令人十分烦恼……」

「倘若被采用的话，坦率地表露喜悦之情就行了吧。」

书销量不佳的话，彷佛我的人生遭到否定一样，不过我也不希望劲敌读过书之后变得更强。

早知如此，干脆别写书就好了。

「总之只能多绕几间书店，尽量多签几本书了。」

在我失落的时候，供御饭小姐拍了我的背部并加快脚步。

「签了名就会热销吗？」

「不。签过名的书已经不能还给出版社，当下就等同于书店买断了那些书。书是否热销，就不关我们的事了。」

「这样根本是强迫推销嘛！」

「强迫推销也无妨。如果书卖不出去，我的项上人头就不保了！」

然而那之后，《九头龙笔记》的销量可谓相当惊人。

当时我压根儿没想到……之所以会这样，竟是多亏了那个人。

☖　编辑部

直到日落之前，我和供御饭小姐不停巡回书店，之后来到了将棋会馆。

坐落于千駄谷的将棋会馆共有五层楼。

一楼为商场，二楼为道场，三楼为事务局，四楼及五楼则设有对局室、住宿室及转播用的工作室。这些是众所周知的情报。

然而地底有什么样的东西，却几乎不为人知。甚至很少人知道这里有地下室。

「以前，这里设有食堂呢。」

在昏暗又充满压迫感的地下室，这里的主人以粗鲁的姿势坐在书及资料杂乱的桌上，如此告诉我。

「这么说来……我曾经听师傅说过。据说食堂的料理十分美味，在东京对局时他也会订那里的便当。结果不知何时就倒闭了，令他感到相当遗憾。」

「清泷小弟啊？无论什么料理，他都会吃得津津有味。」

以「小弟」称呼五十几岁师傅的这个人，原本与我们同样是关西的棋士。

而且对方的语调十分夸张，简直就像道地的江户孩子。

「编辑长……不，师傅。」

同样以标准语说话的供御饭小姐，边松开头发边说道：

「我们可不是为了听您回忆往事才来到这里的。」

「我明白，是和里奈有关的事吧？……真是的，竟然催促上司。」

这是我在东京的工作。

除了书店宣传以外，还有另一件工作。

为了说服释迦堂老师，帮助步梦求婚成功……在那之前，我决定先向熟知老师过去的人打听情报。

从前设有食堂的地下室，如今设置了出版部门。

也就是编辑部。

这里制作了联盟的官方刊物，例如将棋专门杂志、名局集及战法书等单行本。我的书也是请编辑部出版的。

编辑部人员由六名少数精锐组成。身为自由工作者的将棋写手亦会进出这里，因此平时会更加热闹。

我隶属关西，与编辑部不熟，但听说有些接到原稿委托的棋士会在此处写稿……例如身处眼前的女流玉将。

「话说回来，月夜见坂小姐从开始刚才就一直在写些什么。悔过书吗？」

「宰了你喔。是自战记啦，笨蛋。」

月夜见坂小姐一面用铅笔的尾端搔着头部，一面唾骂，不过骂道『宰了你喔』的她，却比平时显得更没精神。

「编辑长说既然我很闲的话，就写些什么。都是因为你们太慢了，可恶……」

「迟到是我们不对，不过既然你这么不情愿的话，拒绝不就好了吗？」

「拒绝的话，不晓得他会在文章中怎么描述我。」

「是啊。最擅长为人取奇怪绰号的师傅肯定会为燎乱取小名，或故意写她输得落花流水的将棋观战记……连我也不禁毛骨悚然呢。简直就像棒打落水狗一样，难以想像他和我同为京都人。」

正因为他与供御饭小姐同样出生京都，才做得出这种事吧？

「正所谓，笔比棋子更加强大。」

老人发出极具特色的「喀喀喀」笑声，并夸耀道：

「无论多精湛的棋局，若我们记者没有将其记录成文字，便不会成为『名局』。」

加悦奥大成七段。

这名引退棋士被誉为《老师傅》，并未以棋士的身分留下显赫的成绩。反倒正如本人所言，他身为职业棋士的成绩不怎么突出。

相对地，他却留下了大量的文章。

「我会将毫无利用价值的平庸棋局撰写成有趣的观战记，借此取悦棋迷。大家应该感谢我才对。」

「别开玩笑了，臭老头！都是因为你为我取《强攻的大天使》这种奇怪的别名，才害每个亲戚都称我为『小天使』，而且期待我每场棋局都积极进攻！！」

「就是说啊，师傅。每当我漂亮地将死对手并获得胜利，网友就会抱怨『虐杀值不够』或『我想看到更残忍的万智』等等。从没听过有任何棋士将死对手，却让棋迷感到不悦。」

《强攻的大天使》及《虐杀的万智》都是出自加悦奥老师在将棋杂志中取的别名。

不可思议的是一旦别名广为流传，其他人便会期待本人做出符合别名的表现。

然而那份期待对本人而言却是一种束缚。

「名字是这世上最简洁的诅咒。师傅您究竟诅咒了多少人？」

「我还比不上身为弟子的你呢。《浪速白雪姬》就足够以一挡千了。」

师徒俩呵呵笑着，唯独眼神毫无笑意。好可怕。

最令人恐惧的是……被这位老师傅评价为『才华出众』或『值得瞩目』的棋士，无一例外都能在棋坛大展身手。

就这层意义上来说，他确实是为将棋界带来巨大影响的人物。话说回来，月夜见坂小姐被亲戚称为小天使啊？真可爱……

「释迦堂老师的别名是《永恒女王》对吧？那也是加悦奥老师取的吗？」

「当年她获得所有女王头衔之际，我替她取了这个别名。」

老师傅坦率地回答了我的疑问。

「该从何说起呢……就从那件事开始吧。里奈不能公诸于世的秘密实在太多了，连我也没自信能汇整清楚。」

「不能公诸于世的秘密……？」

释迦堂老师身为女流棋界的第一把交椅，总是备受大众瞩目。我从未听过她的负面传闻。

她也对我和师姊相当友善。

如此温柔的释迦堂老师……过去曾发生什么事？

与她拒绝步梦求婚的理由有关吗……？

「用不着我特地为里奈取别名，大家自然而然就为她取了称号……带着轻蔑以及压倒性的恐惧。」

老师傅道出了被封锁在时空胶囊里的别名以及当时的感情。

释迦堂里奈，其别名为──────

「《杀手》。」

☗　比职业棋士更强的女流棋士

「杀……手？」

「嗯，当时大家的确是如此称呼释迦堂小姐的。不过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山刀伐老师如此说道，站起身来伫立于书架前。

这里是老师家中的书房。

平时我们总会在隔壁的研究房（我和鹿路庭老师借住的房间）举办研究会，今日是我头一次踏入这间书房。

──这意味着……他认同我是能独当一面的棋士了吗？

房内的墙面设置了耸立至天花板的巨大书架，上头摆满了将棋书及棋谱资料夹。

『杂志』、『棋谱』、『战法书』、『将棋年鉴』……架上的书如图书馆一般归类得相当整齐，我被那幅光景震慑住，同时倾听着老师的话语。

顺带一提，鹿路庭老师正在隔壁房做料理。我姑且问了一句「需要我帮忙吗？」……但答案不言自明，她肯定是想亲手为喜欢的人做料理吧。真可爱～

「啊，对了对了。说到书──」

山刀伐老师的指尖停在书架的某处。

分类名称为『好男人』……

「八一出书了对吧？读过那本书之后，名人的实力增强了哦。」

「师傅的书！？」

「这是一本名作，内容惊为天人。我也读得相当投入……不过坦白说，真希望他能在名人战结束后再出版。」

山刀伐老师以柔和的动作抚摸罗列于『好男人』区的《九头龙笔记》封面，并叹了口气。

「我与名人之间的差距，在于我透过你吸收了八一的棋感，然而名人读过八一这本书，亦获得了他的棋感……尽管精确度不如我，但名人是在如同一张白纸的情况下直接读取了那本书。因此就敏感度来说，是名人更胜一筹！」

在盘王战将名人逼上绝境的山刀伐老师，自本次名人战开幕以来已尝到三连败。

只差一败番胜负便会就此告终……没问题吧？现在应该不是和我开研究会的时候才对……

「那个……那本书真的那么厉害吗？」

「你还没读过吗？」

「…………是的。那个……我原本没想到自己能成为挑战者，来不及拟定应付释迦堂老师的对策，所以──」

「我借你吧！只要是喜欢的书，我便会购买四本，分别为使用用、保存用、观赏用和使用用。最近我还会一并购买电子版，因此实质上共有五本。而且这次我还特地多买了几本，想帮他宣传呢！」

我不晓得使用用及观赏用有何差别，而且使用用竟然有两本，我不知为何感到恐惧，决定不要深入探究。

「封面真是不错……身穿和服面对棋盘的八一，大大地印在封面上。不过这里的作者近照更充满魅力。呵呵♡你看，我还把它设成了手机桌布♡」

「那、那么……我就借一本吧。」

我试着拿起一本。那张照片确实相当吸引人。师傅在海岸边绽露灿烂笑容的私人照，简直是至宝。

问题在于…………是谁、何时、在哪里拍下了这张照片……？至少，这是在我不知情的状况下拍的照片……

封面摺口作者近照的下方记载了作者介绍，上面写道『这是作者在执笔时造访天桥立的照片』。我从未去过那里……

我接着确认版权页──────『摄影·编辑·构成协助　　鹄』。

嗯哼～？

哦～？哦哦～？当我在东京拼死奋战时，师傅竟然和供御饭老师一起旅行啊？看来他过得很开心嘛……？

「我果然还是不要这本书了！师傅那个憨仔！」

「憨仔？」

山刀伐老师对我的方言感到疑惑。

「话说回来，八一的理解力着实惊人！他竟然能如此出色地把将棋软体转化为言语……假如存在百年后的将棋，肯定也只有他能够理解吧。」

……我知道师傅正在写书。

之所以还没读…………忙碌的确是原因之一……

但最主要的因素，是因为我会心生动摇。

万一他并未在书里提及我的事……我恐怕会失落好几天吧。

不过，要是──

要是他在书里写了有关我的事…………

──我也许不惜舍弃头衔战，也会飞奔至师傅身边……

我抚摸短发的尾端，并转移话题。

「比起这个，能告诉我释迦堂老师那件事的后续吗？有关释迦堂老师被称为《杀手》的那段日子。」

「你知道我的出道战被记上黑星的事吗？」

「是的。那个…………听说您败给了女流棋士…………………………咦？」

我察觉到毛骨悚然的事实，并脸色铁青。

「难、难不成……！！」

「释迦堂里奈女流四冠。」

老师自书架的『棋谱』区拿出一本厚重的资料夹，并将收藏其中的第一张棋谱展示给我看。

「一步步称霸女流全冠的她，正是我出道战的对手……她以女流棋士的身分获得出色成绩，获得认可，进而得以出赛职业棋战。与最下级的职业棋士同等。」

「所以……释迦堂老师遇上了出道战的山刀伐四段？」

「直到现在，那一天的事仍让我记忆犹新。自早晨醒来的那瞬间开始，一切都记得一清二楚。」

我的目光落在棋谱上。

日期已是二十年以前。

然而记录于棋谱上的将棋────

「这、这…………这真的是老师您的出道战吗！？真的吗！？」

「我也大为震惊呢。」

目睹那份棋谱的瞬间，我便醒悟了一切。

醒悟山刀伐老师之所以在名人战期间为我召开研究会的原因。

「万万没想到，与我出道战如出一辙的将棋会在女流头衔战登场！」

「第五十九手的局面…………完全……一致…………」

女流名迹战第三局，我败下阵的那场将棋……

细节当然有所差异。

山刀伐老师及释迦堂老师的棋局，是以角交换揭开序幕，双方祭出所有秘藏的招式之后，抵达了那个局面。

「自那之后，双方都迟迟找不到致胜手。我的出道战在两人不断手待的情况下持续。然而在与你的那场对局中，释迦堂小姐自己找出了攻击手顺。换言之──」

将棋界首屈一指的研究家断言道：

「释迦堂小姐并非单凭经验在下棋，而是持续研究自己曾经历过的局面。她之所以实力如此坚强，全是多亏了她愿意不断研究过去将棋的那股探求心。」

「经验与…………研究…………」

「我敢自豪地说，自己几乎将人生所有一切都奉献给将棋。然而释迦堂小姐是真正将人生全数献给了将棋。这可不是比喻，她的将棋足以证明这一点。」

「…………」

「不仅这一次。我和释迦堂小姐曾三次在公式战对局，而且三次都败下阵来。不过那是除了本人以外没有任何人在意的羞耻纪录。」

三次！？

换句话说，释迦堂老师以山刀伐老师为对手竟获得了全胜……

「…………释迦堂老师明明如此强大，为何──」

「为何却退步到仅剩女流一冠？」

「…………是的…………」

「直白地说，恐怕是因为释迦堂小姐研究的是用来对付职业棋士的将棋。正因为你发挥了足以与年轻职业棋士匹敌的实力，才唤醒了释迦堂小姐真正的实力。」

山刀伐老师这番话令人难以置信，但我却无从否定。释迦堂老师在对局中返老还童的幻影证明了这一点。

「她的师傅足柄贞利老师原本是从事非法生意的人，后来接受资格考试一跃成为了六段职业棋士，是一位资历相当特殊的人物。你知道这件事吗？」

「我是查到过有人透过这种途径成为职业棋士。」

「毕竟是半个世纪以前的事了。当时联盟的规定仍不明确，有时确实存在灰色地带。」

调查之后，我才惊讶地得知从前会频繁地变更规定。

有些人因为那时代的权贵及赞助者不赞同，无法成为职业棋士。连奖励会的机制都能轻易改变……

「地下社会最重要的并非胜利，而是将对方养肥再尽情榨取豪夺。为此，棋士们必须学会比下棋更重要的技术。你知道是什么吗？」

「故意战败……是吗？」

「在对手没察觉的情况下逐渐提高赌金。为此，选择适当的时机败北亦成为了必备的技术之一。」

我隐约明白了……山刀伐老师的言下之意。

释迦堂老师并未在第一局及第二局拿出全力。全都是为了让我得意忘形。

从刚才这番话听来，我以为山刀伐老师肯定是想这么说，不过──

「我今天之所以邀请你召开研究会……是因为我感觉他们很相像。」

「相像？」

「与我在名人战对局的名人，以及释迦堂小姐。」

「！？和名人……一样……」

「唯独站上顶峰之人，才能目睹某些光景。」

山刀伐老师以令人寒毛直竖的严厉嗓音说道。

「可以在某个时代伫立顶峰的，就只有一人。看着除了自己以外无人见过的光景，便能在胜负之争当中占据绝对的优势。」

「他们究竟…………看见了什么？释迦堂老师……以及名人……」

「谁知道呢。毕竟我从未登上那个位置。」

山刀伐老师耸耸肩，并凝视着书架某个角落。

命名为『神』的区域。

那里仅收藏着历代永世名人所撰写的书。

「我必须得知那幅光景的真面目，并找出超越颠峰之人所需要的能力。否则……我的挑战将就此告终。」

此时我总算明白了。

明白我早已被逼上绝境。

明白我……正在与多么伟大的存在战斗……

「对手耗费四十年以上的岁月培育出了这般实力，而年仅十一岁的少女得在两周内设法应对……呵呵！将棋界真是喜欢强人所难呢，对吧？」

☖　杀手的恋情

「名人称霸七冠并掀起空前绝后的将棋热潮之后，你们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

老师傅于千駄谷的地下继续进行独奏表演。

「迎来了空前绝后的将棋低潮。现在的『银子危机』根本无法相提并论。一强独大的时代导致世人感到厌倦，因此里奈将自己持有的头衔分给了其他人。分给她相中的强大而美丽的少女们。」

老师傅在那些少女（？）们面前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不禁感到毛骨悚然……却无可反驳。

「换言之，里奈压根儿不把女流棋士放在眼里。那女孩一直在钻研正统派的将棋，包含居飞车及振飞车在内。」

这番话说服力十足。目睹女流名迹战第三局之后更是如此。

「原因在于那孩子的师傅终生怀抱的自卑感。被誉为天才的亡灵们为了满足自身的欲望及自卑感，而孕育出了一只怪物……也就是《杀手》。名为释迦堂里奈的这个女流棋士最佳杰作。」

「…………喂，废物。」

月夜见坂小姐出声叫住我，并凝视着我这边。

「我肚子饿了，叫个外卖再继续听后续吧。看来这段故事会延续很长一段时间……」

「……是啊。正巧到了傍晚休息的时间。」

我也因为今天到处去书店宣传而还没好好吃顿饭，都饥肠辘辘了。话虽如此，关于晚餐要吃什么，应该尊重将这些事说给我们听的加悦奥老师的意见才对。

我拿出手机并询问老师傅。

「有想吃什么吗？」

「「拉面。」」

师徒异口同声说道。

这么说来，京都是关西屈指可数的拉面激战区，而且偏好口味浓醇的拉面。向供御饭小姐询问原因时，她意味深长地回答「……因为厌倦了和风……」，京都真是暗藏了许多秘密啊。

我们四人享用着外卖拉面的期间，老师傅继续往下说：

「里奈刚成为棋士的时期……输给女流棋士是一件可耻至极的事。奖励会甚至有个习俗，倘若输给女人就得剃光头。」

「太失礼了吧，一群垃圾……」

率先吃完拉面的月夜见坂小姐单手折断竹筷，并唾骂一声。

她曾经进入奖励会，恐怕也亲眼目睹过类似的行为吧。

话说回来，也有人成立『击溃空银子会』呢。不过这比起性别，师姊的性格恐怕才是主因……

「那么，释迦堂老师与职业棋士的对局成绩相当优异是吗？所以才被称为《杀手》？」

「不，胜率大约三成左右。」

「三成？」

即便如此也已经相当高了。

不过仅止于此的话，应该不足以被称为《杀手》吧？

「告诉你们一件有趣的事吧。反对当年会长的棋士，同样也占三成。」

「「「……唔！！」」」

意思是──

「明白了吗？那女孩是会长专属的暗杀者。」

现在的会长是月光圣市九段，而老师傅提及的会长当然另有他人。

前任会长及前前任会长皆为关东棋士，而且是长期政权。

其权力的源头是……

「棋士是一群个人经营者，大家都与小孩子没两样。除了透过将棋实力让别人听话以外别无他法。因此理事及会长通常都是由拥有实绩的现役棋士来担任……即便如此，依旧会出现不肯听话的人。」

「这时便轮到《杀手》出场了，对吧？」

职业棋士败给职业棋士不会造成『耻辱』。

然而……倘若以女流棋士为对手呢？

「为了实现年迈师傅的愿望并提高女流棋士的地位，那女孩需要权力，当时的会长则需要用来维持权力的《杀手》。在现代虽然难以想像，但当时甚至有高段者公开声明『要是败给女流棋士就引退』呢。」

「「「…………」」」

话语中透露出的将棋界黑暗面，令我们听得浑然忘我。

「之所以允许女流棋士参加职业棋战，也是为了让里奈更容易与职业棋士对局。」

只要理事会出手，某种程度上确实能操控手合……安排某人与某人对局。

「协助服从理事会的人，并毫不留情地弑杀反抗者。一旦败给女流棋士，棋迷便会纷纷离去，担任企业将棋社顾问及个人指导课程的收入亦会断绝。当时对局费比现在少，对职业棋士而言相当于死亡。」

「等、等一下！您的意思是……释迦堂老师是故意败北的吗！？」

「我并未确认过，调查棋谱时也看不出有放水的迹象。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在被称为『赌棋师』的人还勉强残存的平成初期，刻意败北也是将棋技巧之一。」

「喂喂，这番话怎么愈听愈可疑了啊？」

月夜见坂小姐的眼神流露出明确的杀气。

这是理所当然的。听到自己如今的地位是透过那种肮脏交易建立而成的，谁都不可能只说一声『啊，是这样啊』就心服口服地接受。

「你的意思是那个老太婆下假棋？有证据吗？证据！」

「有。」

「什么证据？」

「她曾故意败给我。」

「…………」

就连月夜见坂小姐都哑然失声。

然而加悦奥老师的弟子却坦然地接受了。

「这下就笃定了呢。」

「对吧？将棋界及相扑界自以前便存在假比赛和假棋。有时对局前还会接到可疑的电话呢。」

「您说电话……竟然是用如此直接的方法要求下假棋吗？」

「不不，对方只说了银行帐号就挂掉了电话。」

「银行帐号？」

「只要将钱汇进那个户头，对方便会让你获胜，不汇钱的话则认真一决高下。在连战连败的情况下接到这种电话，谁都会不自禁地汇钱。」

幸好我的帐户里压根儿没钱，想汇钱也没办法……如此说道的老师傅勾起嘴角，我却完全笑不出来。

「话题扯远了。呃，刚才说到哪里？」

「说到释迦堂老师为了历代会长做了各种工作。上了年纪之后连五分钟之前的事都会忘记，真辛苦呢。」

「没错没错。联盟的会长职位从以前开始便是由关东独占，而对会长来说最大的眼中钉便是──」

「关西……」

我简洁地回答，加悦奥老师则满意地点点头。

「关东及关西曾为了某件事发生激烈冲突。你们知道是什么事吗？」

「不晓得。印象中双方总是在争吵不休……」

关西人认为关东人喜欢『装模作样』而讨厌他们，关东人则觉得关西人『烦人』敬而远之，双方都对彼此怀抱厌恶感，我甚至还被称为《西之魔王》呢。明明我只是很正常地在下将棋而已～

然而自老师傅口中说出来的答案，规模却远超乎我的想像。

「是因为将棋会馆重建的事。」

「唔！？竟、竟然与这件事有关……？」

就在昨天，晶小姐的公司才刚宣布要重建关东关西将棋会馆，而且由释迦堂老师担任委员长一职。

看来这份因缘犹如棋子的动向一般错综复杂……

「关东将棋会馆重建是好事，因为当年会馆就已经腐朽得相当严重了。然而为了凑足费用，理事会竟打算出售还很新的关西将棋会馆。那里是可以从大阪站徒步抵达，而且坐落于大马路边的上等地段。可以把整座大楼出售之后购买较廉价的土地，或随便租一栋公寓大楼并在那里对局。」

「关西想必气得火冒三丈吧。」

「这是理所当然的。以《浪速帝王》藏王达雄九段为首，关西棋士决定团结一致抗战到底。他们甚至认真考虑要将联盟划分为二，成立新的团体。」

喜欢职业摔角的藏王老师，的确有可能提议创立新日本将棋联盟。

「然而关西的规模仅有关东的四分之一，纵使独立应该也撑不下去吧？」

「最重要的关键人物，是史上最年轻的名人月光圣市。」

「啊！」

对了，那时候──

「现任名人的七冠热潮过去之后，一度沦落无冠的月光再次重返名人的位置。他获得永世名人资格，成为了第十七世名人，同时赢得龙王宝座并迎来了第二次全盛期。」

「原来如此……倘若是那个时期，独立并非痴人说梦。」

正可说是关西的全盛期。

月光老师失去头衔之后，直到《运子的巨匠》崭露头角之前都是关西的黑暗时期。不过如今有我在！

「《杀手》的目标是月光圣市。一旦女流棋士击败身为关西至宝的龙王兼名人，便能证明『关西棋士根本不值一提』。纵使创立新团体，也不会有赞助者涌入。」

供御饭小姐傻眼地低喃一声。

「万一女流棋士打倒龙王兼名人，岂不是会伤害将棋界的名声吗？」

「倘若那些人聪明到会想到这个问题，就不会产生冲突了。」

「不过月光会长及释迦堂老师应该未曾在公式战对局吧？」

我的记忆应该没错。

因为不久之前，我才透过资料库调査了释迦堂老师所有公式战的棋谱。理由恕我保密。

「没错。就连只身勇闯关西的《杀手》，最终也难以触及月光圣市。因为一道钢铁般的城墙阻挡了她。」

钢铁般的……城墙？

「里奈绝不会放过她盯上的猎物，必定会将上层委托的猎物确实杀掉……除了某个人以外。」

「对方就是那道钢铁城墙吗？」

「是啊。首场对局败下阵之后，里奈就完全赢不了他，根本无法下出像样的将棋。」

关西棋士，而且曾经与释迦堂老师对局过，对方当时应该还很年轻吧？

唔嗯～……一时之间想不出来呢。

「不过释迦堂老师不是击溃了年轻时期的山刀伐先生及生石先生吗？那么她为何会──」

「因为她坠入了情网。」

令人极其意外的词句传入耳际，令我脑海一片空白。

坠入情网──？

「这么说，释迦堂老师她…………喜欢上了对局对手！？」

「没错，而且差点就结婚了。」

结──

「「结婚────────────────────────！？」」

不不，慢着。等一下……咦？等等？

说到底我们之所以前来打听释迦堂老师的事，是为了帮助步梦求婚成功……

──但倘若释迦堂老师有喜欢的对象，步梦不就已经出局了？

看、看来我们挖掘出了一颗不得了的炸弹……

「这在关东女流棋士之间是挺有名的传闻。燎你不晓得吗？」

「……反正我就是没朋友。」

月夜见坂小姐咂舌一声，接着粗暴地把脚抬到眼前的桌上。这样她当然没朋友，根本是流氓嘛。好可怕。

与此同时──

「…………」

供御饭小姐始终不发一语。瞧她这种反应，毫无疑问是打从一开始便知晓一切，却刻意默不作声。女狐狸更加可怕。

「我不愿错过好戏，一大清早便抱着摄影机，在关西将棋会馆前等候《杀手》的到来。搞不好关西的棋士会在里奈抵达对局室之前将她掳走。毕竟当时关东及关西之间一触即发，释迦堂里奈更是令人厌恶的不祥存在。」

「您说掳走……再怎么说也太……」

「不过，当时并非只有我对此保持警戒。」

「！？是谁──」

「里奈的对局对手早在我之前，先一步在将棋会馆前等候她。」

近二十年前的光景，不知为何清晰地浮现于我脑海。

年轻、美丽且杀气腾腾的释迦堂老师，于浪速筋缓缓地迈步前进。

而一名壮硕魁梧的男人……则伫立于红砖大楼前。

「那名棋士对拿着手枪前来杀害自己的对手……对拄着拐杖缓步前进的里奈（杀手）绽露灿笑，并如此说道：『我一直很期待与你下棋。来，把手给我。』」

在女流棋士遭到轻蔑的时代。

面对执行肮脏工作并被称为《杀手》的释迦堂老师。

身为暗杀目标的对手却比任何人都更加温柔地对待她……

「……也难怪她会迷上对方。」

连流氓……连月夜见坂小姐都略显兴奋地闪烁双眸并如此说道，爱好贵族风格的释迦堂老师就更不在话下。

加悦奥老师以感慨的口吻说道：

「他是个好男人。尽管活在师兄月光圣市的阴影下而显得不太起眼，但我一直认为他迟早会成为名人……毕竟他那充满男子气概的性格，一击就让原本对男人丝毫不感兴趣的《杀手》沦陷了！」

嗯？师兄？月光老师？

这么说，那道钢铁般的城墙……是月光老师的师弟？

「…………咦？」

自刚才开始，我便隐约猜到加悦奥老师口中的人是谁。

尽管猜到了……我的脑子却拒绝提起那个名字。

因为……

「那个，请稍等一下。意思是…………难道说，该不会────」

阻碍我挚友恋情的人，竟然是我的──────

「你猜的没错。龙王你总算察觉了吗？」

老师傅勾起嘴角，并道出钢铁城墙的名字。

「清泷钢介，也就是你的师傅。」

☗　笨拙的人们

女流名迹战第四局前一天。

我留意着不要撞见自东京前往对局场的相关人员，并搭乘新干线前往关西。

「……没想到我得像这样频繁往返东京及大阪……而且并非为了对局，是为了处理完全无关的事……」

连爱神邱比特都不像我这么忙碌。

中午过后不久，我抵达了位于野田的清泷家。

「我回来了～」

桂香姊教导我们造访这个家的时候，一定要说这句话，因此自内弟子的身分毕业之后，我和师姊依然会先说这句话，接着再踏进门内。出门迎接我们的桂香姊，也必定会回覆一声「欢迎回来！」，这已是这个家的定迹。

然而今天，出门迎接我的却是……这个家的主人。

「你来了啊。」

「师傅？桂香姊呢？」

「在楼上。我好像有点惹火她了。」

我瞬间瞥了通往二楼的楼梯一眼，师傅迈向家里内部的和室，我也脱下鞋子尾随他身后。

「话说回来，八一。」

走在前头的师傅以质问的口吻开口了。

「听说女流名迹战第三局你有去休息室？为何不向身为师傅的我打声招呼？」

「我才刚出书，忙得不可开交。不过师傅您从没出过书，想必无法理解吧。」

「那种莫名其妙的书肯定卖不出去啦，不出更好。」

「又说这种不服输的话。」

得知师傅读了我的书，令我高兴地不禁发出雀跃的声调。

关于师傅在未经我同意的情况下让爱前往东京，而且不愿告诉我银子所在地的事，我还尚未完全原谅他。

只不过……隔了一段时间并冷静思考过后，我才逐渐明白师傅的作法是正确的。尽管承认自己能力不足，让我很不甘心。

「你接下来要前往现场吗？」

「或许会去，也或许不去。纵使我去了，结果也不会有所改变。」

「我认为她会因此而打起精神哦。都这种时候了，你也别再闹别扭了。」

「我才没有闹别扭……」

「对手是强敌。尽管她个性骄傲，但肯定愿意听你的建议。虽然提供建议是违反规则的，但在现场稍微给一点建议，不会有人埋怨的。」

「释迦堂老师的头衔战经验确实很丰富。话虽如此，无法克服经验差距的话，一生都无法获胜。」

「不对不对，我不是说小爱。」

「您是指天衣吗？」

包含释迦堂老师的过去在内，我满脑子都是女流名迹战的事。这么说来，时程几乎相同的女王战与女流玉座战都迎来了第四局。

话虽如此，天衣不会有问题的。

「天衣是第二次参加头衔战，丝毫不需要担心！去年她面对师姊，就已经在持后手的状况下进入了千日手，棋力早已成熟──」

「不，那孩子的将棋简直惨不忍睹。两个头衔战她都被逼到了角番。」

「咦！？」

「尽管对手是女孩子，却是更为年长的奖励会三段。这回恐怕是勇于挑战上位者，却遇上了瓶颈。好几局将棋她都下了很诡异的序盘，最后自取灭亡。」

「天衣…………是这样啊……」

不过打电话给我的时候，她还显得游刃有余的样子。难道是在向我求助吗？但听起来不像啊……

「嘿咻……来，坐吧。」

带领我至和室之后，师傅便在上座坐下。

我也隔着矮桌于下座就坐。平时总会替我们端茶的桂香姊在二楼不肯下楼，因此没有饮料也没有茶点。

「话说回来，那件事是真的吗？听说神锅送给里奈戒指，并向她求婚？」

「千真万确。本人十分认真。」

「那个少年啊……」

释迦堂老师曾数次带着步梦在这个家留宿。他经常对师傅说『请教我矢仓』，要求师傅进行指导对局，师傅也很喜欢个性及棋风都很耿直的步梦。

而且他们两人……也曾在B级2组的排名战对局过。

目睹那场死斗时，我以为他们仅是赌上棋士的尊严在战斗。

然而如今，我总算知道那场战斗还交杂着其他复杂的感情。或许正是因为这样，步梦才会急于求胜而惨遭失败。

──简直就像渴望与憧憬的大姊姊结婚，而与姊姊前男友吵架的小弟弟。

相对地师傅虽然在序盘出了差错，但整场棋局都并未丧失冷静。

我对两人之间的差异相当在意。

现在的师傅……对释迦堂老师怀抱什么样的感情呢？

「所以请师傅告诉我，您与释迦堂老师之间的事。」

既然关东流传出了这种传闻，表示恐怕有一部分是事实。

不过最终还是只有本人才知道真相。仅有他们才知道彼此之间的情感。

所以我有必要……直接向两人确认。

「听说您们曾论及婚嫁，这件事是真的吗？」

「…………四周的人一直怂恿我们结婚，的确是事实。」

师傅以微妙的说法承认了这个事实。

「里奈的师傅足柄老师，以及我的代理师傅藏王老师之间曾谈论过我们的婚事。而且是在本人毫不知情的状况下……你知道关东及关西曾因为新会馆建设起争执的事吗？」

「我从《老师傅》口中听说了。关东以月光老师为目标派来释迦堂老师，是师傅您制止了她。」

「嗯。我和里奈之间的婚事，等同于这事件的和解仪式。」

「政治婚姻吗？」

「能称得上是这么高雅的事吗？」

师傅一面拉扯胡子一面如此说道。这是他掩饰害羞时的习惯。

「把将棋会馆重建问题束之高阁，相对地，关西得支持当时的政权。里奈也得以从《杀手》的职务获得解放……对我而言，最后一项条件是最重要的。」

「这么说，师傅您也赞同那件婚事吗？」

「…………」

呼…………师傅吐了一口长气，并开口说道：

「我配不上像她那样的美人……更重要的，是她的将棋十分美丽。」

「将棋……」

「她是赌棋师的弟子，而且身为女流棋士，因此许多人对她抱有偏见。然而我与里奈首次在公式战下的将棋，是超正统派的相矢仓。那般典雅的将棋，纵使在名人战看见也不足为奇。」

最近已鲜少听见『典雅』及『正统』之类的词汇。那是电脑无法重现，用来褒奖人类将棋的赞辞。

「那女孩的将棋明明那么正统，然而她却不得不扭曲自己，当时的将棋界实在太奇怪了。」

这段话很有师傅的风格。

比起对方的容貌及性格，他选择称赞将棋的美感。果然是个彻头彻尾的昭和将棋笨蛋……是我和银子最憧憬的世界第一俗气又帅气的棋士。

我打从心底能够理解，释迦堂老师为何会喜欢上师傅。

只不过，有一件事令我很在意。

从刚才那段话听起来，与其说师傅喜欢释迦堂老师……感觉同情心更胜一筹。

「但是最终……师傅您还是没有再婚对吧？为什么？」

「我忘不了过世的妻子。仅止于此。」

简洁回答之后，师傅又补充说道：

「毕竟桂香一天天变得与妻子愈来愈像。」

「啊……」

「其实第三局之后，桂香也询问过相同的事。我如此回答之后她就开始闹别扭，说道『不要每次都拿我当借口』……我明明没有这个意思。」

「师傅。」

我正坐紧揪住自己的膝盖，并提出疑问。

「难不成，我们（内弟子）也是原因之一──」

「与里奈之间的婚事取消之后，我才收银子和你为弟子。与你们无关，无须感到莫名的责任感。」

「…………是……」

「所以，别再追究过去的事了。」

「……！」

师傅以温柔而坚定的口吻如此说道。

他的声调蕴含着钢铁城墙般的坚毅觉悟。

「月光先生把过去的纠葛都清理干净了。将棋会馆即将重建，女流棋士的地位也逐渐提升。你们无须担心任何事。」

这是师傅包裹着温柔外衣的命令。

「陈旧的将棋界将随着陈旧的将棋会馆一同消逝。身为父亲，我希望仅把美丽的事物留给你们。月光先生、我以及里奈都一样……希望你、步梦和小爱能专注于将棋。我们要舍弃过去，迈向明朗的未来。」

我能理解师傅想说的话。

我也知道这段话出自于爱情。电脑并未参考人类经验而构筑的新将棋，成为了现代最强的棋风。同理，拘泥于过去只会错失未来。为了变强，我们必须笔直迈进。

不过──

「…………那么………………」

──那么，银子会变得如何？

「……………………………………」

我咽下了这句话。

那女孩难道不是师傅口中的『古老将棋界』的一部分吗？如同释迦堂老师一样，由于实力过于坚强而遭到『上层』妄加利用，在制度的狭缝间痛苦挣扎……逐渐被消磨殆尽。

──那孩子岂不是与释迦堂老师相同吗？

对过去瞭解得愈详细，这个想法就愈发强烈。我很惧怕，爱与天衣的活跃表现会使《浪速白雪姬》自世人的记忆中消失而去。

而且倘若对过去一无所知…………总有一天会重蹈覆辙。如同因为不晓得古老定迹而败北一样。

「过去的事就到此告一段落！今天你要就这样前往第四局的会场吗？」

「不，我打算在此留宿一晚……话说，我可从来没说过要参观女流名迹战！！」

「这样啊。」

师傅点点头，接着仰望天花板。

「既然这样，你能把我刚才那段话转告在二楼闹别扭的叛逆期女儿吗？」

☖　我回来了！

女流名迹战第四局于冈山县仓敷市展开。只要搭乘新干线，自大阪仅需一个半小时左右便能抵达，但我是初次来到这里。

另一方面，释迦堂老师已经造访此处二十次以上。

「仓敷的各位，我回来了！」

释迦堂老师于前夜祭典如此打招呼之后，聚集于现场的仓敷将棋棋迷都欢声起舞。

仓敷的女性市长已连任二十年以上，为了支持在各界活跃的女性，她主动提议要主办女流头衔战。

自当时就一直稳坐女流名迹宝座的释迦堂老师为了回应市长的期待，包含头衔战在内，她长年在此开设业余大赛及以孩童为主的将棋教室。纵使对局之后疲惫不堪，致力推广将棋的她依然会亲自进行指导对局。

老师的所有行动都有相应的理由。头衔战与她同行的期间，我深刻体会到老师将所有人生都奉献给女流棋界的发展……

释迦堂老师在前夜祭，必定会以『○○的各位，我回来了』这句招呼语作为开场白，换言之，这意味着她从前也造访过那个地方。

我是『初次见面』，老师则是『我回来了』。

不仅箱根及镰仓，全日本都是释迦堂老师的主场……而且到了翌日，我才深深明白她的主场优势不限于对局场。

「时间已到。由释迦堂女流名迹持先手开始对局。」

见证人宣告之后，双方互相致意。

起初这瞬间总令我相当紧张，不过到了第四次，我也已经习惯了。

而且这回我持后手。可以观察对方的招式再加以应对，因此我十分放松。

──别像第三局一样紧绷，自然而然地下棋吧……

『只要以平常的方法下棋，便能赢过她。』鹿路庭老师这句建言带给了我一丝安慰，此刻我相当仰赖这句话。

「那么……」

释迦堂老师的初手为────挺进飞车前方的步，2六步。

「「哦哦！！」」

为了拍摄初手而聚集于此的记者不禁高喊一声。

「……女流名迹竟然选择了相挂！？」

「尽管第三局获得胜利，但这个战型让她在开幕时尝到了连败不是吗？」

「真是大胆无畏……难道她已经看穿了挑战者的擅长战法……？」

仅仅一手。

光是下了初手，便能猜测对手暗藏内心的各种意图。然而要看破哪些意图是正确答案，哪些是错误的，近乎不可能。一次定胜负的淘汰赛当中未曾体会过的番胜负压力，很快地让我几乎崩溃。

我当然早已预想到这个发展。

也准备好了该以何种战法应对。

即便如此…………目睹对方初手2六步的瞬间，我又产生了迷惘。

「……喂，她不下子耶。」

「已经僵持五分钟以上了……」

记者开始焦躁起来。我本想等心情更加沉着之后再下子……但房内弥漫着一股『快点下啊』的氛围，在那种氛围的催促下，我的手自然而然地伸向盘面。

我────开启角道，挺进了3四步。

「「拒绝相挂！？」」

摄影机的快门声接连响起。

「哦。」

正在啜饮红茶的释迦堂老师略显吃惊地叹了口气，接着搁下茶杯及托盘，无声地开启角道。

接下来的一步棋，需要一点勇气。

「……！！」

我将力量灌注于指尖，挺进中央的步。

与刚才无法相提并论的喧嚣声响彻房内。

「「「咦咦咦咦咦！？」」」

大家会感到惊讶也是无可厚非。肯定没有人预想到我会选择这个作战计画。

因为我……选择了振飞车。

「愉悦中飞车啊。你准备了出乎意料的战术呢。」

嘴上表示『出乎意料』，但释迦堂老师并未流露震惊的神情，反倒透露出乐在其中且游刃有余的模样，我马上便感到后悔。

《永恒女王》能驾驭居飞车及振飞车，与名人同样是百分之百的全能棋士。

不，在女流棋士中振飞车党比职业棋士更多，或许她应对振飞车的经验更甚于名人也说不定。

如字面一般，她是货真价实的全能棋士。

──无论使用何种战法老师都愿意接受挑战……既然如此，或许还是应该选择相挂……？

为了抹去内心的懊悔……

「这样！！」

我将指尖摆在飞车上方，并横向划去。

看见位于中央的飞车，令我内心涌起一股暖流。在『愉悦温泉』与师傅共同进行振飞车修行的日子于脑海复苏。

──我无法像小天那样下出独创的振飞车……不过倘若是终盘的运子，我有胜算！！

我想像着生石充九段的运子，一步步组织阵型。

目睹我棋子的动向之后，释迦堂老师感怀地说道：

「嗯……如此轻巧的运子，难以想像你是个居飞车党呢。简直就像与年轻时的《运子的巨匠》相隔棋盘一样，压迫感十足。」

「！！」

「只不过────那个小少爷更强一点。」

释迦堂老师说中了我脑海中的名字，使我心生动摇，接着她以超高速，让右侧的银只身发动进攻！

「超速……！！」

应付愉悦中飞车最有效的手段，是超速3七银战法。

我当然已经拟定好对策。

只是──

「咦咦！？」

释迦堂老师的银……却大幅超越3七位置，朝我直逼而来！？

银以更甚于超速的速度感咄咄逼来！彷佛彻底无视我事先拟定好的所有对策！那股魄力令人难以置信！

「太……太快了！？」

「毕竟老人没什么耐心。」

那枚银犹如圣女贞德一般，向我的围玉发动突击────！！

☗　归来的场所

「你对那个痕迹有印象吗？」

「咦？……痕迹？」

桂香姊如此说道，并指向地毯一隅。

上头有几个圆形剥落处。

四个小型的圆形痕迹，是将棋盘的脚所造成的。远处还有与孩童膝盖差不多尺寸的圆形痕迹。

「那是八一你和银子跪坐的位置。」

「是啊……当时师傅告诫我们要远离棋盘。因为靠太近的话会衍生诸多问题。」

「因为你们经常撞到头。」

「银子肯定是故意的。毕竟她在自己的手番绝对不会那么做。而且一旦输棋，她就会猛抓我的头发……」

我和桂香姊不停谈论着这般无谓的往事，聊得乐不可支。

然而夜幕马上就要降临。

是时候该谈正事了。谈谈将棋……以及师傅的事。

第四局。

爱选择的战法为────中飞车。

「持后手番下振飞车是不错。这个选择不差。」

爱的愉悦中飞车是生石先生亲传的技巧，她拥有优异判读力，具备天才般的运子棋感。

「然而……王牌战法遭到封印，不得已之下只能选择奇袭，爱的胜算恐怕微乎其微。」

必须出乎对手的意料之外，才称得上奇袭。

然而名为释迦堂里奈的棋士精通各种战型，而且如同第三局见到的那般，她拥有无数个『属于自己的小房间』，花费长年岁月独自进行研究，得出了部分结论。

今天的将棋，老师也从序盘便展现出了她的研究成果。

「看这里。自第二十九手开始角的动向。」

我指向棋谱转播的棋子，并开始说明。

「在超速战法当中，这种转换角的下法是释迦堂老师独创的棋步。前例仅有三局，每一局的棋士都是『释迦堂里奈』。无论好坏，如此一来爱已踏入唯独释迦堂老师知晓的世界。」

「我也曾经历过那个世界。」

桂香姊将目光从棋谱移开，并如此说道。

她的目光并非看着现在，而是遥望过去。

「宛如一座荆棘之森……无论祭出什么样的攻势，都会反过来对自己造成损伤。明明不停进攻，局势却愈发恶化……」

「不过桂香姊你获胜了。」

「只是运气好罢了。」

此处是位于清泷家二楼的儿童房。

桂香姊与我一起检讨爱的将棋，凝视着房间角落并开口说道：

「我拼死挣扎，幸运地击中了对手一拳。」

那里装饰着我和师姊孩童时期获得的无数奖状及奖杯。

其中，唯有一张奖状是属于桂香姊的。

那是她业余时期……在小学三年级参加将棋大赛并获得第三名时的奖状。

当年的照片亦摆饰在奖状旁边。

桂香姊以紧张的面容举着奖状，年轻时的释迦堂老师则伫立于她身旁。

「然而如今……我的信心产生了动摇，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是凭实力获得胜利。或许老师只是出于同情，才让我成为女流棋士。因为我…………」

「……」

「因为我…………是清泷钢介的女儿…………」

「桂香姊……」

「我明白，释迦堂老师并非会亵渎将棋的人。然而……我还无法整理好情绪。抱歉，说这种奇怪的话。」

我无言以对。不晓得释迦堂老师曾经被称为《杀手》的那段过往，对桂香姊而言是唯一的救赎。

成为女流棋士以后几乎连战连败，或许也带来了影响。得知师傅与释迦堂老师之间的关系之后，桂香姊的模样实在令人心痛……

因此我决定留在大阪，久违地与桂香姊共度一段时间。

第四局。

我……并未造访仓敷。

距离大阪明明仅需两小时，我却没有勇气见证她们两人的对局。

我支持爱。尽管还不敢与她相见，但这份心情不容动摇。

然而与此同时，得知释迦堂里奈这名女性壮烈的过去之后，我变得很难以纯粹的心情祈祷爱获得胜利……

坦白说吧。

我一直希望步梦求婚失败。

我很害怕看见他求婚成功。一旦目睹年龄差距甚大的师徒结为连理……我内心某处恐怕会就此瓦解。

我与步梦及释迦堂老师太过亲近，无法无视这件事……

然而此刻──

我开始对培育步梦的释迦堂老师怀抱同感。希望爱着师傅的释迦堂老师，度过比任何人更加幸福的人生。

于是……我开始思考对释迦堂老师而言，怎么做才是最为幸福的。

「这就是释迦堂老师的目的吗？」

「目的？什么意思？」

「让对局对手产生迷惘。」

我将脑海中浮现的语句如实说出口。

「比方说……万一爱每场棋局都选择相挂，释迦堂老师应该也会感到伤脑筋。毕竟连我，都好几次对爱的相挂感到寒毛直竖。」

「…………」

桂香姊默默地倾听着。

「然而在本谱当中，爱却主动舍弃了这个机会。面对释迦堂老师的初手2六步，爱并未挺进飞车前方的步，以8四步加以应对。」

我如此说道，内心却浮现难以抹去的异样感。

真是如此吗？

释迦堂老师的目的真是这样吗？继续选择相挂的话……爱真能掌握获胜的机会吗？

──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身为胜负师的本能如此告诉我。

释迦堂里奈……《杀手》真正的恐怖之处，绝非这种小伎俩。

现阶段仅能确定一件事──

「释迦堂老师在进行番胜负，然而爱却是在进行游戏攻略发表会。」

尽管这句话很严苛，我却不得不这么说。

爱并未正视对手，只是在依序排列多少能让自己占上风的战型。

释迦堂老师看穿了这一点，并采取应对措施……爱本想发动奇袭，然而她的战法却反过来中了对方发动的奇袭。

「胜负在最终局。」

尽管第四局还尚未结束，但任谁都知道结局为何。

释迦堂老师那超乎常规的超速战法，彻底战胜了爱的愉悦中飞车。

别说运子，爱甚至无法组织有效的攻势，使她的振飞车沦为惨不忍睹的模样。倘若巨匠看见这场凄惨的将棋，想必会气得七窍生烟吧。

「无论掷棋结果为何……若不看清自己应该回去的地方在哪里，最终只会重蹈覆辙。」

爱必须归来的场所。

究竟是在何方────

「……或许我才是承受考验的那个人。」

我与桂香姊并肩坐在度过内弟子时代的师傅家儿童房，如此低喃道。

我的目光，聚焦于遗留在地毯上的小小膝盖痕迹。

女流名迹战第四局，女流名迹在第一○九手取得了胜利。

挑战者早早取得两胜，向夺取头衔祭出了王手，然而这场五番胜负却演变成大混战，迎来了最终局。

黑白星各占一半，然而局势…………是释迦堂里奈占据绝对优势。

第十六卷 第四谱

☖　记忆之中

「我们到了。快起来，八一。」

「……唔唔？」

我被某人捏住鼻子而清醒后，看见银发的七岁女孩正不悦地俯视着我。

对，我想起来了。我和这名女孩子……银子一同搭乘新干线来到了东京。

「我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本来决心这次一定要看到富士山的……静冈为何那么长啊？」

「谁知道啊，笨蛋。」

坐在窗边座位的银子将我推到走道上。快住手，会跌倒的……

「喂──！步梦──！！」

在品川站走下新干线之后，我们便在新宿与步梦会合。这是我们睽违两个月再次相见。

一瞧见我们，步梦便略显吃惊地询问。

「你们一直牵着手吗？」

「「这是师傅的命令。」」

我与银子异口同声地说道。作为请师傅允许我们来到东京的条件，他严厉命令道『除了下将棋以外的时间，一旦松手就将你们逐出师门』。

步梦带领我们来到了车站附近的大型旅馆。

「欢迎你们。余的弟子总是受你们关照了。」

不久前成功防卫女流玉将的释迦堂里奈女流四冠表示：『余为了参加女流玉将战而造访宫崎时，将弟子交由你们照顾，想向你们致谢。』并招待我们来到东京。

她不仅替我们支付交通费及住宿费，甚至还在旅馆的社交空间请我们享用未曾见过的豪华下午茶。

我和银子专心大快朵颐着蛋糕，相对之下，步梦则顾着为释迦堂老师冲泡红茶，将蛋糕搁在一旁。才小学五年级的他着实相当成熟。

「你们打算一直牵着手吗？」

「是的。这是师傅的命令。」

这回我和银子并未同时出声。因为她始终保持沉默。

年纪较小的姊姊相当怕生，于是我代为介绍。

「她……是我的师姊空银子。尚未进入研修会及奖励会。」

「我经常听钢介先生提起她。初次见面……这么说应该没错吧？」

「…………」

最终银子依旧没有好好打招呼。蛋糕倒是吃得一干二净。

「哎哎，步梦，听说关东不能在将棋会馆召开研究会，是真的吗？」

「真的。因为棋士及奖励会员的人数太多了。」

尽管无法请忙碌的释迦堂老师陪我们练习，但我们立刻就在步梦的带领下，开始执行这次造访东京的目的。

踢馆……更正，是巡回道场。

「因为这样，大家都是以道场为据点举办研究会。东京的道场是职业棋士的巢穴。直闯道场究竟意味着什么……你们就亲身体会看看吧。」

「正合我意。」

银子做出了大胆无畏的发言，但她却因为紧张而冒出手汗。

以新宿为起点，接着是八王子、吉祥寺、蒲田、两国、荻漥、御徒町……这次的武者修行，我们将勇闯东京的主要将棋道场。

为期一周的寒假期间，我们三人不停地下着将棋。

我本想一并邀请住在八王子的月夜见坂燎，但桂香姊却建议『劝你绝对别这么做』，于是我只好打消这个念头。桂香姊说，让她和银子共处太过危险了。

「可恶──！无论如何都赢不了那个大叔……」

道场有着『主人』一般的存在，使我们不停碰壁。

「决定了！直到返回大阪之前，我一定要三连胜赢过那个大叔！」

「我要把那个秃头宰掉。」

「那个人是职业棋士耶，银子！？」

我一面训诫做出危险发言的师姊，同时向输棋也若无其事的挚友提出疑问。

「步梦你呢？你有设立什么目标吗？」

「我要晋升A级。」

步梦凝视着贴在道场墙壁上的赛程表，并如此说道。

强大的道场几乎都会举办循环赛。伫立顶点A级的尽是业余头衔保持者、奖励会有段者或年轻职业棋士。凭现在的我们，根本没资格与那么顶尖的人对局。

「你好厉害！你要加入那些人的行列吗？在短短七天之内？」

「不，我说的不是这个A级。」

步梦俯视将棋盘，并开口说道。七年后，他达成了那个目标。

「我觉得自己好像变得很强耶！」

沉醉于将棋的一周眨眼之间就过去了。

「我脑海中积存了好多战法，返回大阪之后想立刻尝试看看！说不定连镜洲先生都会中计呢！？」

「飞马哥才不可能被那种奇怪的战法蒙骗。」

嘴上这么说，但银子的指尖也静不下来。我们牵着手，因此我能察觉到她已经按捺不住想下棋的欲望。

我指向来到新干线月台替我们送行的步梦，并高声宣示：

「我也马上就会晋升5级并追上你！让我们在三段循环赛对局吧！」

「嗯，我等你。」

那高高在上的态度真是令人火大！不过毕竟我在6级取得了B，这也无可奈何。

「唉。」

最后，银子向步梦提出了一个疑问。

「你为何成为释迦堂的弟子？」

「…………」

步梦的表情明显变得很僵硬。是因为银子直呼他师傅的名讳吗……不对。

这一周，我和银子一直在步梦旁边下将棋。我们曾无数次听见大人们这么说道──

『师傅明明是女流棋士，你的将棋却很正统呢。』

凭步梦的才能及实绩，想必能成为顶尖职业棋士的弟子。他理应能在豪门的庇护下，自由自在地踏上职业棋士之路才对。

然而……为什么？步梦的答覆如下：

「……因为我们很相似。」

「棋风吗？」

「不。」

在新干线车门关闭前一刻，步梦所道出的答案，恐怕我终生都无法忘怀。

「是灵魂的形状。」

尽管步梦总爱说些奇怪的话……但不可思议的，唯独那句话深深烙印于我的内心。银子紧紧握住我的手，使我们相触的肌肤愈发灼热。

我再度于新干线内清醒。

「…………糟糕，好险好险。我总会在富士山前睡着呢……」

新干线差点要通过品川。这次没有坏心眼又温柔的师姊捏着我的鼻子叫醒我，于是我只能独自清醒。

我望着空无一人的窗边座位，并开口说道：

「当时真的好开心…………你想再一起造访东京，所以才出现在我梦中吗？师姊？」

☗　无声电话

原宿站前聚集了人潮。众人簇拥着两名美女。

「慢死了，废物！」

「八一？竟敢让我等你，看来你很擅长放置PLAY嘛？」

月夜见坂小姐及供御饭小姐正伫立于车站前。

然而她们并非穿着平时的便服────而是换上了超级可爱的哥德萝莉装！！

「两、两位……那身打扮是……！？」

「这是为了配合释迦堂老师的喜好。」

京都美女穿着以黑色为基底的哥德式衣裳，并挥了挥手，四周举着手机的人一齐按下快门。

摄、摄影大会开始了……！

「既然要打听情报，就得先释出善意才行。」

「我也不讨厌这身装扮。俗话说入乡随俗，和我很相衬吧？」

月夜见坂小姐更像企图从御宅族身上搜刮金钱的酒吧女。

《强攻的大天使》身上满是白色及粉色相间的轻飘飘蕾丝，背部甚至真的装饰着小巧的双翼。

「快走啦，废物。把手借我。」

「咦咦！？要、要勾手臂吗！？」

「我不常来这种地方。要好好护送我唷，八一。」

我右臂及左臂分别被月夜见坂小姐及供御饭小姐牢牢勾住，一边承受四周狂风暴雨般的恶意，一边被拖往竹下通。

「为什么SSR级的美女，会对那种毫不起眼的男人……？」

「也许对方是不得了的富豪？」

「瞧他那张卑劣的脸，肯定是抓住了她们的把柄！」

……卑劣的是束缚我双臂的这两位美女才对～

不过，这是我久违地来到原宿。

「明治通还另当别论，像我这种高龄人士实在不敢走在竹下通。」

「这种地方只有毕业旅行的学生和乡巴佬会来吧。像我这样土生土长的东京人，根本不会来这里玩。」

原来如此，这话确实有道理。毕竟在大阪长大的我，也不会接近观光客必经的心斋桥。

「顺带一问，月夜见坂小姐你平常会去哪里玩？涉谷中心街？」

「京都或大阪。」

看来她在关东真的没半个朋友……

「八一你上一次造访这里，是为了陪银子参加释迦堂老师的研究会是吗？银子的哥德萝莉装在SNS蔚为话题的那时候？」

「是啊。当时我在一旁观战师姊及释迦堂老师的研究会。释迦堂老师用普通四间飞车虐杀了师姊的穴熊。」

「……看来《杀手》的事并非虚构呢……」

「……那个老太婆根本不是人类，而是妖怪吧……」

供御饭小姐及月夜见坂小姐都直冒冷汗。虽说是研究会，但对女流棋士而言，师姊战败的光景想必相当震撼。

在店家更替速度很快的竹下通，我们踏入一条小巷之后，来到了名为『布拉姆斯小径』的宁静窄路。

在这条小路更里面的小小城堡，就是我们的目的地。

穿着不习惯的衣服的月夜见坂小姐，别扭地弯曲身子。

「尽快结束吧。反正明天恐怕也得熬夜。」

「是啊。」「说的也是。」

我和供御饭小姐同样表示赞同，踏入了如小城堡般的那间店。

「欢迎光临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踏入店内，迎接我们的店员立刻惊声尖叫。

对方顶着极具特色的兽耳包子头，身穿萝莉哥德风格强烈的哥德式女仆装，正是步梦的妹妹神锅马莉爱。

「汝、汝等来这里做什么！？敌袭吗！？眼看雏鹤爱即将败北，所以汝等打算来袭击Master吗！？」

「无须惊慌，马莉爱。」

位于店内深处的城堡主人，以平静的口吻如此说道。

此处是释迦堂老师经营的精品服饰店，同时亦是将棋研究室。事实上从这里能徒步抵达千駄谷的将棋会馆，是相当不错的地段。毕竟两者都坐落于涉谷区。

从前步梦总会滞留于此，不过──

「现在是由马莉爱担任店员吗？」

「余要求GOD CAULDRON专注于自己的将棋。总不能让A级棋士打杂，对吧？」

如此回应我的释迦堂老师，目睹我左右两旁的美女之后双眼圆睁。

「哦！」

她流露欣赏美术品般的目光，并沉醉地说道：

「你们俩的打扮都很符合余的喜好呢……这类型的服装果然能进一步衬托本人的美丽之处。呵呵呵，余甚至能鉴赏数十个小时……」

这么说来，师姊也曾沦为她的玩物……

当时我还有所误会，怀疑『老师之所以一直单身……该不会是因为她喜欢女孩子吧！？』。

「所以呢？你们似乎有事想问余，是什么事呀？」

「老师，在那之前，小马莉爱……」

「……是啊。你先退下吧。」

「但、但是，Master！留您独自一人太危险了是也！万一这些人心怀不轨──」

「像你这样的美幼女留在现场才更加危险。会刺激到年轻龙王的。」

「这倒也是。」

小马莉爱坦然地接受这个说法，并就此离去。太不讲理了……

「那孩子已踏入修罗的世界（奖励会），或许也该让她听听这些事……不过，过去的连锁仍旧必须斩断才行。」

过去被称为《杀手》的女性道出与师傅相同的话语，并用目光催促我。

「请告诉我，您与我的师傅……与清泷钢介之间的往事。」

「在此之前，你是从谁口中听说这件事的？」

「是《老师傅》告诉我的。我也已经询问过师傅。」

「这样啊，钢介先生也……呵呵，真难为情呢。」

老师「唰唰」地摊开西洋风的蕾丝扇，并遮掩脸庞。

「话虽如此，余与钢介先生之间的婚事并非秘密。余那个世代的棋士任谁都晓得此事，关东的女流棋士恐怕也众所周知。」

「我可不晓得。」

「你就是这一点惹人怜爱，《强攻的大天使》。」

老师对闹别扭的月夜见坂小姐漾起一抹微笑，接着以红茶润湿唇瓣并开始阐述。

那是一段相当漫长的故事。

「余是以内弟子的身分……由足柄贞利九段负责培育的。他待我有如亲女儿。即便师傅已经往生，余和他的女儿们仍形同姊妹……那又是另一段故事了。」

我也已经从清泷师傅那里听闻此事。

由于释迦堂老师脚部不便，足柄老师以『要来此通学太辛苦了』为由收她为内弟子，且相当亲切地指导她将棋。

「换言之，师傅有如余的父亲。包含将棋以外的事在内，对余而言他的所有教诲都是绝对的。恋爱也不例外……」

「他是如何告诫您的？」

「『直到获得头衔之前，都不许谈恋爱。』」

「……！」

我下意识站起身子。

因为师傅也曾对我和师姊下达类似的禁令。

「获得一座头衔之后，恋爱禁止令便延长至取得两座头衔。赢得两座之后，接着是三座……然而最后，余称霸了当年所有头衔。你们知道师傅说了什么吗？」

老师欣喜地一边弯曲手指一边说道：

「这回他转而要求余『快结婚生子』。」

「太任意妄为了吧……」

「不过这对女性而言格外常见。直到高中之前都禁止谈恋爱，一旦年过二十之后又被催促赶快找个好对象结婚。」

「是这样吗？」

「是啊。和我结婚吧，八一？」

「……当时师傅相当心急。」

听见我与供御饭小姐的对话之后，释迦堂老师先是漾起笑容，然而她的脸庞很快地蒙上一层阴霾。

「年事已高的他，一发现才华出众的孩子便会将他们收为弟子，然而他急于求成，甚至丧失了培育弟子的余裕……使弟子的才华一一遭到践踏。」

足柄老师曾将超过五十名男孩送入奖励会，却没有任何人成为职业棋士。恶评广为流传，于是从某个时期开始，他的门生便骤然减少。

「这一切全是基于师傅『希望一门出现名人』的夙愿。你们知道他的出身吗？」

「据说他是赌棋师。」

「没错。他曾是被誉为《箱根之鬼》的最强赌棋师，拥有好几名有力的支援者，相传实力更甚于当时的名人。收入亦然。」

「在支援者的推荐下，他作为特例参加了资格考试并一举跃升六段，在A级展现出惊人实力，获得了挑战名人的权利。当时的报纸闹得沸沸扬扬呢。」

「然而他惨败了。」

我也调查过那场名人战的棋谱。

在当时的名人……第十五世名人面前，足柄老师如字面一般完全束手无策。最终局几乎要以全驹落败。

足柄老师肯定不认为自己会输。

每局将棋都错失了认输的机会，最终留下惨不忍睹的终局图……

「师傅苦尝四连败而怅然若失，据说感想战时，当时的名人笑着如此说道：『足柄先生，你终究只是个业余棋士呢。』师傅在休息室嚎啕大哭……接着他才醒悟，为何联盟愿意让他晋升为职业棋士。」

「公开处刑……」

「没错。师傅被送进了『职业棋界』这座牢笼之中。」

虽说是最强赌棋师，在职业世界却完全无法与名人相抗衡。借由将这个事实公诸于大众面前，净化被黑暗所覆盖的地下世界。

以足柄老师为首的赌棋师们，支援者全都倒戈至名人那方。

就这样，将棋联盟实质上独占了将棋这款游戏。

我不认为这是坏事……对我们的世代而言反倒是一大幸运。无须染指肮脏的工作，只是一股劲地下喜欢的将棋便能赚取巨额金钱，简直是梦想般的职业。

「话虽如此，撇除对名人宝座的执着之外，师傅真的是一位十分出色的人。女流棋士打从一开始就与名人宝座无缘，因此他反而很珍惜地培育着余。」

「……真是讽刺。」

「然而培育男性弟子的计画失败，余却变得愈发强大之后，他也别无选择。」

我一直在猜想，这段故事要如何与师傅之间的婚事扯上关系。

想不到这两件事竟以最糟的方式连结在一起。

「领悟自己死期将至的师傅，打算让女性当中将棋最强的余产下孩子，之后再收那孩子为弟子，自婴儿时期就让他在将棋环境中成长，将他培育成最强的棋士。」

简直愚不可及。耳闻这段话的所有人都如此心想。

因为我们之中没有任何人是职业棋士的孩子。

「当然，他希望余的相亲对象亦是将棋实力坚强的男性。尽管没有任何人能够保证，职业棋士的孩子一定会成长为棋力强大的孩子……但当时的师傅早已丧失正常判断力。师傅只是一直在作着白日梦。既然如此，身为弟子、身为女儿……余希望能一直为他唱着摇篮曲……」

然而婚事却不如想像中顺利。

「称霸所有女流头衔的余忙得不可开交……而且将棋强大的女人大概也丝毫没有可爱之处。」

释迦堂老师含糊地说道，然而真正的原因，恐怕是关东没有职业棋士想娶《杀手》为妻吧。

「于是师傅决定将关西棋士纳入考量。他率先挑选的对象，便是当时的龙王兼名人──月光圣市先生。」

万一男鹿小姐耳闻这段故事，肯定会大发雷霆。

「月光先生说，他差点在某场公开对局中败给释迦堂老师您。」

「嗯，那是余学生时代的事。」

有关余的婚事是在那之后才提起，但如今想来，足柄老师或许从那时就已经在布局了……释迦堂老师如此说道。

「然而得知月光先生的眼疾是来自遗传基因之后，师傅便改变了方针。万一生出脚和双眼都有障碍的孩子，势必会对将棋带来阻碍……啊啊，别生气。他是出自一片爱意……」

纵使我不是男鹿小姐，听见这段话也不禁勃然大怒。

我压抑怒火并开口说道：

「于是他选中了将棋才能完全不及月光老师，身体却非常健壮且唯独毅力不输他人的师傅？」

「呵呵！啊哈哈哈哈哈哈！！」

释迦堂老师忍不住笑意，放声大笑。

她泛泪光提出疑问。

「呵呵呵，你们知道那个人……钢介先生他初次约会时带余去哪里吗？」

「餐厅吗？该不会是居酒屋吧？」

「既然是大阪，会不会是『海游馆』？在水族馆约会是安全的选择。」

「是将棋中心。」

「「……啊？」」

「他说『我不擅长聊天，所以来下将棋吧！』，带着余造访当时还在营业的通天阁地下将棋中心。」

「不会吧，那个胡子大叔……」

那与我带天衣去的新世界截然不同，在成为观光区之前，可是罪犯及赌棋师群聚的场所。竟然把行走不便的女性带去那种地方，他究竟在想些什么啊！？

「初次带余去拉面店的人，亦是钢介先生。『无障碍空间』这个词汇还不存在的那个时代，余能独自前往的店家有限。当时他说『既然这样，就选必须两个人一起去的店吧』……结果竟然是高架桥下的拉面店！」

老师欣喜地笑出了声。

她的表情……犹如一名坠入情网的少女。

我回想起释迦堂老师曾带我和步梦前往千駄谷的『本垒轩』拉面店。当时她享用拉面的侧脸，显得十分幸福。

她究竟…………多么地…………！

「通电话的时候，他也尽是说将棋的事。例如：『我们一起解这道诘将棋吧！我告诉你符号。首先是……』」

「在电话中解诘将棋……」

连最喜欢诘将棋的爱都不曾打过这种电话。

「解诘将棋的期间明明可以先挂掉电话，他却并未这么做。两人就这么沉默数小时……电话费高得吓人。因为每次都是余打电话给他。」

释迦堂老师透过这句话，暗示她比师傅更加积极。

「钢介先生恐怕是顾虑到他正值青春期的女儿吧。每当余在傍晚之后打电话给他，他便会快速地告知题目，接着跑到家门外的公共电话重新打电话给余。尽管那只是一通无声电话。」

「直到不久之前，桂香姊才知道这段往事。」

「……对那孩子实在抱歉。希望别造成误会……」

释迦堂老师恐怕是指桂香姊战胜她，从而获得女流棋士资格的那场棋局吧。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场将棋绝不可能是假棋。

倘若没有那场将棋，我恐怕会同时失去龙王头衔及弟子。

「然而那通无声电话…………却使余心动不已……」

「既然这样────」

我忍不住从椅子站起身来，并放声呐喊。

「既然释迦堂老师您这么喜欢师傅，为什么没有和他结婚！？师傅应该也对老师您怀抱好感，个性又敦厚老实。虽然这种说法不太妥当……但他肯定不忍心对老师您置之不理。」

只要释迦堂老师真心期望。

师傅想必无法拒绝。

他将身体孱弱到没有人愿意收留的女孩收为内弟子，倘若是他的话──

「余……没有勇气。余只是一直坐等男性主动邀约……自己却什么也不敢说……」

老师低着头并长叹一口气，道出懊悔的话语。

「那通无声电话是如此漫长。一分钟也好……不，十秒便足够了。倘若能回到那段时光十秒……不同的未来便等着余。若说余未曾如此幻想过，那是骗人的。」

棋士不允许说『等一下』。

然而我们却无数次想喊出这句话。无数个独自一人的夜晚，每当回想起那个瞬间，我们便会情不自禁地想呐喊出声。

──她究竟度过了多少个这样的夜晚？

「…………释迦堂老师。」

我下定决心开口了。

提出最重要的疑问。

「老师您如今还在等待师傅求婚吗？所以您才无法回应步梦的感情？」

「……………………」

沉默的时间流逝。

每个人都不发一语地静候释迦堂老师的回应。

不久之后────

「…………余…………」

她细声低喃道……

宛如满溢而出的水滴自心灵边缘点点滴落一般，她的唇瓣编织着话语。

「…………………………倘若余更加年轻美丽…………倘若余仍维持着全盛时期的光辉…………………………」

自她唇边流泄而出的话语，同时意味着否定及肯定。

意思是假如她仍在全盛时期……便会主动向师傅表白心意吗？

抑或是……

☖　杀手及少年

「说太多话，喉咙都干了……要再喝一杯红茶吗？」

为了打破沉重的沉默，余向聚集此地的三人询问道。

他们都是令人怀念的熟面孔。

曾在小学生名人战齐聚一堂的孩子们。

在一年一度的大舞台上，每年都会聚集才华洋溢的才子。余基于亡师的命令，接下了小学生名人战助讲员的职务。

为了抢先邀请才能出众的孩子，收他们为弟子。

而师傅亡故之后，余之所以持续着助讲员的工作，纯粹只是出于惰性。一旦被某种事物所束缚，就没那么容易脱身。

「话说回来……」

年轻龙王将第二杯红茶一饮而尽，提出疑问。

「释迦堂老师您为何收步梦为弟子？」

他拿着茶杯的笨拙动作也与钢介先生如出一辙，使余不自觉地回想起年轻时代的事，语气也愈发年轻。

「为何问这个？」

「因为晋级决赛的人，是我和月夜见坂小姐不是吗？虽然我已经入门，但月夜见坂小姐当时尚未拜师。而且女流棋士收男性弟子可是前所未闻。既然这样，照理来说月夜见坂小姐应当是第一候补人选才对吧？」

「八成是因为性格太糟了吧？」

「这代表与其选择在准决赛败给我而哭天喊地的万智，还不如收步梦为弟子？」

《虐杀的万智》及《强攻的大天使》拌嘴道。

她俩真的一点也没变……两人性格截然相反，不会耽溺于这段关系，能在保持紧张感的同时缔结友好关系。棋士能够成为挚友，可是相当罕见。

「不过，确实很不可思议。例如岳灭鬼翼小姐前一年才刚成为初次获得优胜的女性。收她为弟子并将她送入奖励会，还比较符合常理。」

「收GOD CAULDRON为弟子的理由啊……」

马莉爱冲泡的红茶，留有技巧不纯熟的痕迹。那股茶香使余回忆起了往事。

「与那孩子……与步梦初次对话的瞬间，余便察觉到──我等的灵魂十分相似。」

在那场小学生名人战，余初次感觉到了那件事。

与大天使的对局结束之后，步梦于大盘前方进行感想战。

「嗯？难道你……」

其他人看到少年始终不发一语，都以为他『因为败给女孩子而懊悔不已』，认为他正在强忍泪水。

然而余看见步梦的模样之后，想到了其他可能性。因此余在他耳边窃窃私语道：

「……不要紧。只要一字不漏地把余的话听进去就行了。懂吗？」

步梦流露安心的神情，并微微点了点头。之后他便一直待在余的身旁，而且开始能顺畅地说出话语，因此四周其他人都没有察觉到异样。

颁奖仪式及录影工作全都结束之后……

「释迦堂老师！那个…………」

步梦造访余的休息室，战战兢兢地请求。

他极力鼓起勇气并开口了。

「我…………那个……我…………可以成为释迦堂老师您的弟子吗？」

「对不起，不可能。」

瞧见少年伤心的神情之后，余只能解释道：

「制度上，女流棋士不能收男孩为弟子。原因绝不在你身上……原谅余吧。」

阅读障碍。

自小学时期，步梦便对阅读文字抱有障碍。他之所以沉醉于桌游……沉醉于将棋，便是基于这个原因。

很意外吗？

比起视觉，阅读障碍的主因在于听觉，因此那孩子自幼时便沉默寡言。他同样不太擅长说话。

尽管需要耗费比常人多一倍的时间，他也依旧能读懂文字，而且症状会随着成长而逐渐好转……不过将棋界必须透过战法书等文字情报获得大量知识，阅读障碍可说是一大弱点。步梦并未主动提起这件事。照这样看来，大概仅有万智察觉到这件事。

每所学校的每个班级都存在轻微障碍者。

然而在强调平均水准的公立小学，阅读障碍恐怕为步梦带来了莫大的苦恼。

余对那名少年印象深刻。

倘若师傅仍活在世上，肯定不会收步梦为弟子。因为过于执著名人的他渴求着完美的才能。

不过……余是这么想的。

万能天才真能在将棋界成就大事吗？

身怀某种障碍的人，反倒更强不是吗？

因为就像脚部不便的余一样……那些人都具备无法逃离将棋的才能。

于是余开始进行交涉，试图让女流棋士也能收男性弟子。

交涉对象是从前雇用余为《杀手》的那个人。

「别强人所难啦～」

他的口吻彷佛像是在敷衍丧失利用价值的猎犬。

「事到如今，即便你在公式战击败职业棋士，也不会有人感到惊讶。你变得太强了，你培育的女流棋士也太强了。现在的职业棋士纵使败给女流棋士也若无其事。真是遗憾。」

「既然这样，就该让女流棋士享有与职业棋士同等的待遇吧？」

「这是两回事。」

当时的会长……也就是前任会长，像是当女流棋士毫无价值似地如此说道。

「动员棋士总会也毫无意义。你杀死太多人了。引退的职业棋士也是联盟的正式会员，握有总会的决议权。只要对《杀手》怀有恨意的世代仍活在世上，你的所有要求都不会获得认可。」

「……职业棋士确实憎恨着余。」

就在此时，余祭出了杀手锏。

「不过，外界意外地对余和女流棋士给予好评哦？」

「！！这、这是……！！」

「希望让女流棋士从将棋联盟独立的连署名单。一旦创立新的团体，这些名单上的企业及自治团体愿意成为赞助人。」

「……你打算分裂联盟吗？你曾制止过关西独立，应该明白这是多么愚不可及的妄想吧？」

「余也不期望这种事发生，然而时代正在渴求女性独立。顺带一提，创立新团体的绝对条件是──」

「由你担任负责人……对吧。」

「这表示丧失利用价值的《杀手》还有其他可用之处。」

「…………」

「余能在理事会商谈这件事吧？会长？」

就这样，透过出卖女流棋士独立的未来，四段以上的女流棋士获得了将棋联盟正式会员的地位。

换言之，女流棋士赢得了收男性为弟子，以及进入奖励会的权利。

话虽如此，尽管制度上允许，但能否付诸实行却是另一回事。这就是现实。

议案以些微之差表决通过了，棋士总会当中，仅有一名职业棋士对此表达赞同。

「即便这样，你依旧想成为余的弟子吗？神锅步梦？」

「是。」

他立即回答。

聪慧的步梦，应当明白他置身于什么样的状况之中。余从他的表情中领悟到，他已做好接受这一切的觉悟。

「好吧，契约成立了。」

语毕，少年握住余伸出的右手。

接着他以毫无污秽的澄澈眼眸望向我，并战战兢兢地询问。

「我……该如何回报老师您？」

「只要你成为独当一面的棋士，余便别无所求……不过嘛，先学会替余冲泡一杯美味的红茶吧。」

仔细回想起来，自那瞬间开始，余或许就已经偏离了身为师傅的道路。

然而步梦承受的恶意却远超乎余的想像。连女性成为奖励会员时，都未曾受到那般强烈抵制。

『要是败给女流棋士的弟子，就逐出师门。』

『绝对要把他击溃。也不许和《杀手》的弟子交谈。』

『可恶的魔女！究竟要污辱将棋历史到什么地步！？』

那些反对声浪亦传进了余的耳里。

即便如此，步梦也不曾说过一句丧气话，就这么突破奖励会测验并顺利出人头地。他的棋风毫不绚丽，却相当扎实稳固，从未取得半次B。

犹如一步一脚印地向前迈进，绝不会后退的『步』。那孩子踩着稳当的脚步，逐渐登上阶梯。

初次晋级时，他过于欣喜，甚至还说出「那个……成为职业棋士之后，我可以和师傅结婚吗？」这种可爱的话。呵呵……

不过，步梦曾惹过一次麻烦。

正巧就在他晋升初段的时候。

那天是例会日。听说与同为初段的二十几岁对手进行感想战的时候，他突然动手殴打对方。

余不禁怀疑自己的耳朵。

你们应该最为清楚，他绝非会做出这种事的孩子。

而且那场对局是步梦获得了胜利。

他更加没有理由殴打对手。

干事收拾场面之后，严厉地训斥了步梦。由于是在对局结束之后才发生这件事，因此没有影响胜负结果，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但他究竟为何做出这种举动？

干事支吾其词，步梦也绝口不提……然而目击那场骚动的其他奖励会员，将事情原委告诉了余。听说进行感想战时，对手愤懑不平地如此唾骂道：

『那种花枝招展的老太婆到底哪里好啊？』

听见对方这么说，步梦第一次动手打人。

说到底，最初是师傅为了让脚部不便的弟子无须正坐而向联盟交涉，之后余才开始穿着这身衣裳。余必须穿着能完全掩盖双脚的长裙，于是才换上与长裙相衬的衣服。

那个孩子真的十分温柔，对吧？

然而事情尚未结束。

自从那一场例会之后，步梦开始身穿纯白西装对局。

说话方式也深受余的影响。

干事曾告诫他，其他奖励会员更是道出各种恶毒的言论，然而他却用白星抹去了所有反对声浪。

没错……步梦是为了守护余，才换上那身打扮。

所有人都批判着他那身姿态，却没有人能批判他强大的实力，他所下的正统派将棋，更是毫无一丝瑕疵。

证明女流棋士培育的弟子亦能成为职业棋士，并借此肯定余曾偏离正道而沦为《杀手》的人生。这就是那孩子的报恩方式。

余当然不忍制止他。

于是，余赐与实力飞跃性提升的步梦新的称号。

「《白银圣骑士》GOD CAULDRON……今后你就如此自称吧，余之弟子啊。」

「遵命！Master！」

曾经软弱的少年脸庞，逐渐变得精悍。

自那之后，余便尽可能地带步梦一同对局。不仅研究会，公式战亦然。

表面上是为了照护余，然而──

「若想成为独当一面的棋士，需要学会各式各样的技术。你要偷偷观察，窃取所有技巧。」

「是！我片刻都不会将目光从Master身上移开！」

「呵呵……要窃取技巧的对象是对手哦？」

当时他的阅读障碍症状已近乎痊愈，但比起文字，旁观棋士认真一较高下的场景能获得更多益处。

「战型相当于时尚。流行会随时代变迁，但美感是普遍价值。懂吗？」

「明白了。」

余将一只手交付给不知何时身高已超过师傅的弟子，与他周游日本各处。

「人会背叛，但驹得永不背叛。要好好记住这句话。」

「我会将Master的教诲烙印于心。」

当时余几乎快失去全盛时期的实力。趁余尚能发挥被赋予《杀手》别名时的棋力，余想将各种技巧传授给步梦。

……若想传授技巧，直接与他对局不就行了吗？

是啊。要是办得到的话，事情就简单多了……但困扰的是，那孩子与余对局时，往往无法发挥原本的实力。真的很令人伤脑筋……

余等当然饱受批判。

甚至有媒体造谣，指称步梦是余的私生子，然而世间的逆风愈是强烈，一门的羁绊就愈发稳固。年轻龙王你应该相当清楚这一点。

最后，终于────那个瞬间来临了。

参战三段循环赛的余之弟子，以压倒性的成绩成为了职业棋士。

睽违十四年，再次出现了一期通过三段循环赛的人。

而且步梦才高中一年级便加入职业棋士的行列，若从转变至现行制度之后算起，在被年轻龙王超越之前，他是最年少纪录保持人。

十七胜一败的压倒性成绩惊为天人……更重要的是他靠着正统派的矢仓晋升为职业棋士，这让余十分开心。

凭步梦的成绩及棋风，很快便能在排名战崭露头角。

尽管余已经脱离了师傅的桎梏，但余同样也怀抱着培育优秀棋士的心愿，希望他能在通往名人宝座的唯一阶梯排名战当中大显身手。

「恭喜你，你是足柄一门的第一位职业棋士。亡师肯定也会相当开心……」

「您愿意认可我能够独当一面了吗？」

「呵呵呵，既然你已经晋升四段，反倒是身为女流棋士的余该称呼你为『老师』呢。这是你的期望吗，神锅四段？」

「不。身为一名棋士，我的实力仍不足以获得您的认可。我清楚明白这一点。」

「嗯？那么你所谓的『独当一面』，又是什么意思？」

身高不知何时超越师傅的少年曲膝跪地。

接着他温柔地握起余的手，并如此说道：

「我一直很仰慕您。无论是作为师傅…………抑或是一名女性。」

「…………」

听见他那么说的瞬间…………余并未感到惊讶。

因为早有预兆。

没错，余早就察觉了。

步梦为余冲泡的红茶，味道产生了变化。

步梦支撑余的手臂时，除了温柔以外还蕴含着其他感情。

余利用那份感情，进一步增强了他的实力。如同少女们因为憧憬余而成为女流棋士一般，倘若余也用相同的方法培育那孩子，结果可想而知。

所以那份感情只是错觉。

你应该能明白吧？

拥有年幼少女弟子的龙王。

刻意远离那名弟子的……龙王。

☗　步梦的前女友

「…………红茶又凉了呢。请马莉爱端新的来吧。」

释迦堂老师摇响手边的铃铛之后，身穿女仆装的兽耳美幼女随即拿着陶器茶壶进入室内。

「…………」

小马莉爱的眼角有点赤红。她刚才显然在外面偷听，但释迦堂老师却没有斥责她。或许老师是刻意让她听见的也说不定。

「谢谢你，马莉爱。今天可以先回去了。」

「……失礼了是也。」

向我们可爱地一一敬礼致意之后，小马莉爱便老实离开了房间。是也这个语尾真可爱。

「很可爱吧？余现在正沉醉于那孩子的成长。」

释迦堂老师眯细双眸并如此说道。

「新会馆建设，女流头衔增设，以及弟子的成长……考量到余曾经犯下的罪行，余实在是过于幸福了。」

「我认为老师您是牺牲者，没必要像这样谴责自己。」

「将《浪速白雪姬》逼上绝境亦是余的罪行。如此一想──」

「您想太多了！师姊是凭借自己的意志成为职业棋士的。这是她主动做出的决定……包含休场在内。」

这点我不会退让。

银子做出这个决定的最大因素是我。这个事实是我现在唯一的精神依靠。

「……渴求名人宝座的师傅已经驾鹤西归。GOD CAULDRON之所以立志成为名人，是受到他那棋才的指引。他是神所爱的孩子。像余这样被过去所束缚之人，没资格成为他的伴侣。」

「您真的……不愿考虑一下吗？步梦他──」

「真烦人啊，龙王。」

释迦堂老师丝毫不掩饰烦躁感，以刀刃般的口吻说道。

「「…………」」

令人窒息的沉默弥漫室内。释迦堂老师将红茶杯递往嘴边，示意事情就谈到这里为止。

「那个，能容我插一句话吗？」

就在此时──

之前一直保持沉默的月夜见坂燎女流玉将举手………………并扔下了炸弹。

「如同你拥有的棋才那般自由发言吧，《强攻的大天使》啊。」

「其实我和步梦交往过。」

喀锵！！

在我们惊讶地叫出声之前，陶器茶杯率先坠落地面。

那是释迦堂老师手中的茶杯。

「…………抱歉，手滑了一下。」

老师脸上挂着微笑，并捡起滚落地板的茶杯。

幸亏茶杯并未碎裂，而且老师已将红茶喝尽，因此没有洒出来。

「请继续吧。」

我和供御饭小姐无视着手冲泡新红茶的老师，对月夜见坂小姐的爆炸性发言兴奋不已。

「慢着慢着！我可没听说过这件事啊，燎！？你们什么时候变成那种关系的？」

「十四岁夏天开始，大约一年左右吧～」

嗯？十四岁……也就是国二到国三左右的时候吗？

记得那个时期是……？

「月夜见坂小姐，那不是奖──」

（掐！）

我话还没说完，坐在隔壁的供御饭小姐在桌子下方用手指掐了一下我的大腿内侧。好痛好痛！那个位置很危险啊！！

「然后呢、然后呢？和步梦交往是什么感觉？我们也很感兴趣呢。对吧，八一？」

「就、就是说啊！而且你竟然一直隐瞒到现在，未免太见外了吧！」

「抱歉抱歉，因为步梦希望我保密。」

瞥了释迦堂老师一眼之后，月夜见坂小姐自豪地炫耀道：

「啊，顺带一提，当时我都叫他『小步』呢～他则直接叫我『燎』。毕竟那家伙很容易害臊～」

「有证据吗？照片之类的。」

「有留下来吗～？啊，有了！」

月夜见坂小姐操作手机，干脆地把照片展示给我们看。

那是他们两人国中三年级时的合照。

好年轻！而且月夜见坂小姐的辣妹打扮好惊人！！

「哇！好恩爱哦！？」

「真青涩呢。燎该不会是步梦的第一任女友吧？」

「应该是吧。那家伙的各种第一次，都是被我夺走的哦～」

月夜见坂小姐自傲地笑着，并将手机展示给所有人看。

当然包含释迦堂老师在内。

「…………」

轰隆隆隆隆隆隆隆隆……

释迦堂老师四周的空气极为凝重，彷佛还能听见轰隆隆的效果音。我经常从师姊及弟子身上感受到这股压迫感，对此十分敏锐………

不知月夜见坂小姐有没有感受到这股压迫感，她继续滔滔不绝地说着。

「约会频率大约每周一次吧。我们两人都得上学，而且分别住在东京的东边及西边，距离很远，所以每逢假日，我们绝对会见面。」

「就像我和八一的关系一样呢。」

「没错没错，我和供御饭小姐也差不多……呃！我们可没有交往过！！请别窜改历史！！」

何况供御饭小姐国二的时候，我才小六而已。再怎么说都太早了。

严正声明之后，我再次向月夜见坂小姐提问。

「……所以呢？你说你们曾交往过，具体来说进行到哪个阶段？」

「毕竟我们当时正值好奇心旺盛的年纪，什么事都做过，尝试了各式各样的战型呢。」

唏唏唏唏唏！

「……失礼了。」

释迦堂老师罕见地大声啜饮红茶，彷佛想消弭四周的杂音一般。

难道是因为刚泡好的红茶太烫……恐怕不仅止于此。

「步梦平时挺正经的，但和我单独相处的时候总会尝试各种大胆的玩法。例如把那东西放进平时不会使用的洞穴。」

「我明白我明白，我和八一也是这样。」

「没错没错，那时我和供御饭小姐一整天都……才没有！！我们当时真的什么事也没发生！！」

「哦？听你这种说法，好像你们最近有发生什么事一样？话说回来，你们也时不时就在搞暧昧呢。不如趁这机会全盘托出吧～？」

得意忘形的月夜见坂小姐如此提议之后──

「在你们聊得正开心的时候，真是抱歉──」

《永恒女王》以未曾听过的生硬口吻如此说道。

「…………差不多到研究将棋的时间了，请回吧。」

离开释迦堂老师的店时，夜幕已然降临。

「肚子好饿！老太婆的往事太长了……吃点美食之后再回去吧？」

「这附近的明治通有一间蔚为话题的拉面店。」

两人立刻迈出脚步，我则从身后叫住她们。

「月夜见坂小姐，吃饭前有一件事想和你确认一下。」

「啊啊？」

歌德风流氓回头望向我。

「这套衣服吗？穿着这身衣服去拉面店，确实有些醒目，不过无所谓吧？从老太婆提起美味拉面的话题时，我就饿到受不了了。」

不，不是这件事。虽然那身衣服也很令人在意没错。

「关于刚才那件事。你说你曾和步梦交往过……但以时间点来说，应该是指那件事吧？」

「你和万智猜得没错。」

月夜见坂小姐坦率承认，并露出犬齿勾起危险的笑靥。

「然而老太婆却动摇到连这点事都没察觉，表示步梦还有机会。明明可以老实承认，她却一直忸忸怩怩地说些令人火大的话。都已经是个老太婆了，还流露出那种像少女一样的反应。」

「做这种事会害释迦堂老师寿命缩短的。她原本的寿命就已经所剩无几了。俗话说『良药苦口』，但这帖药未免太剧烈了。」

这两个人真的毫无一丝敬重长者的心。

「的确是剧药…………不过多亏你，事情或许有所进展了。」

从释迦堂老师的反应，一眼便能看出她的真心。

「话虽如此，请多告诉我一些关于你和步梦的事。之后得解开误会才行。瞧释迦堂老师那模样，她肯定无法好好下将棋。」

「如此一来你的弟子就能获得头衔了，不是很好吗？」

「不行！用这种方法获得胜利，爱也不会感到开心！！更何况──」

「「更何况？」」

我向齐声问道的两位女流头衔保持者如此说道：

「或许这才是爱获胜的关键。必须让释迦堂老师像全盛时期那样……发挥连职业棋士都惧怕的《杀手》实力。」

「太矛盾了。她变强的话，你的弟子肯定会输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怎么说呢…………好难啊。该如何形容才好？」

我无法顺利表达内心想法，歪头苦思，就在这时──

（噗妞♡）

「哇啊！？」

一股柔软的触感突然压上我的手臂，转头一看……只见供御饭小姐用全身勾住了我的右臂。

「话说回来，八一♡」

「什、什么事……供御饭小姐？」

仰头望向我的年长姊姊令我怦然心动。这么说来，她曾爽快地提议「和我结婚吧」……

「刚才燎提起步梦的事时，我和八一都在观察释迦堂老师的反应吧？」

「……是啊，她深受动摇呢。」

「不过，燎恐怕也在打探另一个人的反应唷。」

「咦？」

「喂、喂，万智！你怎么──」

月夜见坂小姐面红耳赤，顿时慌了手脚。

啊！？该、该不会！！

「难不成……你认为步梦比我先交到女朋友，会让我心生嫉妒？」

「「……………………」」

为、为什么沉默不语？

供御饭小姐放开紧贴着我的胸部。

「像我这样直接了当地表白，他都还无法理解。你只不过是悄悄暗示而已，这个木头人怎么可能明白？」

「这么一想，步梦真令人佩服……毕竟他直接表白，且就算不断遭到拒绝也不肯放弃。」

两人自行得出结论之后，月夜见坂小姐仰望美丽的明月并感慨地低喃道：

「……希望他能获得回报。我说真的。」

☖　A级

在原宿听释迦堂老师说完往事的翌日，我一大清早便造访了千駄谷的将棋会馆。

「嗨～」

「啊，月夜见坂小姐，早安。」

一踏入四楼的桂之间，我便看到已经先有来客在排列继盘的棋子。

「你是第一个人呢！干劲十足嘛。」

「算是吧。毕竟是我前男友的A级出道战啊（笑）。」

「至少我们得好好替他加油才行……」

今天恐怕不会有任何人造访桂之间。年轻棋士对步梦抱持强烈的嫉妒。高龄棋士也不愿见到女流棋士培育的棋士，逐渐登上通往名人之路的阶梯。

另一方面，棋迷则是相当关注。

「万智在楼上吗？」

「是啊。今天她似乎没有要撰写观战记，而是负责转播，所以基本上都会在五楼。」

联盟将其中一间留宿室改造成转播工作室，并摆置电脑等工具。桂之间是和室，不适合将器材搁置在这里。

「关东的检讨室和对局室在同一层楼呢……直到现在我还是无法习惯。」

「是这样吗？」

「大阪的将棋会馆是在棋士室检讨。由于与对局室在不同楼层，因此可以毫无顾虑地肆意吵闹。感觉声音都要传到对局室──」

我如此说道瞥了房外一眼，就在那瞬间──

「……！！…………步梦…………」

对局者正巧现身于这层楼。

明明已经晋升为A级棋士，他却堂堂正正地披着平时那件纯白斗篷。

步梦精神已集中至最大极限，甚至没有察觉我的存在，就这么消失于位在最深处的特别对局室。

自他求婚那天以来，这是我头一次见到挚友的身影。

我被他释放的气魄震慑住了。那股压迫感甚至不逊于生石先生及月光会长……

「…………他真的加入A级的行列了……」

四楼的最深处……与这里直线距离仅有数公尺的特别对局室，本日仅有一局将棋。

A级排名战第一回战。

我看向张贴于桂之间墙壁的赛程表，并回想起我与步梦及师姊一起造访东京道场的往事，以及贴在道场的A级赛程表。

当时，就连町道场的A级都显得遥不可及。

自那之后经过了七年。

将棋界仅有九人能名列其中的真正A级，刻上了神锅步梦的名字。

然而……唯独步梦第一回战的对手名字仍是空白栏位。

因为制作这张赛程表的当下，还不确定他的对手是谁。

「……话虽如此，这个日程真的是特例中的特例……」

「是啊。本来这场棋局，应该等名人战第七局结束后再开始才对──」

名人战第四局胜负揭晓之后，联盟立即安排了这场对局。

而且诡异的不只是日程。

「咦咦！？」

「老、老师！？您这身打扮是……！？」

四楼突然掀起一阵骚动。我们忍不住走出桂之间，并迈向特别对局室。

另一名对局者现身了……目睹那个人的瞬间，我和月夜见坂小姐都不禁怀疑自己的双眼。

「那是……和服对吧？」

「是、是啊…………但想不到……那个人竟会穿着这身服装前来对局……！」

并非没有棋士在A级排名战穿着和服对局。

然而这幅光景简直前所未见。不如说……简直非比寻常。

那套和服已经皱巴巴。

也没有披上羽织。本应闪烁光泽的绢布，因皱褶及沙尘而黯淡无光。

男人端正的脸孔亦然。

满脸胡渣，头发杂乱不堪。

现身于此的那名男人，宛如在战场厮杀过后的武士一般。

前期名人战挑战者，A级第一名────山刀伐尽八段。

才刚被名人击退的男人，就这么穿着与他共同在最高峰奋战的和服，现身于特别对局室。

「好久不见了，步梦。」

「……是，许久未见。」

在众人深受动摇的时候，唯独坐在棋盘前的步梦仍保持冷静。

「自从你拒绝与我和名人进行研究会之后，就没见过了吧？意外地我们也未曾在公式战对局。得知本日的对局对手是我，令你感到失望吗？还是……松了一口气呢？」

「…………」

那阵沉默便是最佳答案。

步梦理应也希望本日的对手是山刀伐尽八段。

因为步梦将现任名人尊崇为『神』，唯独与他在番胜负战斗，并从他手中夺取头衔，这座名人宝座才有价值。

唯有战胜现任名人────方能成为真正的名人。

「首先，请容我向你致谢。谢谢你接受我想尽早对局的提议。」

山刀伐先生以粗暴的动作打开棋盒，从里面拿出王将并强而有力地打在盘面上……然后沉浸于回忆之中。

「名人战是另一个世界。那个人在名人战的表现，与其他头衔战截然不同。能从他身上感受到另一个次元的强大实力……」

「…………」

「感想战结束之后，我独自留在对局场的旅馆，不断重温在名人战下的四局将棋。那段甜美的时光实在教我难以忘怀……」

男人宛如被附身一般，呐喊出他对名人的执着。

「所以我想早一刻回到那个地方！回到那里，和那个人下更多、更多将棋！我已经等不及……要迎接下一场名人战了！！」

「那句话──」

步梦眼光锐利地瞪视山刀伐先生，并高举夹着玉将的两根手指。

「等打倒我之后再说吧──！！」

对局就此展开。

排名战的先后手是事先决定好的。换言之，可以先拟定作战……然而本次情况特殊，事前尚未决定对局者是谁。

这种状况下，持先手的步梦会选择什么战法？

发动奇袭，偏离对手准备的策略？

抑或是采用最新流行的角交换或相挂？

「呼────────………………！！」

神锅步梦聚精会神并脱掉斗篷，接着在盘面构筑稳固的堡垒。

我与月夜见坂小姐同时道出那个战法的名称。

「「矢仓！！」」

而且是用三枚金银，扎实地构筑超正统派的矢仓围玉！

听释迦堂老师谈完往事的我们，光是看到步梦在A级初次舞台上选择矢仓，胸口便涌起一股热流……

「……那家伙真的这么做了。」

「是啊。无论对手是谁，他都决定要下矢仓。这才是……不！不这么做的话，就不符合步梦的作风了！」

『我要沿着王道之路，夺下名人宝座。』

步梦的矢仓在盘面如此呐喊着。他决心要以美丽的战斗方式获得胜利。步梦的围玉展示出了钻石般的强烈决心……好炽热！！

然而──

「呼…………又是矢仓吗？」

山刀伐先生却十分失望。

「倘若是速攻矢仓也就罢了……你以为你平时那种唯有『坚固』这项优点的矢仓，在如今的A级能够起作用吗？早就跟不上时代了……」

「温故知新，我深知矢仓是什么样的战法。无论经过几波流行，这份美丽都亘古不变。」

「不，行不通的。」

山刀伐尽即刻否定步梦的话语，并道出令人惊愕的理由。

「因为《九头龙笔记》是这么写的……对吧？」

「……！！」

「你是八一的挚友，应该在发售之前就收到了签名本吧？真好！假如今天我在这场棋局获得了胜利，能把那本书让给我吗？」

山刀伐先生一边低语，一边诡谲地摆弄手指。

「因为你要不是还没读过那本书……要不就是已经读过，却丝毫无法理解！」

他祭出了────异筋！！

「唔！？」

步梦整个身体凑近棋盘，仔细斟酌那一手。那是过于有勇无谋的一手。

那显然是违反定迹的棋步。

山刀伐先生在阵型仍充满破绽的情况下，开始对步梦坚固的城池发动攻势！

他为何选择如此蛮横的棋步？

「九头龙笔记第二章第六节──『以现代将棋来说，提高自阵内部的棋子可动性，价值等同于让棋子在敌阵升变。这点已经透过软体获得证明。如此一来，巩固玉以削弱棋子可动性的传统矢仓直接遭到了否定。自阵不该是堡垒，必须化为炮台。』」

山刀伐先生流畅地朗读书本中的某一节内容。声音太过响亮，甚至传遍了四楼每个角落。

月夜见坂小姐直冒冷汗。

「简直像在引用圣经一样……」

「他是传教师吗？」

找到了，他就是在新宿大型书店大量购买我的书的人！

「不过……他的阵型明明破绽百出，软体评价值却不相上下。真的假的？」

我向返回桂之间检讨的月夜见坂小姐解释道：

「可以斜向移动的角和银，能以绝妙的平衡守护玉。斜向移动的棋子在视觉上比纵横移动的棋子更难以捉摸，因此人类容易看漏，若能透过软体弥补这个弱点，便能发现隐藏好棋。」

实际上，目睹山刀伐先生这一手之后，先手的动作随即戛然而止。

步梦目不转睛地凝视盘面，并喃喃低语。

「……看来你熟读了Drage Kin的书呢。」

「当然啰。毕竟作者是现代最强的棋士，而且是最能有效利用电脑将棋的《西之魔王》啊！」

身为作者，这个评价着实令人欣喜。看到名人挑战者像这样大量参考我的书，纵使销量不佳我也不放在心上。我可不是在嘴硬哦！

「我和名人都深受八一的刺激……本次的名人战，相当于在竞争谁对八一的理解更加深入。」

名……名人！？他那么看重我的书吗！？

「我知道你在成长过程中，一直与八一切磋琢磨。无论是突破三段循环赛的速度，抑或排名战的晋级速度，都是你更胜一筹。我也很清楚你利用正统派的矢仓编纂出众多新定迹，并获得高胜率。」

山刀伐先生对拼命思考下一手的步梦乘胜追击。

「不过，你并未对名人和我带来任何影响。」

「……！！」

「单论这一点，就知道你没有资格成为名人。没有资格伫立于时代的巅峰。」

影响他人绝非易事。

然而接受他人的影响进而改变自己，更是难上加难。

尤其学习我这种年轻人的将棋观，相当于全盘否定自己目前为止的人生，并重新来过，这需要莫大的勇气。且一旦失败，恐怕就会失去一切。

「不过亲眼看到有人参考我的书，实在有点恐怖。」

「是这样吗？」

「是啊。至今为止，我一直认为名人之所以能筑起长期政权，是因为他将自己的将棋观撰写为书籍，并深植于其他棋士心中。」

然而以某个角度来说，我的想法实在太肤浅了。

「必须拥有『自己的成长速度肯定最快』的自信，才能使用这个方法。否则有效钻研自己的书的人，实力将会超过自己。这股恐惧………………嗯？……恐惧？」

「怎么了，废物？」

「…………不。我好像掌握了什么关键……？」

我刚才感觉到的恐惧感。

获得头衔之前……在成为被众人追赶的对象之前，我甚至难以想像这股恐惧感，这股恐惧带给了我某种灵感。

然而在领悟灵感的真面目之前──

「八一八一八一八一八一八一～～～～～～～～～～──！」

「哇！？」

身穿记者服装的供御饭小姐忘了装出记者的口吻，并飞身闯入桂之间！

「怎、怎么了？简直和我弟子进入终盘时一样激动……」

那带点病娇的口吻也和爱极为相似。

「呼……吁………………订…………订单…………」

「「订单？」」

我和月夜见坂小姐都疑惑地歪头。

「我们已经订好午餐了喔。」「要订晚餐还嫌太早吧？」

「不是便当啦！是书的订单！！」

「书？哪本书………………咦！？该不会！？」

「从刚才开始，九头龙笔记的订单就大量涌入！订单数量远超过库存！再版！！大量再版！！」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网路上有数十万人在观赏这场对局，而且只有死忠的将棋棋迷才会从白天就开始看转播。

对局者一边朗诵书中令人印象深刻的章节，一边褒奖『连名人都读得滚瓜烂熟』，并逐渐占据优势。也难怪大家会争相购买这本书。这是购物节目吗？

「谢谢你，步梦……！谢谢您，山刀伐先生……！还有……谢谢您，名人……！！」

当我因感动而浑身打颤的时候，供御饭小姐一把抓住我的衣襟。

「没时间在这里看什么将棋了！快去编辑部量产签名本！」

「咦咦！？但之后我还得去事务局，在证书上署名──」

「既然如此，顺便带毛笔工具不是正好吗♡大家只关注证书上的名人署名，除此之外谁来签名都无所谓啦。」

倘若推广证书课的职员听见这句话，肯定会大发雷霆，能干的美女编辑就这么将我拖到了地下……

「手、手臂…………我的右臂…………太过酸痛，感觉好一阵子都无法下将棋了……」

傍晚五点，千駄谷的钟声响起。

我总算从地下监狱中获得解放。快死了……

「嗨，废物，辛苦啦～」

返回桂之间之后，躺在榻榻米上滑手机的月夜见坂小姐看都不看我一眼，慰劳我一声。

除此之外，还有一名坐在远处的女性。她身旁摆放着巨大行李。

「啊…………打扰了，九头龙老师……」

「鹿路庭小姐…………好、好久不见……」

鹿路庭珠代女流二段。

她是向山刀伐先生学习将棋，并定居于他的研究房间的人气女流棋士。

现在，那房间里……理应还住着另一名少女才对。

「那个…………爱、爱…………」

──爱过得还好吗？

我无论如何都挤不出这句话，将目光从鹿路庭小姐身上移开。

「……那之后，棋局有进展吗？」

「进展不少。不过我丝毫无法理解后手的棋步。」

躺在地上的月夜见坂小姐「嘿！」一声并坐起身子。

「告诉我吧，教宗大人。山刀伐大叔究竟怎么了？名人战四连败导致他崩溃了吗？」

「与其说是崩溃……不如说他在破坏。」

「破坏？」

「是啊。我曾听《运子的巨匠》说过，奖励会时代的山刀伐先生是只下矢仓的居飞车党。透过不断努力，他才成为被誉为《二刀流》的全能棋士。」

然而，他无论如何都无法触及同为全能棋士的名人。

「因此，这回他决定模仿比名人更强的东西。也就是将棋软体。」

「像那个电脑博士（于鬼头曜）一样吗？」

「在山刀伐先生的世代，最能有效学习软体将棋的人是于鬼头曜老师，不过就连他，都会在终盘错失棋步，依旧无法完美模仿软体。」

我就是看准了那个破绽，才成功夺取第二座头衔。

与于鬼头老师的双头衔战当中，我领悟了不少心得，并透过《九头龙笔记》将其化为理论。

「我的棋风原本就属于平衡型，与软体较为相似。这是因为师姊总是把我当成人体实验对象，把在书上读到的定迹应用于我身上。我思考了许多书上未曾出现过的防御方式，棋风也自然而然地往奇怪的方向扭曲。」

「银子好可怕……」

九头龙八一选择了『以棋风与软体相似为前提，人类应逐渐模仿电脑』。

神锅步梦的作法为『致力于探究人类棋风，并汲取软体的优点』。名人应该也是这一方。

至于山刀伐尽，则是『尽管属于人类的棋风，却坚决选择模仿电脑』。

「坦白说，我和步梦究竟谁是正确的，仍不得而知。」

唯独神才知道未来的将棋会如何发展。

「只不过……山刀伐先生选择的道路，终究与于鬼头先生相同。平衡型的将棋，必须时刻判读自玉的安全性。在漫长的排名战下这种将棋，相当于在全速奔驰的情况下跑完马拉松。虽然撰写那本书的人是我，这么说有点不负责任，不过倘若对自己的计算能力没有信心，很有可能在终盘顿死。他究竟要如何突破这道难关……？」

至今一直沉默不语的鹿路庭小姐开口了。

「…………意思是，尽尽位居劣势吗？」

「还无法如此断言。」

我向惴惴不安的鹿路庭小姐，道出挚友少数的弱点之一。

「目前的局面是山刀伐先生位居上风，而且步梦不擅长夜战。与我的师傅在B级2组对局时，他也因为在终盘失误，导致本来情势大好的棋局以败北收场。两年前，与我在帝位循环赛对战时也──」

语落之际，我回忆起了那漫长的夜晚。

帮助我获得胜利的少女热泪。

「……我在那场棋局中苦撑至深夜，逆转了原本必败的将棋。所以……这回也一样，能坚持到最后一刻的人方能获得胜利。」

☗　全裸对局

夜幕降临特别对局室，双方的剩余时间已所剩无几。

在山刀伐尽八段离席的期间，端坐于棋盘前的我做出了结论。

「唔……！后手玉…………好遥远…………」

我的攻势理应完全突破了后手阵才对……

战型『矢仓4六银·3七桂型』犹如人类精心锻造而成的宝剑，凭它的破坏力，我一击粉碎了后手脆弱的防壁。我让步升变之后，就这么直逼敌玉正前方。

「然而为什么！？为什么我仍旧无法获得胜利！？」

无论判读哪条棋路……我都无法捕捉后手玉。

不仅如此，后手阵崩毁之后，被遗留于敌阵的我方战力完全丧失了作用……

不得不承认局势位居下风。

与此同时，晚餐吃的『被处以火刑的大海兽（利维坦）黑棺　～附内脏汤品～』（※鳗鱼饭附肝汤）使血糖值上升，睡意逐渐来袭。

「……冷静下来。我还有时间和手段。」

我点了眼药水，啜饮浓红茶以摄取咖啡因，整顿自己近乎崩溃的心。

每到夜里，我总会变得特别软弱。

我……不，用不着对自己虚张声势。那句话一直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矢仓已经走向历史。』

自Drage Kin如此宣示，已经过了一年。

正如他的预言，将棋界的矢仓骤减。

相对地，软体风格的相挂及角交换蔚为流行。保持薄玉阵型并镇压整个盘面的平衡型将棋成为主流。

「……愈是巩固玉，软体评价就愈低……」

就连起初不愿正视电脑评价的矢仓党，看到画面呈现的数字与白星数目成正比之后，也都一一追随流行，舍弃了矢仓。

「不！我坚决否认！！」

我出声喝斥自己，并抓起棋台的角，打入能捉双飞车及银的位置。

「矢仓不会走入历史！我会成为名人……使其死灰复燃！！」

局面已超过一百手。视线模糊，全身如泥般沉重。

在这种极限状态下，将资源消耗在同时判读『攻势』及『守势』，可说是愚不可及。我会让对手深知这一点，证明能够专注进攻的矢仓有多么优秀。

──我相信人类耗费一千四百年钻研出来的矢仓！！

「先手已经下子。」

「谢谢♡」

返回特别对局室的山刀伐八段向记录员致谢之后，便轻巧地坐回棋盘前。

他刹掉胡渣，并打理好头发，恐怕还在五楼的留宿室小睡了一会儿……看到对手如此习惯夜战，令我软弱的一面再次流露出来。

「嗯哼，你施展了很华丽的技巧呢。」

前期名人挑战者低着头，只转动眼珠窥伺我的神情。

「你打算打入大棋，使我精神动摇吗？真可爱♡」

「…………」

「『终盘的工作，是将棋子转换为速度。』」

「唔！？」

「『在序盘与中盘，得着眼于提升驹得及棋子的效率，然而终盘与序、中盘是截然不同的游戏，棋子的价值也会随之变质。能够理解这种价值观转变的人，就可以掌控终盘。掌控终盘之人便能掌控将棋。』──自九头龙笔记第七章二节！」

如预言家一般朗诵书的某一节之后，山刀伐尽八段祭出了体现这段话的一手！

「竟然……舍弃了飞车！？」

我沉着下来的心又再次动摇。他竟然忽视我用来叫吃飞车而打入的角！？难不成……

「……不过！这点程度的棋步──」

「我舍弃的可不仅有飞车唷。」

「角────」

这回我忍不住怀疑自己的双眼。

「连角也一并舍弃了！？不惜牺牲所有大棋，也要让玉前进吗！？这、这种棋步…………真的存在吗……！？」

「很惊讶吗？这就是未来的将棋。」

山刀伐八段勾起嘴角，将位于四段的玉进一步向前移动。

「你跟得上这压倒性的进化速度吗？」

「……可笑！」

我虚张声势地说道，并同时叫吃飞车及角──即便我明知这是对手的挑衅。

『驹得永不背叛。』

这是心爱Master的教诲。

这句话已化为我的血肉，成为无法切割的一部分。

「无论你再怎么挥动借来的剑，也不足为惧！就连被尊称为《二刀流》的你都忘了这种事！这就是名人宝座的魔力吗！！」

「我确实借用了八一的智慧。」

（嗖……）

山刀伐八段将右手伸入和服袖口。怎么回事？那诡谲的动作是……！？

「不过，我借用的可不仅有智慧。」

「！？什……么……？」

「我也不年轻了。若想驾驭新的将棋……就得进行相应的训练！」

语毕，山刀伐八段将和服脱掉并袒露上半身！

「竟然裸露上身！？」

「让教教你我用肉体学会的将棋吧。」

《二刀流》先是紧握双拳。

「这样────」

他将双拳抵在榻榻米上。

「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

「这……这是！难道是Drage Kin的弟子────！？」

即便使用将棋软体，也很难强化终盘。

因为任谁都无法重现同样的终盘。

同样地，解诘将棋也与提升终盘力无关。因为那只不过是偏离实战的练习题罢了。

然而────只要利用雏鹤爱……

「她拥有超越A级棋士的终盘力，而且是九头龙笔记的共同执笔者。她能够孕育无数的练习题！宛如生下金鸡蛋的鹅！！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

叽──────！！

他的指尖如鞭子般舞动，高亢的棋音撼动特别对局室。舍弃两枚大棋并取得手番的山刀伐八段，转而朝我的玉发动激烈攻势！

「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

「唔……！？」

「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

「呃啊啊啊──！！」

山刀伐八段每下一手，我构筑的美丽围玉便逐渐被打乱。

我的坚固铠甲正一一遭到剥除……！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构筑比对手更巩固的围玉，这种发想早就过时了！打从一开始就不构筑围玉的平衡型将棋，才是时代的主流！！全裸万岁────────！！」

山刀伐八段的目标是入玉。

透过摧毁我的围玉，便能替自玉开辟一条生路。我当然能看破他的目的……却无法制止。

「即便如此，你依然不肯放弃那坚固沉重的矢仓吗！？《次世代名人》！」

「坦率地说出自己喜欢的事物──」

在绝境之中，我向对手反问道。

这并非挑衅。我只是单纯想知道答案。

「有何不可？」

「仅有两种人，会在棋局中高喊『喜欢』这个词汇。」

山刀伐八段竖起两根手指，并高声呐喊。

「以『喜欢』两个字为借口，逃避现实而放弃进步之人！另一种人，是自出生起便能在盘面自由翱翔的天才！像我这样不具备才能的人，只能接受自己的缺陷并努力变强！纵使被揶揄为只会模仿他人也无妨！！」

靠努力弥补有所缺陷的才能，并向神发起挑战的伊卡洛斯用两根手指夹起棋子，接着狠狠地打向我的玉头。

先手阵完全遭到突破……他终于向我祭出了王手。

「若你想证明自己是天才，就试着阻止我的玉吧。」

天才？我吗？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绝非什么天才。

我的起跑点逊于其他人。要不是Master愿意收留我，我甚至无法以职业棋士为目标。

我不是一个优秀的人。不像《强攻的大天使》那样擅长华丽的空战，不像《虐杀的万智》那样同时展示出棋士及记者的才能，没办法像《西之魔王》那样掀起革命，更无法像那位神（名人）一样成为全能棋士……

我并非只想下矢仓，而是只会下矢仓。

确定晋升A级之后，我就不安到难以忍受。我无数次梦见自己拿到全败的成绩，一期就降级……最后变得辗转难眠。

所以每到夜里，我便开始排列棋谱。

排列历代永世名人的棋谱。一股脑儿地排列诸神所下的矢仓将棋。

运用被时代舍弃的战法，违背时代潮流并持续钻研那种战法。

若有人问我是否变强了，我只能回答『不知道』。

「我喜欢矢仓。」

即便如此，我还是非得挺身面对逆境。一切都是为了成为名人。

「所以────我必定要打倒你！！山刀伐尽！！」

「好啊，放马过来吧！！」

特别对局室燃起了熊熊烈火。

率先耗尽持棋时间的山刀伐八段，在一分将棋中不断祭出正确棋步。以他的玉型，只要走错一步就会立即死亡，然而即便进入夜战，他依旧能维持高度专注，那强韧的体力及精神力，令我对这名敌人由衷感到钦佩。

从山刀伐八段坚实的肌肉，一眼便能看出他一直严厉地训练自己。那身肌肉如同矢仓一般毫无赘肉。

然而────我绝不能败下阵来！

「「好炽热……！！」」

我们同时吐露炽热的气息！

为了击退席卷而来的疲劳及睡意，我脱下一件件衣服以重振精神。不知不觉间，我也呈现半裸状态。

山刀伐八段低吟一声。

「多么纤柔的肉体啊！！而且衬衣也很性感……我愿意承认！你确实做好了最低限度的准备，足以在A级战斗！」

「身为一名骑士，就连目不可视的地方也得保持美丽！这是吾师的教诲！」

我那身纯白西装及披风，都是模仿我敬爱师傅的服装。

对Master而言，若不换上那身服装就无法下棋，然而对我来说，那套衣服是用来鼓舞自己，并掩饰自身的软弱。被贬为小丑也是在所难免。

「神锅老师，接下来进入一分将棋……」

现场唯一好好穿着衣服并端坐盘侧的记录员，露出彷佛穿着西装来到海水浴场一般尴尬的神情，并悄声地告知道。

「明白了！！」

围玉、服装，以及持棋时间。

守护我的事物已尽数消失，但我依旧找不到阻止对手入玉的方法。

这种状态下，我仅剩的获胜方法是……！！

「瞧瞧那匹灰『马』吧──」

我在时间耗尽前一刻，将手伸向盘面。

「乘坐于马背的骑士，其名为…………死亡！！」

我让那枚棋子斜向移动，对后手玉祭出下一手成诘！

「竟然舍弃马？哈哈！太过焦急导致你失误了吗！？」

山刀伐八段用金叫吃我的马，但我毫不畏怯地持续施加王手。

不花一秒的连续六次王手。

「刚才不是说过了吗！接下来的关键是速度！从下方追赶我的玉，只会让我持续加速！你的师傅难道没有教导你『应令敌玉落于下段』这句格言吗！？」

当然教过。真是令人怀念的格言。

在一分将棋当中，记忆如走马灯一般涌现。我回想起了最重要的事。

回想起自己为何开始下矢仓……

因为只要下矢仓，我喜欢的人就会感到开心。

『你的将棋真棒。』

她总会如此说道，并绽露灿笑。那笑容比我在奖励会或公式战获胜时更加美丽。

我认为她喜欢矢仓很强的人。

如同清泷老师那样。

然而在公式战与清泷老师对局之后，我凄惨败北，透过那局将棋，我领悟自己的矢仓欠缺决定性的要素。

那就是────坚忍不拔的心。

我总算知道若想掌控不分轩轾的长期战，就必须常保冷静，同时具备强烈相信自己的强大心灵。

于是我开始锻炼自己的心。

这是十分困难的事。因为就连人类被评价值所支配的反乌托邦社会，都没有软体能告诉我们心灵的评价值。

于是，我想到了唯一能够确认的方法。

我认识的棋士当中，内心最为坚强的人……

只要能靠矢仓战胜那个人────！！

「完全入玉了♡」

山刀伐八段的玉，已直捣我的阵地深处。

我的王手攻势在第六次中断了。

「…………好强！」

我紧咬牙关。

他就像裸着身子，穿越了子弹飞舞交错且布满地雷的战场，简直堪称奇迹。

而且山刀伐八段才刚在名人战尝到四连败，照理来说，他的内心应该早就崩溃了才对！

「来吧！接下来仅需将死你。」

在我的王手攻势中断的瞬间，山刀伐八段彷佛要回敬我一样，开始对我施加王手。

他打算从「入玉」这个最安全的位置出手。

朝向围玉瓦解之后变得毫无防备的我的玉，给予致命一击。

「来吧……！！」

我勉强避开自桂马开始的连续王手。

我一面斩杀席卷而来的桂马、步以及金银刀刃，并让玉向前移动，朝唯一的胜算迈进。

「哎呀！我不会让你逃向上方的。」

山刀伐八段中断王手，谨慎地将注意力摆回自阵。

「呵呵，没必要焦急。如今我已经可以专注于进攻，被逼入绝境的人是你……」

毒蛇并未急躁。

他不打算勉强将死我，而选择将我留在盘面的战力赶尽杀绝。

这当然是因为他在警惕相入玉，避免演变为持将棋。

「但是纵使演变为相入玉，你也毫无胜算！」

山刀伐八段望向我的棋台。

「因为你为了朝我连续施加王手，耗尽了大棋！看看你的棋台吧！尽是金、银及桂马，如此一来你的点数根本不够──」

他滔滔不绝的双唇戛然而止。

「…………金和银？持驹……………………………………该……不会！？」

「我没有读过九头龙笔记。」

根本没有必要读。

「因为我也已经用肉体记住了他的将棋。」

自从初次与他相遇的那一天，我就倾心于他的将棋。

小学生名人战。那次相遇改变了我的人生。

比我小两岁的男孩子所下的将棋不可思议地强大，比任何人都灿烂闪耀。

如今我总算明白那道灿烂光辉的真面目。

于是我也在盘面描绘出────名为勇气的光辉！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王手！

王手！王手！王手！王手！王手！

王手！！王手！！王手！！王手！！王手！！王手！！王手！！

「竟、竟然打算将死已经入玉的玉！？你是为此才舍弃大棋……彻底重组你的持驹！？」

山刀伐八段总算察觉到我目的为何，以深受动摇的手抵御我的攻势。

「这、这就是……《次世代名人》的将棋吗！？」

「那并非我的别名。」

经过了共计十三次王手。

我拔出了！那把剑！！

「师傅赐与我的真名是────《白银圣骑士》！！」

我高高举起遗留于棋台的最后一枚『银』，伴随如号角一般的响亮棋音打入棋子。

二十七手诘。

原本深深闯入先手阵深处的后手玉被推回原来的位置，遭到二十七把剑贯穿。

「……………………………………」

山刀伐八段凝视着动弹不得的全裸王将，在倒数五秒的声音传入耳际时──

「将死………………了。」

他的低喃声等同于认输的信号。

直到最后的最后。山刀伐八段之所以坚持到下一手将死的局面，是因为他将自身所有一切都倾注于今天的将棋。

悔恨不已而声音打颤的前期名人挑战者提出疑问。

「…………你何时察觉到了这条胜利途径……？」

「让马后退并祭出下一手成诘的那时候。」

「啊……！！」

仅凭这句话，山刀伐八段便理解了一切。

「原来如此。你舍弃大棋，加快了我的入玉速度……！」

要阻止入玉是不可能的。

然而我能够从后方追赶后手玉，修正它的速度及轨道。

这并非……我独创的胜利方式。

过去，我曾在龙王战挑战者决定战与名人对局。

演变为千日手而重启的那场棋局中，我采用了电脑创造出来的新雁木，并以同样的形式败下阵来。当时名人正是以矢仓应战。

「……我并非自行判读出这个棋路。」

「不过你凭第一直觉选择了那个棋步。这就是……才能的差距吗？」

「…………」

「能再告诉我一件事吗？」

盯着盘面的山刀伐八段抬起头，并望向我。

「要是下矢仓会让你绝对无法成为名人……你依然…………」

「我曾经迷惘过。在这场对局的过程中，我也一直、一直在迷惘……」

我坦率承认了自己的软弱之处。

「然而此时此刻，迷惘已彻底消失。」

被逼入一分将棋，并舍弃马的时候──

她喜悦的笑容浮现脑海。

那瞬间，我总算领悟自己选择矢仓的理由并非为了成为名人────

「…………谢谢你。」

「嗯？」

我向满腹疑惑的山刀伐八段低头致意。

「我曾听师傅说过。在棋士总会议论是否该赋予女流棋士正式会员的资格时，你是如此发言的──」

当时山刀伐八段仍是低段的年轻棋士。

聚集现场的大部分棋士都对Master怀抱敌意，唯独他以爽朗的神情如此说道：

『释迦堂小姐比在场包含我在内的大多数棋士都强。既然如此，让她收弟子又有何不妥？』

因此我一直想与山刀伐八段对局。

有许多棋士会在盘面上展现强韧的心灵。

然而在盘面之外也能展现出强大心灵的棋士实在少之又少。

「在关东，唯独你一直愿意认同吾师。」

「……倘若否定她，就相当于否定我自己。毕竟我对释迦堂小姐的战绩是三连败啊。」

他已习惯败北。

却并未软弱到不愿承认败北。

「话虽如此，我现在倒是有点后悔。要是当时否决的话，本期我也能顺利成为名人挑战者了！」

如此说道的山刀伐八段展露笑容。

在疲惫不堪、意识近乎要消失的时候……我彷佛听见了声音。

『你的将棋真棒。』

听见如此说道，并温柔抚摸我发丝的那个人的声音。

☖　预先排演

感想战结束后，末班电车及计程车都早已停驶，于是我们徒步走到代代木，打算在家庭餐厅待到早上。

「我来带路吧。」

山刀伐先生身穿和服（应该说近乎全裸），于是鹿路庭小姐说道「我早就知道绝对会用到」并拿出西装，让山刀伐先生换上。

「告诉你们我在『最漫长的一天』结束后经常去的店吧！大家一起夜游吧！」

「我也一同随行。」

山刀伐先生趁乱牵起步梦的手，并雀跃地走在前头。步梦与山刀伐先生共处同一个房间约十六小时，他也并未对两人之间的极近距离感到异样。这就是排名战的魔力……

顺带一提，『最漫长的一天』指的是A级排名战最终局。对局及大盘解说会结束时，已是凌晨两点或三点。因此将棋相关人员聚集于代代木附近的居酒屋，已成每年的当季景观。

「不不不！我不用了！我在联盟留宿就行了！」

月夜见坂小姐及供御饭小姐强迫邀约不情不愿的鹿路庭小姐。与其说她是不情不愿，倒不如说是尽全力拒绝。

「有什么关系嘛～！名人战期间你不是一直和山刀伐大叔在一起吗？快告诉我你们进展到哪里了？」

「就是说啊。我们来聊聊女生之间的秘密吧。」

「和你们聊天，根本和审问没两样────！」

鹿路庭小姐双臂被女流头衔保持者束缚，死心似地低喃道：

「……反正从明天开始，又得回归每天专注于将棋的日子。在参加名人战之前，他就每天只顾着钻研将棋……」

我也有许多事想问山刀伐先生及鹿路庭小姐，因此很开心能与他们两人同席。至于要问什么，恕我无可奉告。

「八一～？你在做什么～？」

供御饭小姐催促漫步于最后方的我。

「啊，我去打通电话，你们先走吧。」

「要快点来喔，你也得充当钱包才行。」

「是、是……」

将棋界有个不成文规定，胜利者及上位者得负责请客，所以这回是步梦和我请。换言之，我不仅长达十六小时都在担心自己的朋友，还得花钱请客。不过我观赏到了一盘好棋，所以无所谓啦！

确定距离远到声音不会传进众人耳里之后，我操作手机并打电话给某个人。

「晚安，您看见了吗？」

『……余愿意承认，那是一盘好棋。』

释迦堂里奈女流名迹以比平时更加僵硬的语调如此回答。听起来彷佛在强忍想大声欢呼的喜悦心情。

『但是，他只不过在A级取得了一胜。距离通往名人的道路还很遥远……这样就行了吗？你之所以打电话给余，是想询问那件事的答案吧？』

「不，我想趁这机会说清楚。」

『什么事，年轻龙王？』

「关于月夜见坂小姐与步梦交往过的那件事。」

『有关那件事──』

「是奖励会。」

『……？』

「月夜见坂小姐在国中二年级的夏天，曾暂停女流棋士的对局并进入奖励会5级。恐怕是为了追随我和步梦吧。」

『啊……』

过去，月夜见坂小姐曾在自战记描述她当时的心境。也就是与供御饭小姐争夺山城樱花头衔的那篇自战记。

她意外地写了一篇热血的好文章。

「然而她赢不了。以男性为主的奖励会认为『败给女人是奇耻大辱』，因此每个人都非常拼命，再加上以她的个性，根本无法与其他奖励会员举办研究会……除了某人以外。」

『难不成──』

「您猜对了。月夜见坂小姐低头请步梦与她VS，步梦也接受了，但是有一项条件。」

在那个时机，VS对步梦而言毫无益处。步梦只要牵扯到将棋就会变得十分严格，要求月夜见坂小姐提供代价，以交换他的时间及技术。

『难、难道余的弟子…………以将棋为筹码，强迫对方与他交往……？』

「不是的，请更加相信步梦一点……他从以前开始，眼里就只有释迦堂老师您。」

『那么，他究竟向大天使索求什么代价？』

「预先排演。」

『啊？』

我向一头雾水的释迦堂老师解释道。

我过于单纯的挚友，曾经做出愚不可及的行径。

「那个笨蛋为了演练与释迦堂老师您约会的过程，把月夜见坂小姐当成了练习对象！因为只是练习，所以他们实际上连手都没牵过。」

漫画及轻小说经常看见这种桥段。假如是虚构故事，练习期间多少会有一些浪漫的发展。

不过步梦始终保持他的作风。

「步梦表示『为了避免伤害最重要的女性』，想先习惯与女性相处……即便对步梦完全没有抱持恋爱情感，但那种说法还是令月夜见坂小姐十分恼火。」

而月夜见坂小姐口中的「尝试了各式各样的事」及「大胆的玩法」，当然都是指将棋。步梦与我VS时总是一股劲选择矢仓，不过由于与月夜见坂小姐之间棋力有一段差距，因此他尝试了其他战法。平时不会使用的洞穴……指的就是穴熊啦！

『……竟然……竟然有这种事……』

老师哑口无言。

步梦的所作所为确实很过分，但他就是如此直率的人。如今他应该也有好好反省才对。

「月夜见坂小姐降到6级并自奖励会退会后，两人的VS也宣告终止。期间正巧一年。」

『……余也得向大天使致歉才行。弟子的疏失是为师的责任。』

「关于这件事，月夜见坂小姐本人有话托我转告。」

『转告什么话？』

我深呼吸一口气，尽可能模仿月夜见坂小姐的语气并放声说道：

「『不要以为世上每件事都由你作主，任何人都在你的掌控之中，老太婆！包含挫折在内，我的人生是属于我的！差不多该世代交替啦，大笨蛋──！！』她是这么说的。」

『什么………………！！』

「我也赞同这番话。」

我向惊愕不已的女流棋界传奇补充说道：

「我的师姊也很感谢释迦堂老师您，对您不抱一丝恨意。自己选择的棋步得由自己承担，这就是所谓的棋士。」

今天步梦袒露了他纯粹的灵魂。

我希望释迦堂老师也展示出她的真心。

「所以老师您也只需要考虑自己的事。在头衔战下出炽热的将棋，并认真面对步梦的求婚。」

『…………』

「女流名迹战最终局结束后，我会重新询问您的答覆。步梦的心意，应该已经透过今天的将棋传达给您了。」

对方没有回应，但这样就行了。我说了「不好意思半夜打扰您，失礼了」接着挂断电话。

释迦堂老师能成功防卫头衔吗？抑或爱会夺取头衔呢？

求婚的结果又会如何？答案不得而知。未来存在无数的可能性……我们只能在自己坚信的道路上勇敢奔驰，永不停歇。

因为这就是将棋。

「好了！走吧。」

希望她们两人能下出精彩的将棋，让这场炽热不已的A级排名战也变得像事前演练一样。我心怀这个愿望，在夜晚的道路迈步奔驰并追上先走一步的大家。

☗　最后的助跑

「翼姊以及小马莉爱，谢谢你们今天陪我进行研究会！请尽情享用喜欢的食物。」

「「…………」」（咕嘟……）

此处是东京『雏鹤』的日式餐厅。

岳灭鬼翼女流1级及神锅马莉爱奖励会4级隔着爱坐在吧台席上，并同时吞了口口水。

她们在和室不停下将棋，早已饥肠辘辘，而且爱的父亲在吧台对面烹煮的料理，实在令人食指大动……

「我女儿总是受你们关照了。妻子本来也想向你们打声招呼，但她最近身体不太舒服。」

「……」

爱以复杂的神情听着父亲这番话。

假如自己受苦的模样让母亲也感到痛苦……她确实会自责。

──不过，稍微对我温柔一点也无妨吧……

头衔战第一局，母亲亚希奈虽然来到对局场帮忙更换和服，但她并未等到终局就回去了。

第二局之后她更表示「不能向我撒娇」，别说帮忙穿和服，甚至几乎不愿露面。

──她果然还是希望我继承旅馆吗……？

母亲的态度冷淡到令爱不禁如此怀疑。

「岳灭鬼小姐已经成年了吧？要来一点酒吗？」

「啊……………啊，好……好的……………」

「那么，请用这杯餐前酒。这是石川县的纯米酒『鹤乃里』，我替你准备了三年熟成的酒。」

「我……我、我开动了……………！」

翼歉疚地不停低头致意，接着用双手捧起酒杯。

她将透明的液体一口气咽入喉咙。在研究会与爱下了速战型的激烈将棋，令她十分口渴。

「呼…………好美味………………」

「翼姊，第五局的记录工作，就拜托你了。」

「嗯、嗯……！毕竟那是……小爱重要的棋局……！」

在晚辈的头衔战担任记录员，内心想必会感到很煎熬。

基于这个原因，愿意担任记录员的人日渐减少，最近女流棋战终于开始实验用AI自动记录对局的系统。

这种情况下，身为研究会同伴的翼竟主动接下记录员的职务，令爱怀抱莫大的谢意。

「而、而且…………我也有话……想、想告诉释迦堂…………老师………………嗯，呼噜…………」

「咦！？翼、翼姊！？你睡着了吗！？翼姊──！」

爱摇晃仅喝了一杯酒就醉倒的翼，但对方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

「她想告诉释迦堂老师什么话？真教人在意……」

「肯定是想抱怨吧。例如都是因为Master怂恿她进入奖励会，害她如此辛苦之类的。」

「翼姊会说这种话吗？」

爱替沉入梦乡的年长朋友盖上毛毯，歪起头感到疑惑。

「别管那个吊车尾了是也。比起她，有更重要的事要谈。」

「咦？什么事～？」

以轻松的心情如此询问的爱，不久之后惊愕地叫出声来。

「咦咦！？爷、爷爷老师和释迦堂老师！？」

「嗯，换言之汝的师公与妾身的愚兄是情敌是也。因为步梦也向Master求婚了。」

「他求婚了！？」

「没错。他在汝的师傅也在场的时候，说道：『当我成为名人之后，请跟我结婚。』为此，愚兄是真心打算成为名人。」

「但、但是……释迦堂老师和GOD老师的…………年龄差距……」

「灵魂是不会老朽的。」

「……！！」

马莉爱以毅然的口吻道出这句话，饱受冲击的爱下意识止住气息。

「结婚正是双方的灵魂相互吸引是也。既然如此，年龄就没有任何意义。」

「……小马莉爱你不惊讶吗？」

「当然不惊讶。那个愚昧之徒自妾身懂事的时候开始，就一直嚷嚷着要成为名人并与Master结婚。」

「唔咦！？」

意思是步梦入门的时候，就已经把释迦堂视为恋爱对象了。

与现在的爱相同……自年仅十一岁的时候……

「像Master那样美丽、高贵又将棋实力坚强的女性，每个男人都会对她心醉神迷。汝的师公实在是个大笨蛋是也。愚兄虽然将棋天分平庸，但连身为妹妹的妾身都不得不佩服他的美感。」

「他的披风也很帅气。」

爱强而有力地点头赞同。

师徒之间的浪漫恋情，对爱而言可不能置身事外。

假如她说出『要是我成为女流名迹，请与我交往』这种话，八一会流露什么神情呢？

「这样啊……所以GOD老师才能在A级排名战下出那么精彩的将棋……」

那场对局独占了将棋界的话题。

收留爱的山刀伐及鹿路庭在对局翌日的午后才回家，并连续爆睡了三十个小时左右。

想不到将棋会使人筋疲力竭到那种程度，这个事实令爱备感震惊，同时也深深感受到自己面对将棋的态度实在太过天真……

然而马莉爱的评价却相当狠毒。

「尽管对手是A级第一名，但他才刚惨败给名人。假如连那种对手都赢不了，纵使顺利成为挑战者，也不可能触及名人宝座。」

「但是……名人已经年近五十岁，GOD老师才二十岁不是吗？再过几年，他自然而然就能战胜对方──」

「再过两年，Drage Kin就会晋升A级。」

「……！！」

「虽然可恨……但那个废物龙王确实很强，强到犯规。而且论年龄，他还比愚兄年轻两岁。他肯定会变得更强是也……」

「师傅他…………」

马莉爱以战栗的神情如此说道，爱备感震惊地凝视着她。

马莉爱不曾与八一对局过。

然而她却对八一萌生如此深刻的恐惧感，除了敬爱以外，爱开始对自己的师傅怀抱复杂的情感。

「为了迎战那个魔王，必须把名人战七番胜负转变为对自己有利的战场。对愚兄而言，本期是能够夺取名人的少数机会。若他想以永世名人的身分留名青史……这回可说是最后机会。」

「GOD老师他──」

「他当然注意到了这件事。而Master其实也…………」

「？」

语落至此，马莉爱突然陷入沉默，爱以疑惑的神情窥伺与自己同学年的奖励会员。

「雏鹤爱。」

马莉爱转身面向爱。

「拜托了！让Master重获自由吧！！」

「咦……？」

「并非要汝夺取头衔。并非如此…………」

马莉爱深深低下顶着兽耳的头，并拣选用词，试图表达出她对爱的请求。

然而她依旧找不到适当的话语。

「Master一直在伪装自己的心情是也。无论盘面或盘外都一样。那位大人……被过去所束缚而无法脱身…………」

亡师遗留下来的对名人的执着。

被唤为《杀手》的过去。

深爱着清泷钢介的过去。

为了弟子而出卖女流棋士独立机会的过去。

以岳灭鬼翼为首，将才华出众的少女送往奖励会的过去。

这些往事一直束缚着释迦堂里奈，比她不便的那只脚更加沉重。

「然而就算在盘外极力说服她，她也听不进去。既然如此，只能在盘面说服她了。对吧？妾身说得没错吧！？」

「我…………」

爱差点脱口说出「我办不到」。

她连该如何战斗都还不晓得……根本办不到这种事……

第十六卷 第五谱

☖　二分之一

「开始掷棋。」

担任记录员的翼姊自释迦堂老师的阵地中拿走五枚步。她的指尖微微打颤。

我身穿和第一局相同的和服，并端坐于棋盘前。

我已经习惯自己穿和服了。

我是初次造访这间旅馆。窗外有一条广阔的河川流淌而过，水面闪烁着耀眼的光辉。那幅景色实在太过眩目，于是我抬起目光，茫然地眺望对岸。

……我过于恐惧，不敢直视进行掷棋的翼姊。

「二分之一……」

我的口中流泄出这句话。

最终，我依旧不晓得该如何击败释迦堂老师。

我仅拟定了一个作战计画。

因此我的作战计画有二分之一的机率会无疾而终。

我唯一知道的是若不赌上这个机率，我便毫无胜算。

「と金五枚。」

「哦哦……！」现场掀起一阵骚动。

「唔…………」

我将手伸向头部后方，抚摸短发的下缘。

在机率仅有二分之一的情况下，我抽到了有利的先手，能够尝试我事先拟定的作战计画。

──赌赢了。凭着二分之一的机率……

我的体温一口气上升。明明还没有下子，我却已经大汗淋漓。

我摊开扇子为自己搧风，速度猛烈到发出「啪沙啪沙」的声音。

『云外苍天』。

番胜负开始前，我为自己挥毫了这四个文字。尽管写得不错……但除此之外我涌现不出任何感想。

我有点后悔，把最重要的扇子搁置于家里。

但是，我还是不能摊开那把扇子。

一旦看到那个人的字……我肯定就会变得软弱。

就像头发一样，我已经将那份心意彻底斩断了。

──如此一来……我才能强大到足以伫立于头衔战的舞台。

我将目光投向壁龛，那里挂着另一个人挥毫的字。

「呵呵……」

我不禁失笑出声。从第一局开始，那幅挂轴就一直鼓励着我。

见证人清了清嗓子，像是在斥责缺乏紧张感的挑战者，接着高声宣告。

「时间已到。以雏鹤女流二段持先手开始对局。」

我默默地低头致意，接着深呼吸一口气。

「吸────────────────────────……………………嗯！！」

我挺进飞车前方的步，并开启开关。

释迦堂老师啜饮一口红茶之后，同样挺进了飞车前方的步。

我们的棋步如仪式般顺畅，并逐渐发展至某个局面。

「相挂最新型。如你所愿……是吗？」

对手彷佛彻底看透我似地如此说道。

「无须再耍什么小伎俩了。最后让我们堂堂正正地一较高下吧。全力放马过来。」

女流名迹释放出令人寒毛直竖的气魄，并摊开双手等候我。

她的身姿如少女般辉煌灿烂────

「来────开始下棋吧。」

「……请多多指教！！」

就这样，女流名迹战第五局揭开了序幕。

这是我初次头衔战的最后一场战斗。

☗　毕业旅行

女流名迹战第五局，于关东及关西的中间位置举办。

日本的正中央，也就是岐阜！

「好麻烦的地方。」

抵达岐阜车站的瞬间，月夜见坂小姐随即道出惊悚的言论。

「等等……拜托注意一点。万一被别人听见……」

「无所谓吧，反正我们在这种偏僻的乡下没有半个熟人。」

「你们几个在乡下特～别～醒目啊！！」

每个人都不禁回头多看一眼的黑发京都美女、流氓（美女）以及身穿纯白披风的人（美男子），唯独我长得十分朴实。这一行人简直比耸立于车站前的织田信长黄金像更加显眼。那尊雕像是怎么回事？太过金光闪闪，不禁让人退避三舍……

我们四人比对局者晚一天抵达岐阜。除了得配合大家的行程之外，主要原因是想隐密行动。

招了一辆计程车之后，我一面搭上车，一面开启手机的转播画面。

「对局已经开始了……」

「依照目前为止的倾向，演变为短期决战的可能性很高。我们得尽快行动才行。」

对局场是名为『十六楼』的老牌旅馆。

「根据转播部落格的内容……那是坐落于长良川附近的知名旅馆，能从旅馆里面搭乘鹈舟。昨天的前夜祭典前，两位对局者似乎都有坐船。」

月夜见坂小姐拍打膝盖并提议道：

「好！对局结束之后我们就搭乘鹈舟入侵旅馆，带着老太婆乘船下海，如何？」

还问什么「如何？」啊。

月夜见坂小姐带着像是出门旅行的兴奋感，相形之下，步梦自从离开东京之后便不发一语。此刻他坐在后座正中央，夹在我和月夜见坂小姐中间，显得有些惴惴不安。

「步梦。」

我出声叫住冷静不下来的挚友。

「当你表示『我无论如何都想前往现场』的时候，我们并未制止你，所以某种程度上你应该也有所察觉──」

「…………」

「以结论来说，我认为你有希望。」

「……！！」

步梦抓住我的双肩，催促我继续往下说。

「不过纵使有希望，也不见得能够顺利，恋爱就是如此。我师傅和释迦堂老师就是最好的例子。」

「…………」

步梦小弟弟马上流露失落的表情。简直就像小狗一样，真可爱……

「正因为有希望，所以在对局结束之前，你最好别现身。释迦堂老师有可能因此动摇……而且这局将棋对我的弟子十分重要。」

「当然。」

神锅步梦以判若两人的强力口吻断言道：

「Master绝不会认同妨碍神圣对局的无礼之徒。」

名为川原町的观光区建立于岐阜城的山脚，十六楼就坐落于此处，我们则在对面的和菓子店二楼歇脚。这间店是由地方名流经营，对方似乎是供御饭小姐的熟人。

「各地名流几乎都是供御饭小姐的熟人呢。」

「就像坏人几乎都是饶舌歌手一样。」

棋士可以自由进入对局场。话虽如此，三名头衔保持者与一名A级棋士同时踏入对局场，肯定会引发大骚动。弄不好的话，说不定连对局者都会察觉，进而对棋局产生影响。

「幸亏大盘解说会场似乎设置于自旅馆徒步十分钟左右的其他设施里。因此纵使我们在场的事迹败露，也不会被要求参加解说会。」

「意思是不至于引发太大的骚动。」

供御饭小姐一面为每个人冲泡抹茶，一面优雅地点点头。

「就是这么回事。话说回来──」

我享用着地方铭菓，一边转移话题。

「我之所以来到这里，是为了见证弟子的头衔战，并向释迦堂老师寻求步梦求婚的答覆。」

「我的师妹得负责撰写观战记，我是来协助她的。」

「我…………很担心Master。」

低头的步梦挤出一丝声音。

「Master是初次造访这间旅馆。这栋古老建筑物曾反覆增建，因此设置了很多楼梯，而脚部不便的Master却独自一人……尽管不能旁观对局，为了以防万一，我至少得待在能随时赶到的地方才行……」

如此说道的步梦，是由衷担心释迦堂老师的安危，能感受到比起求婚的答覆，老师的安全对他而言更加重要。

步梦坚强的答覆令我感慨不已，接着我望向最后一人。

「然后呢？月夜见坂小姐你来这里做什么？」

「宰了你喔？」

不由分说地先揍我一拳之后，盘腿而坐的月夜见坂小姐不自在地晃动修长的双脚。

「…………我承认自己没有理由一并跟来。冷静想想，纵使专程来到岐阜，我也无事可做……」

「不过，燎你总是毫无理由地跑到关西不是吗？」

「嘘！」

别说话！看这股氛围，感觉她好像会说出一番好话！

「我没有任何理由来这里，不过，毫无理由却一起行动……这就是所谓的朋友不是吗？」

「「「……！」」」

朋友。

没想到竟能从月夜见坂小姐口中听见这个词汇……

「自从在小学生名人战拿到前四名的成绩之后，将棋界就认定我们是感情特别融洽的四人组，实际上我们之间确实存在羁绊。尤其是我，唯独你们会特地在将棋会馆以外的地方与我见面聊天。毕竟我很惹人厌。」

「大天使，我也一样啊。」

步梦出言安慰月夜见坂小姐。至于你嘛，是因为服装太奇特了……

「不过……」月夜见坂小姐仰望天花板。

「与万智进行头衔战的时候，我不禁心想，我果然是一名将棋棋士，为了将棋……我甚至不惜牺牲友情。」

「燎……」

供御饭小姐成功防卫头衔之后，两人又回到以往的关系。

然而这是因为双方都保有头衔，维持了现状，要是月夜见坂小姐成功夺取山城樱花头衔呢？

这段关系或许会瓦解也说不定。

「这回，女流排名战即将展开。届时无论再怎么不情愿，大家都会被记上名次。每个女流棋士都会被赋予号码。倘若我不是第一名的话，我……！」

咚！！

月夜见坂小姐将茶杯摆置于榻榻米上，奋力挤出一丝声音。

「……虽然不晓得万智会怎么想，但我没自信能像至今为止一样和大家共处。在头顶被赋予数字的情况下，我不可能和其他人和睦相处……！」

我能痛切体会她的感受。

假如是第一名的话倒无妨。

但除此之外的人……将会因悔恨及嫉妒而痛苦不已。

那心情会延续到下一次排名战。依然无法成为第一名的话，得继续强忍一整年。又不行的话，将再持续一年……

那份痛苦将永远灼烧我们的身心。

──只要我们尚未放弃胜负师的身分。

「不仅我和万智，废物及步梦也很快就会在A级或头衔战对局。届时我们就无法像这样，对彼此的人生伸出援手，不是吗？」

没有人提出异议。

然而我们内心……一直无法接受月夜见坂小姐的理论。

将棋的确很重要。

听完释迦堂老师的过往之后，我们知道即便成长为大人，也依旧会被将棋所阻挠，也得知有些人把将棋当成出人头地或陷害他人的手段。

──但是，那和友情应该是两回事才对。

这世上存在与将棋同等重要的事物，即便我们不放弃将棋，也能获得那些事物才对。

如同我和师姊确认了彼此的心意一般……

所以，我们不需要这么冥顽不灵。

我们已经不是……单纯地喜欢将棋的小学生了。

「我们就是如此珍视将棋。每次败北，便会懊悔到痛哭好几天……满脑子只想着该如何战胜对手。简直是一种疾病。尽管经历了许多挫折，唯独这种疾病永远无法根治。」

月夜见坂小姐这番话，与我的想法截然相反。

她反倒像是想回到小学生时代一样。

「所以……最后，我希望四个人一起大闹一场。奖励会时代我曾深受步梦关照，就当作是在报恩吧。在棋局结束之前，我可以陪你们消磨时间。」

月夜见坂小姐将手臂绕上步梦的颈部，并扬起一抹笑容。

「万一求婚失败的话，我还能替你举办慰劳会！」

「……是啊。」

供御饭小姐低头望向空茶杯，以寂寞的口吻低喃一声。

「简直就像……毕业旅行一样呢。」

我们四人明明是初次造访这座城镇，然而眼前的美丽景色，不知为何却令我们深感怀念。

☖　无声的建议

「这里的话，应该不会被将棋相关人员发现……」

「谢谢你，小绫乃！真是帮大忙了。」

悄悄将我带领至十六楼内部的人，是贞任绫乃，为了撰写观战记，她前一天便抵达了岐阜。

而小夏则因为最终局太过兴奋，结果竟然发烧了，因此这次没有造访现场。真可爱。我一定要带伴手礼去探望她。

「真抱歉，在你忙着写观战记的时候……」

「没关系的！白天我本来就不打算待在对局室及检讨室，而是打算在厨房采访。」

「你带我从后门进来的时候，我大吃一惊呢。看来你的采访工作很顺利。」

旅馆人员似乎也很疼这个小学生观战记者，积极地让她拍摄厨师为对局者准备点心及料理的场景。怕生的小绫乃也十分努力呢！

「…………不是的……」

小绫乃紧咬下唇。

「我…………只是不敢踏进对局室而已。纵使进去，我也看不懂棋局的内容…………什么也写不出来……」

小绫乃坦承自第二局之后，她便几乎没有踏入对局室。

她本来那么期待能进入对局室……

「第一局时，九头龙老师您指导了我棋局的内容，然而就连那场棋局，我也只能在文章中罗列借来的话语……既然如此，根本没必要由我来撰写观战记……」

「小绫乃……」

「如今……棋盘前的小爱究竟在想什么，我根本不得而知……她已经成为了遥在天边的存在…………」

与和JS研成员一起下将棋的时候相比，爱确实有所改变。

住所及战斗舞台皆然。

那么，小绫乃也要离开爱的身边吗？她不愿再当爱的朋友了吗？

我凭着冲动放声呐喊。

「小绫乃！即便如此──」

「不过，我察觉了一件事。」

我和绫乃同时出声说道。

「正因为无法理解，我更不能将目光从小爱身上移开。我得更认真钻研将棋才行。否则……小爱将离我更加遥远。而且──」

小绫乃的心尚未远离爱。

新买的笔记本封面已充满皱摺。

「举办头衔战时，有众多相关人员参与其中。将这个事实传达给大众，亦是记者（我们）的职责。凭我现在的棋力，还无法深入探讨将棋内容，但可以用其他方式传达出现场的热烈气氛。」

「小绫乃…………你真的成长了很多……」

我忍不住热泪盈眶。

能与这些孩子们相遇……并举办JS研，真是太好了。

「我要再次请求你。希望你能永远、永远当爱的朋友。」

「是！当然！」

供御饭小姐及老师傅要是读了这孩子撰写的观战记，想必会大吃一惊吧。

供御饭小姐已经以诱饵的身分自正门进入旅馆，并且在检讨室等候小绫乃。她实在太过醒目，不可能一直藏身起来。我倒是相当不起眼……

「对局者的午餐很快就要完成了！」

休息时间将近，厨房逐渐变得忙碌。

「棋局状况如何！？」

「听检讨室的人所说，或许会很早结束──」

「无法判断何时举办庆功宴！是否该着手准备料理！？」

「在那之前，应该会先举办胜利者的记者会才对！！会场准备好了吗！？」

「等等！午餐可以送到对局者的房间了吗！？」

「要端相同的料理到检讨室，让记者拍摄对吧！？」

「休息期间要打扫对局室，先做好准备！……啊！绝对不能碰到将棋盘哦！！」

身为参加头衔战的棋士，我压根儿不晓得旅馆人员忙得像身处战场一般。

为了仅仅一局将棋，众人耗费了莫大的努力，目睹这幅光景，我内心不禁激昂起来。

一想到这一切都是为了我的弟子，更是令我激动不已。

「……好炽热啊。」

「是啊！将这份热情传达给大家，正是我的工作！」

而比旅馆人员更炽热的存在，就身处别的房间里。

设置于厨房的萤幕映照出了对局室的景象。

虽然还是上午，但萤幕上的小女孩宛如已经迎来最终盘一般前倾身子，拼命地试图判读棋路。

『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

即使透过萤幕我也能听到，爱那极具特征的嗓音。

那前后剧烈摇摆的姿态，象征着这场五番胜负。

『释迦堂女流名迹于第六十六手下了5四步，对此，雏鹤挑战者思考了将近二十分钟。』

『毕竟释迦堂小姐刻意袒露玉头的弱点，要对手「放马过来」。』

负责解说的棋士用拳头敲打后手玉上方的空档。

『局面演变为相挂最新型。持后手的释迦堂小姐宛如斗牛士一般左右振飞车，持续牵制先手。挑战者必须做出决断。关于她即将选择的棋步，有许多可能──』

『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

爱前倾身子到额头几乎要触及盘面，祭出了决断的一手！

『她、她下子了！老师，这一手是……！？』

『真年轻。』

负责解说的职业棋士眩目地眯细双眸，以简洁的话语极力赞赏那一手棋。

挑战者必须以积极的态度迎战，无论是什么样的胜负之争，这个价值观都是共识。因此不会有人贬低爱的态度，只会对她投以赞辞。即便她因此而败北也一样。

『嗯……』

释迦堂老师确认时钟，接着向担任记录员的岳灭鬼翼女流1级说道：

『进入休息时间吧。能把余的时间也算进去吗？《不灭之翼》……』

她消耗自己的持棋时间，并提早离开了对局室。

女流名迹战的休息时间为一小时。这很平常。

然而这间旅馆的对局室与对局者房间有一段距离，而且是楼梯较多的古老建筑物。对于脚不方便的释迦堂老师来说，移动过程会带来负担。她大概是希望在有余裕的情况下好好休息吧。

「照理来说是这样没错。照理来说……」

「九头龙老师？您察觉了什么事吗？」

「诱饵。」

「诱饵……？」

「释迦堂老师对爱抛出了诱饵。名为休息的诱饵…………不，是名为胜利的诱饵。」

第一局，爱是在心无旁骛的状态下下将棋。

她在休息前找到千载难逢的机会，并确实掌握住胜算。

「那场棋局很不错。即便是释迦堂老师，应该也对爱的积极攻势感到十分讶异。她想必没判读出能够攻破玉的1二银……」

「没错！那场棋局是小爱的会心谱！」

「然而第二局，过于贪心的爱打算用相同的方法获胜。」

迅速跳过序中盘的短期决战。

单方面地持续进攻，并以令人惊艳的终盘力击溃对手。爱将这种发展视为她的胜利方程式。

「接着来到第三局。与第一局同样持先手，而且只要获胜便能夺得第一座头衔。如此美味的诱饵摆在眼前，爱当然会想利用同样的方法取得胜利。」

「释迦堂老师看准了这一点……？」

我「嗯」一声并点了个头。

「然而，有一件事更加重要。释迦堂老师最惧怕的发展……与终盘力毫无关联。」

「咦？」

我完全忽略了这件事，爱当然也并未察觉。

因为我们实在太过年轻了。

因此我们很难站在对手的观点思考。远比我们年长的对局对手，最惧怕什么？

若无法察觉这一点……这盘将棋依旧只是一场游戏攻略发表会。

──既然都来到这里了，希望至少能给爱一点提示……！

然而规则禁止给予建议。

纵使想告诉她……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方法。

『虽然已经进入休息时间，挑战者雏鹤小姐依然在棋盘前持续思考……』

『她恐怕不想浪费任何一秒吧。毕竟一旦获胜，便能夺取第一座头衔。』

爱仍在深思。她的眼里只有敌阵。

岳灭鬼翼虽然很在意爱，但也已经离开对局室。对于无法自由离席的记录员而言，趁休息时间好好休息也是工作的一环。

『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呼──────……』

爱总算深深吐了一口气，下一瞬间便站起身来，小跑步离开对局室。

「挑战者离席了！」

「好！趁现在进去打扫！」

原本待命的旅馆人员连忙展开行动。

就在此时──

「啊……」

小绫乃望着映照出对局室光景的萤幕，并低喃一声。

「怎么了，小绫乃？」

「坐垫的位置完全不一样……」

「坐垫？」

小绫乃用笔尖指向萤幕。

「释迦堂老师的坐垫离棋盘相当遥远，但小爱的坐垫几乎要触及棋盘。光凭这一点，就能看出小爱多么拼命地在思考……」

的确是极具象征性的光景。

前倾身子奋力进攻的挑战者，以及悠然迎接挑战的女流名迹。

从坐垫的位置，便能看出两者之间立场不同。

正因为对局者不在现场，才更加突显出坐垫距离的差异。

「…………坐垫？…………啊！！」

那瞬间，我脑中浮现出了起死回生的一手。

「对了，这样的话……！谢谢你，小绫乃！你真是最棒的观战记者！」

「呀！？九、九头龙老师！？」

我紧拥住小绫乃并蹭着她的脸颊，甚至把她眼镜都撞歪了。我才不在意旅馆人员的目光！

别说向爱搭话，我也不能进入对局室动什么手脚。

既然如此，我唯一能做的事仅有────

「不好意思！能打扰一下吗？」

我叫住旅馆人员。

休息期间，他们会清扫垃圾桶内部，或替换凉掉的饮料……

于是我赌上一丝希望，对旅馆人员提出其他要求。

「请问……能稍微调整一下位置吗？除了将棋盘以外的东西。」

☗　云端之上

我返回房间吃了几口饭，但又全部吐了出来。

「……走吧！」

在洗脸台漱了口之后，我立刻离开房间。

我仅在房内待了三分钟，焦躁到按捺不住。

若不坐在棋盘前，我便冷静不下来，也无法思考任何事……自第三局结束之后，我就一直维持着这个状态。

一返回对局室，我就飞快地于坐垫就坐。

「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

连一秒都不愿浪费。

我待在空无一人的对局室，拿起棋谱确认消耗时间。我想透过释迦堂老师运用持棋时间的方式预判接下来的发展。

「这样这样这样这样…………嗯。嗯。没问题……应该行得通……」

我反覆如此说道，像是在说服自己一般。没问题的，局势走向符合我的研究。我已成功将棋局诱导至我精心研究过的局面！倘若连这样都败北，我也只能举双手投降了。

记录员翼姊返回了对局室，看到我已经先一步回来，似乎令她略感吃惊，接着她在长桌前坐了下来。

不久之后，对局重新开始的时间到了。

「……时间已到……请继续展开对局…………」

持有手番的释迦堂老师尚未回来。我感到很庆幸。在棋盘前思考的时间比对手更久，令我萌生出自信。

──我的判读速度更快，时间也更长……所以我当然能判读得更加深入！

判读。深入判读。

我伸出手，试图在厚重云层的彼端掌握正确答案。只要突破那道云层，想必就是一片广阔的湛蓝晴天……！

不知经过了多久。

我察觉到有人轻巧地于棋盘前就坐。

「时…………时间……已到……」

「嗯。」

释迦堂老师点了点头，接着悠然地靠上扶手并思考下一手。

之后又经过了十分钟、十五分钟……

「……这样就行了吧。」

释迦堂老师总算把手伸向棋台，拿起步并摆置于盘面上。

7五步。

以7六桂王手为目标、极具攻击性的一手。

这一手早在我的预料之中────────我按下了开关。

「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

第一局大获成功的短期决战。

如今的我，只有这个方法能战胜释迦堂老师。

──我要靠这一手一口气进入终盘战！！拿出勇气吧……！！

「……！！」

视线一隅能看见盘侧的翼姊探出了身子。她对我的决断备感震惊。不过！

──我相信自己！相信自己的研究及终盘力！！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要在此施放出来！

吹散云层、于盘面延展一片蓝天的……最强一手！！

云外苍天的一手！！

施放出来────────────────────────────本应如此才对。

「………………………………………………………………咦？」

手、手……碰不到！？

我的指尖还差一点才能碰到棋子，使我差点跌落坐垫。

「奇、奇怪！？棋、棋盘…………好远！！咦咦咦！？」

就算拼命伸长手，我的指尖依然碰不到我想下子的位置。上午明明从未发生这种事……

啊！难道有人把坐垫摆到较远的位置！？我太过专注，完全没注意到……

「不过，究竟是谁……？」

我只有在午餐休息期间离开对局室，而且时间相当短暂。

能够踏入对局室的，应该只有负责打扫房间的人才对。难道是对将棋不熟悉的旅馆员工，没有考量到我和释迦堂老师的体型差距，将坐垫调整为同样的距离……？

『爱，你离棋盘太近了。』

声音传入耳际。

「…………咦？」

那个人不可能在这里才对……

因此我马上就理解，那道嗓音究竟从何而来。

那是…………深深烙印于我心中的、记忆中的声音。

『紧握膝盖就是为了避免轻率下子。离棋盘那么近的话，又会未经考虑就随便下子。』

『非、非常抱歉，师傅……不过只要拼命思考，我就会不自觉地离棋盘愈来愈近……』

『既然这样，就把坐垫的位置拿远一点。』

『坐垫？』

『如此一来，就算想靠近棋盘也办不到。』

『啊啊！！原来如此！师傅真是天才！！』

『这个方法不是我想的。』

『咦？那么是谁想出来的？』

『这是师傅传授我的小诀窍。』

『爷爷老师？』

『没错。而师傅也是向他的师傅学的。』

『师傅的师傅的师傅……？』

『这项技巧是代代传承下来的。』

『代代……传承……』

『我们只能向前辈讨教，或偷学这种技巧。』

接着，那个人温柔地将手摆在我的头上。

他如此说道──

『我认为，这就是人类与人类下将棋的意义所在。』

「…………师傅…………」

早已自记忆中褪去的重要光景一一涌现。

回想起一个片段之后，其他片段也随之浮现脑海……

为了这场头衔战而塞进脑里的定迹及研究手顺，逐一被无数的回忆赶到记忆一隅。

师傅教导我的，俗气又死缠烂打的关西将棋。

空老师教导我的，冰冷而炽热的觉悟。

桂香姊教导我的，努力必定会获得回报。

小天教导我的，败北的痛苦。

小澪教导我的胜利的痛苦，小绫乃朝梦想迈进的身影，小夏的天真烂漫及开朗性格……每个人都教导了我某样重要的事物。

自第一局开始就一直挂在壁龛的那个人的挥毫也一样……

──回想起来吧。想起我的武器，我真正的武器。

还有时间。

「呼──────………………」

我收回伸向将棋盘的手，并深呼吸一口气。

接着──

「不好意思！我肚子饿了，能请旅馆人员拿点食物过来吗？」

持有手番的我向盘侧提出请求之后，记录员翼姊大为震惊。

「咦！？」

「饭团之类的就行了。」

「啊……嗯。不对，好的！您要饭团对吧！？」

赫然想起某件事的翼姊，突然朝着转播摄影机比出捏饭团的动作，并用双手在头顶作出一个三角形。

「那个，翼姊，用不着这么做，只要用房间附设的电话点餐就行了……」

「啊…………说的也是。抱、抱歉，小爱…………电、电话、电话……」

「呵呵。」

尽管对翼姊很抱歉，但多亏她，我全身都放松了。

我站起身，仔细地调整坐垫的位置，机会难得，我还顺便伸展一下僵硬的关节。

接着我大快朵颐工作人员端来的饭团。

「（嚼嚼）……！…………呼～……」

温热的茶流淌至胃里，使我心情沉着下来。

我感受着自身体深处流窜全身的舒适感，并用新的湿毛巾仔细擦拭指尖。

接着我鼓起干劲，紧紧揪住裤裙。

唯独膝盖的部分皱褶特别明显。

「…………嗯！！」

我下子了。

然而那一手，并非为了像之前一样尽快结束胜负。

「咦！？」

负责记录的翼姊，不小心弄掉了手中的文具。因为我的棋步，与她本来打算记上的符号截然不同。

我选择了────────2九飞。

将飞车撤回自阵以延长胜负，是用来防御的一手。

「呼……」

原本默默看着的释迦堂老师叹了口气。

「哎呀哎呀……休息时间有人调整了坐垫的位置，使你察觉到了吗？看来得耗费一番苦工才能打倒你呢……」

嘴上这么说，但她却漾起了一抹欣喜的笑容。

从释迦堂老师的反应，我察觉到自己选择了正确的棋步。以这个局面来说，或许还有其他正确答案也说不定……不过纵使选择其他答案，我最后恐怕也会败北。

释迦堂老师最害怕的东西。

我所拥有的、唯一能战胜老师的武器，那就是────

「…………您见过金泽的天空吗？」

「嗯？」

「北陆总是布满云层。由于老是在下雨，很少有机会见到蓝天……」

云外苍天。

这是棋士常在扇子上挥毫的词句。

我原本以为正如字面一般，这句话意味着只要突破云层，湛蓝晴空就会延展于眼前。因为大家都是这么说的。

然而我错了。

我脑中描绘的蓝天仅存在于想像之中。

将棋之路可没有这么简单。这条道路是更加漫长、充满坎坷险境、永远看不见终点的道路……！

纵使突破云层，映入眼帘的却是高高耸立的群山！

「所以我看不见天边。我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开始攀登高山，擅自以为穿越云层之后就能抵达终点，于是屏住气息，阖起双眼并笔直狂奔……」

但是事与愿违。

云层的前方，是一条远比之前更加险峻的险路。

那才是通往天边的道路。

「……番胜负是相当特殊的对局方式。」

听完我这番话之后，释迦堂老师开口了。

「其他公式战几乎都是一战定胜负，而且与下一场对局相隔一段时间。然而短期间内连续与同一个对手交换先后手的头衔战，无论如何都会看透对手的棋风及习惯。」

我一直刻意忽视这些东西。

相反地，释迦堂老师却看穿我的习惯并加以应对。

理所当然地……番胜负局数愈多，我的胜算就愈低。

「有些棋士将头衔战比喻为恋爱……但余反倒认为师徒关系更加贴切。尽管期间短暂，但两人会共度这段时光。一起旅行、享用同样的料理、观赏相同的景色……对上位者而言最为恐惧的，是余等积攒而成的所有棋士知识，会在番胜负期间被对手彻底吸收。」

二十九年从未沦为无冠的人如此说道。

「与那股恐惧相比，一场棋局的胜负简直轻如鸿毛。纵使失去头衔，只要余等磨练而成的技巧没有被偷走，迟早都能夺回头衔。」

多么高耸。

──释迦堂老师及名人所处的境地……竟如此高耸澄澈……

连别名为《永恒女王》的她都畏惧的、我唯一拥有的武器。

那就是──────成长速度。

『想获胜。』

『想要头衔。』

这些欲望蒙蔽了我的双眼，化为遮蔽天空的云层。

我没有专注于将棋。

于眼前灿烂闪烁的美丽事物吸引了我的注意力，使我忘了最重要的东西……

那并非宝石。

而是假造的玻璃珠。

我真正需要的东西并非头衔。头衔只是手段及结果。

「…………我要变强。」

我垂下眼帘，喃喃地流泄出声。

「只要能变强……我非得变强………否则道路永远不会为我敞开……！！」

为了消除杂念，我不断地复诵『我要变强』这句话。

接着我再次张开双眸，笔直望向释迦堂老师。

「我主动放弃了能够变强的绝佳机会。难得有机会向释迦堂老师您讨教将棋……我却白白浪费了四局……」

我深感后悔。

就像我很懊悔没有向师傅多学习一点知识。

「不过，还有一局！我要在这一局超越老师您！！」

挑战者向女流棋士的历史象征放声呐喊。

──我要…………超越这座山的顶峰──！！

「没错，余正是天边。」

释迦堂里奈女流名迹移动了棋子。她的手势与先前截然不同。

4二银。这一手预告了这会是一场极为漫长的战斗。

「让我们开始吧？雏鹤爱。」

「是！！请多多指教！！」

我抬头仰望总算展露面容的天边之人，接着低头致意。

货真价实的女流名迹战总算揭开了序幕。

「来！开始进行『胜负』吧！！」

☖　前男友·憧憬·挚友

『出、出现了出乎意料的棋步！挑战者并未像第一局一样积极进攻，而是刻意选择持久战！』

负责解说的职业棋士在画面内惊叫出声，伫立于长良川岸边的月夜见坂燎听着他的声音。

担任助讲员的女流棋士也一头雾水。

『评价值倾向释迦堂女流名迹。难道雏鹤小姐误判了吗？』

『嗯～……明明打算进攻，不知为何却选择了保守的棋步，这是常有的事。尤其在重要的棋局更是屡见不鲜。』

『那么倘若挑战者在这场棋局败北，压力就是她的败因吗？』

『的确可以这么说……不过这未免太严苛了。小学女生不可能拥有如此强韧的心灵。』

「……他们根本不懂。」

月夜见坂关掉画面，接着捡起脚边的石子并粗暴地扔进河川里。

「他们不懂！完全不懂！」

啪沙！啪沙！啪沙──！！

她将拳头大的石头一一扔进河里，使水面霎时溅起巨大水花，然而河川马上又恢复了平静。

「…………」

她身旁的神锅步梦默默不语地伫立原地。

两人自河川对岸眺望着正在进行对局的旅馆房间。即便身在远处，他们也想守望那座战场。

「……喂，老实告诉我吧。」

月夜见坂对丢石头感到厌烦，向步梦搭话。

「奖励会时代……倘若我也不拘泥于眼前的白星，像这样只为了变强而战，你觉得我能坚持下去吗？」

「可以。」

步梦立即回答。月夜见坂不禁失笑出声。

「身为一名男人，你也成长了呢。」

「怎么说？」

月夜见坂燎向提出疑问的『前男友』回答道：

「说谎的技巧变好了。」

「爸爸，你在看吗？」

自二楼下楼的桂香，叫住了在和室盯着电脑不放的清泷钢介。

这是睽违一个月的父女对话。

「嗯…………」

父亲心不在焉的回应，令桂香也失去了怒意。

听说他在八一面前，以毅然决然的态度说出『我忘不了妻子』这种话……然而他却像这样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画面另一头的释迦堂，一副充满依恋的样子。

──八一也一样，男人都是这副德行……

「释迦堂老师果然是一位出色的女性。」

桂香在父亲身旁坐下，一起看着萤幕，开始追溯自己的记忆。

「她初次陪我下指导对局，是我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如今我仍历历在目……因为那正是我以女流棋士为目标的契机。」

桂香从没想过世上竟存在如此美丽而强大的人……

她远比电视上看到的女演员或偶像更深具魅力。

当时桂香犹如身处梦中一般，完全不记得自己在指导对局中下了什么样的将棋。

桂香唯一记得的是……她兴奋不已，写了一封信。

十岁的桂香寄给二十岁桂香的信。

然而与此同时……她之所以在小六决心放弃将棋，原因也在释迦堂身上。

──因为遥在上方的天边实在太过高远……

「释迦堂老师曾说过『没有人知道第二高的山叫什么名字』。第一名与第二名之间的差距，就是如此巨大……」

无论再怎么努力，桂香都绝不可能像释迦堂那般强大，理解这一点的时候，她断然放弃了将棋。

──既然无法成为第一，我在将棋世界就毫无价值。

再次立志成为女流棋士之后，这句话依然在桂香内心萦绕不去，使她的棋步愈发迟钝。

不过──

此刻在画面内与释迦堂对战的小学女生，教导了桂香一样事物。

那就是『喜欢将棋』的纯粹心情。

只要拥有这份心情……纵使并非特别之人，也有资格追寻梦想。

所以桂香想声援爱。她由衷祈求爱获得胜利。

然而与此同时……令人痛心不已的寂寞感一并涌上心头。

「假如……对手是初次与我下棋的释迦堂老师，胜负肯定不会延续到现在。尽管只是偶然，但现在的老师已经衰退到……甚至会败给我……」

「桂香，你错了。」

「咦？」

「此刻的里奈是最强且最美丽的。和初次与我在公式战对局的时候相比，现在的她毫无疑问更加强大。」

凝视画面的父亲，看起来不像是在说客套话。

不仅如此……映入眼帘的，彷佛是把胡子剃得精光、神情相当精悍的三十几岁的父亲──

「唔！？…………不可能吧。」

桂香揉了揉眼睛。身处眼前的，依然是满脸胡子的五十几岁男子。

除了日本以外的各国人士，也在注目爱及释迦堂的对局。

例如欧洲某个国家。

『获胜的人一定是后手！因为这位女性是获得众多头衔的大师。』

『不，先手会胜利！无论什么样的游戏，年轻有气势的人都更加有利！』

多亏网路，人们能够即时观看直播，并热烈讨论释迦堂与爱的对局。

由于时差的关系，这里正值凌晨，然而小小的笔记型电脑前却聚集了众多人潮。

位于中央的，是一名与爱年纪相当的少女。

这个高纬度的雪国相当流行桌游，特别是类似西洋棋的两人对战型棋盘游戏。

因此这名少女自东洋岛国带来的在木板上进行对战的桌游，很快便在这里广为盛行。

加上少女高超的社交手腕，如今已能举办近百人参加的大规模大赛。

『别仰赖印象，依局势优劣来判断吧。』

一名纤瘦的男性如此说道，原本喧闹不已的人们顿时鸦雀无声，竖耳倾听他的话语。

那位男性是西洋棋大师，亦是欧洲屈指可数的围棋强者。在短短半年期间，他的将棋实力已接近高段者的境界。

『以AI的评价来看，似乎是后手位居上风。而且根据我的检讨结果，先手几乎不可能逆转。除非后手犯下重大失误……但这位名为释迦堂的女性，棋步与AI近乎一致。假如我是先手，早就已经认输了。』

每个人都点头赞同。

然而──

「小女孩会获胜。」

少女语毕，现场再度掀起热烈的议论。

这名少女造访这个国家之后才初次接触西洋棋，但第一次与大师对局就战成平手，胜负实力简直非比寻常。

正因为所有人都对她压倒性的才能心醉神迷，少女引进的将棋游戏才会盛行。

「那女孩无论何时都绝对不会放弃，而且成长速度比任何人都快，所以获胜的人一定是她。」

『你为何如此信任那个女孩，澪？』

其他人提出疑问之后，少女开朗地回答理由。

「因为那女孩……小爱是澪的挚友，也是澪的头号劲敌！」

☗　全盛期

「小棋的使用方法真是高超！光是用步发动进攻，效果竟然如此卓越……！？」

虽然早就听桂香姊提过，但我还是不由得深受动摇。

只能向前迈进的步。

只能前进一步的步。

无法两次打入同筋的步。

在所有棋子之中，步是受限最多的棋子，然而对方却用它施展出魔法般的多彩攻势，彻底颠覆了我的将棋观。

释迦堂老师的玉如同端坐于玉座的女王一般，坐镇于5二位置并纹丝不动。

相反地，我却被她陆续召唤出来的步兵们四处追赶，凄惨地在盘面上东奔西窜。

「呼……！吁……！好、好厉害……！！」

随着手数增加，释迦堂老师一一展现出我未曾见过的手筋。

在震惊及恐惧之余，我甚至涌起一丝感动。

──释迦堂老师好厉害！将棋好厉害！！

我内心某处，一直沉醉于『才能』这个词汇。

开始学习将棋才不满三年，我就已经能挑战头衔，因此许多人都称我为天才。

所以连我自己也会错意。

『终盘力』。

『判读速度』。

我误以为自己备受大家称赞的这两项优势，就是我最强的武器。

此时此刻，我也不禁想仰赖这些武器──

「还不行！这盘将棋……还能升华到更高的境界……！！」

我用右手奋力紧握膝盖，使指尖几乎要刺破肌肤，逼迫自己判读到最后一刻。

──别直线判读！要拓展视野！曲线型地思考！！

我是靠诘将棋学习将棋，无论如何都会直线地判读狭隘的局面。

然而释迦堂老师教导我，真正的将棋盘更加广阔且深奥。

光是互相挺进端步。

光是让香车前进一段。

光是让玉移动一格────就能颠覆胜负。将棋是更加、更加宽阔的竞技！

「呼────……！！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为了超越『判读』的极限，我重组了自己的棋感，将十一面脑内将棋盘彻底击碎。

与盘面所有棋子相联系的感觉。

甚至支配了盘外棋子的感觉。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强硬地将脑部神经连结起来的过程，使我的头部痛苦哀号。

我差点想放弃，几乎要迷失自己的立身之处，不过──

「还没……！还没……！！还没还没还没还没还没────！！」

向高处迈进，纵使遭到击落，只要在地上爬行即可！

即便满身泥泞，也要继续向上前进！

「死缠烂打！更加炽热！！」

我出声复诵。无数次。无数次！

脑内将棋盘及终盘力都是我偶然与生俱来的能力。

我凭自己的力量及努力获得的将棋血肉是──

「俗气又死缠烂打的关西将棋！」

我应该归去的场所。

我开始将棋的场所。

「我绝对追不上释迦堂老师下过的棋局数，但是────！！」

承认自己幼稚而一无所有的我，在泥泞中挺身直立。

多一秒也好，我要向眼前的伟大棋士学习将棋。

眼前这名娇小少女体内的将棋能量，令余浑身颤栗。

「…………真难缠。」

余对她压倒性的死缠烂打精神咂舌一声。难以想像她与马莉爱岁数相同。

「不，她不只是难缠而已……这是『运子』！」

随着局面演进，棋子的交换次数也剧烈增加。

瞬间自盘面消失的棋子，下一瞬间又跳回它的棋路上并现身于盘面。彷佛扭曲了物理法则一般，她正逐渐颠覆以往的将棋常识。

反覆跳跃的棋子化为无法察知的『壁垒』，将余的攻势无效化。

──余占据优势！理应如此才对……但为何无法触及她！？

余知道对手的攻势相当犀利。

但余没料到她会展现出如此奇特的防御方式。

居飞车党的牢固性与振飞车党的感性不可思议地交织在一起，全新的全能棋士就身处眼前。

宛如《钢铁城墙》与《运子的巨匠》同时存在一样……

──这种将棋有可能存在吗……！？

一千四百年的将棋历史在余的眼前完全遭到否定。

居飞车党与振飞车党两大命题逐渐在一名少女体内融合。

余培养至今的棋感完全无用武之地。彷佛被抛到无重力宇宙一般，不安定而不明确的未来之星即将于眼前孵化。

「呼……呼……吁…………呼──────！」

脑部寻求着氧气。

长年伫立于天边的余，理应已经习惯在高处战斗才对。

──这名少女……打算超越这个高度吗……！

每下一手，她就变得愈强。

对方正在吸收余磨练至今的技术。

──难道这名少女……雏鹤爱……是连余都无法估测的天才！？

余一直认为她是优秀的人才。

出生于富裕的家庭，拥有健康的身体及天生的计算能力。无论是谁，都渴望收这种优秀人才为弟子。

正因如此，她才会充满『温柔』之情。

──第一局对局开始之前，余就看破了……这名少女的『底线』。

温柔会导致骄矜。

骄矜会导致大意。

大意会导致疏忽。

疏忽会导致败北。

温柔与傲慢只有一线之隔。如同鄙视女流棋士的老一代职业棋士一样，温柔的年轻人内心也存在与骄矜类似的大意。

体能逊于他人的余，获得了看透那份温柔及骄矜的眼光。

──这正是上天赐与余的将棋才能。

多么讽刺啊。

正因为无法逃离将棋，正因为余不得不面对胜负，余才能练就比其他人无懈可击的棋风。

──《浪速白雪姬》亦然……银子也和余一样，将孱弱的身体转化为强大的心灵。

正因为怀抱缺陷，方能突破障壁。

将棋界最高耸的障壁就是『身为女人』。

然而眼前的少女彷佛打从一开始就看不见那道障壁。转瞬之间，她便轻巧地直逼天边。

──这份强大究竟从何而来！？她的心灵…………为何如此坚强！！

余一直祈求这样的少女能诞生于世。

纵使没有身怀任何缺陷，也能专心一意地钻研将棋，并一步步增强实力。

然而当如此完美的才能现身于眼前之际……余才发现自己正深受动摇。

──假如……假如余还有全盛期的棋力……！！

未曾体会过的焦躁感席卷全身，使余拼命地移动棋子。

余并非因为自己的人生遭到否定而感到失落。

余并非因为少女拥有余没有的才能而感到嫉妒。

更不是在恐惧自己会失去唯一剩下的头衔。

身为胜负师的本能使余涌起一股冲动，倘若余能在全盛期与这名少女相遇……余肯定能变得更强、更加积极、更加上进。

「好炽热。」

余不知不觉地流泄出声。

将那不知名的感情化为言语。

「失礼了！！」

贞任绫乃踏入对局室的瞬间，本来势均力敌的局势大幅倾向了某一方。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爱气魄十足地强行舍弃角，并进一步把飞车打入敌阵最深处。她利用两枚大棋，试图掌握反击的希望。

然而──

「没用的！」

释迦堂召唤黄金之盾，轻易地弹开爱打入的飞车。局势因此而拉大了差距。

──不过，我作成了龙！

爱的双眸熠熠生辉，丝毫不把局势差距放在心上。

「我要用这枚龙…………掌握胜利！！」

「你就在那之前死去吧。」

下一瞬间，释迦堂对先手玉祭出了连续王手。

「！？要在此一决胜负吗！？」

然而那不只是单纯的王手。六连续王手。释迦堂几乎投入棋台所有战力，发动突如其来的猛攻！

「唔──────……！！」

爱的玉终于被逼到棋盘的角落。

这时候，释迦堂总算将手摆回自阵。

「先把棘手的龙抹消吧。这枚棋子……实在太棘手了。呵呵。」

那是大师的呼吸。

「唔……！」

这股绝望感，彷佛自谷底攀登上来并总算把手搭上悬崖边缘的瞬间，对方却踩碎了那只手。

──不过我还有一枚飞车！！

爱死缠烂打地撑下去。她将希望寄托于另一枚飞车，满身泥泞地在谷底爬行徘徊。

爱的玉一度被逼至棋盘左边角落，而这回它又被逼赶至右侧，最后总算在3筋止住了脚步。

释迦堂的玉仍然威风凛凛地坐镇于5筋。

光看玉的动向，便能明显判断出双方的局势优劣。

即便如此，爱之所以尚未崩溃────是因为她还拥有一枚大棋，能开辟通往玉的道路。

「这样！！」

她让剩下的另一枚飞车贯穿后手阵，并升变为龙。

现身于后手阵最深处的巨龙不仅能够发动进攻，甚至还能替先手玉保留逃生路径。入玉的可能性一口气提升，使爱浑身力量涌现。

「龙王吗？真是棘手的棋子……」

释迦堂试图用角和金解决那枚龙，然而爱却用一根指尖流畅地操控龙，使它潜入安全地带1一。

「成功逃掉了！」

「是吗？」

刹那间，释迦堂将手伸向棋台──爱承受了惊天动地的剧烈冲击。

释迦堂将银打入先手玉的小鬓（译注：玉或飞车的斜上方。），2七银！

「白白牺牲了银！？」

那是令人惊惧的一手。

释迦堂之所以四处追赶龙，就是在为这一手进行准备！

「同、同玉的话…………不能用4七飞成防御！？糟糕──！！」

龙失去返回自阵的路径，进而产生了这条手顺。要是叫吃这枚银，爱就会败北，领悟到这一点，爱为了回避败北只能让玉逃跑。

那瞬间，再度流露大师呼吸的释迦堂又把手摆回自阵，在爱的龙正侧方打入步，将它关在棋盘角落。

「封印完毕。」

「啊……！？」

「在棋局结束之前，乖乖待在那里吧。」

爱的龙彻底遭到封印。而且银还在玉的前方构筑了据点。

与数手之前截然不同的光景延展于盘面。

──龙、龙……我的龙…………

已经无计可施。

先手最后的希望已然消失。

「啊…………啊、啊、啊啊啊………………」

爱无力地将右手抵在榻榻米上。

女流名迹流露出最后一丝慈悲。

「余会用你心爱的龙王给予致命一击，雏鹤爱。」

释迦堂以9七龙，向位于棋盘对面的先手玉祭出王手。

「……！！」

穷途末路。

盘侧紧接着道出的话语，又进一步把爱逼上绝路。

「雏、雏鹤老师……接下来进入一分将棋……」

持棋时间耗尽，爱甚至没有余力认输。

宛如被狙击手瞄准头部的恐惧感使爱浑身打颤，但她仍拼命地继续抵抗。连最后一丝希望都遭到击溃的情况下，爱只能绝望地抵御反覆来袭的王手……

盘侧的翼一面记录棋谱，一面对自己书写的符号流泄愕然的叹息。

「……先手『同玉』，我是不是已经重复写了几十次……？」

爱的玉蕴含的生命力及韧性，令翼不禁心生感动。

然而────无论怎么看，爱的局势都相当艰钜。

后手几乎胜券在握。换作是翼，她早就投降了。

就连擅长靠入玉逆转胜的《不灭之翼》，都认为先手玉没有一丝逃入敌阵的可能性。

相反地后手玉不仅依旧坐镇于5二位置，战斗中还常保入玉用的逃生路径。

──多么周全的战斗方式，太强了……

无论怎么深入判断，翼都找不到爱有何胜算。一想到与自己年龄相去甚远的友人此刻肯定懊悔不已，翼不敢正视爱的侧脸……

然而坐在翼身旁的绫乃，在这种情况下反倒燃起了斗志。

「小爱……！小爱的视线，还没有……！！」

「视……线……？」

看着棋谱用纸的翼抬起头，并望向爱的侧脸。

爱的目光并未落在被逼入绝境的自玉────而是凝视着敌阵。

接着她自棋台拿起银。

「……王手？」

她只是不想留下难堪棋谱罢了。

众人都是这么想的。因为爱打入的银，除了延迟认输时间以外毫无意义。

相隔一百手，释迦堂的玉采取了行动。

那是对局结束的信号。如同在暗示女流名迹头衔永远不会从这位压倒性的存在手中凋零一般，释迦堂凛然地用玉叫吃了爱打入的银。

「这样！」

爱不花一秒打入角，再次祭出王手。

「……还不够吗？」

释迦堂的口吻交杂着失望及怒火。

手数已超过二一○手，这是女流名迹战史上最精彩的激战棋谱。她不希望神圣的棋谱继续遭到玷污，也认为接下来不会再留下更美丽的局面。

即使如此──

「这样！」

爱撤回她打入的角，叫吃压制自玉头部的释迦堂银。

「把希望寄托于入玉吗……直到最后的最后，还是做出了幼稚的行径呢。不过这份余韵倒也惹人怜爱。」

如此说道的释迦堂丝毫没有大意，并将目光投向自玉前方。

龙与马。闯入先手阵左右方的两匹幻兽，确保了女流名迹的逃生路径，使她绝对不会被将死。

这种局面下，释迦堂绝不可能败北。

「…………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

然而爱持续祭出王手。

「────────这样！！」

5五步。

那里是棋盘中央，被轻巧抛入后手玉前方的步，相当于平白送给对手。

（冷颤。）

「唔……！？这、这股寒意是………………唔！！呜、呜呕呕呕呕呕呕…………！！」

率先做出反应的是翼。寒意及呕心感使她差点失去意识。比起判读及大局观，她的本能先一步产生了反应。烙印于她体内的恐惧感放声嘶吼着。

──这是杀人的一手。

释迦堂紧握扶手，上半身几乎紧贴棋盘。

「这异样的步有何含意…………！？」

恐怕是想让玉做出行动，并设下陷阱。只有这个可能。

问题在于是叫吃它会死，还是回避它会死……？

──纵使花费数小时……不，耗费数日也无法彻底读透这个局面。

对于人类而言，这个局面实在太过复杂，恐怕得等到数年之后，脑海才会不经意地浮现出结论。

剩余时间为五分钟，绝对来不及判读。

想太多反而会招致毁灭。既然如此────

「余不会逃避任何命运。」

释迦堂里奈做出了抉择。

她用随侍在后的桂马，讨伐了阻挡女王去路的步兵。

「同…………桂。」

翼强忍呕吐感，将符号记录于棋谱上。

下一瞬间，爱将身体探出棋盘，并伸手拿起一枚棋子。

她拿起的棋子是──────龙。

「这样！！」

2二龙。

龙王啃食将它封印的金，成功复活了。

释迦堂能用步轻而易举地叫吃龙。然而────

「……………………………………………………同步的话，余会被将死？」

释迦堂浑身打颤。

并非因为她预见了自己的败北。

爱在盘面描绘出来的诘手顺，是多么美丽……

「竟、竟然…………甚至没有一枚多余的步？……经历如此激烈的战斗之后，竟能留下如此美丽的投降图…………！！」

简直就像双玉诘将棋。

在二十三手前方迎接自己的死亡，令释迦堂心醉神迷。

「真是美丽………………就算合驹也无法防御，绝对的将死……」

释迦堂一直在提防2二龙这一手。为了回避能够在零手损的情况下补充金的那一手，释迦堂选择了纵使对手持有金，自己也不会被将死的局面……

然而──

「第二一三手打入4二角的当下，你就已经察觉这个将死了对吧？无论余的玉逃往何方，你的5二马都能将死余。」

「…………是的。不过我必须达成某项条件……」

「也就是5五步……」

盘面呈现必败的局势。无论祭出多少最佳应手，爱都无法取胜。

既然如此，爱就必须引诱对手失误。除了利用对手的心理强夺胜利以外，别无他法。

她必须成为深刻理解对局对手，并借此欺瞒对方的────胜负师。

「倘若老师选择同桂以外的棋步……或者让玉逃跑的话，您就胜券在握了。」

「连二分之一的机率都不到呢。你不认为这个赌注风险太大了吗？」

「不──」

爱斩钉截铁地说出将命运托付给这个陷阱的原因。

「面临防御或逃跑两条路的时候，释迦堂老师您绝不会选择逃跑。」

「……！」

释迦堂双眼圆睁。

爱在二二○手的漫长战斗之中，透彻理解了名为释迦堂里奈的棋士，并且在最后设下陷阱。当爱找出对释迦堂来说『纵使败北也毫无悔恨』的棋步时，胜负的分水岭便不再是盘上真理。

「…………太精彩了。这就是人类之间的战斗。」

没错，释迦堂里奈不会逃跑。

因为脚部不便的释迦堂无法逃跑。

位于高耸入云的群山天边，使她没有办法后退。

「余也教导你一件事吧。」

对自身的败北感到骄傲的女流名迹开口了。

释迦堂里奈在这场五番胜负中看穿了爱的习惯，且随时注意着这一点。本人不会发现，但其他人一看到这个特征，便能立即察觉『这是雏鹤爱的将棋』。

那就是────

「盘面存在龙王的时候，雏鹤爱就会变强，而且始终不会放弃。」

「……！！」

明明还在对局，爱却不禁热泪盈眶。

第三局是命运的分歧点。

当时爱的飞车一直固守于2九，仅负责牵制释迦堂位于3筋的玉，直到最后都无法升变为龙……

然而这盘棋局中，无数次出现了龙。

而且还成为帮助爱获得胜利的致胜关键……

「将龙关在棋盘角落就心满意足，就是余的败因。余早该抹杀它的，对吧？」

释迦堂开玩笑地用拳头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那少女般的举止，令眼泛泪光的爱也笑出了声。

「不过，你最好改掉总是将目光集中于龙的习惯。任谁都能看出你的目的是2二龙。」

「释迦堂老师您还不是特别喜欢收集步！您的棋台上已经有九枚步了呢。」

「……驹得永不背叛，仅止于此。余并非特别偏好步……」

释迦堂别过头去，并鼓起双颊。这回爱真的失笑出声。

就在此时──

释迦堂里奈的目光，看见了伫立于河川彼岸的青年。

「啊啊…………」

眩目的光景令她眯细双眸。

逐渐西沉的夕阳使水面金光闪烁，日落前一刻的天空闪耀着神圣的光彩。

「好美啊…………余沦为无冠的瞬间，竟如此美不胜收……」

释迦堂端正坐姿，打算用右手覆盖棋台────的前一刻。

「释迦堂老师。」

挑战者提出了疑问。

「老师您的全盛期在何时？」

「余的……全盛期？」

那令人出乎意料的疑问，令释迦堂甚至忘了认输的事，并开始思索答案。

「很难说呢。是称霸女流头衔全冠的时候吗？还是被称为《杀手》，连面对职业棋士都所向披靡的时期呢……无论如何，那段时期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过去了。」

「…………」

「话虽如此，你获得的头衔也不会褪色──」

「这样啊……老师您一直以来都是背对壁龛而战，所以看不见它……」

「它？」

一直握有头衔的释迦堂总是坐在上座，因此她一向都是背对着壁龛的挂轴。

当爱提出这件事的时候，释迦堂才终于看见了挂在那里的挂轴。

「……啊！？」

释迦堂回过头去，初次看到挥毫于那幅挂轴上的文字。

以及……挥毫的人的名字。

『我的全盛期在明天。』

明天。

将年迈之人畏惧的词汇转化为可能性，这句话实在过于积极正向，甚至到了不切实际的地步。而书写这句话的人，正是──

「是钢介先生的挥毫…………这样啊……余竟然一直没有发现这幅挂轴……」

释迦堂错愕不已。

她过去是那么憧憬清泷钢介，此时此刻也一直惦记着他。

倘若是前些日子的释迦堂，肯定会注意到那幅挂轴。即便没有写上名字，她也能立刻察觉那是谁的字迹。

释迦堂总算醒悟到，自己的恋情早已画上句点。

「我的师公……清泷钢介九段总是把这些话挂在嘴边：『明天我会变得更强！』、『我要释放自己的年轻活力！』」

爱再次质问道：

「释迦堂老师您的全盛期也肯定是在明日，对吧？」

「不，余已经──」

爱向支吾其词的释迦堂放声嘶吼。

「明明能下出如此强大的将棋，却说您实力已经衰退了，根本是说谎！我是击败了最强大的释迦堂里奈并获得了头衔！我的全盛期现在才正要开始！！」

雏鹤爱像个闹别扭的孩子般不停呐喊。

「所以明天的释迦堂老师────才是最为美丽（强大）的！！」

这种道理根本说不通。爱本人是最为清楚的。

即便如此，她还是坚持自己的主张。

她必须坚持下去。因为她最珍视的人教导她，心灵崩溃的瞬间才是真正的败北。

「所以…………啊啊……所以…………！！」

爱不禁泪流满面努力传达自己的想法。

她对笨拙的自己感到恼火。

她本来希望能更加潇洒地达成马莉爱的请求。

希望从八一身上获得『勇气』的她，也同样能赋予其他人勇气。

这才是────雏鹤爱这名棋士所向往的天边。

「………………全盛期…………是吗…………」

看着挂轴的释迦堂再度将目光投向窗外。

「竟然被钢介先生的徒孙鼓励……呵呵！余真是幸福。余本来不打算过得如此幸福的……」

「…………」

「既然这样…………余就试着变得更加幸福吧。」

「！」

爱猛然抬起头，曾被唤为《杀手》的女性绽露一抹微笑。

「之后的事就拜托你啰。」

「是！请放心交给我吧。」

爱深深地低下头。

那瞬间，由某位女性坐拥长达二十九年的头衔，移交至十一岁的少女手中。

见证这个时刻的翼和绫乃茫然地凝望这幅光景。

因为历史转变的这一瞬间，实在太过和稳又幸福洋溢。

「啊！老、老师……这个……！！」

瞧见释迦堂开始整理物品之后，担任记录员的翼连忙将棋谱递给对方。

「谢谢你，《不灭之翼》。」

「不、不会！我、我我、我才是………………那个…………」

踌躇一会之后，翼下定决心开口了。

「……我、我一直对释迦堂老师您，感到很抱歉…………因为我，没能在奖励会留下好成绩…………」

「……」

「但是，正因为老师您为我留下了成为女流棋士的道路，我才能继续下最喜欢的将棋，结交像小爱这样的朋友。所以──」

岳灭鬼翼深深低下头，并如此说道：

「谢谢您为我留下继续下棋的机会。」

释迦堂面色凝重地凝视低头致意的翼，并挤出一丝声音。

「…………余让你尝到了痛苦的回忆。不仅是你，还包含其他才华出众的少女…………」

「那、那是……我们自己选择的道路。我们对释迦堂老师您……并没有抱着任何一丝恨意。我………………和空小姐都一样……」

翼道出『空小姐』这个名称的时候，爱的双肩微微颤动了一下。

「辛苦了您了。老师您……不需要再背负任何重担了…………」

抬起头的翼语毕之后，漾起了一抹笑靥。

成为女流棋士之后，她才总算找回了笨拙的笑容。

那抹笑容使释迦堂别开目光……脸颊滑过一道泪光。

接着，释迦堂向守候于翼身旁的绫乃温柔地搭话道：

「真抱歉。难得你愿意为余等撰写观战记，能原谅连感想战都不进行就擅自离开的坏心眼大人吗？」

「不会！我已经见证到许多重要时刻了……」

但是！──绫乃又开口了。

「我还不晓得该如何形容今天这局将棋。所以……所以希望释迦堂老师您，今后能让我观赏更多将棋。希望您能继续向前迈进，直到永远……！」

「…………谢谢。」

点头致谢之后，曾为女流名迹的女性就这么拖着不便的脚，离开了房间。

☖　迈进

走出旅馆之后，释迦堂便拄着拐杖迈向河川。

长时间坐在地上，使她的脚几乎使不上力。历经超过两百手的激战，连握着拐杖的手都开始发麻。

「唔……！」

然而不知为何，一股不可思议的力量自释迦堂体内不断涌现。如同全盛时期一般。因此她能够继续向前迈进。

「…………找到了…………」

抵达大桥前方的时候，释迦堂看见了那个人的身影。

一名青年自对侧走了过来。

释迦堂将剩余所有力量倾注于握着拐杖的手，并奔驰而去。

──什么嘛，余这不是还能够奔跑吗？

她已经二十年以上没有像这样迅速奔跑，因此马上就气喘吁吁，剧烈鼓动的心脏也彷佛要破裂。

步梦自桥的另一头拼命地赶来。

在只差一步的距离──────释迦堂绊倒了。

「哎呀？……啊。」

「Master！」

弟子连忙抱住差点跌倒的师傅。

「呵呵……果然和全盛期相去甚远呢。」

脚步踉跄的瞬间，拐杖也自释迦堂手中掉落，取而代之，步梦结实的手臂支撑住了她。释迦堂忍不住自嘲。

自己果然已经年华老去。

「余顿死了。与你的排名战结果截然相反……尽管嘲笑没出息的师傅吧。」

「……不，我的判读结果也是同桂能获得胜利。」

「这样啊。意思是师徒俩一起顿死了呢。」

明明战败了，释迦堂却欣喜不已。

在复杂混沌的局面，该从何开始判读？该将命运托付于哪一手并深入判读？在这种绝境之下，最能展现出棋士的性格。

人们称之为直觉。亦有棋士称它为棋感。

不过，倘若称之为『灵魂』──

那么这两人的灵魂确实极为相似。

「…………我会成为名人。足以留名青史的名人。」

步梦说出了与求婚时相同的话语。

而且这回还有后续。

「然而我总有一天会失冠。地位及称号都并非永恒的事物。」

「是啊。就在刚才，余才证明了这件事。」

「届时……我依然希望您能伴随于我身边。无论我是不是名人，我都想永远与您相互扶持。」

『当我成为名人之后，请跟我结婚。』

步梦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释迦堂的怒火超越了喜悦。那假如他无法成为名人呢？假如他不再是名人呢？届时她就得放弃步梦吗？

在释迦堂为此怒火中烧的当下，答案就已经显而易见了。

她唯一不足的事物是勇气……

而就在刚才，她用头衔换得了那份勇气。

「吾师啊。」

神锅步梦没有跪下，他用自己的手臂支撑着释迦堂，并如此问道：

「能请您与我一同共度人生吗？永远…………一起。」

「………………」

释迦堂并未回应。

不久之后，她眺望着逐渐西沉的夕阳，并如此说道：

「……余在这场五番胜负深刻感受到，独自移动实在令人心力交瘁。有个优秀的弟子为余包办大小事，不知何时开始害余变成独自一人就什么事也办不到。」

「……？」

「而且弟子竟然在头衔战之前求婚，余真的相当辛苦。你知道余有多么烦恼吗？根本没心思下什么将棋。」

「真、真是失礼了……」

「还听不懂吗？听大天使提起的时候，余就一直在想，你真的是名人等级的木头人！」

接着，释迦堂里奈开口了。

她如少女一般，鼓起被夕阳染红的双颊。

「余也不愿放弃你。」

共同迈步前行吧。余心爱的骑士啊──

☗　另一人的棋谱

检讨室喧嚣不已。

「结果怎么样了！？将死了吗，还是没有将死！？究竟如何！？」

「她们似乎在交谈！？应该是释迦堂女流名迹的手番！？她要认输吗！？」

「棋钟还没停止！她应该还没投降！！」

「软体评价值回到势均力敌的状态……咦咦！？后、后手占上风！？」

「这次又变成先手胜率较高！？软体坏掉了吗！？」

我用杯子在厨房盛水，接着独自迈向对局室。

半路上途经检讨室的时候，便听见这阵骚动。

所有人都被电脑画面上显示的数字耍得团团转。

太过习惯用软体检讨的人，纵使看见那个局面也无法判断局势优劣。

那的确是相当困难的局面，是至今为止的人类将棋中未曾出现的终盘，对软体而言也存在判读盲点，结论隐藏得相当深层。

现阶段能够推导出结论的人，只有我和────

「做得很好，爱。」

我下意识奋力握住杯子。

爱肯定已经……找出了诘棋路。雏鸟终于冲破了勾在尾巴的最后一片壳，并展翅高飞。

「你真的……变强了……」

我独自走在通往对局室的走廊上。

愈接近那座圣域，寂静及紧张感就愈发沉重，我端着一杯水继续前进着。

那孩子肯定需要这杯水。

读透诘棋路并在头衔战获得胜利之后…………必定会口干舌燥。

──将这杯水交给她，然后和好吧。

那孩子已经是独当一面的棋士。年仅小学六年级的她成功获得了头衔。

和爱双亲说好的『国中毕业之前』的约定，早了将近四年。

达成这个约定的爱，今后可以一直保持女流棋士的身分。

我们成为了……永远的师徒。

──既然如此，还是尽早与她和好比较好。

要再度同住一个屋檐下吗？抑或爱要继续住在东京呢？这些事等和好之后再商量就行了。

「不如和天衣一起，三个人……不，包含晶小姐是四个人呢。大家可以共同住在一起。反正还有多余的房间。」

我在走廊的沙发坐下，思考今后的计画。

我没有必要踏入对局室。

如同爱递水给我的那一天一样，我也要在这里等候那孩子。如此一来，我们必定能够相见。就像那时候一样。

不仅诘棋路，爱甚至开辟了往后的未来之路。

「啊，对了。还有天衣呢。」

直到爱的对局结束之前，应该多少还有一些时间，先确认天衣那边的结果吧。

「天衣的对局也是时候该结束了吧……？」

我将水杯摆在沙发旁的边桌，并从口袋中拿出手机观看棋谱转播。

【终局】　　女王战第五局　战型不明　登龙花莲三段 ─ 夜叉神天衣女流二段

天衣的对局果然也已经结束了。

胜负延迟到了第五局，于是得进行掷棋……天衣抽到了后手。然而身为策士的天衣，应该不怎么在意先后手才对。

比起那件事，更令我在意的是──

「……战型不明？」

天衣的技巧确实多彩多姿。

她也很喜欢像角头步那样的奇袭战术……难道她在关键对局祭出了那招？

「与师姊的头衔战演变成千日手的时候，原本选择振飞车的天衣也变回了居飞车，不过那是因为出现千日手，所以得重启对局。说到底，让棋局演变为千日手的角头步，是无法重复使用的奇袭战术。难以想像她会施展同…………一招………………？」

棋谱显示于画面的瞬间──

一瞬之间，我的目光完全被棋谱夺去。

「…………………………啊………………？」

至今未曾见过的棋谱展现于眼前。

棋子不可思议的配置方法刺激着我的脑髓，令我难以用言语形容。我将其他思绪全数阻断，全神贯注于将棋之中。

「这、是………………？什……么…………………………东西………………？」

若要用一句话来形容那盘棋局，那就是──

未来的将棋。

而且那可不是仅花十年、二十年就能抵达的境界，彷佛自遥远未来穿越时空并降临此处的那张棋谱，瞬间夺去了我的兴趣及注意力。

我早已不在乎胜负。

回过神来时，我已经往回重看天衣所有棋谱。

自第一局开始，天衣就已经展示出未来的一鳞半爪。但那只不过是数年之后的未来……自第二局开始，她就明显偏离了现代将棋。尽管只有一部分，不过包含我在内，所有棋士都未曾见过那种手筋。

天衣………………不可能凭一己之力抵达那个境界。

无论什么样的天才，都无法像这样一次跃升十阶、二十阶楼梯。她不可能靠自己的力量推进时钟的指针。

然而实际上，天衣却办到了。

倘若这盘棋真的出自于那孩子之手──────

「……………………我得赶去才行………………」

我紧握手机，自沙发站起身来。

我以那地方为目标迈出了脚步。

甚至忘了自己将手中的水杯搁置于何处。

☖　一杯水

「…………太好了……」

我的低喃声，使聚集现场的记者产生了误解。

「获得第一座头衔令您松了一口气吗！？」

「在女流名迹战史上最长手数的激战中脱颖而出，并道出『太好了』！真是最棒的评语！」

「啊，不……………那个……」

释迦堂老师及GOD老师在桥上相互扶持，并迈出了脚步。我从窗户瞧见那幅光景，情不自禁地道出了感想……

除了我以外，没有任何人将目光投向窗外。不仅如此，大家甚至没注意到释迦堂老师已经离开对局室……

众人都静静地等候着我的话语。

我明明没有任何改变，世界却顿时骤变。

「接下来的问题，请等到记者会上再提问！」

联盟职员催促记者离开之后，我才总算从提问及摄影机之中获得解放。

房内只剩下我和担任记录员的翼姊。

我口干舌燥到难以忍受，望向盘侧，但宝特瓶及茶壶都已经空无一物。难以想像我将那么大量的水全部喝干了。

即便如此，我依旧感到口渴。甚至令我浑身刺痛……

「小爱……你、你没事吧？要帮你拿点饮料……吗……？」

「……谢谢你，翼姊！我没事的。」

我绽露笑容，对为我担忧的朋友如此说道。其实我早已筋疲力竭……但我脑中霎时浮现出一个想法。

──我不能在任何人面前暴露底细。

我继承了释迦堂老师披在身上的名为『头衔』的铠甲，从今往后我得一直将它穿在身上。她没有用言语教导我，但我透过将棋理解了这件事。因此我挂着笑容并开口说道：

「能让我在这里独处一下吗？」

「我、我知道了…………那么，我、我先……走了…………」

语毕，翼姊便拿起记录用的工具并站起身来。

离开房间前一刻，她深深低下头。

「我先失陪了………………雏鹤女流名迹。」

所有人都离开之后，我感受到室温一口气骤降。

冰凉的空气十分舒适……

「呼～～────────……………………」

我深呼吸，然后着手进行最后一个工作。那是身为头衔保持者的工作。

我从棋盘下方拿出棋盒，摧毁美丽的投降图，将棋子集中起来并收进棋盒。

最后我用绳子束紧棋袋，将它摆置于棋盘中央──

「……多谢指教。」

我独自敬礼致意，再次深呼吸一口气。

新鲜空气沁入使出全力之后空荡荡的身体，接着我站了起来。

然而身体却无法像气球一样轻巧。

「呼…………吁…………呼…………………………啊啊！？」

我踩到满是褶皱的裤裙，重重摔在走廊上。

我就像一颗小球一样跌落地板。

──得赶快站起来才行……！！

不能让任何人瞧见我这副模样！我必须做出符合强大头衔保持者的言行！

──我得像释迦堂老师那样，随时表现出游刃有余的姿态……！！

然而身体却不听使唤。

我才刚下定决心……孱弱的身体却不肯做出反应。

「呜……唔…………啊啊啊…………！！」

好不容易获得头衔，我却攀附在地无法起身，如此滑稽又可悲的自己，令我不禁泫然欲泣。

「咦…………？」

抬起头之后……我看见了设置于走廊角落的沙发。

准确来说────我的目光投向了摆在沙发旁的边桌。

摆在桌面的某样东西映入眼帘的瞬间……我内心的情绪瞬间一涌而上。

一杯水。

我立刻就察觉到是谁将那杯水摆在桌面上。那个人来到了这里。

「师………………傅…………？」

回过神来时，我已经站了起来并用双手捧起那杯水。

「师傅…………师傅…………！！」

当那个人像我一样倒在走廊时，我也同样递了一杯水给他。

然后，他对我如此说道：

『作为谢礼，不管什么要求我都答应你。』

所以那杯水是师傅给我的讯息。

证明他一直、一直……守望着我。证明他愿意原谅我的任性。

而他之所以不在此处，意味着他今后也会继续守望我、声援我。

这是对我获得头衔的最大奖励，比任何事物都更为宝贵。

「谢谢您…………师傅…………！！」

我泪流不止。

泉涌的泪水自脸颊滑落，使杯子的水几乎要满溢而出。我紧紧捧着玻璃杯，在昏暗的走廊角落声泪俱下。

战斗尚未结束。

我所选择的战斗现在才正要展开。此刻，我才总算站在起跑线上。

即便坐着，膝盖仍不停打颤。

「…………但是，我非做不可。」

我紧握水杯，并低喃出声。

玻璃杯内剩余的水剧烈晃动着。

我的手正颤抖不止。

既然能击败全盛时期的释迦堂老师……击败曾被唤为《杀手》的她，对我而言没有不可能的事。我试着如此激励自己，但仍旧止不住颤抖。

「我要……变得更强。只要变强，道路肯定会为我敞开。」

我无数次地鼓励自己『要变强』。变强吧，雏鹤爱。没有闲工夫在这里颤抖了！

我将杯内的水猛然一饮而尽，然后再度站起身来。

昏暗的走廊看不见尽头。

获得头衔的我，开辟出了通往未来的路。

等在前方的想必是世上最严酷的战场，不允许一瞬间的疏忽大意，也不允许一丝天真。

──但是，唯独此刻…………让我撒娇一下也无妨吧？

我轻轻地将空水杯递往唇边，细声低语道。

希望与泪水一并涌出的这份思念……不会洒落坠地。

「我喜欢您…………师傅……」

☗　百年后的少女

那名少女正待在山丘上。

「哎呀，你来了呀？」

在我出声搭话之前，身穿纯黑衣裳的少女一听见我的脚步声，便站起身来如此说道。

这是能够俯视神户街道的小山丘。

我已经数十次造访总是吹着强风的这座山丘。

然而此刻……伫立于黑色墓碑前的少女，却与我认识的她判若两人……

「……我打算把棋谱供奉于墓前。」

我向少女及她身后的墓碑开口说道。

少女的双亲沉眠于那里。

「你要求我不准看头衔战，于是我打算等头衔战结束之后再一并观看棋谱，将结果及棋局内容一并报告给你的双亲。所以我初次看到双头衔战的棋谱，是在────」

「在爱的对局结束之后，对吧？」

少女彷佛亲眼目睹现场一般，道出了正确答案。

当时她明明身处远方。

「目睹我的将棋的瞬间，你就舍弃那孩子，义无反顾地赶到了我身边……没错吧，八一？」

「为什么……」

为什么你彷佛看透了一切？──我将这个疑问咽了下去。

不。倘若是这名少女……

假如我那荒唐无稽的猜想是正确的，无论她是否亲眼目睹一切……她恐怕都能轻而易举地猜出接下来即将发生的所有事。

「…………你…………」

我向那娇小的女孩提出疑问。

「你………………真的是天衣……吗？」

「哈哈！」

少女的脸庞因欣喜而染上一抹红晕。

接着她用双臂紧拥身体，弯腰狂笑。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少女无止尽地笑着，眼角甚至泛出了泪水。

「真不愧是师傅！我就知道你一定能察觉！我果然没看错人！！」

「……」

「其他人都被我的姿态所迷惑了！但你眼里只看得见我的将棋，所以我早就知道你绝对会发现……不过我倒是希望你也能对我的外表产生一点兴趣就是了！」

「……与你透过晶小姐创立的事业有关吗？」

我尚未确信，提出自己的推测。

「并非个人电脑，而是透过企业用大规模伺服器来驱动将棋软体……是这么一回事吗？」

天衣用纤细的指尖拭去眼角的泪珠，接着握起我的手。

「来吧，八一。」

在少女的牵引下，我走下了山丘。

☖　车票

孤单耸立于东京一角的旅馆……那天却被非比寻常的热气所包覆。

行人个个好奇地心想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得知是将棋活动之后，每个人都流露意外的神情。

『女流名迹战即位仪式』。

联盟包下整间旅馆以举办这项仪式，而现场竟聚集了三千人之多。

这是将棋界前所未闻的规模。

更别说仪式的主角，竟是年仅十一岁的小学六年级女生……

「嘿……咻！这下就没问题了吧？」

爱伫立于全身镜前转向后方，确认衣带的状况。

她绑了尺寸偏大的二重太鼓。

日本首屈一指的『雏鹤』旅馆老板娘，已亲手将穿和服的诀窍传授给女儿，因此爱的技巧完美无缺。

「参加典礼的时候，要把太鼓系得大一点没错吧？不过尺寸太大的话，会不会变得像七五三节……？」

历经头衔战之后，爱穿和服的技巧也进步了。

然而那是战斗用的技巧，参加即位仪式这种华丽的场合时，又需要另外一种穿和服的技术。

「真是的──！好歹今天可以让妈妈帮我穿和服吧！」

头衔战期间，母亲以『不可以撒娇』为由，要求爱独自穿着和服，不过爱希望在即位仪式时撒个娇，忍不住别扭地鼓起双颊。

今天不需要像对局时那样穿着裤裙。

而且也不需要正坐，因此她把腰带束得稍紧一些。

「下了五局头衔战，让我变胖了一点……有些人明明会在头衔战期间变瘦，为什么爱反而变胖了？」

她不禁诋咒自己与生俱来的体质。听说银子及天衣都属于会变瘦的类型……

「这、这可不是爱的错！是遗传自爸爸和妈妈──」

『爱，我可以进去房里吗？』

父亲从房外呼唤一声。

「好──！」

爱看着镜子，并高声回应。

「唉，爸爸！妈妈今天为何不帮我穿和…………服…………」

戴上发饰之后，爱回头望向双亲──

目睹那幅光景的瞬间，爱哑然失声。

「妈、妈妈…………那是………………？」

仔细回想起来，确实有征兆。

第一局帮爱穿和服时，她是穿着洋装。而且还流露出痛苦的神情。

自那之后爱就再也没有与她碰面。

就连爱因连败而苦的时候，她也没有出面安慰爱……

「原来是这样……我真的完全没有注意到四周的状况……」

母亲────雏鹤亚希奈的腹部变大了。

「……为了不让你担心，我们一直隐瞒到今天。」

「表面上是这个原因。」

父亲隆代替支吾其词的亚希奈，开口解释道：

「其实是爸爸我为了避免妈妈太担心你，进而影响到肚子里的孩子，才制止她旁观对局或关心你的状况。」

爱和亚希奈仍不敢直视对方的双眼。

「抱歉让你们两人如此寂寞。」

爱几乎没有把隆的话听进耳里。

「妈妈…………」

她当然备感震惊，而且开心不已。

但率先浮现爱脑海的是────────后悔及罪恶感。

「……能问你一件事吗？」

「嗯。」

「难不成…………难不成那孩子…………是为了代替我继承『雏鹤』？因为我达成了获得女流头衔的约定──」

「不是这样的，爱。」

亚希奈以毅然而温柔的口吻回覆道。她总算将目光投向自己的女儿。

「刚好相反。」

「相反……？」

「与将棋相遇的你，踏上了完全超乎我们想像的道路。以父母的立场为女儿拟定的未来计画因此而瓦解，确实是不争的事实。」

「…………」

「自从你离家前往大阪之后，我们每一天都过得惴惴不安……」

母亲开始回忆这段激烈震荡的两年时光。

「你不仅开始与年轻男性同居，甚至年纪轻轻就与大人认真一较高下。你透过将棋认识的人，也与我们产生联系……」

例如雇用八一的哥哥为职员，银子及天衣的头衔战也曾在『雏鹤』举办，爱的双亲与将棋界缔结了密不可分的关系。

──万一……这段关系成为了父母的重担呢？

这个想法束缚了爱的心，令她担忧是否真的该继续向前迈进。

──因为从今往后……我肯定会为他们带来更多困扰……

然而母亲的回答却出乎爱的预期。

「这段时光真的十分开心！」

「咦……？」

直到与将棋相遇之前，爱一直是乖巧的优等生。

她从未违背父母的教诲，自幼开始就理所当然地帮忙家族事业，能将所有事务驾轻就熟，成绩也很优异。

「比起言听计从的女儿，违背教诲并超乎父母想像的女儿，散发出了几万倍的魅力。所以我萌生念头，希望再生出一个像你一样的孩子。」

「至今为止，我们实在太过忙碌了。」

隆将手摆置于妻子的肩上。

「『客人的幸福就是我们的幸福』这个理念，让我们过于自我牺牲。不，只有我们倒还无妨，但不该连同孩子一并牺牲……」

「爸爸！我从不认为自己牺牲了什么──」

「我明白。你只不过是喜欢上了将棋而已。这固然很令人开心，但我们也不能一直耽溺于现况。」

父亲显露出顽固师傅的一面，并斩钉截铁地断言道。

「接触将棋界之后，我开始疑惑自己为何一直拘泥于血缘。纵使没有血缘关系，也能将技术及意志传承下去。继我们之后肩负起『雏鹤』的人，可以是我们的弟子。对客人而言这也是一件好事。」

「多亏你与将棋相遇，我们才察觉到──」

亚希奈温柔地拥住呆站原地的女儿，并开口说道：

「什么是真正的幸福。」

「………………我…………」

爱硕大的双眸泛起泪水，拼命挤出一丝话语。

「因为我……与将棋相遇……使爸爸和妈妈也获得了幸福吗？真、真的吗……我真的可以这么想吗……？」

「没错。」

亚希奈握起爱的手，让她轻抚自己的腹部，接着温柔地开口了：

「这孩子究竟会为我们带来什么样的惊喜……光是想像就令我雀跃不已。我希望这孩子能成长为像姊姊一样的孩子。」

「…………妈……妈…………！」

爱泛起斗大的泪珠。

接着她紧紧拥住双亲，奋力挤出一丝声音。

「爸爸、妈妈…………谢谢你们，愿意……接受我任性的要求……」

三名家人……不，四人相拥在一起，听着女儿表达她的谢意。

这是她一直想传达的话语。

「谢谢。谢谢你们生下我………………生下我们……！」

稍微补了一下眼角的妆之后，雏鹤爱踏上了辉煌灿烂的舞台。

『即位仪式』。

写上这几个文字的和纸高高挂起，无以计数的闪光灯及掌声席卷而来。

将即位奖状交给爱的月光圣市会长也在一旁鼓掌。

会长身旁的男鹿笹里女流初段，捧着一只乌黑的托盘。

爱过去曾在舞台下方眺望这景象，这个光景与师傅九头龙八一龙王的即位仪式如出一辙。

此时此刻，爱正伫立于此。

──这就是……师傅眼中的景色……

出乎意料地，她能看清聚集于会场的人。

距离舞台最近的位置，是将棋相关人员聚集的区域。稍微低头俯视，众多令人怀念的脸庞随即映入眼帘。

以泫然欲泣的神情拍手鼓掌的桂香。

在她身旁嚎啕大哭的师公清泷钢介。

紧握着笔，拼命把爱的英姿撰写成文章的绫乃。

在绫乃旁边开心拍照的小夏。

悉心培育爱的研修会干事久留野七段。生石九段及女儿飞鸟也让澡堂暂停营业，特地前来祝贺。山刀伐伫立于生石身旁，朝爱轻轻地挥手。

在东京新结交的朋友，岳灭鬼翼与恋地纶。

于女流名迹循环赛与爱互相竞争的月夜见坂燎及供御饭万智。

除此之外，还有许多资深的女流棋士。如今的爱能够理解，忙于家事及育儿的她们，不惜为爱拨出的时间有多么宝贵。

释迦堂与步梦以「战败者在场会使气氛很尴尬」为由，婉拒出席，马莉爱则连同那两人的份，尽情地大快朵颐罗列于桌上的料理。

前来庆祝爱即位的人，多到远超乎她的想像。

不过……

──果然不在。

环顾整座广阔的会场，爱依然找不到占据她内心最重要位置的那三个人。

爱并未感到失落。

她很清楚，自己该与那三人碰面的地方……不在这里。

『接下来！进入雏鹤爱新女流名迹的提问☆时间～！』

主动提议担任即位仪式司仪的鹿路庭珠代女流二段握着麦克风，以开朗的口吻如此说着，并跳到爱的身旁。

『能告诉我们您接下来的目标吗？想取得复数冠吗？新创设的女流排名战初代头衔保持者，是不是您的下一个目标！？』

「不。女流头衔有一座就足够了。」

『…………咦？』

鹿路庭意外地惊呼一声。

会场一阵哗然。

但爱并未放在心上，并继续往下说：

「只要获得女流头衔，就能参加职业棋战。我要以女流棋士的身分与职业棋士在公式战下棋，并持续获胜。」

要变得更强。

只要变强，道路便会敞开。

以这句话为指标而变强的爱，高举自己手中名为『即位奖状』的车票，宣示她即将迈向全新的道路。

她要将聚集眼前的职业棋士一一击溃，并笔直迈进。

爱向聚集于会场的所有将棋相关人员宣战。在舞台上授予她即位奖状的月光圣市会长，开始释放令人寒毛直竖的斗气。原本在舞台下方绽露笑靥的职业棋士，以宛如长枪的锐利目光贯穿爱。

「无论对手是谁，我都会获胜。」

雏鹤爱女流名迹毫不胆怯地断言。

「我要以最短、最快的路径接受资格考试，成为职业棋士。这就是我下一个目标。」

第十六卷 后记小事──『声音』

我的母亲有呼吸障碍。

母亲高中二年级时因交通事故而身负重伤，不仅脸部及喉咙伤势重大，连声带及气管都严重受损，能够吸入的空气比健康的人更少，每天都过得苦不堪言。

经过手术之后，她的伤痕变得不那么醒目，但事故残留下来的某个痕迹却难以抹灭。

也就是声音。

母亲无法大声说话，而且听说她的声音是沙哑的。

之所以说『听说』……是因为我完全无法理解她的声音哪里沙哑。

不可思议的是，唯独身为独生子的我，从来不认为母亲的声音和其他人有何不同。

我不认为她声音沙哑，也不觉得她的声音特别微弱。我一向能够清楚地听见母亲的声音。

其实我的听力异常灵敏……倘若真是如此的话，感觉就像轻小说角色一样帅气，不过我的听力恐怕只有平均水准。

只有母亲的声音，我听得特别清楚。

有些人会对母亲投以天真的恶意……有些人一听见母亲的声音，就会嘲笑她并故意装出沙哑的声音，但纵使撞见那种场景，我也无法立即理解那些举动意味着什么。

即便事后看到母亲伤心哭泣，我也并未对那些投以恶意的人涌现憎恶之情。

「因为妈妈的声音一点也不奇怪。」

我是发自内心这么想。

等母亲停止哭泣之后，她总会如此说道：

「神明肯定是赐与了一个能清楚听见妈妈声音的孩子给我。」

母亲过世之后，已过了5年半。

直到现在，她的声音仍清晰地萦绕于我耳边。

对身体健康的我而言，撰写怀抱身体障碍的角色是相当困难的事。

我也可以选择让他们不要在故事中登场。

而本作之所以有这样的角色登场，恐怕是基于母亲的影响。

开始养育孩子之后，我才深切体会到母亲有多么伟大。

身为单亲妈妈，她究竟是如何将我拉拔长大的……而且她还怀有身体障碍。

母亲在社会上属于弱势族群，但也正因如此，她才拥有常人无法想像的强大之处。

我想成为能表现出这种强大之处的作家。

好了！除了负责监修的『西游棋』老师以外，这回还有电脑将棋开发人员鼎力相助。

尤其在撰写第四谱步梦与山刀伐的对局时，开发将棋软体『水匠』的たやや老师依据我的要求，拣选出了『水匠5』与『dlshogi』对局的几份棋谱。除此之外，『きのあ将棋』的山田老师也推荐了一些符合故事的将棋软体棋谱。

这些是我资助特定非营利法人『AI电龙战企划』所获得的回报。想不到资助的回报竟然是棋谱（笑）。

『人造棋士18号』的たま老师与『阁楼王』的矶崎老师，也教导了我将棋软体的现状及今后的预测。

真的十分感谢。往后也请多多指教！

棋士们日以继夜地奋斗着，思考该如何吸收将棋软体孕育出来的棋谱……把将棋转化为文字的作家也不例外。

观战记者见证人类之间的对局并撰写出来的文章令我深受感动，因此我才创作出《龙王的工作！》这部小说。没想到他们竟能把棋士的身姿，以及由数字与记号记录而成的棋谱，撰写成如此炽热的战斗场景。

如今，将棋软体正逐渐孕育出精湛的棋谱。那么倘若把那些棋谱及我创造出来的角色组合起来，是否能撰写出更加热血的故事？

电脑没有感情，但人类拥有优异的感性，即便看着电脑棋谱也能深受感动。

如同自然孕育而生的宝石，经过人类加工之后会变得更加美丽一般，我们或许也能把电脑孕育出来的棋谱当成原石，将它加工成更美丽、更炽热的宝石。

我会利用今生剩余的幸福时光来探究这件事。

第十六卷 感想战

这是我头一次搭乘名为『人工岛线』的交通工具。当然，我早就听说过它的存在……

「这是世界上第一座无人驾驶系统。」

坐在窗边座位的天衣骄傲地说道。

除了我们以外，这辆类似电车的交通工具没有其他乘客。它是联系神户三宫与港湾人工岛的交通系统，终点为神户机场。

我们平时搭乘的电车是沿着海岸线奔驰，但这辆交通工具却是朝着海面前进。

「这是……单轨铁路吗？」

窗外能清楚看见隔着海峡的岛屿。

其实我有一点惧高症，彷佛在海面上奔驰的这辆交通工具，令我不禁感到一丝恐惧。

「这不是电车，也不是单轨铁路，所以才称它为『新交通系统』。」

「两者皆非啊……」

「说到底，我们的目的地『港湾人工岛』，本身就是日本最先进的滨海地带，刚落成的时候，它可是世界上最大的人工岛屿。你不晓得吗？」

「那是在我出生之前的事吧？不过我倒是知道神户非常厉害……」

「是啊。神户坐拥许多『世界首次』及『世界第一』的称号。」

天衣骄傲地夸示道。那略显孩子气的模样令我稍微松了一口气。她果然是我熟知的夜叉神天衣……

「……是时候该告诉我了吧？」

我按捺不住，提出疑问。

「晶小姐说会利用公司的伺服器，为女流棋士提供能使用最新将棋软体的环境。而你透过番胜负，亲手示范了那套系统。」

「继续说。」

「换言之……你想证明比起家用电脑，与你的公司签下契约能够变得更强？日本还没有任何企业认真涉猎将棋软体的开发事业。把不动产公司当成烟幕弹，你真正的目的其实是──」

「起身吧。要在下一站下车。」

「咦？嗯……」

我在天衣的催促下前进，同时瞥了一眼车站名称──

『计算科学中心站』。

真是个罕见的站名。走在前头的天衣开口了。

「这个车站的名字经常变更。原本叫做『京计算机前站』。」

「京？……计算机？」

总觉得在哪里听过，却想不起来。

「刚才也说过了，我可没有那么自恋。」

天衣邀请我进入与车站相连的建筑物，并继续往下说：

「我从不认为自己是世上最强的将棋天才，也不认为我会成为你世上最爱的人。但我很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世上最强的将棋天才是你，而你真正所爱的并非人类。」

「…………」

「无论怎么拼命逃跑，无论你逃向何方……终究你依旧会回归将棋。」

天衣迈向建筑物的最深处。

我不发一语地尾随在后。

「我虽然不相信自己，却信任着将棋，所以我才能安心地离你远去。因为只要我下出无人见过的将棋，你必定会沉醉其中。」

「没────」

没有这种事！

……我本来想大声否定，却在途中咽下了话语。

「…………」

至今为止，我确实一直反覆做出这种事。

此刻我也抛下了与爱和好的最佳机会，直奔天衣身边。

「夜叉神家自港口业起家，与港湾人工岛的建设有很深的关联。招揽这座计算科学研究机构时，除了资金援助，我们家也参与了各式各样的工程。」

换言之──天衣继续说：

「曾是世界第一超级电脑的『京』……是在夜叉神家的援助下建造而成的。」

「……！」

原来如此，『京』是超级电脑。

我本来以为它肯定坐落于东京……想不到竟然位于神户的港湾人工岛……

「我的父亲及母亲是在东京的大学相遇的。他们在将棋社认识，也偶然隶属同一学院的同一个科系，因此变得愈发亲昵。」

「同一…………科系？」

我感觉到世界彷佛顿时扭曲。

不，正好相反。

我至今所见的世界才是扭曲的。

我一直以将棋为中心在看着这个世界。这是当然的。因为我是职业棋士，以下将棋为业。

但是……天衣的双亲是业余棋士。换言之，他们拥有将棋以外的正职。

说不定那座墓碑……并非为了守望女儿及神户街道。

它之所以搭建于那座山丘上……是为了看清其他事物。

「没错。」

看透我思绪的黑衣少女点点头。

哔。

用掌纹进行生物认证之后，天衣踏入了研究所最深处的房间。

「父亲及母亲过去在此工作，以打造次世代的超级电脑。」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全黑的物体。

一座座机壳整齐划一地罗列于眼前，与搭建于山丘上的墓碑相同，纯黑且呈现四角形……然而尺寸却远比墓碑更加巨大。

「机壳数量为四三二台。将收纳其中的超过十五万个CPU连接之后，构成了庞大的电脑系统。现阶段以及今后短期间之内，地球上不会存在超越它的计算机。」

黑衣少女伫立于有如坟场的房间正中央，并开口说道：

「它是世上最快的次世代超级电脑────《淡路》。」

天衣温柔地抚摸黑色机壳，并呼唤它的名字。

「它与我一样是父亲及母亲的爱之结晶……也就是我的姊妹。」

「淡路……？」

「淡路是国产神话当中，最初诞生的岛屿名称。绕行天御柱的伊邪那美与伊邪那岐相逢之后，创造了这座岛。」

从港湾人工岛也能清晰地看见那座岛。我脑中浮现那座岛，思绪同时又被其他事物所霸占。也就是天衣所下的十局将棋……

答案就近在眼前。

人类拥有的未来计算机。那就是我所寻求的答案。

竟然为了解析一款桌游而使用世界第一的超级电脑，一般人想必只会认为是小孩子的妄想。

然而我愿意相信。因为我握有证据。

证据就是天衣在女王战与女流玉座战的将棋。

那毫无疑问────是来自未来的将棋。

「天衣…………难道你…………用这东西…………？」

「啊哈！」

掌握未来的少女迅速地倒退几步，躲在纯黑机壳的后方，仅探出脸庞。

接着她流露楚楚可怜的恶魔笑靥。

「来……握住我的手吧，八一。」

夜叉神天衣自黑暗彼端伸出手，并呼唤我的名字。

「与我一起，创造百年后的将棋吧？」

第十六卷 插图

第十七卷 第○谱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轻之国度×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樱木真乃

扫图：linpop

录入：轻之国度录入组

校对：kid

修图：撸管娘

☗　序章

「师傅，问你喔。」

「怎么了，爱？」

那是爱刚以内弟子（暂定）的身分住进我家时所发生的事。

尽管那孩子已经把将棋规则及诘将棋问题牢记于脑海，对于将棋界的制度却一无所知。当时她突然对我提出了一个疑问。

「成为职业棋士有多难？」

「嗯～这个嘛……」

那天爱在关西将棋会馆二楼的联盟道场，我则是在三楼的棋士室，两人下了一整天的将棋。她提出这个问题时，我们正在回家路上。

两人并肩漫步于傍晚的商店街时，我如此说道：

「『因为大哥是笨蛋，所以只能去读东大。』」

「咦？」

「传说中，曾经有人向一名职业棋士提起和你相同的问题，当时那位棋士是如此回答的。」

「传……说？」

爱睁大她硕大的双眸。

「东大……是日本最难考的大学对吧？」

「一年约有三千人能进入东大，但基本上一年仅有四人能成为职业棋士。换言之，成为职业棋士的门槛远比东大更高。」

「咦！？东、东大每年都有三千人合格吗！？」

「重点是这个吗！？」

……不过我最初听说这件事时，也大吃一惊。

「从前的奖励会只要胜率达到规定标准，一年便有许多人能够合格。然而职业棋士人数增加太多，将赛制改为三段循环赛之后才减少为如今的人数。后来又因为标准太过严格，追加取得两个次点之后能成为自由阶级的制度。」

「是喔～」

「除此之外，假如能在业余大赛取得优秀成绩，便能参加三段循环赛。有人说这是为超过年龄限制而无法成为职业棋士的人提供机会……但实际上难度很高。毕竟他们并非能一口气成为职业棋士，只能取得参加三段循环赛的资格。」

「原来如此～」

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接着握起我的手。

「话说回来，师傅。」

「嗯？」

「您刚才说的……哥哥就读东大的职业棋士，是哪一位？」

「不晓得。是谁呢……？」

☖　墓地

降级至B级2组之后，他本想就此引退。

他不会依依不舍地做出「成为自由阶级」的宣言。无法在一期之内重返A级，丧失众多棋战的预赛种子权。他的自尊不允许自己待在那种阶级。

不。

这件事不只攸关他的自尊，对将棋界而言更是莫大的损失。因为棋迷将再也看不到，他编织出来的如宝石般的棋谱。

──事情不该演变至此的。

男人凝望着写上『降』字的B级1组排名表，回顾令他难以接受的现实。

从何时开始的？

他的将棋人生是从何时开始偏离正轨？

是他精心编纂的战术遭到攻略之时吗？

然而那个战术遭到攻略之后，他又不断以不同战型孕育出诸多新战术。点子如清泉般泉涌而出，从未止歇。

──是因为将棋软体问世吗？

因为那令人憎恶的评价值，不知廉耻地为棋士费尽心血的战术评价分数吗？

不对。

一切的根源果然还是那个瞬间。

对手只是一名十六岁的孩子……实际上他确实比自己的孩子更加年轻……当那个成为职业棋士还不满一年的小鬼，成为挑战者现身于眼前的瞬间──

当时的他根本提不起斗志。

那孩子只会选择相挂，下的将棋宛如一场儿戏，于是男人决定陪他玩玩。

他做出了疯狂的决定，七局全部以相挂应战。

──我明明是个振飞车党……

倘若人生能够重来，他多希望那场头衔战能重来一遍。

不轻忽对手，也不莫名地意气用事，只用自己精心磨练的得意战法应战。如此一来他肯定能轻而易举地战胜对方。

只要他在那场头衔战取得胜利，之后的事都不会发生。

阻止名人获得永世七冠兼头衔百期的人应当是自己才对。

正因为那种小孩子取得了象征将棋界最高地位的龙王头衔，职业将棋的世界才会充斥软体编纂而成、毫无独创性的战术。而像他一样拥有人类尊严的棋士，却被逼至B级2组的墓地之中。

代表职业棋士的龙王，竟然像个小孩子似地出版一本将棋软体的使用说明书，简直荒唐至极。

更令人难以饶恕的是──

龙王的小学生弟子只不过是赢得一座女流头衔，就得意忘形地道出亵渎所有职业棋士的狂言。

──他们究竟把将棋历史当成什么！！

果然从那个瞬间开始，一切都偏离了正轨。

在他败给九头龙八一的那场……龙王七番胜负之后。

第十七卷 第一谱

☗　说教

『无论对手是谁，我都会获胜。』

伫立于颁奖台上的我如此说道。

『我要以最短、最快的路径接受资格考试，成为职业棋士。这就是我下一个目标。』

女流名迹战的即位仪式。

场地位于我们家经营的温泉旅馆『雏鹤』。我亲近的人，正在观看雏鹤东京分店举办即位仪式时的影片。

这些人一直声援着我。

他们是透过将棋与我联系在一起的家人，亦是我最珍视的人。

短短一小时之前，他们还为我欣喜、哭泣并欢笑着……然而此刻，他们的表情却变得截然不同。

绝望。

失望。

放弃与虚脱，疑问与困惑──他们脸上流露出诸如此类的情绪。

爷爷老师──清泷钢介九段抱头呻吟道：

「…………这段影片肯定会广为流传……」

「早就已经传遍各处了。」

鹿路庭珠代女流二段不悦地唾骂一声。

昵称小珠代，且在将棋棋迷之中人气鼎盛的她也出现在影片之中，留言区纷纷对她投以同情的话语。

『小珠代面部抽搐呢。』『这绝对是小爱的即兴演出。』『她大概怕到不敢看向颁奖台下方吧。』『彻底与职业棋士为敌了……』『那副模样太适合小珠代了，好好笑。』

我道出那段发言之后，小珠代老师拼命地缓和即位仪式的气氛。

多亏如此，尽管会场氛围有些尴尬，即位仪式仍平安无事地落幕了。不过──

「为什么要在那种场合说出那种话啊──────────────！！」

这件事在网路上掀起了很大的风波。

小珠代老师的尖叫声，道出了现场所有人的心声……

「有三千人列席参加典礼耶！！甚至连大众媒体都来了喔！？假如只有将棋媒体的话倒还另当别论，但现场不仅有对将棋一无所知的知名媒体，还有即时网路直播！！难道你不晓得吗！？」

「我知道。」

「那就别做出那种傻事啊大笨蛋──────────！！」

小珠代老师抓住我的和服衣襟，一边奋力摇晃一边激动尖叫。平时总会温和制止她的山刀伐尽八段，也不发一语地垂着眼帘。

「尽管不想对自己的徒孙说这种话……」

爷爷老师深深叹了一口气，接着以至今从未见过的冰冷眼神望向我。

「别太轻蔑将棋了，小爱。」

「唔……」

我预料到亲近的人肯定会勃然大怒，早已做好觉悟。

所以我没有道歉。

──开口道歉的话……我就只会沦为一个给大家添麻烦的小孩。

既然点燃了导火线，就必须坚持到最后。

一旦就此认输，我至今为止所做的努力都会付诸东流……

「等、等等，各位！？那个……稍微冷静一下。我们是为了听小爱的想法才留在这里的，对吧？」

桂香姊开口替我缓颊。

「说到底，这种事有前例吗？虽然提到资格考试……但依规定仅有能编入三段循环赛的制度。就像辛香先生那样……」

辛香将司是关西的奖励会三段。

他因为年龄限制而自奖励会退会，以业余棋士的身分留下了好成绩，于是得以接受编入三段的考试并回归奖励会。记得他的年龄与山刀伐老师属于同一世代。

然而我想接受的考试，并非三段资格考试。

而是不透过奖励会，一口气晋升为职业棋士的考试。

「尽管不清楚详细制度，但确实有前例。」

「何时？几次？」

「仅在六十年前有一次。」

「那根本称不上是前例……」

桂香姊深深叹了一口气，流露泫然欲泣的表情并摇了摇头。她为了参加即位仪式而精心打理的发型，如今已变得蓬乱不堪。

她想必是下意识抓乱了头发吧。这是桂香姊在棋局陷入劣势时的习惯。

「「…………」」

令人难以忍受的沉默弥漫整个房间。

即位仪式前，我在这间休息室换上了和服。

我就是在这里听说妈妈腹中怀有小婴儿的事……然而此刻，这里的气氛却犹如守夜一般。

「失礼了。」

敲门声响起，有人踏入了房内。

流入室内的新鲜空气稍微缓和了房内的紧张感。

「抱歉在会议中打扰各位。能借用一点时间吗？」

一名二十五岁左右的男人以开朗的声调如此说道，并走了进来。

爷爷老师流露诧异的神情。

「你难道是……八一的……？」

「好久不见，清泷老师。其实我透过弟弟，在这间『雏鹤』就职了。」

每次见到这个人，我的心脏总会剧烈鼓动一下。

他的声音及身姿都与我最重要的人极为相似。

所以坦白说，我不太想见到他。

尤其在这种状况下……

──我会忍不住浮现出『要是来到这里的是师傅就好了』这种想法……

「想不到你竟然在旅馆就职，真教人意外。这里当然是超一流的企业……但应该没办法活用你的特长吧？」

「才没有这回事，清泷老师！现在连旅馆业都迎来了IT潮流，因此会长判断理科的我也派得上用场！」

师傅的哥哥高揭手机并如此答道。

「看，现在还有这种APP呢！这是我设计的。」

「这、这是什么……？」

「『人造老板娘十八号』！」

手机画面上，映照出了将妈妈绘制成动画风格的角色模型。

那是什么？

看起来很像『Vtuber』……

「说得极端点，旅馆业的重点在于『如何有效地将空间转化为金钱』。这个AI能掌握每个房间的使用率及旅馆人员的状况，并下达准确的指示。也就是专精老板娘职业的人工智慧！这是分析会长的行动模式之后制作而成的。您听了恐怕会大吃一惊，但凭目前的AI技术都还不可能完整重现会长的能力。那位大人果然是神──」

爷爷老师退避三舍。

能转移爷爷老师对我投注的怒火，确实帮了大忙，不过……

「那个，抱歉哥哥，我们正在谈重要的事……请说重点……」

「啊，是！失礼了，爱小姐！」

师傅的哥哥搔搔头，说道：

「哎呀，会长也经常训斥我『别太多话』……那个，会长及主厨有话要我转告各位。他们为各位保留了房间，希望大家本日务必在此留宿。」

哥哥将符合人数的房间钥匙摆置于桌面。他悄悄瞥了一眼我的表情之后，支吾其词地开口了。

「还有，那个……」

「别在意我，请说吧。」

「……他们想为女儿的愚蠢举动道歉。」

在我做出那番发言之后……妈妈和爸爸也一直忙于应对，直到现在。

女流名迹战的对局场不在『雏鹤』，让他们深感懊悔。

所以至少希望女儿的即位仪式能在这里举办。

两人为我努力实现了心愿……我却糟蹋了他们的心意。

而且妈妈肚子里还有孩子。

尽管已经进入稳定期，但我竟为她的心灵带来如此庞大的负担，再怎么道歉都难以弥补。

「那、那么，我先失陪了！」

师傅的哥哥匆忙离开了房间。

确定房门关上后，爷爷老师再度开口了。

「山刀伐，你也说句话啊。」

「这个嘛……」

至今一直沉默以对的A级棋士，用纤细的指尖撩起垂在额头的发丝，接着望向我。

「唔……！」

我下意识绷紧身子。

好可怕。

离开师傅……九头龙八一身边之后，山刀伐老师可说是我实质上的师傅，我很害怕知道他会作何反应。

顶尖棋士中的顶尖棋士──十名A级棋士的反应将会左右整个将棋界的意见。

山刀伐老师开口了──

「我能够理解爱的心情。」

意外地，他以一如往常的温柔口吻如此说道。

「奖励会……尤其三段循环赛根本是浪费光阴，这点我同意。询问任何一个经历过三段循环赛的人，他们都会回答『没有透过三段循环赛提升棋力的实感』。」

「等、等等，尽尽！不能这样宠溺她──」

山刀伐老师以笑容制止小珠代老师的抗议声，身为前期名人挑战者，他流露一抹尖锐的笑靥并继续往下说：

「不过对辛苦突破三段循环赛的人来说，实在无法接受有人跳过奖励会，直接晋升为职业棋士。」

「……即便我将突破三段循环赛的人尽数击溃也一样吗？」

「问题不在这里。你对这件事抱持着相当大的误解。」

山刀伐老师悲伤地摇了摇头。

东北出身的他，费尽千辛万苦才成为职业棋士，可是他不打算以「辛苦」为由说服我。

「你以为我们是为了让年轻人品尝和自己相同的痛苦，才执着于三段循环赛吗？……抑或你认为我们是为了限制职业棋士的人数，才坚守着三段循环赛？倘若你是这么想的，最好立刻改变想法。」

「难道不是吗？」

「不是，这一切并非为了保护职业棋士的权益。」

山刀伐老师斩钉截铁地回答。

彷佛在揭示我完全没有察觉到的顿死棋路一样。

「我们反倒是在顾虑未能成为职业棋士的同伴。毕竟甚至有人因此而断绝了性命。」

「啊……！」

「考量到这份沉重的情感，我实在无法实现你的愿望。失陪了。」

语毕，山刀伐老师便拿着房间钥匙踏出了房间。

这个时间还能叫到计程车。

倘若他想回家，随时都能回去。

所以……愿意留在旅馆，可说是老师最大限度的温柔。

不过理所当然地，并非每个人都像他那般温柔。

「我办不到，我可不想再待在这里。」

鹿路庭老师以满溢厌恶感的声调唾骂一声。

「赢得头衔而得意忘形还能理解，但想不到你竟然蔑视其他人到这种地步……坦白说，就连与你呼吸相同的空气都令人作呕。」

「唔……」

自从认识小珠代老师以来，这是她说过最严厉的话。

我低下头，试图掩饰溢出眼眶的泪水。

「抱歉，在你收回那段发言之前，别再回到我的房间。我会以收件人付款的方式，把你的行李寄到这里。再见了！」

小珠代老师没有拿房间钥匙，就这么离开了。

「抱歉。」

爷爷老师缓缓地站起身子，并开口说道：

「我不赞成，也无法声援你。假如容许这种事…………银子未免太可怜了……」

「！……」

自爷爷老师口中道出的那个名字，各种意义上超乎想像地刺痛了我的胸口。

就连现场唯一站在我这边的桂香姊也开口道：

「…………抱歉，小爱。我也……需要一些时间整理心情……」

「桂香姊……」

桂香姊支撑垂着肩头迈出脚步的爷爷老师，拿起两人份的房间钥匙离开了。

房内只剩我一人。

摆置于桌面的平板电脑仍在播放影片，观看次数及留言数逐渐增加。

『小学女生不进入奖励会，想直接成为职业棋士？』

『别小看将棋了。』

『花一百年也办不到吧。』

『废物的弟子也是废物。』

如我所愿，我的声明扩散到了全世界。网路上的数字以难以置信的速度，轻易地向上攀升。

即使如此，我却孤独一人。

「…………大家都消失了……」

我勾起一抹浅笑，喃喃道出这句话。

因为要是露出悲伤的表情，我肯定会流出泪水。

所以我勉强挤出笑容。

有三千人为即位仪式而来……然而在仪式拉下帷幕之际，我的身边已经没有任何友军。

☖　百年后的将棋

「与我一起，创造百年后的将棋吧？」

在如墓碑般罗列无数黑色箱子的那个房间里，少女撩动如羽翼般的黑发，朝我伸出雪白纤细的小手。

夜叉神天衣。

她是我的第二弟子，也是现在与我同居的内弟子，年仅十一岁的少女。

这个宛如冥界的地方，坐落在漂浮于神户海面的人工岛屿上。

在这个一切皆由人手创造的场所。

少女在这里────分析了神创作的游戏。

「你打算透过这台计算机…………飞跃一百年的时光吗？」

「没错。」

天衣绽露天真的笑靥。

「现阶段，这台《淡路》是世界最快的超级电脑。换言之，它是世界上最能揭开将棋最终解答的存在。」

位于人类最高峰的职业棋士。

人数约两百人。

一年期间的公式战孕育出来的棋谱数量，粗估约三千局。

与此同时，只要利用这台电脑……便能创造出数亿局精度远超过人类的棋谱。

凭人类最优秀的头脑，也需要耗费一百年才能抵达的境界，《淡路》仅需数小时便能到达。

单就将棋这种游戏来说，它堪称是一台时光机。

尽管像是科幻小说的情节……却是无庸置疑的现实。

「……软体呢？」

「我们独自开发了深度学习类的软体。话虽如此，其实只是借用了围棋软体罢了。」

「深度学习啊……」

比起现有的软体，深度学习软体拥有更高层次的大局观。职业棋士在家里用个人电脑努力钻研的成果，在它创造出来的棋谱面前犹如儿戏，而那些棋谱都会落入天衣手中。

这并非小孩子的妄想。

天衣在女王战及女流玉座战所下的将棋，证明了她所说的话全是事实。

「那款超越人类的围棋软体，原本是英国风险投资公司设计的。美国的大型IT企业收购整间公司，并完成了那套软体。」

围棋远比将棋更加复杂，被视为阻止电脑超越人类的最后壁垒。

「与将棋不同，围棋已经普及全世界，就像西洋棋一样，企业认为围棋是宣传技术的绝佳素材。」

「……当将棋软体击败职业棋士时，围棋的职业棋士还大肆嘲笑我们呢。」

然而短短数年之后，机械便轻而易举地击败了围棋世界冠军。

不惜独自开发名为TPU的半导体晶片，企业也想利用软体击败人类，当时，围棋世界冠军在记者会上如此唾骂道：

『我并非败给机械，而是输给了钞票。』

他是这么说的。

「如今，中国IT企业开发的软体成了世界最强。毕竟他们的围棋人口高达数亿人，围棋兴盛度远超过欧美，中国的IT技术也早就超越日本了。」

「中国啊……」

「那是一间专门制作手机游戏的公司。你有听过『原罪』或『部落冲突』吗？」

「经常看到广告。」

而且师傅好像也在玩。

「每到深夜，手机游戏的使用者变少之后，那间公司的超巨大伺服器便会开始下围棋，于是出现了『围棋AI一到夜里就会变强』的说法。」

「尽管听起来很有道理……」

「我倒认为应该是都市传说。」

「开场白到此为止吧。」

我踩踏地板，打断天衣的话语。

「大费周章带我来这里，你应该会让我见识一下百年后的将棋吧？」

「只看棋谱的话，请吧。」

天衣将平板电脑递给我。

在黑暗中闪烁微光的轻薄板子，描绘着将棋的未来。

这是潘朵拉的盒子。

一旦打开它，就再也无法回头了。我的心脏剧烈鼓动，甚至阵阵作痛……

「………………」

我下定决心，操控平板电脑。

「这、这就是…………百年后的将棋！？就是这个！？」

映入眼帘的是远超乎想像的将棋。

强烈的异样感席卷而来，令我难以保持平衡。

兴奋感迅速消失。

各种情感在心中爆发────

最后遗留下来的………………………………至少绝对不是『希望』。

「…………这…………简直超乎想像……」

「你有预料到将棋的结论是这个吗？」

「……某种程度上有猜想过……」

每个人恐怕都思考过将棋的结论吧。

将棋是两人零和有限确定完全情报游戏。结论只会是先手必胜、后手必胜或平局。

唯一的缺点是规则不完整，但透过我与名人的龙王战，那项缺陷也已经修正。

「不过，这实在…………糟透了。这是我设想过的情况当中最糟的结果……」

「是啊。这下你明白我有多辛苦了吗？」

天衣耸耸肩，夸张地叹了口气。

「这可不是常人能够驾驭的将棋。目睹这东西之后……就连保持下将棋的热情都很困难。」

「……确实，真希望我没看到。」

「但你还是看了。」

还不是你让我看的。

我本想向眼前的小恶魔埋怨一句，然而错在我漫不经心地跟来这里，因为明白这一点，我勉强把话咽了回去……

倘若只有我一个人在这里，我肯定会过度绝望而发出惨叫。

「既然已经看到了，就无法视若无睹。比起我，身为《西之魔王》的师傅你，应该能透过这份棋谱找出更有用的手筋及围玉吧？」

「……………………」

「我读过你的书了。」

天衣拿出手机并如此说道。她指的是我的处女作，电子版同样好评贩售中。

「是叫《九头龙笔记》吧？尽管书名有待加强，但内容很有趣。」

「……多谢称赞。」

「从软体所下的将棋中找出法则，为0与1的机械式数列找出其他意义。这段过程肯定相当繁琐……换作其他人，肯定早就丧失理智了。」

「关东的年轻棋士也说了相同的话。」

「但实际上你确实借此获得胜利，甚至出现了你的追随者。例如名人。」

名人战期间，的确好几次出现我书中描写的问题局面。

有些顶尖棋士甚至彻底舍弃过去的棋感，将我所揭示的将棋观移植脑海，例如前期名人战挑战者──本期A级排名第一的山刀伐尽八段。

我有自觉，敞开这扇门扉的人是我。

我打开了通往绝望的第一扇门。

然而此刻最令我害怕的，是夜叉神天衣这名少女竟成长为如此可怕的怪物。

我必须负起责任。不能对这孩子置之不理……

「…………并非办不到……」

「那你应该表现得更开心一点吧？我花费大笔金钱，验证了你一直以来抱持的疑问。」

「…………」

「目睹这个未来的只有我们两人，九头龙八一及夜叉神天衣。我们违背神的旨意，品尝了智慧禁果。」

原罪。

天衣刚才道出的游戏标题，不可思议地与现况完全相符。

「……只要科技继续进步，迟早会有其他人目睹这份棋谱。」

「迟早会吧。」

天衣耸耸肩并承认道。

「可是至少得等上数十年。」

「记得电脑性能的进步速度，约为一年七倍吧？」

尽管现在必须仰赖超级电脑，但经过五年之后，说不定光凭家用电脑就能办到相同的事。

「是叫摩定律吗？」

「是摩尔定律才对，笨蛋。」

天衣打从心底流露在看着笨蛋的眼神，并如此说道。

这个这个，就是这个。我们又回到以往的相处模式，令我稍微松了一口气……

「经过预测，电脑性能数年后便会陷入饱和状态。《淡路》使用的半导体晶片，在这个瞬间也已经过时了。」

天衣温柔地抚摸在黑暗中闪烁灯光的《淡路》机壳，并开口说道：

「不过父亲及母亲设计的《淡路》长处不在计算功能，实际应用才能发挥它的能力。」

「？？？」

「比方说，足球重要的是脚程对吧？然而世界第一的百米选手，却不见得能成为世界第一的足球选手。」

「这……确实没错。」

「同理，即便拥有世界第一的计算速度，倘若无法实际解决问题，便等同于无用武之地。而《淡路》则是在追求泛用的过程中，获得了超越其他单一功能性电脑的计算速度。」

听不太懂呢……

好比身为全能棋士的名人，即便下振飞车也无人能出其右。是这样吗？

「再说，你仔细想想。」

天衣指向我们身处的异样空间。

「除了我以外，你认为会有其他人把世界最快的电脑用于将棋软体上吗？」

「恐怕…………没有吧……」

「这是动用夜叉神家的人脉及财力，才总算得以实现的奇迹。仅为了寻求只有极东岛国盛行的桌面游戏结论，耗费如此庞大的计算资源……虽然自己说这种话有点奇怪，但连我都觉得这根本是疯狂的行径。」

确实，除了夜叉神天衣以外恐怕不会出现第二个人了。同样的机会不可能再次降临。

「所以我才会告诉你，这是百年后的将棋。」

「………………」

少女步向我身旁，抬头仰望我。

「这一切全是为了吸引你的注意…………假如我这么说的话，你会感到开心吗？」

少女绽露一抹蛊惑的笑靥，并轻轻握住我的手。

我该如何解读这句话？

身为天衣心腹的池田晶小姐，打算以社长的身分重建关东关西将棋会馆，此外还准备新创女流头衔战，打造以棋士为主的网路服务。

而这孩子身边……总是能瞧见将棋联盟会长月光圣市九段的身影。正是这位永世名人，制造了我们相遇的契机。

无论怎么看，天衣都像是打算暗地支配将棋界。

──第一直觉告诉我，这是颗毒苹果。

一旦吃下它，便会惨遭顿死。

一般人根本不可能陷入如此露骨的陷阱。我应该立刻转身离开这栋可疑的建筑物，忘掉这一切并回归原本的日常生活。

与获得女流头衔的头号弟子和好，静候疗养中的恋人。

──我还能回到现实之中吗？

不晓得。

唯独一件事我能够断言。

我不会为了自己而使用《淡路》。

成为世界第一的将棋棋士。

独占所有头衔。

探寻没有人用过的新战法。

我能够撇除诸如此类的欲望。因为这种作法，显然对其他棋士不公平。

不过………………我依然选择留在这里。

──我想见识一下。

我想亲眼目睹自己寿命耗尽之前都不会出现在世上的将棋。

身为一名棋士，那极度纯粹而单纯的好奇心驱使着我。我无法抑制这股好奇心。

「…………我无法保证能回应你的期待。」

我回握天衣的手，并如此低喃道。

「哎呀，竟然说出这种丧气话。」

「虽然不晓得你是怎么想的……但我只不过是找出了属于自己的软体使用方法罢了。我与彻底沉浸于软体将棋的人之间存在一堵高墙。得先追上他们才行……」

「例如于鬼头曜？」

「真要说起来，于鬼头老师及二冢与我算是相同类型。」

于鬼头曜玉将是初次败给软体的人类职业棋士。

难以承担重责、甚至曾经自杀未遂的他，如字面意义一般改头换面，一心沉醉于软体将棋之中，为对电脑抱持厌恶感的将棋界开辟了全新的道路。

至于于鬼头老师的研究伙伴二冢未来四段，则是一位赞同于鬼头老师的作法，选择踏上相同道路的年轻棋士。

如今，他们正在开发深度学习类的软体。

只不过……那两个人充其量只是『研究者』。

他们只是能熟练运用电脑，并非想成为电脑。

那两人有所自觉，凭他们的才能不足以成为电脑。

「将软体的棋感彻底灌输于自己脑内的……有两个人。」

语毕，我用手机开启对局转播软体，将那两人的名字展示给天衣看。

那是两只超越人类境界的怪物。

『龙王战六组决胜　　　枥创多四段　VS　祭神雷女流帝位（先后未定）』

☗　对峙

那名少年的身影开始出现于全日本。

「来了！」

「是枥四段！」

聚集于关西将棋会馆前的记者，一齐将摄影机转向身穿立领学生服的美少年。

快门声如浪潮一般扩散而去。

然而中年女性轰隆作响的尖叫加油声，却彻底淹没了那阵声音。

「小创～！」「好可爱！」「看这边！」

大阪贵妇将浪速的狭窄步道挤得水泄不通。

她们犹如古罗马的重装步兵一般群聚在一起，夸耀着强大的战斗力。

超过步道范围的贵妇甚至淹没护栏，溢出了车道，汽车喇叭不停响起，但大阪的大婶们丝毫不放在心上，只是热衷于举着手机拍摄创多的照片。

以午间综艺节目为起始，『小创热潮』迅速扩散，而契机毫无疑问，是因为他自出道以来便保持无败的战绩。

然而除了将棋实力以外，枥创多这名少年的个人魅力更是触动了世人……应该说主妇们的心弦。

理想的儿子。

聪明、气质清新，长相又十分秀丽。

年仅十三岁便专注于将棋这项传统技艺当中，给人一种「类似歌舞伎演员」的优良印象，再加上他又「不像歌舞伎演员那般轻浮」，因此赢得了偶像级的人气。

关西综艺节目也从早到晚都充斥着创多的相关话题，不久之前多亏空银子热潮而开始在电视露面的职业棋士与女流棋士，如今转而议论着几乎素未谋面的创多。

『史上最年轻！以小学生六年级的年纪出道成为职业棋士之后从未失足，在公式战取得了二十五连胜！我们将从关西为各位送上枥创多四段的相关话题！有请人气女流棋士鹿路庭珠代女流二段。』

『大家好～☆我是初次远征关西的鹿路庭────！』

在某些人眼里，鹿路庭的情绪或许显得有些自暴自弃，但那情绪高涨并滔滔不绝的模样，反倒与关西的综艺节目格外相衬。

讽刺的是，与爱吵架反倒对鹿路庭的演艺事业带来了正面影响。

『鹿路庭小姐，眼看枥四段就要更新史上最多连胜纪录的二十八连胜，全日本都为之疯狂呢！』

『而且今日的对手是女流棋士。包含奖励会时代在内，对枥老师而言这恐怕是头一次吧。光是如此，或许就会令他感觉到一股莫名的压力。』

『不过和女流棋士相比之下，职业棋士具备压倒性的实力不是吗？既然如此，他毫无疑问能获得二十六连胜吧？』

『不不！并非如此！』

『哦？』

『今日，枥老师与祭神雷女流帝位将赌上参加龙王战本战的名额而战，而祭神雷女流帝位与职业棋士的对战成绩，和其他女流棋士无法相提并论！她的胜率……竟高达六成！』

『咦咦！？换句话说，她比一半以上的职业棋士都强吗？』

『正是如此！而且败给祭神小姐的职业棋士当中，竟然还包含《浪速白雪姬》空银子四段～☆』

『她战胜了史上首位女性职业棋士！？那反过来说，为何这位祭神雷小姐仍然只是女流棋士呢？』

『这牵涉到奖励会等将棋界的复杂制度～』

光凭这次无法解释清楚，所以请定期邀请我上节目吧～！──看到鹿路庭如此露骨地宣传自己，关西的观众反倒认为她「很有韧性」，立刻接纳了她。

『假如在今天的对局获得胜利，祭神雷女流帝位将是第一位参加七大头衔战本战的女流棋士……不，是女性才对！无论哪方获得胜利，都将剧烈撼动将棋界的历史！！』

──我已经蔚为话题啰，镜洲先生。

创多将电子器具寄放于联盟三楼的棋士室，心想着真希望镜洲飞马能听见大楼外面的喧闹声。

在银子的晋升四段庆祝会兼镜洲退会慰劳会之后，创多就未曾与他取得联系。

「……哼。既然是他擅自回到老家，当然应该由他主动联络我才对。」

尽管嘴上爱逞强，创多内心仍闷闷不乐。

镜洲经历重挫而放弃了职业棋士之路，创多有所自觉，他很害怕向镜洲提起将棋的话题。

所以创多能做到的事，只有尽可能地下出出色的将棋，并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

如此一来，创多的话题或许会传到镜洲居住的宫崎。目睹创多下的将棋之后，镜洲说不定会忍不住打电话给创多……创多如此心想，所以总会心情紧张地在终局后确认邮件或简讯，然后因为没有任何来自镜洲的联络而失望透顶。同样的过程已经反覆上演二十五次。

──不过……今天希望渺茫呢。

创多抵达对局室前，轻叹一口气。

那名为『水无濑』的小房间坐落于四楼深处。

以棋战的规格来说，本次对局理所当然应该要安排在五楼才对。毕竟龙王战是最高阶的棋战。

这场棋战备受瞩目，而之所以选在这间小对局室举办，是有理由的。

表面上声称是为了方便转播。

至今为止，创多的所有公式战都有即时网路转播，关键的龙王战六组决胜，自然没有不转播的道理。

然而今天别说网路转播，甚至没有安排观战记者。

──对手真的如此棘手吗？

在对局开始前不久，才『基于诸多原因』中止网路实况转播，但对局场却依旧维持在四楼。这表示因为对局者祭神雷太过失控，才把她监禁在那里，除此之外不可能有其他理由。

「早安。」

创多一敞开纸门踏入室内，便看见雷正倚着墙壁用手指剥开榻榻米。

──呜哇要不是因为工作我绝对不想和这种人下将棋。

雷在他心中留下了最差的第一印象。

创多掩饰内心的想法，将随身物品搁在榻榻米上并郑重地打了声招呼。被雷霸占的墙缘为上座，本应由身为职业棋士的创多就坐，不过他决定把位置让给前辈。

「你就是祭神雷小姐吗？久仰大名。」

「你好像也是个名人呢～」

雷把剥下来的榻榻米碎屑吹掉，接着转动自己的颈部及肩膀。她正在舒展关节，准备迎接即将来临的关键胜负。

「这是我头一次为了对局来到关西。每个人都敌视着我，还露骨地露出嫌恶的表情。大家就这么讨厌我击溃银子吗？」

「……」

「记得你和银子同期成为职业棋士对吧？你也对我恨之入骨，恨不得想杀了我吗？」

「一点也不。」

创多立即断言道。

「那种人压根儿无所谓。她能尽早消失，我反倒心怀感谢呢。」

「嘻嘻嘻！这样啊。」

雷将嘴角鈎成月牙，因欣喜而声音打颤。「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的笑声回荡室内。

「小创这么懂事，姊姊我真开心呢。开心到笑得合不拢嘴！」

雷用指甲摩擦榻榻米边缘，像猫一样兴奋地双眸闪烁。

泡好茶并打算返回对局室的记录员辛香将司三段稍微敞开入口的纸门之后，又阖起了纸门。现在时机不对。

「……两位怪物请慢慢聊。」

雷完全没听见辛香这句话，她似乎很中意对面的国中生，情绪高昂且滔滔不绝地开口说道：

「我一────────直很看不惯那个白发女！明明没有半点才能，却老是在八一身边团团转团团转团团转团团转团团转团团转团团转团团转──────烦死了──────────────！！这间将棋会馆充斥着银子的臭味，教人烦躁到不行──────────！！」

「这样啊。换言之──」

创多打开棋盒，将棋子撒在盘面上。

「今天这场对局，谁对八一哥的心意更强烈，谁就会获胜。对吧？」

「嘻嘻！」

雷拉起眼罩，释放隐藏的左眼。

她左右颤动的眼球……对准了创多的脸。

「……你果然是个有趣的小鬼。小创你啊，和我散发着相同的气味。」

「我不认为自己有趣。」

成为国中生的天才毫不掩饰不悦感，并唾骂道：

「说到底，八一哥看女人的眼光未免太差了！银子姊那么弱，根本配不上他。不相配的情侣最终只会沦为不幸，他早该知道这一点才对。」

「你很清楚嘛！根本没人需要那个白发女！」

「再加上八一哥的上一任女友，竟然是这种脑子不正常的疯女人……尽管将棋很强，但他的性癖评价值简直跌落谷底……」

「啊啊？」

假如八一在场，肯定会大声反驳『我们才没有交往！』，不过这个传闻早就传遍将棋界了。

尤其在关西将棋界，一丝不挂的雷高喊着「我来突袭了～」并闯入八一家的事，也经过加油添醋广为流传。

考虑到至今为止的事情始末，枥创多做出了结论。

「八一哥身边果然不需要女人！必须由我彻底管理八一哥的生活！」

「嘻嘻…………我开始火大了。」

「一百七十一天。」

「啊～？」

雷大幅弯下头，换作一般人的话早就已经骨折了，创多则开始详细解释。

「假设我和八一哥分别占据七大头衔，并互相挑战彼此的头衔──」

喀锵。喀锵。喀锵。

双方以截然不同的节奏，各自在盘面排列棋子，两人皆已做好应战准备。

「倘若我们霸占所有头衔战，包含移动日程在内，我和八一哥一年将有一百五十七天一起行动。要是在一般棋战也碰头，感想战延续到翌日的话，总计会有一百七十一天待在一起。」

「…………」

「一百七十一天，呵呵！」

创多脸颊染上绯红，嘻笑出声。

他将雪白的手指，抵上以少年来说异常红润的唇瓣。

「完全不够！所以我要更加蔚为话题并博得人气，为将棋界带来大笔金钱。接着创设许多头衔战，三百六十五天一──直与八一哥在一起。为此我要先击败你。」

祭神雷开口了。

「你脑子简直不正常。」

「闭嘴，跟踪狂。」

创多即刻唾骂道。

「我打算遵循制度，合法与八一哥待在一起，但你的所作所为只不过是犯罪罢了。你没有自觉吗？」

记录员辛香在对话途中悄悄进入室内，于盘侧听着两人争辩后，忍不住在内心吐槽。

──你们两个半斤八两。

不过他只道出了一句话。

「请掷棋。」

结果是五枚步，少年取得了先手。

枥创多解开立领制服的扣子，堂堂开启角道并宣告道：

「我要驱离跟踪狂。让你见识一下……谁与八一哥更相配。」

☖　远处所发生的事

「飞马！差不多该休息了！」

听见青梅竹马开朗的嗓音之后，男人停止了手中的工作。

为了以防即将来临的台风，镜洲飞马正在为芒果温室进行补强，他一面用毛巾擦拭汗水，一面享用青梅竹马准备的迟来午餐。

这里是九州的宫崎。

镜洲自奖励会退会并返回故乡，开始在邻家帮忙耕作。

「你在看什么？」

「嗯？不……」

坐在隔壁的青梅竹马伸长了脖子，试图窥伺镜洲手中的手机画面。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触及彼此的肩膀，起初镜洲多少感到有些奇怪……但如今他早已习惯，认为青梅竹马本来就是如此。

「……你在联络留在大阪的女友吗？」

青梅竹马以打探的口吻询问道。

她比镜洲小两岁，从以前就把镜洲当成哥哥一样仰慕。

即便到了二十八岁也依然没有改变。

当镜洲表示为了成为职业棋士，他要远赴大阪的时候，青梅竹马还哭喊着「我也要一起去！」，令镜洲深感困扰，如今回想起来，真是令人发笑。

「毕竟飞马你从以前就很受欢迎嘛！虽然我从来没和男人交往过，但不管是年长姊姊还是年轻妹妹，都曾向你告白过！所以大阪肯定也有人在等着飞马你吧！？」

「我才没有女朋友呢。」

镜洲笑着否定道。

奖励会时期他曾与几名女性交往过，但除了某个人以外都维持不久。

而镜洲却对那位长久以来支持他的女性，投以残忍的话语……

『都是因为你，我才会输棋。』

正因为有过这段痛苦的经验，镜洲才对接近女性感到踌躇。何况这么做更能专注于将棋。

镜洲并非讨厌人类。

奖励会最后几年，他一直与一名年纪相差甚远的少年待在一起。

「怎么说呢……他就像远比我优秀的弟弟吧。」

枥创多的照片显示于手机的棋谱转播中，镜洲望着他的照片，眩目地眯细双眸。

照片中的创多身穿立领制服。

──稍微变成熟一点了呢。真是个得意忘形的小鬼。

然而一目睹显示于手机画面的棋谱，那股怀念的感觉随即烟消云散。

「嗯哼～没有女朋友啊。这样啊……」青梅竹马如此低喃，并悄悄摆出胜利手势，镜洲丝毫没有注意到这件事，只是专注地盯着棋谱。

多么异常的棋谱。

身为振飞车党的祭神雷，竟在持后手的状况下接受角交换，着实教人意外……但那之后的棋谱更是彻底粉碎了镜洲的将棋观。

雷竟将飞车振向棋盘最右侧。

「一间飞车……」

确实存在这种战法。

被分类为居飞车的一间飞车，是特定棋士才会使用的奇袭战法，并未体系化，因此自由度相当高。

话虽如此，也并非什么下法都行得通。

居玉。

以及长驱直入的端步。

自端冲出前线的飞车，如今坐镇于中央。

「……接下来会回转吗……」

「回转……？这只是普通的饭团耶？」

青梅竹马望着自己准备的午餐，对镜洲的话语感到疑惑。

镜洲指的自然是雷的战法。

──以阵形来说……应该更接近回转飞车？

然而这只不过是因为飞车的位置类似回转飞车，镜洲……不，全人类都未曾见过这种将棋。

雷轻巧地让右方的桂马跳，迅速运子，以此为导火线，8筋及9筋早早便展开一场大决战。

──居玉、端步、振飞车党……令人不禁联想到那个……

镜洲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曾经于将棋史辉煌闪耀的战法。

在镜洲展开修行时，那个战法蔚为流行，也正是受到那个战法的影响，本来是居飞车党的镜洲才会开始下振飞车。

──当时有很多奖励会员和我一样。

居飞车党竟转而加入振飞车党，在电脑全盛时期的当今将棋界简直难以想像。

最终，镜洲在最后的三段循环赛，将人生托付给了矢仓。

以时代来说，那个战法早已过时。与身为创始者的某一名天才以及振飞车，一起沦为过去的产物……

「话说回来，飞马。」

「嗯。」

「你不会再去大阪了吧？你会一直待在宫崎吧？」

「嗯。」

镜洲彻底沉醉于转播之中，随便附和道。青梅竹马将二十八岁的成熟肉体紧贴上镜洲，积极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

「你会继续进行农作吗？」

「嗯。」

「假如……我是说假如。要是爸爸说只要飞马你愿意，可以将我家农场交给你…………你愿意吗？」

「嗯。」

「真的吗！？」

「嗯。」

镜洲将脑容量尽数消耗于不断更新的棋谱，根本没把青梅竹马的话听进耳里。

创多下子速度相当快，雷更是超越了极限。到此为止她仅用了两分钟，几乎所有棋步都在三秒内下子。

简直就像在初次见到的跑道上，以时速三百公里的速度胡乱飙车，即便如此，却没有发生重大事故，这令镜洲不寒而栗。换作他的话，早就不知死几次了。花时间判读的话绝对下不出这种棋步，但他不认为雷能用背诵棋步的方式，应对这种力战形的对局。

「…………要怎么办到这种事……？」

「怎么办到？当然是请飞马你成为我的丈夫……哇哇哇！因、因为我爸爸很喜欢将棋！他之前就经常说『飞马拥有独自前往大阪的毅力』，相当认同你！」

「嗯…………嗯？」

8筋的对战是创多占据优势。

先手已交换银桂，甚至升变成马，但后手仍保持居玉。雷不惜支付如此庞大的代价，却只在9筋作成一枚と金。

端的对战结果将直接攸关胜负，胜负眨眼之间就揭晓了……乍看之下是如此。

然而──

「……真牢固。」

意外地找不到能轻易瓦解后手阵的棋步。

「牢固？饭团有那么硬吗？」

「……」

「我说，倘若飞马你愿意继承我家的农场……我、我也会……一并成为你的所有物。开玩笑的啦……」

「……」

「我厨艺不错…………也、也会努力练习其他事……只要是飞马你的要求，我全都愿意遵从……那个、呃…………色情的事也一样──」

雷祭出极致的一手，令镜洲忍不住站起身来惊叫一声。

「后面！？」

「咦！？后、后面！？」

好不容易才让と金前进，雷却毫不犹豫地舍弃了它。

简直不知所谓……然而即便下出这种不知所谓的棋步，雷仍能勉强维持住局面的平衡，这件事令镜洲备受冲击。

──……即便放弃了这条路，将棋依旧撼动着我的心……

形势恐怕是创多有利。

双方差距如此庞大，那位天才不可能让对手逆转。

史上首位小学生棋士的连胜纪录继续提高，全日本肯定会为之疯狂。正如创多与镜洲缔结的约定，他将引发空前绝后的将棋热潮──

镜洲目睹了无论人生重来几百遍，他都不可能下在盘面的诸多棋步，但这反而意味着……

「休、休息时间差不多该结束了！来！下午也要辛勤工作！」

青梅竹马面红耳赤，拍了拍沾在臀部的沙子，并站起身来。

「…………嗯。」

镜洲像是要断绝依依不舍的心情，将手机收了起来，走向温室，准备再次开始工作。

风势逐渐增强。

台风捎来的暖风拂过身体。

──某种决定性的变化正在发生。

伴随着这股不祥的风，镜洲飞马感受到将棋界正以猛烈的速度，往无法回头的单行道笔直奔去。

……镜洲及他的青梅竹马也正踏上一条无可挽回的道路，而这又是另外一段故事了。

在远处所发生的两个事件，不会有交集的一天。

☗　扶养费

那场棋局突如其来地迎来了尾声。

「2七桂？」

祭神雷女流帝位不花一秒打入了桂马。

目睹那一手之后，我忍不住出声确认。

「…………真的可以吗？」

对方并未以人类的语言回应我。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祭神小姐脱下眼罩，眼球像滚筒式洗衣机一样不停转动并盯着我的玉，似乎已经听不见外界的声音了。

既然她的手指都已经离开棋子，想反悔也来不及了。

「这样啊，那就去死吧。」

我干净俐落地叫吃桂，以2一步成应对。

我下出这步棋之后，对方也立即跳桂并叫吃我的银。

速度胜负。

双方挥舞着刀，比赛谁的刀刃先触及对方。尽管这场终局之战（终盘战）与将棋的本质略有不同，但确实相当刺激而有趣。

然而胜负结果早已揭晓，因此我完全没有心脏剧烈鼓动的感觉。

十七手诘。

而且不怎么困难，几乎只是在排列诘棋路。

击溃以银子姊为首的职业棋士们，距离成为史上首位参加七大头衔战本战的女流棋士只差一步之遥──以缔造这般纪录的人所下的将棋来说……这种结局未免太扫兴了。

「………………………………啊哈？」

最终手为5五金。

当我在棋盘中央打入金的瞬间，后手玉便无路可走了。

棋局进展到这里为止，祭神小姐总算判读到自己已然败北。

她伸出食指摆在自玉上，张大嘴巴僵直不动。

「不、能、动？」

「能当作…………你认输了对吧？祭神小姐？」

记录员战战兢兢地询问道。

后手玉已经完全将死，无法移动至任何位置。无论移动哪一枚棋子，都会因为搁置王手而违规。职业公式战可不能出现这种状况。

「祭神小姐？那个──」

「没关系。就当作棋局结束了吧，筋子先生。」

「我叫辛香，臭小鬼。」

担任记录员的大叔操控平板电脑，宣告棋局进入终局，一面碎念「三段循环赛的时候明明输给了我……」一面列印棋谱，接着前往三楼的事务局。三段循环赛？那么久以前的事，我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对局室仅剩下我们两人。

祭神小姐仰望天花板，低吟着「啊～」和「唔～」。

自她嘴角流淌而出的口水滴落榻榻米。

在记者蜂拥而至之前，还有几分钟的时间。

我有一件事想趁这段时间确认清楚。

「今天这盘将棋，想必会被评价为令人失望的平庸对局。站上大舞台而紧张万分的女流棋士奇袭失败，最后没有发现诘棋路而惨遭败北。众人会说，女流棋士充其量只有这点程度。」

每个职业棋士肯定都会这么想。

除了我────枥创多以外。

「……坦白说，我原本也认为你没什么能耐。顶多比银子姊稍微强一点，但是比大多数的职业棋士更弱。不过──」

祭神雷用食指不停戳着已经动弹不得的玉。对于她这名棋士──

有必要重新评价一下才行。

「目睹了你的死法，我改变想法了。你…………太脱离人类了。」

自序盘开始，就已经展现出了征兆。

包含持棋时间的使用方法在内。

下到这里为止，她显然从未判读过局面。

我的思考方式也和其他人类有着天壤之别，因此我大致知道祭神小姐脱离人类的程度。

「就连我也退避三舍呢。你不害怕吗？」

「…………哈哈。」

明明败下阵来，眼前的跟踪狂女依然挂着笑容。

八一哥真的和这种东西交往过吗？反倒令人感到佩服呢。被这种人喜欢上的机率究竟有多低啊？

「完全无法沟通。也对，人格崩坏到这种程度的话，会变成这样也不奇怪…………即便如此，还留有一个疑问……」

我自言自语道。

「那个……抱歉在感想战途中打扰两位。」

记者们不知何时已经进入室内，代表人将麦克风伸向我。

「想请您针对本局给予一些感言……可以吗？」

「啊，是。当然没问题。」

记者一脸歉疚地说道，他大概以为祭神小姐是因为顿死太过震惊，导致脑子不正常吧。别放在心上！这个人本来就很奇怪。

「那么……首先想访问获胜者枥四段。」

「是。」

每当我稍微点个头或眨眨眼睛，闪光灯便会大量闪烁，由于太过刺眼，我必须低下头，网路上却认为我「气质典雅」而给予好评。大众真好骗～

「能请您简单回顾这场对局吗？」

「嗯～……这个嘛。坦白说，我认为对手从序盘到中盘都下得很好。」

首先要称讃战败者。

这点十分重要，尽管没做出什么具体发言，世人也会说道「真不愧是创多！」并提高对我的评价，战败者也会愉快地心想「那名天才竟然称赞我！」，因此即使我不断获胜，也并未树立敌人。

不过暂且不论作战策略的优劣，这场本谱确实令我备感震惊没错！

「尤其第四十六手，她竟然让と金后退。我没有判读到那个棋路，因此稍微有些慌张……」

「您是何时意识到自己的胜利？」

「用2一步成闯入敌阵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速度似乎位居上风……」

「非常感谢。」

深入询问棋局内容观众也不感兴趣，因此访问很快便结束了。着实帮了大忙。

「您在本局获得了二十六连胜。距离最多连胜纪录二十八连胜只差一步之遥，您觉得自己有机会更新纪录吗？」

「我并未意识纪录，只想下好眼前每一局棋。」

「您在龙王战第六组取得了优胜。请说说您参加本战的抱负。」

「我会努力确保一百七十一分之中的二十八。」

「一百七十一……？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希望能参加头衔战♡」

博得人气的诀窍是保有一点神秘感。

另外是夺人目光的灿笑。只要有这两项武器，我便能够赢得无止尽的人气。这就是我的生活小智慧！

「非常感谢。那么──」

记者转而将麦克风朝向上座，并战战兢兢地询问道：

「……很抱歉，祭神小姐，烦请您说句感言……」

「…………啊……………………嘎………………」

「那、那个…………既然已经请枥四段解说过这场对局，让我们换个话题吧。前阵子，某位女流棋士表示她的目标是想中途编入职业棋士的行列。关于这件事，想询问祭神小姐您的意见……」

「嘻…………噗…………噗噗噗噗噗……」

「………………」

无论在谁眼里看来，以祭神小姐的状态根本无法接受采访。

当聚集于此的记者死心，并站起身来之际──

「爸爸。」

「嗯！？您说什么？」

记者们竖耳倾听着祭神小姐伴随口水流泄而出的话语。

接着，战败者开口了。

「得和爸爸拿更多扶养费才行。」

……记者们剪掉了那过于异常的发言，并未采用在报导中。

因此除了那天在场的人以外，无人知晓这段发言；且除了我以外，恐怕没有任何人涌现这个疑问。

祭神雷口中的『爸爸』是谁？

『扶养费』又意味着什么？

☖　应当灭绝的种族

这里是东京的千駄谷将棋会馆。

坐落于四楼最深处的特别对局室，那天仅安排了一场对局。

「我认输了。」

「嗯……」

位于上座的棋士投子认输之后，生石充九段轻轻点了个头，接受对方的败北宣言。时刻为深夜十二点多。那是一场白热化的激战，双方维持原有的阵形并奋力击溃对方，是对抗形棋局常有的状况。

然而几乎没有人守望这场对局。

记录员为了列印棋谱用纸而自座位上起身之后，对局室仅剩下三个人。记者全都前往了关西，据说连职员都被派去支援。

生石环视空荡荡的特对，接着低喃出声。

「前期龙王挑战者没能进入本战，就此落败……尽管没有降级，但这个结果实在令人不胜唏嘘。我说的没错吧？」

「曾高居A级第二名，距离挑战名人只差一胜的棋士说出这种话，格外具有说服力呢。」

「于鬼头……你居然还会讽刺别人啊？电脑应该没有这种功能吧……？」

「毕竟我是最新型的。」

鬼头曜玉将没有露出半点笑容，并如此回覆，把棋子移动至他下出败着的局面，接着开始进行感想战。

于鬼头无论是胜是败都毫无情绪起伏，确实很像一台机器。

长达十年持续君临龙王战最高峰一组的两人，本期却早早败下阵来，沦落被称至『暗巷』的参赛者决定战。

「好了，让我们两个老人开始互相舔舐伤口吧。」

《运子的巨匠》勉强以一组第五名的成绩挤进本战，比平时宽容了几分。

「不过……回归振飞车党的我如此辛苦也是理所当然，驾驭了最新型软体的你又为何会陷入苦战？」

「恐怕是因为我失去了身为先驱的优势吧。该如何运用软体将棋是每个人必经的烦恼，然而某本书却解决了一切。」

「《九头龙笔记》吗……那个臭小鬼真是出版了一本棘手的书啊。」

「山刀伐还自豪地说他买了五本。尽管我认为书的数量对学习效率没有影响，但他的棋力确实显著提升了，看来我有必要修正自己的认知。」

「别傻了，是那家伙太异常了。」

同世代的两人一面移动棋子进行感想战，一面闲聊，仅有一名不到二十岁的女大学生，从远处热忱地凝视着他们。

「………………」

「我说你。」

盯着棋盘的于鬼头，向那名女性──生石飞鸟提问道：

「另一场对局结果如何？」

「另一场对局？」

突然被问话，飞鸟愣了一下。

「啊…………假、假如您是指关西的对局，获胜的是枥四段！那个……棋、棋局很早就结束了…………最后祭神老师她……顿死了……」

「……谢谢你。」

于鬼头将目光从盘面上移开，看着飞鸟致谢一声。

对方的目光意外温柔，令飞鸟吃了一惊。她本来很憎恨这名从父亲手中夺走头衔的棋士……

巨匠极为不悦地抱怨道：

「喂，别劳烦别人家的女儿。」

「我只是用最有效率的方法获取情报罢了。」

生石本想开口反驳，不过随即打消念头，并深深叹了口气。

今天虽然赢了对局，口舌之争却一直败下阵来。

「受不了……关西的研修生竟然旁听关东对局的感想战，简直前所未闻。大学生未免太闲了吧？也该考虑一下父母缴学费的心情吧？」

「我、我才不闲呢！而且我是为了参加小爱的即位仪式，才顺便来关东……」

「观战师傅的对局只是顺便！？小心我把你逐出师门！！」

「要、要是你这么做，我就和你断绝父女关系……！！」

「你听见了吗，于鬼头！？我不仅让她上大学、允许她进入研修会，甚至还收她为徒，结果她竟然这样对待我！？」

「这不是很令人开心吗？毕竟大学是能够自行决定要学习什么知识的地方。」

「喂喂……不仅将棋，最新型的电脑甚至还会教人如何教育女儿吗？」

「获得泛用性的知识，一直是人工智慧的重要课题。」

「泛用性？」

生石无法对这句话置若罔闻，将手中的飞车打向盘面并开口说道：

「少耍这种小聪明……等电脑不只会下居飞车，连振飞车也驾轻就熟之后再说吧！」

「振飞车这种战法早已死去。」

于鬼头以毫无感情的声音说道。

然而他接下来的发言却出乎意料之外。

「而且推导出这个结论的并非软体，是一位天才。拥有人类最高智慧的那位天才策士。」

「唔……！」

生石到抽了一口气。

天才策士。

在将棋界，仅有一人拥有这个称号。

就创造性来说，就连被尊崇为棋神的名人都胜不过那名棋士。

「碓冰先生……终于自龙王战一组降级，排名战则是B级2组……不，是C级1组才对吧？『龙王』头衔曾经是那个人的代名词呢……他过去一直是与名人比肩的存在。」

「当碓冰尊耗尽气力之际，振飞车也随之死去了。因为碓冰尊无法办到的事，其他人类或电脑也不可能做得到。」

「还有我《运子的巨匠》在呢。」

虽然逞强地如此说道，但生石很快又扬起一抹自虐的笑容。

「……话虽如此，我也没留下什么了不起的实绩。毕竟我无法像他一样编纂出新战法。」

巨匠端正坐姿，默默地示意感想战到此为止。

于鬼头也无声地表示同意，接着打散盘面。

「我问你……」

生石充一边等候身为头衔保持者的于鬼头收拾棋子，一边喃喃问道。

他的声音微弱到不像胜利者。

「你真的认为……振飞车已经走入历史了吗？纵使借助你开发中的深度学习软体，也无法孕育新的战法？就像碓冰先生创造出来的……让职业棋士及奖励会员纷纷投奔振飞车的那种战法……」

「计算结果是这样没错。否则就得无视软体至今探索出来的所有结果。」

「哼……」

《运子的巨匠》交叉双臂并陷入深思。

坐在盘侧的飞鸟低着头，紧握膝盖上的拳头。与其说是来旁观对局并借此学习……她那副模样更像是为了其他目的而待在对局室。

于鬼头再次对飞鸟投以温柔的目光，接着开口说道：

「不过……」

「嗯？」

「心情上我希望振飞车能留存下来。毕竟…………我也是有孩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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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恰…………喀恰……喀恰………………

昏暗的房间内，仅有滑鼠的按键声持续响着。

「…………这也是吗？」

不知道我已经坐在这里几十个小时了。

我在西宫公寓的房间内观看《淡路》棋谱，很快地就对开关房内的电灯感到厌烦，只仰赖电脑萤幕的光源来观看棋谱。

「这也是…………这也是、这也是这也是这也是这也是这也是这也是这也是────」

我在资料量庞大的棋谱中搜索。

试图在百年后的将棋中找出那东西。

「…………假如这就是命运的话，那我们至今为止究竟是……………………嗯？」

忽然间，我察觉到房间入口有人类气息，回头望去──

身穿艳丽和服的美少女，正倚着墙壁伫立在那里。

「我回来了。」

与我四目相交之后，夜叉神天衣简洁地说道。

……天小姐似乎不太高兴？

「哦？……嗯，你回来啦。」

「顺带一提，我已经站在这里二十分钟左右了。」

天衣之所以穿着和服，恐怕是为了参加她赢得的两座女流头衔的即位仪式。

女王及女流玉座。

与奖励会三段棋士展开双头衔战，夜叉神天衣成功击败对手，获得了女流二冠的称号。

对我而言相当熟悉的那两座头衔并未落到其他人手中，而是由弟子获得，着实令人欣喜。

但与此同时…………我也感受到一股几乎要撕裂胸口的寂寥。

为了不让弟子察觉这复杂的心情，我再次望向电脑。

「啊，《淡路》的棋谱量实在太庞大了……不开玩笑，真的高达百亿局。就算耗费百年光阴，我也来不及看完全部的棋谱──」

「看到我这身打扮，你没有话要说吗？」

「……七五三节？」

「小心我射杀你。」

开、开玩笑的……只是开个玩笑……

「很、很漂亮呀！而且为了同时举办女王战及女流玉座战的即位仪式，你甚至还把两个头衔战都买下来。千金大小姐出手可真大方！」

「毕竟我们一次承揽了关东关西将棋会馆的重建工程。纵使把女流棋战全部买下来并新设三座头衔，也还有剩。」

那样岂不是会变得比职业棋士头衔更多吗？

「况且虽然经营棋战是赔钱事业，但我们收购的时机相当不错。这都得多亏枥创多。」

「小创热潮啊……假如大家知道那家伙的本性，肯定不会继续支持他。」

创多从以前就莫名仰慕我，因此我不讨厌他，但他偶尔会做出一些令人难以理解的行径。

『八一哥，你等一下有空吗？太好了！那就请你把剩下的人生全部拿来陪我下将棋吧♡…………你刚才不是说有空吗？』

他甚至会若无其事地说出这种话。很可怕对吧？

「所以呢？你决定好即位仪式要送给来宾什么贺礼了吗？」

「这个嘛，不如选棋谱吧？」

「你的棋谱？意思是你要赠送自战记吗？」

将头衔战的对局解说收录成小册子，并在即位仪式上分发给来宾，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对棋迷而言也是相当令人开心的伴手礼。

「不对。」

天衣指向我正在操控的电脑萤幕。

「我是指你正在拼命研读的棋谱。」

「！？难、难不成────」

我不由得转头凝视爽快道出重大决定的弟子。

「你打算公开《淡路》的棋谱！？你想将这种东西公诸于世！？」

「你总算肯看向我了，八一。」

天衣漾起满意的笑容，并踏入房内。

接着她伫立于我身旁，开始阐述自己的计划。

「我的即位仪式随便敷衍过去就行了。我在谈论的是《淡路》的即位仪式。」

「？？？」

「顺带一提，师傅你不用参加我的即位仪式。我要安排你进行其他工作。」

「那倒是无所谓……不，怎么可能无所谓。」

我本想说师傅缺席即位仪式简直前所未闻，但仔细想想，我也没有出席爱的即位仪式。

就公平性来说，仅参加天衣的即位仪式恐怕不太妥当。或许天衣是在顾虑自己的师姊也说不定……

「比起这个，《淡路》的即位仪式是什么意思？」

「产综研的开发团队，要正式发表《淡路》是世界最快的超级电脑。」

「……！它的即位仪式是这个意思啊。原来如此……」

但这件事和棋谱有何关联？

「而用来进行标竿测试的软体正是──」

「…………将棋软体？」

「没错。」

真的假的？

「这没什么好奇怪的。虽然是家庭用电脑，但高性能CPU的标竿测试也会选用将棋软体。」

「用来测试NPS的数值吗……」

『NODE PER SECOND』意味着每秒钟可显示几步棋。数值愈高，代表性能愈强。

「不过啊……一般来说，标竿测试应该选用泛用性更高的软体吧？将棋软体的用途未免太狭隘了──」

「有两个理由。」

天衣的双手各竖起一根手指。

「其一，实际上《淡路》的标竿测试一直都有用到将棋软体。这是身为《淡路》开发者的我双亲的主意。换言之，是基于开发者的兴趣。」

「你双亲也会制作软体吗？」

听说那套软体是参考了围棋软体所制成，所以我本来以为肯定是外包给某间企业或研究机构制作而成的。

「当时的软体性能还不是很强。只不过，最初将围棋使用的蒙地卡罗方法应用于将棋的人，正是我的母亲。」

「真的假的……」

那套技术是深度学习类将棋软体的基础，而创造出这种技术的始祖，正是天衣的母亲。

天衣的双亲是在东京的大学将棋社相遇的。

话虽如此，听说和拥有「业余名人」这项头衔的父亲相比，母亲并未如此热爱将棋，因此这个事实着实教人意外。

「顺带一提，母亲说过一切都得多亏某位优秀后辈的建议。对方是她大学将棋社的后辈，究竟会是谁呢？」

「……谁晓得。」

「还有另外一个理由。」

在绝妙的时间点拉回正题之后，天衣继续解释《淡路》与将棋相关的原因。

「多亏枥创多，将棋这款游戏的价值急速上升，话题性十足。」

「把『将棋』以及『世界第一』两大热烈话题结合在一起，便能更顺利地宣传《淡路》……是这样吗？」

「这么做并非为了赚钱。」

天衣斩钉截铁地断言。

但她的下一句话更加笃定。

「不过假如能赚钱的话，当然得尽量赚。」

「这倒也是。」

我们是职业棋士。而证明职业棋士有多么优秀的最大指标，便是奖金金额。

若想启动《淡路》，就需要耗费莫大的资金。得趁能赚钱的时候大赚一笔才行！

「我打算公开100局。」

「只有……一百局？」

我不禁心想，未免太少了。

不过这样也好。要是将《淡路》指示的未来全部揭示给大众……将我和天衣饱受冲击的内容公诸于世，刺激实在太强烈了。

想必会有人因为绝望而舍弃将棋。

「拣选棋谱……特别重要的对局则附加解说。最适合接下这项任务的是──」

「龙王……是吗？」

「不愧是师傅！脑筋果然动得很快♡」

天衣装模作样地紧抱住我。

她刚才说的『工作』，就是指这个吗？

尽管将棋界现在最具话题性的人是创多，但同时也是多亏有名人的存在。

传说中的最强棋士持续君临将棋界，然而却突然出现一名天才少年。这个情况想必能触动许多人的心。

三十年来，名人获得的奖金金额一直是第一名。

不仅如此，他还拥有过半数的四冠头衔，与还只是四段的创多有着天壤之别。

虽然还有我这名史上最年少的二冠、获得奖金也高居第二名的棋士，但世人的目光却完全聚焦于『枥创多及名人谁更强！？』，彻底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不，或许打从一开始世人就对我不感兴趣。

「我也考虑过要委托名人，但这次还是交给师傅你吧。我可不是特别优待自己人喔。」

「哦？能询问一下你给予我高度评价的原因吗？」

「对方可是名人。要是把《淡路》的棋谱交给他，他搞不好会沉醉其中，就这么窝在家里一、两年。」

……确实没错。

「我想要无可挑剔的成果，也想要话题性，但不在截稿日前完成的话一切都是白费工夫。」

史上最强的棋士，同时也是史上最强的将棋宅。

这就是名人。

就像《棋魂》的塔矢名人一样，名人很可能会为了与强者一战而不惜引退。他说不定会归还头衔，也不出席公式战，整整一、两年都闭门不出。

倘若那个人目睹《淡路》，肯定很难抗拒诱惑。

想见识一下百年后将棋的诱惑……

「……我可以接下这项任务，但现况下我无法拣选棋谱。先前我就说过了──」

「我明白。我已经请晶准备了。」

我还无法彻底理解《淡路》的棋谱。

因为我已经深受现代将棋……人类将棋的影响。

──我甚至想回到学会将棋之前的状态，重新再来一遍……

目睹创多及雷的将棋之后，这个想法愈发强烈。

「我很期待看到，你会揭示出什么样的未来。」

天衣脱去美丽的和服，一边钻进我的床铺一边嘻笑着。

今晚她似乎打算睡在这个房间。

我没有叫她『回自己房里』。反正今晚我也不会睡在那张床铺，就随她高兴吧。

我转向电脑，继续排列棋谱。

尽管我刚才说自己无法拣选棋谱……但选择能够公开的棋谱，应该没有那么困难。

「…………因为不能让大众看到的棋谱，实在太多了。」

比起这件事，我反倒对天衣的危险行径更加焦虑。

与师姊进行女王战之后，经过了一年。

这一年来，夜叉神天衣已经逐渐做好支配将棋界的准备。

──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起初，我本以为她打算独占《淡路》的棋谱，获得压倒其他棋士的强大棋力……可是似乎并非如此。

天衣想把将棋界当成垫脚石，将《淡路》应用于商业吗？

抑或者她单纯只是……想吸引我的注意？

总而言之，必须有人控制这孩子才行，然而她的双亲已经不在人世。

夜叉神集团的经营权正式渐渐转移至天衣身上，最近也联络不上她的祖父。

──既然如此……我只能获得足以匹敌《淡路》的力量……

我需要做好准备。

准备舍弃人类的感官。

「为此，我现在非做不可的事是……！！」

我将目光从萤幕上移开，并瞥向一旁，接着我下定决心。

那里有一张纸。

为了抵抗绝望，那张纸上记载着誓言────那是世上最神圣的契约。

第十七卷 第二谱

☖　JS研（一半）

两人的手摆置于一张纸上。

其中一方是男人的大手，另一方则是……极为娇小的女孩子的手。

「九头龙八一龙王。」

「是！」

「你愿意收夏绿蒂·伊索亚尔小姐为弟子，无论患病或健康，都满怀爱意地培育她吗？」

「我愿意！」

我强而有力地点头允诺。

听完我的宣誓之后，男人转头望向一旁的女孩子……但那孩子身高太矮小，彻底被事务局的柜台档住了。

「那么……夏绿蒂·伊索亚尔小姐。」

「嗯！」

「你愿意认同九头龙八一龙王为师傅，随时谨守他的教诲，以成为女流棋士为目标努力修行吗？」

「夏夏愿意～！」

新娘……不对，我的新弟子雀跃地蹦跳几下，并立下誓言。

「嗯。那么，就由我受理这份资料。」

研修会干事久留野义经七段温柔地点了点头──

那瞬间，我与小夏正式成为了夫妻！

列席者贞任绫乃用沾满泪水而变得沉重的手帕无数次拭去泪水，并为我们夫妻献上祝福。

「小夏……真是太好了！这下你就正式成为九头龙老师的弟子了……！」

「嗯──！夏夏是斯斯的弟纸！」

啊，对了。不是夫妻，是师徒才对。这样啊……

小绫乃身旁的生石飞鸟也兴奋地不断喊着「好好哦～！」。

「好好哦，小夏！竟然能成为八一……不对，成为九头龙老师的弟子，真是教人羡慕……」

「飞鸟姊你是你父亲生石充九段唯一的弟子。对身为振飞车党的我来说，也很令人羡慕！」

「嘿嘿……」

飞鸟流露欣喜的表情。

本来极力反对女儿下将棋的生石先生，竟然愿意收飞鸟为徒，除了热情以外，飞鸟肯定拥有其他值得生石先生认同的地方。

我观赏过几次飞鸟在研修会的对局，并数次目睹令人惊艳的运子。我认为她充分具备成为女流棋士的才能。

当我如此作想时，久留野老师站到了我身边。

「二冠王前来观战，本日研修会因此产生了许多激烈的对局。真希望你每次都来观战。」

「哎呀……哈哈哈。」

我笑着蒙混过去。

爱与天衣还在研修会之际，我会频繁前来观望状况……但与其说是想督促她们成长，反倒是担心才能出类拔萃的那两人会酿成什么大问题。至于小夏则无须担心。

「不过……感觉真是不可思议。」

我略显强硬地转移话题。

「初次带那孩子来研修会之际，我压根儿没想到自己会收三名弟子。」

「嗯。研修会有两名学生成为头衔保持者……身为干事，毕业生以职业棋士或女流棋士之姿活跃于舞台上，可说是人生第二开心的瞬间。」

「第二开心？」

世上有比学生获得头衔更值得开心的事吗？

「那么……最开心的瞬间是什么？」

「得知自研修会毕业的孩子即使不下将棋，也依旧过得相当顺遂。」

久留野老师像是在教导孩子一般，以温柔的口吻回答我。

「接任干事一职时……比起将棋，我更希望教导学生面对并跨越困境的方法。」

没有必要留下成果。

每个孩子一生中，必定会迎来痛苦的瞬间，久留野老师希望自己的教诲能帮助孩子们，让他们无须独自烦恼。

假如能实现这个目标，学习将棋就并非毫无意义，我接任研修会干事也算是值得了……久留野老师如此说道。

他的口吻和平时一样冷静，却蕴含着一丝热忱。

「将棋只不过是点缀人生的道具。尽管对我们职业棋士而言将棋是人生的一切，但绝大多数的孩子则并非如此。」

「……和奖励会不同呢。」

如此回应之后，我不经意地提出一个令人在意的问题。

「话说回来，久留野老师你没有收任何弟子对吧？为什么？我认为你培育弟子的技巧，应该比任何人都卓越才对……」

「嗯，你太高估我了。」

老师苦笑一声，接着告诉我理由。

「干事需要保持公平。研修会有胜有负，为了让每个人都能顺利成长，我愿意费尽心思培育他们。」

「既然如此，对弟子应该也能──」

「然而师傅必须为某个孩子的胜负肩负全责。那种事对我而言太困难了。我的内心肯定会深受动摇，甚至对自己的棋局产生影响。即便要收弟子，也得等我自现役棋士引退之后再说。」

「……」

「九头龙你是十分出色的师傅，肯定很适合担任研修会的干事。等你有一天失冠了，就接下这份工作试试看吧。」

「……是。」

总觉得希望那一天能到来，又不希望它到来。

现在的我，还摸不清自己的想法。

我唯独知道一件事……倘若将棋这款游戏迎来了终结，那个日子将永远不会来临。

「我回来了──！」

研修会结束之后，我们造访了坐落于隔壁车站野田的清泷家。

小绫乃、小夏及飞鸟也紧接在我之后踏入玄关。

前来满溢咖喱香味的玄关迎接我们的，自然是桂香姊。

「欢迎！大家都做好留宿的准备了吗？」

「「「是～！！」」」

三人精神奕奕地举起自己的过夜行李。

看着她们欣喜雀跃的样子，连我也不禁感到开心。

「谢谢你，桂香姊。那家伙人呢？」

「已经来了。在里面等着。」

「师傅呢？」

「不晓得。最近他经常独自出门，也不告诉我目的地。」

桂香姊耸了耸肩之后，道出了令人意外的话语。

「有时甚至还隔了好几天才回来。难道是交女朋友了？」

女……朋友！？

「…………倒也并非不可能。」

毕竟这广阔的世界上，还有像释迦堂老师那样品味差……更正，是偏爱将棋实力坚强的胡子大叔的女人。再说他也曾经结婚过一次。

不过……

「倘若父亲再婚，桂香姊你无所谓吗？」

「总比他在手游里的虚拟美少女身上花钱要健康多了。」

桂香姊以若无其事的神情这么说完，便要小绫乃等人「先把行李放在二楼的儿童房」。

今天要在这里举办JS研。

女流名迹战期间，我曾和小绫乃约好『要继续举办JS研』，为了实现这个约定，我拜托桂香姊提供场所。

──因为我们已经不能去我和爱同住的那个家了……

我们不可能举办和当时如出一辙的JS研。我不敢去看被夜叉神集团收购并重建的那栋公寓，究竟变成了什么样子，毕竟去了也只会让我难过。

不过我邀请了一些客人，尽量让JS研接近从前的样子。

话虽如此，参加者之中只有一半是JS。

飞鸟今年春天就成为女大生，桂香姊则老早就大学毕业了。

桂香姊凝视着争先恐后爬上阶梯的三名少女，并开口说道：

「JS和JD……那我是什么？啊！既然是女流棋士，应该可以简称为JK吧？」

未免太牵强了……世上才没有这么像家庭主妇的高中女生（JK）。

我不经意地道出浮现脑海的简称。

「JJ？」

「什么意思？」

「熟女。」

「……你什么意思？」

桂香姊揪住我的衣襟并质问道。简直比阎罗王审问更有魄力。

「话说在前头，我才二十几岁而已。以世人的标准来说还很年轻。虽然对萝莉控龙王来说，我或许已经是个老熟女了！」

「我知道、我知道啦！」

「唉……亏你从前还总是说『等成为职业棋士之后要和桂香姊结婚！』，结果却只和年轻女孩谈恋爱～这个叛徒……」

「银子是师姊，感觉上更像年长者。」

「那小夏呢？」

「百分之百是年轻女孩。」

「叛徒。」

我倒是不讨厌被桂香姊唾骂的感觉。

踏入家中的和室之后，一名参加者已经坐在上座。

「真慢。」

先一步在此等候的JS──夜叉神天衣不耐烦地谴责我一声。

四面将棋盘上都已经排好了棋子……真快呢。

「抱歉抱歉，上一个行程耗费的时间比想像中更久。」

「研修会吗？难道演变成了千日手？」

「不，研修会依照原定时间结束了，不过那之后还得提交文件，让小夏成为我的弟子。」

「啊？只不过是提交一张废纸，为何要花那么多时间？」

「别开玩笑了，那可是我和小夏的神圣仪式！！本来应该要庆祝个三天三夜才对！」

「…………我那时明明只花不到五分钟。」

天衣悄声低喃着什么。反正一定是在抱怨吧。毕竟她成天只会抱怨我！

「算了，我是无所谓啦。」

天衣撩起如羽翼般的发丝，接着嗤笑一声。

「顶多只是那群小鬼接受指导的时间减少罢了。」

「咦咦！？今、今天……要由九头龙老师和小天全程进行指导对局吗！？」

小绫乃震惊不已，连眼镜都滑了下来。

我虽然事先告知过天衣会以来宾的身分参加研究会，但她们恐怕没想到对方愿意下指导对局。

小绫乃等人本来以为我会和天衣下练习将棋，她们则在一旁下棋，因此这个事实对她们而言是晴天霹雳。

我满意地看着众人惊讶的模样，接着向《神户的仙杜瑞拉》确认。

「有两人的话，便能下四面将棋。天衣你没问题吧？」

「无妨。只要她们不排斥和我下多面将棋──」

在天衣语毕之前，众人已经等不及举起手。

「我我我！我想久违地请小天进行指导！」

「夏夏也要──！夏夏也要和小天下将棋！」

「我、我也想向夜叉神女流二冠……讨教将棋……！角、角头步！我想见识看看角头步……！！呼、呼……！！」

小绫乃及飞鸟争先恐后地直逼天衣面前，不过竟然连刚成为我弟子的小夏都想坐上天衣的大腿，究竟是怎么回事？心情真复杂……

最终，我们用抽签决定接受指导的对象。

就这样，坐在天衣棋盘前的是飞鸟……以及另一个人。

目睹那个人之后，天衣漾起一抹小恶魔般的笑靥。

「哎呀？由我来指导没关系吗？」

「请多多指教。」

面对从前曾在研修会下过让子对局的对手，桂香姊低头向对方致意。

「尽管是二面将棋，我也能获益良多……我们之间的实力差距就是如此巨大。能请女流二冠指导，我由衷感到欣喜。」

「…………请多多指教。」

天衣略显讶异地回礼致意。她深知自己缺少这种谦虚态度，说不定反倒很不甘心呢。

四面棋盘很快地开始响起棋音。

「夏夏要平手下棋～！」

「我、我也希望平手下棋！尽管这对二冠王十分失礼……」

「无所谓，尽管上吧！」

记得最初的JS研是六枚落及二枚落。她们两人真的成长了许多……

尽管更替了半数成员，但研究会仍然持续着。

这是职业棋士世界常有的事。

──虽然很令人寂寞，不过认真面对将棋就会演变成这样。

这是成长的证明。只要实力有所变化，下棋对象也会随之改变。

不顾感情，盘面便是棋士的一切。

「哦……虽然序盘破绽百出，但你的棋感挺有意思的。」

面对初次对局的飞鸟，天衣意外地以明快的口吻开始进行感想战。

「真不愧是《运子的巨匠》的女儿。从中盘到终盘突然力量遽增的感觉，和他十分相似。要是疏忽大意可就危险了。」

「这是当然的。毕竟飞鸟她──」

曾经以相中飞车战胜过爱呢！

我差点脱口说出这句话，连忙把话咽了回去。一旦有人道出那个名字，便会彻底破坏现场氛围……

天衣一脸诧异地催促我继续说：

「什么？」

「…………不，我只是想说有其父必有其女。」

「我刚才不就说过了吗？你已经老人痴呆了？差不多要死了吗？」

欢乐不已的研究会持续到了日落时分，肚子饿了之后，大家便一起享用桂香姊的咖喱，接着大家轮流洗澡，并继续下将棋。

直到深夜为止都未曾止歇。

二楼的儿童房传来了可爱的鼾声。

「呼……吁……」

「唔唔……夏夏是斯斯的弟纸……♡」

「……中飞车一局……中飞车两局……中飞车三局……嘿嘿，今天的转播……有好多振飞车……」

下棋下到疲倦不已的小夏及小绫乃已沉入梦乡，飞鸟则像在数羊一样，细数着中飞车的局数。这女孩果然有点奇怪。

大家肯定都作着香甜的美梦。

她们的睡脸洋溢着幸福。我已经很久没见到小绫乃及小夏如此幸福的脸庞……真是令人感动不已。

「这下你心满意足了吧？」

「嗯。」

我背对不知何时伫立于身后的天衣，并向她道谢。

「今天谢谢你答应我任性的要求。」

「我不认为这是任性的要求。」

天衣的嗓音意外地温柔。

「当我家年轻人要长期出差前，我们也会像这样让他与喜欢的女人欢度一夜。这种状况叫什么？风俗业？」

「我、我只不过是和小学女生下将棋罢了！我不是为了满足自己，而是想对这些孩子负起责任──」

「开个玩笑而已，何必这样拼死解释？」

「……」

小学生别说这种危险的笑话……

「那个金发小鬼姑且算是我的师妹。只能由我代替不负责任的师姊来照顾她了。」

「……抱歉。」

不负责任的师姊────雏鹤爱。

今天，每个人脑中都浮现出了她的存在，却刻意不提起这个名字。就连小夏似乎都有所顾虑。

──为何不找我商量一句，就做出那种事，爱？

急于成为职业棋士的头号弟子，是我此刻唯一挂心的事……

但我没有资格向她提出这个疑问。

因为是我舍弃与爱和解的最佳时机，并选择了其他事物。

我陪着天衣离开家里之后，晶小姐已经准备好了车子。

平时总是为了接送主人而驾驶的车子，今晚却是为了别人而准备。

「大小姐，您打算怎么回去？」

「随便搭一辆计程车回去。晶你就把师傅送去惯例的那个场所。趁他还没改变心意之前……快去吧。」

「遵命。」

晶小姐敞开后座的车门，并邀请我来一场深夜兜风之旅。

「走吧，九头龙老师。」

「……嗯，麻烦你了。」

就这样，我背离了日常生活。

朝名为「未来」的黑暗深渊笔直驶去。

☗　历史

「真抱歉。要不是因为女流名迹战的对局，你早就能来询问余的意见了。」

距离我在职业公式战登场，还有一个礼拜。

那天，我拜访了自己极为尊敬的棋士。

与职业棋士的对战经验比任何人都丰富的那名女性──释迦堂里奈女流八段。

「你一直在独自烦恼吧，雏鹤爱？」

「不、不会！我才是，抱歉这么晚才来祝贺您晋升女流八段！那个……这是金泽名产『长生殿』！」

「无妨。以你的立场，肯定很难诚心为余祝贺吧。」

释迦堂老师罕见地流露感情，搅拌红茶的手发出了声响。

「将棋联盟简直就像看准了余失冠的时机，立刻让余晋升为女流八段！理事会等同于在暗示『你这老女人可别再夺取头衔了』！」

由于我成功夺取了女流名迹头衔，使老师睽违三十年再次沦为无冠。

对于如此伟大的棋士，把她当成一般女流棋士来对待真的好吗？

我认为理事会的成员应该是百般苦恼之下，才决定赠与她女流八段的称号……不过对蒙受称号的本人而言，心情恐怕相当复杂吧……

啜饮一口红茶并冷静下来之后，史上首位女流八段再次开口了。

「……不过嘛，与弟子段位相同感觉倒也不错，于是余才决定接受升段。会长用这种方式说服余，实在令人难以拒绝……」

八段弟子指的是A级棋士神锅步梦老师。

他平时总是与释迦堂老师形影不离，基于诸多原因，前阵子与释迦堂老师之间拉开了一点距离，不过跨越那段日子之后，两人之间又变得更加亲昵了。

女流名迹战第五局结束之后的那幅光景，如今仍鲜明地烙印于我眼帘。

那样的师徒……实在教人憧憬。

然而我已经不可能拥有那种师徒关系了。

「GOD老师人呢？他今天不在吗？」

我一边环顾房间，一边询问道，只见释迦堂老师别扭地鼓起双颊。

「余和他吵架了。」

「咦！？」

「这是余等人生头一次吵架。他似乎对余打长时间电话的事感到很不高兴。」

「长时间……电话？」

GOD老师会为了这种事对释迦堂老师动怒吗？

「说到底，步梦似乎以为余会立刻准备与他结婚……换言之，他认为余等已经成为了恋人。」

我也以为肯定是如此。

女流名迹战最终局……对局结束之后，我从房间窗户眺望他们两人的身影，并从中感受到了深刻的羁绊及爱情。

两人依偎着彼此，幸福到宛如在走结婚红毯一般。

然而释迦堂老师却叹了一口气。

「那孩子说『我已经等了九年！不想再多等一秒钟了！』，不过余长达三十年来一直把将棋摆在第一优先，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地换人。你说是吧？」

「呃……哈哈……」

「你也和师傅吵架了吗？雏鹤女流名迹？」

「！？我────」

我低下头，回想与那个人共度的时光，接着细微地低喃出声。

「…………是的。大吵一架。」

「这样啊。」

释迦堂老师漾起温柔笑靥，又以柔和的口吻说道：

「你曾经真心喜欢他，对吧？」

「………………」

我不发一语地点了点头。

并非曾经。现在也……一样。

然而一旦道出这句话，肯定会为师傅带来困扰。这是我现在……最为害怕的事。

「关于吾师足柄贞利九段……赌棋师《箱根之鬼》的资格考试，虽然余也不清楚全部的详情……」

释迦堂老师彷佛读透我的心思一般，主动转移了话题。

「只不过……师傅的遗物之中，有一本日记。」

「日记是吗？」

「赌棋师是赌钱下棋的职业，所以他们会将赢了多少钱、输了多少钱记录下来。成为职业棋士之后这个习惯也没有停止，因此日记里亦提及了职业棋士资格考试的事。」

「……！」

「话虽如此，那其实也就是本帐簿。里面只记载了数字及棋谱。他的遗族把这本日记转让余，余决定将它交给你。」

「真、真的可以吗！？这么贵重的东西……」

「可别抱太高的期待。刚才也说过了，那差不多就是本帐簿……而且你也不是第一个参考这本日记的人。」

咦？

意思是──

「联盟曾经考虑要将职业资格考试列为制度之一。当时他们也参考了吾师的日记。」

「……！」

我下意识探出身子，然而老师接下来的话却令我体会到现实有多么残酷。

「但是最终，他们依旧没有打造出不经由三段循环赛便成为职业棋士的道路。虽然有人提出草案，却遭到绝大多数人反对，就此作罢。」

「这样……啊……」

据释迦堂老师所言──

当将棋联盟转为公益社团法人之际，奖励会的年龄限制成了一大问题。

当时联盟认为，或许有必要为每个人敞开成为职业棋士的大门才行……

为此，他们考虑了两个方案。

其一，是不经由奖励会，一口气晋升为职业棋士的『职业资格考试』。

其二，是能够参加三段循环赛的『三段资格考试』。

两者过去都有前例。经过理事会审议之后……没有任何一位理事赞同职业资格考试。

即使向内部职业棋士及奖励会员进行问卷调查，也同样没有人赞同，在正式变成棋士大会的议题之前，这个提案就已经彻底作废。

另一方面，三段资格考试则获得理事会及棋士大会多数人赞成，轻易地成为正式制度……以上是释迦堂老师的说明内容。

「你知道当今三段资格考试的详情吗？」

「是，首要条件是在业余大赛获得全国优胜──」

之后再与参加例会的现役奖励会员对局，倘若成绩达到规定标准，便能编入三段循环赛。

「合格的话就能晋升为三段，之后的两年……能够挑战四次循环赛。纵使失败，只要符合条件便能再次接受三段资格考试……」

「没错。根据这项规定，年龄限制实质上消失了。至少将棋联盟的正式会员认为『消失了』。」

语落至此，释迦堂老师叹了一口气。

「不过……稍微想一下就能明白，即便如此，能成为职业棋士的人依然有限。」

「女流棋士不包含其中。」

「没错。引退女流棋士自不必说，曾是女流棋士的人即便自联盟退会，也无法重返业余棋士的行列。余等与奖励会退会者的差异就在于此。」

只要是级位者，奖励会员退会之后也能立即参加业余大赛。

有段者只要等候一年，度过俗称的『服丧期』，亦能回归业余身分。

然而一旦成为职业棋士或女流棋士，便再也无法参加业余大赛。

所以我已经不能参加业余大赛，自然也没有资格接受三段资格考试。

其他还有种种问题。

参加三段资格考试需要支付高额考试费，而且晋升三段之后，便得肩负起担任记录员的义务，平日白天无法工作。

事实上为了配合考试，辛香先生也辞去了原本的工作。

坦白说……比起棋力，棋士们反倒被要求了其他的事物。

『为了将棋而沦落不幸。』

以致出现这句俗语。

「余也深感不解。为何职业棋士这种生物如此执着于通过三段循环赛。」

表面上像是对大众敞开大门。

然而在棋士大会不具发言权的女流棋士，却彻底遭到排除。不知是刻意为之，抑或是打从一开始就不把她们放在眼里……

「余还对你怀抱另一个疑问。」

「是？」

「雏鹤爱，为何你如此拘泥于资格考试？凭你的棋力及才能，有很大的机会能突破三段循环赛。只要暂停女流棋士的工作，接受奖励会测验即可。小学六年级入会绝不算太迟。」

「……！！」

「你的将棋才能足以媲美《浪速白雪姬》，身体健康方面更甚于银子。不想进入奖励会便直接成为职业棋士，根本是任性的要求。」

老师的话语撕裂了我的身体。

剧烈的痛楚令我难以忍受。

「……你明知会遭到这样的批判，依然想开辟通往职业资格考试的道路对吧？余想知道你的动机。」

「………………」

「不想回答的话，余不会强求，但众人必定会如此质问你。最好先准备好足以说服他人的答覆。」

「…………是。」

就连这点程度的事，我都尚未准备好。

我深刻体会到自己有多么肤浅，仍然为了获得想知道的情报而开口了。

「那个……我也能请教一个问题吗？」

「当然，尽管问吧。」

「释迦堂老师，您为何如此理解我的心情？要怎么做……才能像您一样对他人感同身受？」

「只要是曾经认真一较高下的对手……自然能够理解。」

有许多棋士说过──

他们能够深深理解坐在棋盘对面的对手。

我并非没有这种经验。例如小天及桂香姊，我曾透过对局而更深入认识其他人。

我本以为自己比任何人都瞭解小澪，但认真与她一决胜负之后，我们又更加熟知彼此。

只是……对局途中，我有时会为了深入判读而遗忘对手的存在，我无论如何都无法像释迦堂老师一样，打从心底理解对方……

「《龙王之雏》啊。」

老师对一直深感疑惑的我──

道出了令人意外的话语。

「从今以后，你不能只是用将棋击败对手。你不能击溃对手的心。」

不能只是击败对手？

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你得让对手的心灵变得更强。」

「变强？」

起初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因为将棋就是击溃对手的意志，逼迫对方投降的游戏。

然而释迦堂老师毫无疑问是这么说的。

她说，要让对手变强。

「你要让对手变强，强到不会对变化感到害怕。你必须下出让对方认为『想与你在职业棋士的世界下棋……想将你邀请至职业棋士世界』的将棋。」

「…………」

我办得到这种事吗？

尽管满怀不安，我还是道谢一声，并离开了释迦堂老师的店。

我唯有前进一途。

在爱走出释迦堂的店之后……

隔壁房间的门马上就被打开，顶着独特兽耳形包包头的女孩子现身了。

「还以为你会按捺不住，中途就跑出来呢。」

释迦堂微笑着说道，神锅马莉爱气噗噗地回答。

「妾身与愚兄不同，很擅长忍耐！妾身绝不会违抗Master的命令是也！」

「步梦还在生气吗？」

「气得火冒三丈呢。」

「真是伤脑筋的孩子……呵呵。」

与爱同学年的女孩无奈地看着热恋中的师傅，同时心想着。

对决定经由奖励会成为职业棋士的马莉爱而言，爱的作法可说是十分软弱。

不过听完释迦堂与爱的对话之后，马莉爱稍稍改变了想法。

──说不定……那家伙选择了更加坎坷的道路。

不仅职业棋士，连奖励会员都更激烈地反对爱的发言，在这种状况下，根本无从讨论资格考试的事。

甚至有奖励会员呼吁大家，在爱参加职业棋战的时候要拒绝担任记录员。

那些人绝对不可能改变想法。

──三段循环赛已经化为圣域。连职业棋士都无法触及的圣域。

与将棋实力无关。

那是名为『历史』的……沉重而巨大的高耸山脉。

马莉爱认为尽管爱成为了头衔保持者，一介小学女生想改变历史简直是天方夜谭。尤其在马莉爱成为奖励会员、加入联盟，并接触那古板的制度之后，她更是这么认为。

「制定职业资格考试这种事……真的能够实现吗？」

「倘若是那孩子，肯定办得到。」

史上首位女流八段请心爱弟子冲泡第二杯红茶，并道出理由。

「因为她赐与了余『明天』。」

☖　精神将棋屋

「哦……这房间比想像中漂亮呢。还以为会更朴素一点。」

晶小姐将我带到了神户市内的某间大楼房间。

目前仍被白布覆盖的那间大楼杳无人烟。

「这是本公司正在建设的旅馆房间。只有这个房间紧急做好了内部装潢。」

据晶小姐所言，这似乎是一栋商业旅馆。

不仅能够住宿，这间旅馆还能远距办公、网路直播或举办电竞大赛等活动，因此设置了比一般旅馆强力数倍的网路环境。

据说是因应新时代的多功能型共享工作空间。

「我们筹备了九头龙老师你要求的所有东西。以粮食为首，准备了一个月份最低限度的生活必需品。不够的话就联络一声，我会替你送来。」

「谢谢你，晶小姐。」

这个没有任何一扇窗户的房间，备齐了我要求的所有物资。

坚硬的床铺、浴室、稍显宽敞的浴缸。

装满大量提神饮料及巧克力片的冰箱。

VR眼镜、手套、将棋盘。

至于我为何要请晶小姐准备这个房间────

「但是……你真的打算在这个房间持续下棋，完全不见任何人吗？你偶尔还是会外出吧？」

「毕竟还有公式战。总不能请假或无故缺席，但我说不定会不战而败。」

「这样好吗？对局不是棋士的灵魂吗？」

「棋士的灵魂并非对局。」

我触碰正坐下棋用的七寸盘，以及坐椅子对局时用的二寸盘。

「假如出现没见过的将棋，就全神贯注于其中。这才是棋士的灵魂。」

「那岂不只是个将棋痴吗？」

「确实没错。」

晶小姐一针见血的意见使我流露苦笑。

不过成为职业棋士并夺取头衔之后……我却逐渐遗忘身为将棋痴的自己，使我感到有些不对劲。

所以我打算找回身为将棋痴的自己。

「不过，没想到你竟然想与《淡路》对局，连大小姐都大为震惊呢。现在这个时代，与软体对局有意义吗？」

「我也不认为这是个聪明的决定。」

我一面确认VR眼镜的触感，一面坦率地回答。

开启电源的瞬间，无生命的VR世界里随即浮现出将棋盘及棋子。哦哦……！

「一介人类挑战将棋之神，是不可能获胜的。我只会输得落花流水。聪明人应该能更有效地使用它才对……」

「意思是超级电脑是将棋之神？」

「我认为无限接近。」

目睹《淡路》的棋谱之后，我涌现一种直觉。

它的棋谱无限接近将棋的结论……不如说，它很可能就是将棋的结论。

「假如能将经过完全解析的棋谱集合体称为神，那么天衣等同于获得了神，但现阶段她还无法驾驭这股力量。」

「…………」

晶小姐轻轻叹了一口气。

「新手教学会指导你操控方法，我也依照你的要求事先做好了设定。由于是短时间筹措的设备，无法顾及细节，不过你应该还是能稍微体会一下氛围。」

「我这还是第一次用VR下将棋呢，总觉得有点兴奋。」

我用戴上手套的右手，抓起虚拟空间里的棋子。

嗯、嗯。

虽然并非和现实如出一辙，但应该很快就能习惯。

夜叉神家的地下企业不动产建商『萝莉之家』的代表晶小姐，开发了这套VR预览系统。

我曾在女流名迹战第三局的休息室体验过这套系统，决定将其活用于与电脑的对局之中。

「从前是在棋盘对面摆置一台机械手臂，与机械直接对局，不过那么做未免太夸张了。话虽如此，光是敲击滑鼠反倒会使我无法发挥棋力。」

「我已实际体验过了。保证能带来充分的沉浸感。」

没错，就是沉浸感。

关于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沉浸感十分关键。

我必须让自己产生错觉，彷佛这一切是现实中所发生的事。

「但是……你竟然偏偏要求我做这种设定。」

「毕竟我们曾是一起留宿在公司好几天、拼命制作游戏的同伴啊。」

「那段日子确实相当热血……！」

曾在神户创立游戏公司的晶小姐，雇用身为职业棋士的我监修『萝莉控用节奏动作游戏』。因为她说我是幼女培育专家……

我相当赞赏晶小姐当时培养出来的技术及经验，因此瞒着天衣向她提出了某个请求。

为了偿还当时的恩情，晶小姐接受了请托。

坦白说，我没想到她竟能在指定时间内完成任务──

「当时光是制作一具大小姐的幼女3D模组，就得耗费莫大的时间及工夫，然而多亏深度学习系统，如今只要一瞬间便能制作出比那更精致的模组。」

「简直就像魔法一般。」

「说的没错。不仅3D，连萌系二次元插图都能用一句咒语瞬间制造出来。插画家都要失业了。」

「是这样吗？我倒觉得他们会留存下来。」

「哦，为什么？」

「因为最先败给机械的职业棋士，到现在都还有工作啊。」

尽管职业棋士或许已犹如风中残烛，而且看到《淡路》揭示的未来之后，恐怕会有人主动辞职。

话虽如此，我还是决定尽量拼死挣扎。

也许正是感受到我这份决心，晶小姐才不惜瞒着主人协助我。

「要是被大小姐发现，肯定会遭到责骂……」

「你不是很喜欢被幼女唾骂吗？」

「这倒也是！」

幸好晶小姐是个变态。

能干且忙碌的变态执行完自己的任务之后，便立刻转身背对我。

「那么我先失陪了。我偶尔会来観望你的状况。」

「你不是会监控棋谱吗？」

只要棋步持续更新，就表示我还活着。根本没必要亲自来观望状况。

「毕竟老师你就算已经奄奄一息，也会继续下将棋。」

「难道你在担心我？」

「我可不希望本公司的新创不动产开业之前，就变成凶宅。」

晶小姐一面迈向房外，一面说道。

「依照九头龙老师你的要求，这个房间设计成只能从外面开锁。」

喀锵。

沉重的铁门阖起之后，自动锁伴随一声高亢的机械声锁上了门锁。

「……因为不这么做的话，我恐怕会忍不住逃离这里。」

然而如此一来，我便无处可逃了。

接下来我能做的事，只有不断地败给电脑。

而且不单纯只是败北。

每下一步棋，局势便会愈发恶劣，宛如陷入一座无底沼泽一般。无论怎么下，差距都不会缩小。

唯有体力及精神力不断削弱。

即便付出这么大的代价……我仍然有可能毫无斩获。

不仅如此，我的棋感或许会因此失衡，进而使实力变弱。我必须背负失去一切的风险不断下棋，将现实彻底抛诸脑后。

这就是穿越百年得付出的牺牲。

「而天衣则是在头衔战之前做了这件事。那家伙……难道真的对现实毫无留恋吗？」

年仅十一岁的少女，竟身怀如此深不见底的黑暗，令人感到一丝敬畏。我依循着新手教学，做好晶小姐为我准备的设定。

「哦哦……！好、好厉害……！！」

熟悉的空间瞬间延展于眼前。

那是身为内弟子的我生活过的清泷家儿童房。

真是超乎想像的沉浸感。

「竟然完全重现了！哇……连这么细微的伤痕都没放过……」

──与宛如神明一般的存在持续下棋，并不断败北。

我曾经历过这样的时光。

无论怎么下都无法获胜的日子。

与彷佛超越人类的存在相隔棋盘的日子。

持续败给比自己年幼的人，尊严惨遭蹂躏的日子；不管怎么下棋都追不上对方，只能看着她的背影逐渐远去的绝望日子。

我之所以没有逃离那段日子，勉强撑了过去的理由──

此刻就坐在虚拟棋盘的对面。

「…………好久不见。」

我崇拜着那孩子。

犹如神明一般崇拜着。

我甚至曾误以为，她是寄宿于职业棋士家中的将棋幽灵。

然后……我为了多少为那女孩派上用场而不断下棋，并接连败北。

多亏如此，我才能变强。

所以我想重新经历那段时光。

利用最先进的技术，以人工方式重新度过我的内弟子时代。

因为除此之外────我不知道其他接近神明的方法。

「好了，来下将棋吧。」

我坐在棋盘前，向她如此说道。

那是我人生中对局过最多次、且战败过最多次的对手。

☗　星云战

我对职业棋士的出道战，在将棋会馆的角落悄悄地揭开了序幕。

「『星云战』啊，我也参加过呢。」

恋地纶女流四段为了这一天而主动申请担任记录员，对局开始前两个小时，我与她在千駄谷的汉堡店碰面，并听她阐述自身经验。

纶纶老师曾获得一期女流头衔。

也许是因为她的境遇和现在的我有些相似，她才会像这样暗地助我一臂之力。

「那是CS电视局的将棋围棋节目主办的棋战。预赛的持棋时间为二十五分钟，耗尽之后每手三十秒。以电视棋战来说很常见。」

「是为了在节目时间内结束吗？」

「对对对，就是这样。」

纶纶老师用拿起棋子的动作夹起洋葱圈，继续说道：

「预赛不会播映就是了。会在节目上播映的本战，持棋时间只有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

「耗尽之后，有以一分钟为单位、共计十次的考虑时间。小爱你知道考虑时间是什么吗？」

「姑、姑且听说过……」

即便如此，这仍是超级快棋战。一瞬间的失误便会丧命。

「只要你能突破今天的预赛，就会被分配至八个组别的最下层。本战为帕拉莫斯式淘汰赛──」

「帕拉莫斯？」

「也就是阶梯式淘汰赛。简单来说，就是与等在上层的对手逐一对决的死亡游戏。」

阶梯……？死亡……游戏？

虽然听不太懂，但只要获胜便能开辟道路没错吧？

「还有，本战要一次录影两集，倘若在上午获得胜利，下午还得再下一局。所以在各组别中脱颖而出的，经常是气势如虹的年轻人，或擅长用短持棋时间对战的业余棋士。」

「一日两局……」

我回想起了Mynavi女子将棋公开赛。

职业棋士的持棋时间很长，因此基本上是一天一局。然而女流棋士和业余棋士往往得一日进行好几次对局……就这点来说，对我或许更加有利。

只不过，某些职业棋士亦很擅长这种系统。

「奖励会员有段者也是一日两局。」

没错。

理所当然地，我迟早会碰上刚突破奖励会并晋升四段的年轻老师。

有些段位较低的棋士，棋力实际上更甚于资深的九段棋士，若想战胜他们，肯定是难上加难。

胜率……也许不到1％。

然而对我来说，这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败北的战斗。

说出『要跳过奖励会，直接成为职业棋士』这种话的人，却败给了刚突破奖励会并晋升四段的棋士。

一旦演变至此，肯定没有人会愿意倾听我的发言。

「在八个组别脱颖而出的人，最后要进行决胜淘汰赛。若想参加决胜淘汰赛……小爱你从预赛开始得取得十三连胜才行。」

「以职业棋士为对手……取得十三连胜。」

决胜是由八人进行淘汰赛。因此必须十六连胜才能取得优胜。

我虽然获得了女流名迹头衔，却在循环赛中尝到了三败。我没有以无败纪录突破淘汰赛的经验。

以女流棋士为对手都无法赢得十连胜的人，竟打算从职业棋士手中获得十三连胜。

任谁都会认为不可能办到。

但是……正因如此，我才非得实现不可。

「只要获得十六连胜，就能在这个全棋士参加的一般棋战取得优胜对吧？如此一来，大家就不能无视我了。没错吧？」

「……！」

纶纶老师手中的洋葱圈坠落于托盘上。

「你真的打算……实现这个目标？你……有自信能达成？」

「坦白说…………我……不晓得有没有自信。」

我排列了本日对战对手的棋谱。

排列之后，我依然不晓得对方是强是弱。因为没有任何让人眼睛为之一亮的棋步。

也许实际对局之后，情况会有所不同──

「但若想战胜职业棋士，就只能选择快棋了。毕竟快棋是我最能够将师傅逼上绝境的方法。」

「哈哈！竟然自称能将九头龙八一『逼上绝境』，也只有像你这种小学生，才有资格宣称要在星云战赢得优胜。」

纶纶老师初次绽露开朗的神情。

获得二冠之后，师傅赢得了更甚于名人的『信用』。尤其关东的棋士都把他视为可怕的大魔王。因为他们只听说过师傅的强大实力，以及他的年轻岁数。

然而他们压根儿不晓得师傅有多么温柔。

「那个……」

「嗯？」

「珠…………鹿路庭老师状况如何？」

「她当然气得七窍生烟。」

「…………」

「至于她为何生气，小爱你必须自己想清楚。」

尽管纶纶老师这么说，但原因不用想也知道。

因为我在即位仪式上任意妄为，为她带来了困扰。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原因……我也不可能获得她的原谅。

即便我顺利成为职业棋士也一样。

「那我先走啰！差不多该准备棋盘和棋子了。」

纶纶老师拿着空托盘站起身来。我本来也想一起离开……但随即作罢。

要是被其他人撞见我和她在一起，会为她带来更多困扰的。

对局开始前十五分钟。

我为了避人耳目，悄悄溜进将棋会馆，没有前去事务局打招呼，也没有拜访女流棋士室，就这么直接来到了对局室。

只不过，小学生无论如何都很醒目。

今天对局数很多，因此人数也很多，自从即位仪式之后，这是我首次在将棋相关人员面前露面。

「「…………」」

与至今为止不同，众人纷纷对我投以锐利的目光。

对局前我情绪高昂，对其他人的视线格外敏感。尽管不想引人瞩目，但毕竟是自作自受，这也无可奈何。于是我于下座就坐，并垂下眼帘。

即便如此，我过度敏感的神经，依然能感受到室内职业棋士及奖励会员散发出来的情绪。

敌意、厌恶以及……

──这是什么？

我彷佛感受到一股兴致盎然或兴奋……甚至近似于期待的情感，难道是我的错觉吗？

「早安。」

对局开始前七分钟，上座传来了人的气息。

这是我的第一场职业棋战对手。

惣座圭治七段。

宣言转入自由阶级的这名棋士，年龄已达五十后半。

是一位与爷爷老师属于同世代的资深棋士。

──这名棋士不会下最新型的战法……但依旧不能大意。

他拥有《最强守门人》的别名。

他一直在籍于排名战C级2组，曾让包含年轻名人在内的诸多有才新人尝到败仗。

早在我出生之前，这个人就已经在职业棋士的世界持续奋战到现在，我将双手抵上榻榻米，向对方致意。

「初次见面。我是九头龙八一门生，雏鹤爱。今天请您多多指教。」

「啊……嗯。请多指教。」

在即位仪式上宣称要战胜职业棋士的小女孩，却出乎意料地彬彬有礼，这使惣座老师略显动摇地在坐垫上就坐。

他干裂的嘴唇低声自语道：

「…………九头龙……」

他曾在前前期排名战与师傅对战过。师傅用角交换在那场棋局获得了压倒性胜利。

首次取得降级点的惣座老师，就这么沦落至自由阶级。

──他肯定很害怕师傅吧。

这是成为女流棋士之后，我初次使用盘外战术。

无论什么计策我都会不择手段地使用。舍弃所有自尊，抛弃构筑至今的信赖及友情。纵使满身泥泞，我也决心要极力赢得每一胜。

──一旦败北，一切就结束了…………所以我非赢不可！！

掷棋的结果为我持先手。

到了十点整之后，担任记录员的纶纶老师开口了。

「以雏鹤女流名迹持先手开始对局。」

「请多多指教！」

气势汹汹地低头致意之后，我即刻挺进飞车前方的步。

「……」

惣座老师啜饮一口茶，接着同样挺进飞车前方的步。8四步被居飞车党称为『王者之手』，意味着要堂堂正正接受先手的作战。

我早知道高段的职业棋士肯定会这么做。

于是我以堪称厚颜无耻的手势，继续挺进飞车前方的步。

「……小学女生竟然向我挑战相挂…………」

对方干涩的嘴唇……喃喃地道出了这句话。

就在此时，惣座老师的指尖首次燃起了斗志的烈火。8五步响起的棋音响彻整间大房间。

「居然敢小看我。」

比起恐惧，那句话更令我感到怀念。从前也有一个人对我投以相同的话语。

那是我初次与师傅下棋的时候。

当时我只知道这个战型，于是才这么下，然而以力战挑战职业棋士相当于『不敬』。有些资深棋士甚至认为请他们以平手下指导对局，是一件很『失礼』的事。

当时我压根儿不晓得这种事。

不过如今我深知这件事，决定利用它作为盘外战术。

「嗯！」

接着我以几乎要碰到对手指尖的速度迅速下子。就算是快棋战，这么早下子只会让对手感到烦躁，认为我是刻意挑衅。

战型确定为相挂。

──上钩了！！

鱼咬住了我放下的钓饵。

『立刻拉起钓竿的话，鱼钩会脱落。必须先让鱼尽情游泳，削弱它的体力。』

爸爸曾在面向老家的七尾湾，教导我钓鱼的精髓，于是我谨慎却不花时间地逐步组织阵形。

持后手的惣座老师维持着薄玉型，直接朝我发动攻势。

让职业棋士先攻……果然很可怕。尤其这是一场绝不容许败北的棋局，就更加令人惊惧不已。

但是……

──释迦堂老师研究得更加深入……

透过女流名迹战五番胜负培育而成的研究及经验，使我依然游刃有余。

释迦堂老师曾无数次重新排列自己从前的实战棋谱，并深入研究。她在持续保有头衔的状态下，不但忙于女流棋士会的工作及培育弟子，还始终维持着对将棋的热情。

不过，惣座老师恐怕并非如此。

那份骄矜及怠慢很快地显露于后手阵。如脂肪一般多余的阵形毫无魄力可言。

我轻易地抵挡住了惣座老师的攻势。

「唔…………意外地牢固呢。这样啊……」

从正坐的姿势改为盘腿之后，老师在快棋战中陷入了长时间思考。他认为只要花时间思考便能延续攻势，同时有自信即便终盘没有时间，自己也能获得胜利。

职业棋士肯定能判读得十分深入吧。

可是！

──月夜见坂老师的速度更快。

相挂是会彰显出严酷结果的战型，而我从未以相挂战胜过《强攻的大天使》。

即使判读速度胜过她，但她与生俱来的优异棋感却远胜过我的判读。犹如拥有羽翼的天使一般。

──月夜见坂老师揭穿了我只会仰赖判读的弱点！

而此时此刻，我正在对眼前的年老职业棋士做出相同的事。

「…………唔……」

面对惣座老师长时间思考之后祭出的棋步，我不花一秒持续防御。

持棋时间单方面地流逝，局势逐渐位居下风。隔着棋盘也能感受到惣座老师愈发焦急且烦躁。

当他的烦躁感抵达顶点的瞬间──

「……一决胜负！！」

惣座老师在唐突的时间点朝我挑起互攻。

他打算跳过中盘，直接进入终盘，肯定是天真地想着，只要凭借职业棋士的棋力持续发动进攻，我就会自行出现失误，这种想法显而易见。

确信自己会获得胜利。

那堪称傲慢的强韧心灵，在相隔棋盘对局时，化为暴力向我席卷而来。

但是！！

──供御饭老师的执念……更加强大！

无论盘面或盘外，不择手段地断绝对手希望的《虐杀的万智》，教导了我掌握胜利所需要的事物。

在女流名迹循环赛最终节所下的相挂，残留着师傅的余香。

那扰乱了我的心及棋步。

与当时感受到的心痛相比，无论眼前的职业棋士祭出什么棋步，我都能冷静地尽数击溃。

「惣座老师，接下来请每一手三十秒内下子。」

「我知道！！」

惣座老师没有余裕掩饰焦躁感，抓挠着头发。

只要保持冷静，三十秒依旧能充分进行判读，然而一旦丧失冷静，视野就会变得狭窄，容易发生失误。

「呿……！！」

惣座七段瞥了一眼时钟。我的持棋时间还剩二十分钟以上。老师此刻的心情，想必等同于裸身面对装备重重铠甲的对手。

──所以他应该会转攻为守才对……！

我紧握膝盖上的右手，衣服产生了皱褶。

倘若职业棋士自觉局势不利，固守防御，即便持棋时间差距甚大，我也很难将其攻破。以小学生女流棋士为对手，他肯定不会轻易认输。得集中精神，展开第二回合才行！

然而惣座老师彷佛在嘲笑我的觉悟一般，下出了那一手。

「咦！？」

我下意识惊叫一声。

惣座老师的攻势明明已经中断，却继续朝我发动攻击。

目睹那一手的瞬间，我的心灵终于溃堤了。

「……………………」

滴答、滴答……

斗大的泪珠自眼眶泛出。这是我头一次消耗持棋时间。

并非为了思考棋步，而是用来擦拭泪水。

「怎、怎么了？」

惣座老师愣愣地询问。

他轻咳一声之后，以彷佛在教导坏学生一般的语气训诫道：

「我明白快输棋的时候肯定很不甘心。不过在棋盘前面哭泣，对于对手太失礼了。既然是九头龙的弟子，表示你隶属清泷先生一门吧？那个人可不会──」

「不…………不是的。」

我吸了一下鼻水……

脱口说出自己的真心话。

「……………………太弱了………………」

「太弱……啊？」

下一瞬间，我将手伸向盘面。

目睹那一手之后，惣座老师及纶纶老师同时叫出声来。

「「啊！？」」

我以堪称厚颜无耻的明快手势，将死了后手玉。

那是很容易在三十秒将棋中错失的长手数诘。假如在业余或女流棋战出现这个诘，大家恐怕会大为震惊。

但职业棋士理所当然应该要发现这个诘才对。

「诘…………诘？竟然…………有即诘……？」

看着惊愕不已的惣座七段，我感觉自己的心彻底冷却了下来。

──事到如今还在说什么？

就这点程度？明明身为职业棋士，却只能下出这种将棋？

我为了这场棋局付出的代价。

我为了这场棋局做出的牺牲。

一想到这里……我就悔恨到忍不住流下泪水。

释迦堂老师说过要『让对手变强』……但我实在不晓得该如何涌现那种心情。

「………………太弱了吗…………确实没错…………」

惣座老师失落地垂下头，以手势示意投降之后，就这么坐在原地好一阵子。

我们并未进行感想战。

下午的棋局我也持先手，采用相挂，在留有持棋时间的情况下顺利掌握了胜利。

虽然预赛没有播映，但『小学女生哭着对职业棋士说出「你太弱了」』的事情，很快就传遍世间每个角落。

☖　对局日志

「那么……请多多指教。」

下意识低头致意之后，想起眼前的光景只是虚拟影像，我不禁苦笑一声。

《淡路》打造出来的虚拟空间比现实更加逼真，但除了下棋以外没有其他设定。

然而──

『……』

我总觉得坐在棋盘对面的银发少女幻影，彷佛微微地点了一下头。

──……是错觉吗？

难道是晶小姐赠送的特别服务？抑或是我太想见到师姊，脑子出现了异状？

怎样都好。这下我就能鼓起干劲了。

「好了，首先要对那副姿态表达敬意……」

持先手的我，示意要以号称将棋纯文学的战型一决胜负。

矢仓。

那是我和师姊初次对局时的战型。

由于憧憬师傅所下的职业矢仓，我们才会立志成为棋士。

「自四百年前就存在的矢仓，百年后是否还能留存下来……就让我确认看看吧！」

一出手便火力全开，全力以赴。

软体出现之后，雁木系统遭到重新审视，我本人也曾说过『矢仓已走入历史』。

然而步梦及山刀伐先生在A级排名战分别下出了独自的矢仓……在我眼里看来，结论为不相上下。

──在那场对局中，持后手的山刀伐先生顿死了，那么换作是世界最强的超级电脑呢！？

就结论说起。

百年之后，矢仓仍留存了下来。

只不过…………

「这…………是…………？」

《淡路》在第二十手展示的棋步，令我停下了动作。

持先手的我构筑矢仓之后，持后手的《淡路》祭出了电脑经常选择的速攻策略。这种战型介于矢仓及相挂之间，有些年轻棋士认为那并非矢仓，而称之为『7七银型相挂』……这件事先搁在一旁。

对于擅长相挂战法的我而言，这是最容易发挥实力的阵形。

然而选用这个战型的《淡路》，却下出了十分草率的棋步。它舍弃了飞车前方的步，以8六步发动单调的攻势。

「……如此单纯的攻势，真的能够成立吗？」

看着棋盘的我抬起目光，偷瞄棋盘对面的师姊一眼。

理所当然地，她的表情毫无变化。这也难怪，毕竟是假造的。

「…………」

我提高警觉，我深入判读。后手在这种阵形中握有主导权，因此先手确实需要祭出有效的对策。不过……

「……它想说构筑矢仓的当下，先手就已经屈居劣势了吗？」

矢仓果然已经灭绝了吗？

为了寻求答案，我堂堂正正地同步叫吃。

隔了一秒左右，师姊……不，《淡路》做出了回应。

它同样挺进隔壁的步，7五步！

「唔！？竟然强硬开启角道，打算进行角交换！？既然如此……！！」

一不做，二不休。

我如对方所愿进行角交换之后，《淡路》立即打入它夺取的角，祭出飞车金捉双。

「这种大绝招，我当然已经看破了！」

我配合对手的角，再次进行角交换，这回由我在左侧打入端角，同时贯穿银及玉。这是攻守逆转的一手。

「进攻方面意外地没什么了不起嘛，世界最强！防守又如何！？」

我在敌阵升变成龙，并打入桂马创造左右夹击的战况，之后用角强攻换子，一口气发动猛烈的攻势。

──难不成……我有机会获胜？

尽管尚未判读到最后，但手感不差。行得通──！！

然而当我气势如虹地发动攻势时，对局却唐突地迎来了尾声。

「唔！？」

发动反击的《淡路》准确地瞄准我的弱点，祭出了致命一手，犹如一记漂亮的反击技，击碎了我的下腭。

而且仅仅只用了一枚步。

「………………7八步。原来如此，这样就…………」

我彷佛茅塞顿开一般。

单凭那一手，我便醒悟自己已然败北。

我完全没察觉自阵的弱点……而《淡路》却精准地击溃了它，我显然是在速度胜负上败给了对方。

「到此为止。我认输了。」

至第五十六手，我选择投降。令人火大的是，师姊也以清楚的动作回礼致意。

「……《淡路》，能浏览纪录吗？」

思考过程及局面的评价值霎时现形于眼前的空间。

我清楚感觉到「不妙」的投降局面，胜率为后手九成。坦白说我不认为差距有如此巨大……不过以超级电脑的角度来看，那相当于必败的局面。

问题在于，局势是从何时开始失衡的。

「我转守为攻的局面……不行吗？这倒也是。那后手祭出8六步的时候呢？先手的回应也不及格吗？」

我回溯棋步并细细调查，最后发现了冲击性的事实。

「……在先手挺进飞车前方的步时，就屈居劣势了？咦？在更早以前？…………初、初手开启角道也不行！？骗人的吧！？」

别说『矢仓已经走入历史』。

《淡路》是这么说的──

『矢仓、相挂及角交换全都已经走入了历史』。

「不不不！这怎么可能！假如这么下会陷入劣势，那先手根本无路可走啊！」

剩下的战法顶多只有振飞车……不会吧？

尽管对《运子的巨匠》很抱歉，但可能性实在不大。

二十年前左右，确实曾有居飞车党大量投奔振飞车党的时代，但仅维持了很短一段时间。

「……既然如此，就让你教教我先手的下法吧。」

真正的冲击接下来才正要开始。

持有先手的《淡路》考虑一秒之后，下出了第一手。

目睹那步棋……我不禁想放弃将棋。

「………………………………………………………………啊？」

化身为师姊的超级电脑拿起的棋子是────玉。

接着它将那枚棋子笔直地挺进前方。

5八玉。

既不挺进飞车前方的步，亦不开启角道。

不仅如此，它甚至用玉关闭了振飞车的路径。

「这、这确实……并非居飞车也不是振飞车，可是…………可是！！」

熊熊怒火涌现心头。

人类积攒了一千四百年的结晶完全遭到否定，会愤怒也是理所当然的。

「……别开玩笑了！我要将你击溃到体无完肤！！」

全力挑战这蛮横初手的我，不到三十手就沦落至必败的局面。

「办不到。不行不行。根本称不上将棋。」

『才第一天而已，就开始说丧气话啦？』

我在浴缸加满水，将颈部以下的身体浸泡其中，接着向天衣报告今日的将棋。

房间每个角落都设置了智慧喇叭，因此大部分的事都能用语音下达指令。它能自动为我在浴缸盛满热水，无须转动水龙头也能淋浴。

亦能像这样一面沐浴，一面与外界通话。

『它已经手下留情了。毕竟我们把思考时间固定为一秒。今天的将棋别说百年后，顶多才二十年后而已。』

「那样才……二十年后……」

话虽如此，假如我以正常方式度日的话，年近四十岁才会目睹这种将棋，然而我却在全盛期体验了它。

倘若是在几年前……我想必会认为这是至高无上的幸福。

但此刻比起欣喜或不甘心，疲惫感反而更胜一筹。若二十年后的棋士下的是那种将棋……表示职业棋士现在进行的研究，全都只是白费工夫。

为了延续中断的话题，天衣主动开口了。

『你听说过温水煮青蛙吗？』

「是某种中华料理吗？」

『是商业警语，笨蛋。』

拥有经营者身分的天才大小姐，以由衷感到轻蔑的语气，对只有国中毕业的师傅解释道：

『突然把青蛙扔进热水里的话，它会立刻逃跑，不过要是慢慢把水加热，它便会错失逃跑的时机，最后逐渐被熬煮至死。』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对你而言，我就是青蛙对吧？」

热水的温度没问题吧？

『我会把温度调整到不至于致死的程度。等一切结束之后，你便会成为能透过盘面与《淡路》对话的优秀未来人。』

「希望如此……」

我用浴缸的水冲洗脸部。这是我自孩童时代开始的习惯，每次一这么做，和我一起泡澡的师姊便会埋怨『好脏』。

洗脸能够让脑袋清醒，借此转换思绪。即使是在对局中，靠洗脸厘清思绪可说是男性棋士唯一的乐趣。

接下来……确实有几个方法能迅速攻略《淡路》。

「话说回来，《淡路》有搭载定迹吗？」

『没有。因为定迹毫无意义。』

天衣立刻就否定道。我最有效的攻略方法就这么惨遭击溃。

倘若《淡路》能为我查询定迹，牢记定迹并与它对战将是最快的方法……

『再说，《淡路》并未把所有资源用在与师傅你的对局上。此时此刻它正在回顾自己的对局，并持续成长。《淡路》变得愈强，棋步精准度也会随之上升。根本没必要保存老旧机型推导出来的结论。』

「意思是它的成长速度快到足以刷新定迹……既然如此，我根本无从拟定对策。」

『…………』

只能一步步累积对局数，逐渐增强实力。反正靠狡猾的方法战胜《淡路》也毫无意义，这样也好。

『……说到底，定迹究竟是什么？』

「啊？定迹就是定迹啊？」

她怎么突然提起这种哲学性的话题……

天衣与《淡路》的接触时间比我更长，现阶段她毫无疑问拥有世界最先进的将棋观。

──她的每一句话语，应该都蕴含着深刻的含意……

不过我还难以窥见全貌。

『这会是一场长期战。我会尽可能协助你，倘若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就尽量说吧。』

「那就温柔地鼓励我一句吧。」

『笨蛋。』

通话结束。天衣挂断了电话。

「……我可是认真的。」

体力方面自不必说，要是心灵崩溃的话一切就结束了。我不能对自己至今所学的将棋保有一丝留恋，否则无法迈向未来。

好奇心就是我的原动力。

「好了……明天它会让我见识什么样的将棋呢？」

尽管输得落花流水，我内心依然留存着好奇心。

并非电脑的人类（我），连几小时之后的未来都无法预见。

因此我压根儿没想到，我这份余裕将在第二天晚上彻底灰飞烟灭。

☗　现实感

下完练习将棋之后，我与岳灭鬼翼女流1级进入了『雏鹤』的三温暖。

「呼……呼…………好、好烫～…………」

「翼姊，要做蒸气浴啰。」

「咦咦！？小、小爱……你还要加热吗……！？」

咻──！

为滚烫的桑拿石淋上芳香精油水之后，飘逸着森林芬香的雾气使室内温度进一步提高。

「噫──～～………！好、好！！好热啊……！！」

所有设施都追求『顶级水准』是老板娘的方针，因此这间桑拿室也设计成能够进行道地的芬兰式蒸汽浴。

「好了，出去吧。」

「咦？我、我还没问题唷……？我还能忍耐一阵子……」

「三温暖的适当时间为八分钟至十二分钟，接着进行三十分钟的空气浴，至此为一个循环。之后则要反覆这个过程。」

「冷、冷水浴呢……？」

「那是日本特有的文化，有很多人不喜欢冷水浴。光是空气浴效果就足够了。来，要充分补给水分。」

「小、小爱……你真的是小学生吗……？」

我从附设的冰箱里拿出冰凉的运动饮料，两人一起大肆畅饮。

之后我们在东京晚风的吹拂之下，进行本日将棋的感想战。在三温暖流汗之后，经常会浮现出对局中没有察觉的棋步，效率十足！

开始在大阪生活三个月左右的时候，我曾因为无法进大澡堂泡澡，痛苦到不支倒地。

──当时我本以为是因为没有办法泡温泉，因此累积了压力。

但如今回想起来，恐怕是下将棋导致自律神经失调的缘故。

我经常在对局中感受到身心灵产生变化。

视线一片黑暗、心脏律动失控、鼻血流出，在激烈胜负之后数日辗转难眠等等。

一旦启动开关，我便会陷入异常专注的状态。

这是我的优势……同时亦是我的弱点。

对局数愈是增加、愈是与强劲的对手对局，我娇小的身体便会愈发亢奋，立刻感到疲惫不堪。

像这样透过三温暖强制调节神经，能帮助我在对局后顺利入眠。

「年、年轻职业棋士以及奖励会员……也很流行三温暖……不仅能够让身心感到清爽……也能一边三温暖……一边进行感想战……」

「……」

「星云战的作战策略相当顺利，真是太好了……想靠相居飞车的研究战胜职业棋士相当困难……因此只能引诱对手接受你擅长的战法……才有机会……获胜……」

「是的。多亏翼姊你替我思考这个策略。」

「嘿嘿……虽、虽然我觉得……这么做有点狡猾……」

这是为了我最擅长的相挂而拟定的对策。

起初听闻这个作战的时候，我率先浮现出了一个疑问。

『万一对手使用振飞车呢？』

然而翼姊简洁明快地回答道：

『只要模仿软体的下法，就足以应付振飞车……再说女流棋士的振飞车党比职业棋士更多，论振飞车对战的经验，你不会输给他们……对吧？』

由于软体的影响，当今的状况确实对振飞车相当严峻。

『但、但是……振飞车也有很多种类……』

『有一个绝佳的战法……能用仅仅两手减少振飞车党的选项……』

『咦咦！？真、真的有这种战法吗？』

翼姊传授了那个战法给我。

她接着说，我必须彻底利用自己身为小学女生的立场。引诱对手陷入我擅长的战法之后，才有机会一较高下。

「纵、纵使用相居飞车正面挑战对方，也会因为序盘的知识量差距而败北……所以我打从一开始就是以入玉为目标在战斗。只要演变为入玉形，便能凭经验差距设法与对方相抗衡……」

于翼姊还待在奖励会的时期──

她当时的对手们如今已晋升为职业棋士，那时她为了缩短与那些人之间的差距而拼死挣扎，才拟定出了这套生存战略。

「即使知道我的目的，但对手有身为男人的自尊，所以总是会乖乖上钩……尽管当时被众人称为『潜水艇』或『深海鱼』……至少我只能靠这种方法在奖励会取胜……」

「…………」

「不过凭小爱你的终盘力……只要将对手引诱至相挂或那个战法，使局势演变成混战，即使是相居飞车……也能战胜职业棋士……」

「……嗯。在今天的研究会使用那个战法时，感觉相当不错。」

就算往后碰上的居飞车党年轻职业棋士拒绝相挂，只要有那个战法或许就能获得胜利，那是无限追求速攻的奇袭战术。

比起这个……

既然翼姊主动提及『职业棋士』及『奖励会员』，我决定趁这时机提出长久以来的疑问。

「翼姊，那个……」

「什、什么事，小爱……？」

「我本来以为……翼姊你会率先弃我而去。」

「咦咦咦咦咦咦咦！？为、为为为……为什么……？」

「因为我的所作所为……在翼姊你眼里看来，应该就像在投机取巧……」

「啊……」

翼姊因年龄限制而退会，正是山刀伐老师口中『无法成为职业棋士的同伴』之一。

而我却践踏了那些人的心情……

「……希望你别误会……」

翼姊难以启齿地拣选用词，并开口说道：

「即使自奖励会退会，但如今已经没有多少人会一并放弃将棋了。」

「咦！？是、是这样吗？」

「真要说起来，要是不参加业余大赛，反倒会引发『那家伙在做什么？』的议论。也没什么悲怆感……吧。」

翼姊看起来不像是在逞强。

她反而以爽朗的神情阐述自己人生最大的挫折。

「刚退会时我当然很失落，但人类本来就不可能永远一蹶不振……而且不久之后，我便察觉到一件事。」

「察觉一件事？」

「我虽然喜欢将棋，却很讨厌奖励会……」

我经常耳闻奖励会是极为痛苦的世界。

但是我至今接触到的人，最终都突破奖励会而成为职业棋士，因此他们不至于说出完全否定奖励会的言论。

我默不作声，竖耳倾听实际遭到退会的人的亲身经历。

「我很感谢大家尊重我们这些退会者的心情……不过，我不希望其他人擅自认为我们『很可怜』…………」

「……！！」

「那样的话，我们将永远被鄙视为『失败者』。」

我不禁低下头，好像自己的心思被看透了一样。

「……对不起。」

「不会啦！我才应该……道歉。其实我也一样。只有我成为女流棋士的时候……我也和小爱你一样，擅自萌生罪恶感…………」

翼姊不希望我品尝到相同的痛苦，她那份温柔温暖了我的心。

身为前奖励会员的女流棋士眺望着东京的夜景，并如此说道：

「我……待在奖励会将近十年…………却没有结交到任何朋友……」

「……？」

「啊，可不要误会。我确实结交到了……像是战友的同伴。例如一起自奖励会退会的师兄……成为女流棋士之后，也有其他同伴声援我……」

翼姊究竟想说什么呢？

她想说……很高兴能和我成为朋友吗？

「但是现实生活中，我没有半个朋友。」

「……」

「我把一切尽数奉献给了奖励会。在小学生名人战获得优胜之后，我在小六进入了奖励会。当时我很快就陷入瓶颈，国中几乎没有去学校上课。要是有时间去学校，还不如钻研将棋，所以理所当然地，我也没能考上高中。」

但是……──翼姊将空宝特瓶捏到溃不成形，并继续往下说：

「我国中毕业时，其他人都认定『这家伙肯定没办法成为职业棋士』，因此双亲及师傅都劝我升学高中。当时我谎称自己去参加考试，其实整天都在网咖下将棋。我连国中都不曾好好上课，怎么可能乖乖去高中。」

讲述奖励会的经历时，翼姊的口吻不可思议地夹带着热忱。

话语也如泉水般不断涌出。

「待在奖励会的期间……我的将棋变弱了。」

拥有《不灭之翼》别名的她，以令人毛骨悚然的低沉嗓音唾骂道：

「成为女流棋士，与小爱你下练习将棋之后，我才总算……找回了小学生名人战时的自己。所以────」

「所以……什么？」

我想像着翼姊的下一句话。

『接下来我要变得更强，以成为职业棋士为目标！』

我本以为她会说出这种正面的话。

然而我错了。

自翼姊口中流泄而出的，是漆黑的复仇情感。

「我希望小爱你……摧毁一切。如同将棋界把我的将棋人生彻底搅乱一般，我希望你把将棋界搞得天翻地覆……！」

翼姊扭曲闪烁的眼眸凝视着我，使我平静的神经再度掀起波澜。

──我该如何背负她这般思念？

开启禁忌之门的恐惧。

自己的发言使事态朝完全出乎意料的方向演变的恐惧。

事到如今，这些恐惧感侵袭着我的心。

「当小爱你在职业棋士老师们面前做出宣言的瞬间，我总算明白了。我一直想向将棋界复仇。尽管我对职业棋士不抱恨意，但当代制度使我只能以『退会者』的身分记录于将棋界的历史。我想对那个制度报仇雪恨。」

「…………」

此时，我总算明白星云战预赛时，为何会有不可思议的视线投注于我身上。

那是…………和翼姊同样痛苦的奖励会员的视线。

无法获得胜利，却又无法放弃将棋。

此时此刻正在承受这种痛苦的人，对我怀抱着期许。

那并非声援。

而是渴望某个人能摧毁这个世界的毁灭愿望。

──……从未体会过这种情感的我，根本承担不起这些……

心灵几乎快要崩溃。

比起坐在将棋盘前与职业棋士战斗时，现在的我更加、更加痛苦而孤独。

「…………………………救救我…………师傅…………」

我以翼姊听不见的音量，暗自低喃着。救救我，拜托救救我……

当然，没有任何人会对我伸出援手。因为这是我选择的道路。

我必须继续前进。

无论有什么命运等在前方，我都得朝未来迈进。

第十七卷 第三谱

☖　续·对局日志

与《淡路》对局第二天。

我再次输得落花流水。从初手开始就让人摸不着头绪。

即便回顾纪录，也不明白自己选择的棋步为何是坏棋。尽管《淡路》的棋步只令我感到不对劲，但偶尔也会下出很自然的棋步，然而一旦我用自然的棋步回应那一手，不知为何评价值便会跌落千丈。

那之后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法提升评价值，宛如陷入无底沼泽一般。今天只有我大量使用了持棋时间，面对全部不花一秒立刻下子的《淡路》，我甚至无法与它相抗衡。

明天要尽量多对局，寻觅突破口。无论多微小都好，我得找出一丝希望。

第三天。

今天我决定一股劲地增加对局数。

我尽可能思索从过去到现在所有我知道的居飞车战法，然而全都不管用。并非在中终盘被《淡路》抛在后头，而是从序盘就完全无法抗衡，不知为何只有我的局势不断恶化……《淡路》的纪录主张着这个事实。这使我根本提不起劲测试振飞车。

初手2六步及7六步，真的都是坏棋吗？

《淡路》的将棋并非我所知的将棋。

简直就像被扔到语言完全不通的国外一样，令人不安到想死。

第四天。

所有棋步都派不上用场，令人不禁想笑。即便坐在棋盘前方，也丝毫不晓得初手究竟该下什么才好。这是我初次体会到这种感觉。

比起不甘心或输棋的痛苦，『不安』的情感更胜一筹。我本来是想见识百年后的将棋，反倒变得看不清任何事物。

说到底，我的人生究竟算什么？

假如居飞车战法会在百年后消灭，那包含我在内，职业棋士的存在价值，就只剩下证明『居飞车是错误的』这个毫无意义的事实而已。宛如解答数学证明题的时候，从第一行就出现错误一样。假如真是如此，我得尽快把这件事转告其他职业棋士才行……

但这种事，我怎么可能说得出口？

第五天。

我决定模仿《淡路》的下法，在初手移动玉。

不过理所当然惨遭对方虐杀。

难道问题不在序盘，单纯只是我太弱了？倘若是这样，就还有希望……

第七天。

到今天为止，我已窝在这个房间满一周。

没有和任何人交谈，使我快遗忘该怎么说话了。

我有多久没像这样不和外界取得联络，只是一股劲地下将棋了？离开师傅家，开始独自生活的时候？但当时师姊几乎一直在我家逗留，在爱住进我家之前，那里相当于年轻棋士的聚会场所，因此不像现在这么孤独。

明明是能够专注于将棋的最佳环境……却无论如何都无法专心钻研将棋。

假如稍微降低《淡路》的电脑性能，是否就能与它对话？可是那么做的话就毫无意义了……

还有，我已经快忘记自己过去所下的将棋了……

第八天。

来到这里以后，我几乎每天都会梦见银子。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梦境的内容经常是我进入奖励会之前，与她两人一起参加业余大赛时的事。

今天的梦里，银子的家人也出现了。我仍记得银子的母亲与她十分相似，但关于她父亲的记忆却很模糊。这么说来，银子的老家虽然在大阪府内，她双亲却从来没有拜访过师傅家。来大赛声援银子的时候，我也只稍微瞥过对方的身影……是不希望女儿想家吗？

本日的我想着这些事以逃避现实，将棋依旧输得落花流水。

第十天。

…………好痛苦。

清醒的瞬间便心情沉重。开启VR眼镜的电源真的教人痛苦不堪，只想永远待在床铺里无所事事。光是想像和《淡路》对局的光景，就连根夺去我下将棋的力量。头痛欲裂，止不住的汗水及呕吐感不断来袭。

「不如放弃算了。」

我将脸埋进枕头里，无数次反覆呐喊这句话。

放弃什么？放弃与《淡路》对局？

抑或是……放弃将棋？

放弃将棋的话，我还有活着的意义吗？

我想像自己踏出这个房间的光景。尽管短短一瞬间能使心情舒畅，但无止尽的绝望却紧接着席卷而来。

现在离开这里的话……我就只能独自背负人类即将灭亡的事实，一如往常地度过日常生活，那将是更深的绝望。

既然已经知晓未来，就再也回不去了。

第十五天。

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

第二十天。

我总算明白了。

只要卸载就行了。

☗　电脑与诘将棋

我在胸前比出爱心手势，并朝摄影机高声喊道。

「好……好萌好萌萌～♡」

啪嚓嚓！啪擦啪嚓啪嚓！

闪光灯及快门声在秋叶原的廉价大楼房间内空虚地响起。

停顿一会儿之后，举着摄影机的女人以严厉的声音说道：

「笑容太僵硬了！再一次！」

「好萌好萌萌～♡」

「爱心的形状歪掉了！再一次！」

「好萌好萌萌～！」

「声音缺少娇媚感！重来！！」

「声、声音和照片没有关系吧！？」

「我当然是在拍摄影片啊？实况才是时代潮流！声音也很重要！棋音也能当作ASMR贩售！在秋叶原里，小学女生从头发到声音都能变卖成商品！」

假如被万世桥警局的人听见这段话，恐怕会遭到检举吧。然而供御饭万智山城樱花却若无其事地如此宣言，并严厉地指导我。

今天，我是来接受供御饭老师担任编辑的将棋杂志采访。

……本应是如此才对，但不知为何我却换上了一身女仆装，和自己亲手做的蛋包饭一起拍照。

将棋要素在哪里……？

供御饭老师确认摄影机的萤幕，深思好一阵子之后开口说道：

「第一张最有小学生的青涩感。好！就用这张吧。」

「…………」

好萌萌～……

「不过，竟然还特地租借店面来摄影……乍看之下，这地方似乎是开店前的女仆咖啡厅。您是利用人脉借到这间店的吗？」

「这是我租的店面。」

「咦咦！？供、供御饭老师……您在秋叶原经营女仆咖啡厅吗！？」

「不对不对，不是女仆咖啡厅，而是主题咖啡。」

「主题……咖啡？狐狸开的咖啡厅吗？」

「主题咖啡厅的简称。严格来说，女仆咖啡厅也属于主题咖啡厅的一种。」

「咦咦……？」

「就像矢仓虽然是最有名的将棋战法，而且种类繁多，但矢仓也只不过是居飞车的某种形态罢了。女仆咖啡及主题咖啡亦是同理。」

秋叶原好难懂……

「我预计将这间店设计成能下将棋的主题咖啡厅，并在秋天开张。顺带一提，准确来说是『用将棋驱逐来到人间界工作的妖怪咖啡厅』。所以并非女仆，而是妖怪才对。最近客人眼光愈来愈高，必须精心设定才能在网路上掀起热潮。」

「…………」

仔细一看，菜单上的『萌萌蛋包饭　一五○○圆』、『妖怪特制☆能量饮料　二○○○圆』、『拍立得　一张五○○圆』之中，还若无其事地混杂着『指导对局　三○○○圆』的字样。只有那个项目的价格莫名真实。

贴在墙壁上的店员照片中，有两张是戴着兽耳发箍的女性，名字分别为『万子』及『燎』……

「咦？我好像认识两个女流头衔保持者，长得和这些妖怪女仆十分相似……？」

「那是妖怪做的好事。」

供御饭老师露骨地转移话题。

「话说回来，能拍到这么好的照片，我总算放心了！『雏鹤爱女流名迹特辑！天才美少女小学生女流头衔保持者的日常生活完全曝光～仅此一次的十一岁夏天完全保存版～』，既然制定了如此庞大的企划，封面也得有相应的水准才行。」

「这是将棋杂志对吧？」

「是将棋杂志啊？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供御饭老师懊悔地说「要是小爱擅长的是防守将棋就好了」。据说『秋叶原』、『女仆』及『防守师』等词汇很符合将棋相关人员的喜好。为什么？

「我本来希望安排一场师姊妹的对谈。既然预定页数有剩，就可以尽量多放一点小爱你的照片。电子版还能一并提供刚才拍摄的失败照，再加上影片的话，总共能敲诈……以一万圆的特别价格贩售♡」

「小天拒绝与我对谈吗？」

「是啊，毫不迟疑地拒绝了。」

供御饭老师连忙接着补充。

「她并非讨厌与小爱你对谈，只是不接受采访罢了。与银子在女王战对局时因为犯规而败北之后，她恐怕就很讨厌大众媒体吧。」

「小天那时确实很难受没错……」

只是那之后她夸奖了我撰写的观战记，因此难以想像她会因此而厌恶大众媒体。

来到关东之后，我就未曾与小天取得联络。

假如有机会和她谈话……我要跟她说什么才好？尽管有许多话想说，但我很害怕听见小天的回应……

一想到这件事我就提不起劲，于是转移了话题。

「不过，选择秋叶原真的没问题吗？这地方和将棋完全无关吧？」

「倒也并非如此。」

供御饭老师用雪白的指尖示意窗外的站前大楼。

「那间秋叶原广播会馆的老板，是知名的诘将棋作家。」

「咦咦！？诘、诘将棋！？」

「他可是个大富豪呢。据我师傅所言，从前曾有穷困的将棋相关人员来到秋叶原，将自制的诘将棋及自己发掘出来的江户时代图式集拿给他看。其实是以诘将棋为借口，想向他借钱。」

「借钱……」

秋叶原是御宅族文化及电器产品的圣地。

而它过去也曾是诘将棋圣地，这段历史鼓舞了我。

「对一般人而言，诘将棋相当于益智游戏。尽管制作长手数的复杂诘将棋得耗费许多时间，却只有少数职业棋士会认真解谜。单纯的三手诘需求量反倒更大。」

对于靠诘将棋学会将棋的我来说，这个话题令人心情复杂。

确实，现代没有人以诘将棋作家的身分维生。

职业棋士常说，长手数的诘将棋不会出现在实战之中，因此毫无意义。

连师傅也斩钉截铁地说过『修行期间不建议制作诘将棋』。

不过，我…………

「优秀的诘将棋作家们制作的未发表作品犹如珍宝。那位老板甚至还想收录成作品集，并透过联盟出版，连样书都做好了，不过广播会馆的老板过世之后，这件事也付诸东流。毕竟以赚钱为目的贩售作品的真正诘将棋作家，或许会群起抗议也说不定。」

「……在哪里？」

「嗯？」

「作品集的原稿在哪里？我很好奇那究竟是什么样的诘将棋。」

「还保存在编辑部。找到的话我可以复制一份给你，当作本日采访的谢礼。」

「谢谢您！」

「不过如今造访秋叶原的将棋相关人员，全是以电脑为目的。这就是时代的变迁呢。」

老师一面收拾器材，一面转换话题。

「好了！既然摄影工作已经结束，接下来该办小爱你的事了。」

「是、是的！」

其实，今天指定秋叶原为采访地点的人并非供御饭老师，而是我。

我的目的是──────挑选电脑。

☖　外出买电脑

「那个……供御饭老师？我、我真的得穿着这身服装外出吗？」

「那当然。」

供御饭老师拉着畏怯的我，从公寓迈向步行者天国，并以欣喜的口吻如此说道：

「难得造访秋叶原，我们两人当然得一起穿着角色扮演的服装，顺便为杂志和店面进行宣传。」

我身穿着附有猫耳及尾巴的女仆装。

走在身旁的供御饭老师同样扮装成女仆……但她是戴着毛茸茸的狐耳。

假如小马莉爱目睹这幅景象，恐怕会气愤地说『不要模仿妾身！』……

「如同夏威夷的正装是花衬衫，秋叶原的正装则是角色扮演服。正可谓入乡随俗。」

「我觉得肯定不是这样……」

步行者天国确实有许多分发传单的女仆。

而且由于正值夏季，与其说是女仆，她们更像是戴着发带且穿着内衣的女性。

和那些人相比之下，我们根本毫不起眼。

……然而这种想法实在太天真了。

「那、那个超高等级的女仆是何方神圣！？」

「而且旁边还有一名JS！？」

「另一人看起来简直有J罩杯！！」

「不好意思！可以拍照吗！？」

「请跳狐狸舞！！」

来到步行者天国的瞬间，无以计数的人立刻包围我们，使我们难以继续前进。

就在此时──

「好、好，STOP！请保持距离──！」

陪在我身边的男人把手上的串烧当成信号灯一般挥舞，开始整顿现场。

「照片一人限一张──！摄影完毕之后立刻轮下一个人！上传到SNS的时候，请务必追加『＃将棋主题咖啡』的TAG──！」

他正是师傅的哥哥。

虽然是新人，但他接受过妈妈严格的研习课程，似乎已具备旅馆人员最低限度的待客水准。

「话说回来──」

摄影活动告一段落之后，供御饭老师提出了极为理所当然的疑问。

「八一的哥哥今天为何一直陪着小爱？难道你是她的经纪人吗？」

「这是工作。会长命令我陪小姐来购物。」

尽管师傅的哥哥嘴上这么说，但他肯定是负责监视我，避免我又在采访的时候说出奇怪的发言。

我忍不住以严厉的口吻说道：

「……你不用工作吗？」

「我已经制定好了一套系统，某种程度上能远距执行工作。」

「换言之，你的战力微薄到纵使缺少你也无所谓。」

「哈哈哈！」

师傅的哥哥开心地大笑几声，并大快朵颐着串烧。他的笑声确实和师傅如出一辙。仅限笑声。

「我学生时代经常来这附近，对这里很熟悉。」

他来这里做什么？我反倒开始感到不安了……

……不过，师傅的哥哥带领我们到一间电脑专门店之后，就以熟稔的态度与店员交谈，并俐落地为我拣选必要物品。

我和供御饭老师躲在暗处守望他。要是站在太显眼的地方，又会立刻聚集人潮……

「供御饭老师您也是使用高性能的电脑吗？」

「我用的是适合观战记者的电脑。毕竟女流将棋马上就会偏离软体的最佳手。」

「和职业棋士相比，相居飞车的对局也不多呢。」

「话虽如此，软体应对振飞车的策略可是极为优异。例如让金像坐垫一样留在玉的下方，并组成围玉，或是千禧年围玉等等。」

「甚至有老师光靠千禧年围玉，就能大肆赚取白星呢～」

得意忘形的我，道出了从翼姊口中听说的知识，而供御饭老师则假装在闲聊，并向我提出疑问。

「但小爱你之所以选购电脑，并非是想在女流棋战赚取白星对吧？」

「…………是的。」

在星云战挺进至本战之后，我在第一次录影中获得了连胜。包含预赛在内，我以职业棋士为对手获得了四连胜无败……不过下一次录影开始才是真正的难关。

我掩饰内心的焦虑，并点了点头。

「若无法熟练运用软体，在今后与年轻职业棋士老师对局时，说不定从序盘就会分出胜负……」

「你口中的年轻职业棋士，也包含银子吗？」

供御饭老师开门见山的问题，让我明白采访尚未结束。

──真正的采访反倒从现在才正要开始……！

供御饭老师想打探我提及职业资格考试的真正原因。她假装采访已经告一段落，企图在私人时间静候我卸下心防的瞬间……！

同时，我也一直在等待这个瞬间。

我同样装出在聊天的样子，并回答道：

「空老师必定会回归棋界。而且就在不远的将来。」

「你为何这么想？」

「因为供御饭老师您……急于求胜。」

「……！」

伫立身旁的老师，气氛赫然骤变。

那是受伤野兽释放出来的特有气场。彷佛打算伺机将我的喉咙撕碎咬断。

也就是所谓的杀气。

尽管察觉自己踩到了野兽的尾巴，我仍毫不畏怯地继续往下说。

「女流名迹循环赛最终战，个性谨慎的供御饭老师在对局中祭出了所有底牌。包含您与师傅之间的关系，以及利用软体的钻研成果。倘若您当时没有像那样急于求胜，败北的肯定是我。」

「…………不。我败北的事实不会有变。」

她如野兽般美丽的侧脸勾起一抹浅笑，接着拥有《虐杀的万智》别名的她，再次用温柔的气息藏起内心的利刃。

那是休战的信号。

然而我决定乘胜追击。

「我认为空老师能够下将棋。她并非与将棋保持距离……而是想与那个人拉开距离。」

倘若是从前的我，想必无法与身为上位者的供御饭老师议论得如此深入。

不过成为头衔保持者的我，如今与她拥有相同的地位，既然发现胜算，我当然会毫不迟疑地发动攻势。

「……以成为职业棋士为目标之后，我比之前更能理解空老师的心情。」

「哦？」

「空老师一心只想着『该怎么做才能变强？』，此刻肯定也没变……」

换个角度听来，也能将这段发言解读成『我们和一无所知的你等级不同』，但供御饭老师只是不发一语地倾听。

「为了与空老师一战，我非得成为职业棋士不可。所以我想参加职业资格考试，也需要高性能的电脑。这个答案行不通吗？」

「五十分。」

「咦？」

「这个答案只有五十分。剩下五十分你就靠自己摸索吧……毕竟这是你的工作。」

语毕，供御饭老师用右手摆出狐狸的手势，并扬起一抹笑靥。

那是老师锁起心房的信号。

「话说回来，小爱你最近都在和谁下将棋？你会不会缺少练习对象？需要我介绍几位业余强豪吗？」

「翼姊……岳灭鬼翼女流1级会陪我举办研究会。」

「这么说来，她也在女流名迹战第五局担任记录员呢。你们关系很好吗？」

「是！」

「她从以前就很不擅长与人来往，小爱你愿意和她交朋友实在令人安心。她今天在做什么？」

「翼姊去约会了。」

「………………啊？」

供御饭老师美丽的脸庞愣了一下。

接着她流露我从未见过的震惊神情，用双手抓住我的肩膀。

「不……《不灭之翼》去约会了！？和、和和和、和谁！？」

「前奖励会员，也是翼姊的师兄。她似乎没有特别隐瞒这件事……啊，她传照片来了。」

我将传到手机里的翼姊及男朋友的合照拿给供御饭老师看。

两人站在水族馆前方，幸福洋溢地牵手自拍。

「确、确实…………是岳灭鬼小姐没错……」

「听说对方以结婚为前提要求交往，而翼姊本来希望对方等她以女流棋士的身分留下成果之后再说，但最后她跟我说：『尽管我的决心如银冠穴熊一般坚毅，由于他用原始棒银发动猛攻，害我不小心就被将死了♡』」

「那、那位《不灭之翼》……竟然使用那种『会下将棋的女生交到男朋友时的特殊将棋用语』……！？」

供御饭老师罕见地深感挫败，干笑几声。

「连这种像八尺大人一样的女生都可以和男朋友去水族馆约会……我却在假日和小学女生穿着角色扮演服逛秋叶原……连我《虐杀的万智》也忍不住感到沮丧……哈哈……」

「未免太失礼了！」

今天的翼姊确实身穿纯白的无袖洋装、戴着白色宽檐帽，头发也很长…………咦？

的确很像八尺大人……

「虽然我这么说有点奇怪……但最近整个将棋界好像都洋溢着恋爱气息呢？」

「恐怕是由于空老师的影响吧？」

小珠代老师经常这么说：

『大多数的女流棋士，光凭将棋工作根本无法维生！』

收入与打工族相差不远，却不像打工人员一样有定期工作。

「模特儿或艺人有很多种打工可以选择，但女流棋士很难从事将棋以外的打工。如此一来，若想继续下将棋──」

「兼任主妇就是最稳定的方式。」

空老师晋升为职业棋士之后，女流棋士世界也随之备受瞩目。

不过她开始休养之后，女流棋界一口气泡沫化……仅剩下以女流棋士为目标而入会的大量研修生。

要是不变更成为棋士的条件，数年后，女流棋士的人数恐怕会变成现在的两倍。如同众人共同争夺一块小饼一样，若不增加棋战的数量，每个人分配到的对局费就会更少……

「其实我之所以开始经营主题咖啡厅，也是为了提供女流棋士边下棋边工作的场所……尽管只是杯水车薪。」

「实力过强的女流棋士持续独占头衔的状况，对所有女流棋士都并非好事。这也包含那位实力坚强的女流棋士在内。」

「原来如此。必须请实力过强的女流棋士尽快成为职业棋士。既然如此，确实需要一条必要出口。」

我深知说这种话相当傲慢。

──才夺取一次头衔而已……却摆出高高在上的态度。

但这件事并非只攸关到我。

小天及祭神雷女流帝位。

她们两人具备出类拔萃的实力。

尽管我还是研修生时曾战胜过祭神小姐，不过她当时彻底小看了我，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她满脑子只想折磨我……借此伤害师傅及他身旁的空老师。

──假如我与打从一开始就全力以赴的祭神小姐对局呢？

在最近一场对局中，她以不可思议的战法与枥创多四段对抗，最后惨遭顿死。世间媒体大多都认为她太紧张了，但倘若她会因为对局而紧张，根本就不可能战胜空老师。包含祭神小姐看漏的顿死棋路在内，整场对局都充满异样感。

只是，另一个人带来的异样感却更加强烈──

「…………小天……」

我的头衔战结束之后，第一件事便是排列小天在头衔战所下的每一份棋谱。

以现役奖励会三段为对手的十局将棋。

那十场对局浮现出来的性格特征，令我感到非比寻常。小天败北的那几场对局尤其如此。

──几乎所有人的结论都是『与上位者对局，使她不小心失误了』……

但我所知道的小天棋风失误极少。

防守将棋一旦失误，就很难获胜。

然而小天却在手顺当中，时不时地透露出不可思议的一面。

那与我认识的小天相差甚远。

不如说────

「…………那根本不是……我所知道的将棋……」

该如何解释这股异样感才好？

与祭神小姐下的将棋类似，却压倒性地更进一步……没错，小天的将棋令人有种更进一步的感觉。

彷佛那是不能存在于这世上的将棋。

更教人恐惧的是……

──不知为何，我对那种将棋…………有莫名的熟悉感……

「小姐？爱小姐？」

「咦！？啊……怎、怎么了？」

「我选好电脑了。」

在我深思的期间，师傅的哥哥已经购物完毕，甚至办好了邮寄货物的手续。我不禁大吃一惊，原来我深思了那么长一段时间……

「谢、谢谢你帮这么多忙……」

「不会不会，毕竟这也是我的工作。」

供御饭老师伸伸懒腰，接着说道：

「那我们回去吧～」

「咦？不用买软体吗？」

「网路上就有很多免费软体可以用了。」

「咦……？」

免费软体？那样性能足够吗？

师傅的哥哥及供御饭老师搁下一脸困惑的我，迳自迈出了脚步，接着两人轮流向我解释道：

「现阶段个人能够获得的最强软体，已经免费公开了。对方希望大家可以一起变强。主要开发人员一直保持匿名，真实身分不明。」

「从前有人怀疑对方是『学生』。因为软体更新频率太不寻常了。」

「确实。早上和晚上的频率相差了二十左右呢！」

「最近软体更新频率极端减少，因此有传闻指出对方可能就业了。」

「很有可能、很有可能。」

学生？就业？

更重要的是……不晓得开发者是谁？

「未免太可疑了吧……？」

尽管供御饭老师及师傅的哥哥欣喜地谈论，但我逐渐对软体涌现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感。

从不久之前开始，将棋界把使用软体视为理所当然。

包含名人、师傅、G0D老师及山刀伐老师在内……顶尖职业棋士当今最大的课题，便是如何将软体将棋纳为己用。

换言之，软体成了全人类的范本。

而那套将棋软体……竟然免费公开在网路上，而且连开发者是谁都不晓得！

「开发将棋软体无法赚钱。把太强的软体制作成盒装贩卖，也赚不了几分钱，因此只有个人凭兴趣开发的将棋软体而已。和长手数诘将棋很像。」

「假如要作为游戏软体贩售，能战胜人类的等级就足够了。」

「那、那个！」

我向走在前方的两人提出疑问。

「供御饭老师倒还另当别论……为何师傅的哥哥这么瞭解将棋……？」

「小爱你不晓得吗？」

「咦？」

「他的棋力或许比我更强喔。」

「不不！再怎么说，我都赢不了现役的女流头衔保持者啦。况且大学毕业之后，我就几乎没碰过棋子了。」

「大学？」

耳闻这个词汇的瞬间，我赫然想起一件事。

过去教导师傅将棋的人……

是他的父亲，以及──

「我是东大将棋社前社长，三年前的学生名人，为了称霸学生王座战，不惜留级也要待在将棋社的将棋痴……多亏如此，我根本来不及参加求职活动，差点就要失业了。」

「东……大？」

那是日本第一学府。

象征高智商的那间大学，在将棋界经常成为与职业棋士比较的对象。师傅告诉我这件事的时候，还一并叙述了那个『传说』。

那、那个传说……该不会！？

「人称《因为太笨只能去读东大的大哥》就是我！」

☗　某位业余棋士的日常

「飞马！你还能多喝一点吧？别客气，尽量畅饮一番吧！」

「我不客气了。」

结束耕作之后，青梅竹马的父亲邀请镜洲参加酒宴。

桌上没有酒盅之类的高级食器。将烧酒倒进茶杯里直接畅饮，才是宫崎农家的礼仪。

「反正明天因为台风无法工作，这种时候喝点酒也无妨。」

「说的也是。」

将建筑物吹得摇摇晃晃的强风使镜洲缩起双肩，并将茶杯递往嘴边。

睽违十几年的九州台风剧烈到与大阪的完全无法相提并论。在暴风雨平息之前根本没办法外出，只能尽量补强温室，然后边喝酒边向上天祈祷。

──人类真是渺小。

据说东北人会在被暴风雪困住的冬天下将棋，而九州则是在台风来袭的夏天下棋，所以棋风才会偏向进攻将棋……不过镜洲认为这个说法有点牵强。只是因为九州人缺乏耐心而已吧。

两人正在畅饮的番薯烧酒，产自镜洲故乡都城市的酒造业，将一整瓶喝完之后，满面通红的青梅竹马父亲拿出了令人怀念的东西。

是将棋盘。

「要不要下一局啊？」

「……将棋吗？」

还是奖励会员的时候，镜洲根本无法想像喝酒之后下将棋这种事。毕竟或许会养成不好的习惯，再说这种行为堪称亵渎将棋，当时的他或许会勃然大怒呢。

但不知为何，此刻的镜洲不抱任何想法。

反倒是青梅竹马仓皇失措。

「等、等等，爸爸！飞马曾是以职业棋士为目标的人耶！你怎么可以如此轻率地邀请他下棋──」

「不，请多多指教。」

盘腿坐的镜洲低头致意之后，应声从棋盒里拿出棋子。

使用过度的番太郎棋边角缺损，连文字也模糊不清。

睽违半年感受到棋子粗糙的触感，犹如久违畅饮烧酒一般，使镜洲的胸口深处燃起炽热的情感。

然而那令人痛苦的炽热情感仅维持了一瞬间。

「既然能和奖励会三段下棋，不如把分部的人也叫来吧。」

都城相当盛行将棋，市内的酒造业更是女流玉将战的赞助商。将棋棋迷连雨衣都没穿，纷纷在台风之中赶来了这里。

对局当然非常热烈。

「哎呀，真不愧是奖励会三段！二枚落也完全敌不过你！」

「那接下来由我以角落讨伐敌人！」

「少来了！你就算六枚落也会被全驹！」

对自身实力满怀自信的挑战者，被镜洲华丽的棋步一一击溃。

──好开心。

不知是因为喝醉了，还是基于其他原因，奖励会时代从未感受过的喜悦，驱使镜洲不断移动棋子。

并非指导对局，也不是认真一较高下。

他有多久没像这样，只把将棋当成一种游戏？

与众人对局过一轮之后，大家再度开始饮酒。

在人群包围之下，镜洲返回宫崎之后首次绽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

话题是将棋界的秘辛。从前的镜洲绝不会谈论这种事，但作为闲聊的话题倒是正好，于是镜洲决定将它当成下酒菜。

此时，与他熟识的农夫开口了。

「啊，这么说来……网路的将棋讨论网站上刊登着一篇有趣的报导。从那位释迦堂里奈手中夺取头衔的小学女生，似乎不断连胜职业棋士──」

对方特地将手机拿给镜洲看。

「看，就是这篇。听说她想让职业资格考试复活，并接受考试。」

「有这种制度吗！？」

青梅竹马将作为下酒菜的南蛮炸鸡端来，插嘴道。

「不，没有能突然晋升为职业棋士的考试，只有编入三段循环赛的制度。我在籍时，也有透过这种方法回归奖励会的人。」

听完镜洲的说明之后，青梅竹马低喃一声「回归……」，接着陷入了沉默。

镜洲也知道爱想接受职业资格考试的事。

退会的前奖励会员曾打电话询问镜洲『你觉得如何？』，现役奖励会员也传来了愤怒的简讯。

不过镜洲率先想到的是与爱对战的职业棋士。

──和小爱下棋……肯定很难受吧。

从前曾有职业棋士如此说道：

『业余棋士纵使输棋也还有正职。但职业棋士一旦败北……就无处可去了。』

镜洲也曾在新人战之类的场合，与业余棋士及女流棋士在公式战对局过。与明显逊于自己的对手相隔棋盘时，更加痛苦的反倒是上位者。

在关键时刻不敢出手的职业棋士最终自取灭亡，败给业余棋士。镜洲曾记录过好几场类似的对局。对局时背负着『非赢不可』压力的职业棋士侧脸，总是悲怆不已……

爱只是小学生，而且还是女孩子。

公式战中没有棋士能拿出全力与她对局。一想像自己成为职业棋士并与爱对局的光景，就令镜洲感到胃痛。

而此刻与职业棋士对局时能大显身手的爱，在晋升为职业棋士的瞬间也将承受相同的痛苦。

如同败给女流棋士，仅下了一局棋就休场的空银子。

──看来我没有成为职业棋士，果然是正确的。

在镜洲陷入深思时，一旁的人继续热烈讨论着『是否该制定资格考试』。

「对偏乡地区出生的人来说，应该是不错的制度吧？」

「不过像枥创多那样的年轻人不断现身于将棋界，老人们就算前去挑战，恐怕也没什么成果。」

「说到枥四段，他和飞马你同属关西奖励会对吧？你们下过将棋吗？」

听见对方提问，镜洲立即回答。

「创……枥老师只是小学生，我则是三十几岁的大叔。我们只有同时参加过一期三段循环赛。为期仅仅半年，也只下过一局将棋而已。」

「哦！你和那位天才下过将棋啊！」

「谁赢了！？」

镜洲耸耸肩并回答道：

「当然是枥四段啰。我顿死了。」

「「哈哈哈哈哈！！」」

醉汉们哄堂大笑。

伤口明明还很新，不知为何镜洲却一点也不心痛。

──是因为酒意吗？抑或是……

为了确认自己心中是否还残留着对将棋的热情，镜洲提议从初形开始排列棋谱。

「不如来排列那局棋吧？」

「「当然好！！」」

奖励会的棋谱不曾对外公开。能目睹非公开的枥四段将棋，众人的兴致比镜洲想像中更加高昂。

「由我持先手，将棋局诱导至矢仓──」

镜洲在聚集于棋盘前的众人面前重新排列那局将棋。他曾无数次想遗忘这个棋谱，却又会不经意地回想起来。

「将飞车前方的步挺进至那个位置，真的没问题吗？」

「喂喂，竟然在这种时候舍弃飞车！？」

「这地方选另一手的话──」

起初解说会还相当热闹。

然而随着局面演进……众人逐渐饱受震慑，不再道出自己脑海中浮现的棋步。

「好、好厉害……」

「这……难道不是飞马占据优势吗……？」

最后的最后，天才设置的陷阱来临了。

听闻令人惊愕的6二银及那之后的十九手诘之后……出人意料的终结使众人哑然失声。

「「……………………」」

每个人都像从头顶淋上一桶冰水般脸色铁青。光凭一局将棋，便使酒精烟消云散。

起初，镜洲以为大家是因创多的才能而流露这种反应，可是──

不久之后，青梅竹马的父亲挤出一丝声音说道：

「……既然能下出如此精湛的将棋，假如职业资格考试真的复活，飞马你应该也去挑战看看才对。」

「就是说啊！你留在这种乡下种田，未免太暴殄天物了……」

「我们也会声援你！帮助飞马你再次以职业棋士为目标！」

「在分部连署再提交请愿书就行了吧！？」

「女流玉将战很快就要在都城（这里）举行，可以趁那时候提交给将棋联盟的人──」

事情竟朝出乎意料的方向发展。

「请、请等一下！」

镜洲连忙解释。

「奖励会有段者退会之后，甚至有一年期间不能参加业余大赛。尽管不晓得如何获得职业资格考试的考试权，但既然无法在公式战下棋，根本就无计可施。」

「……呼。真伤脑筋。」

用冰凉的井水洗过脸之后，镜洲对自己轻率的举动感到懊悔。

他明明打算舍弃将棋并追求平稳的生活，却借着酒意而草率行事。

「果然不该让大家见识那盘棋局……」

无论否决几次，镜洲的农业伙伴们都不愿意放弃，最后他只好逃到厕所。就在此时，某个人从身后紧拥住他。

「……飞马。」

是他的青梅竹马。

对方以泫然欲泣的声音呼唤镜洲的名字，并将额头抵上他汗涔涔的背部。

「你不会走吧？你不会再回到大阪吧？」

「怎么突然这么问？」

「当飞马你启程前往大阪的那天……我其实很想阻止你。自那之后，我每天都在祈祷。」

青梅竹马在晦暗的走廊紧抱镜洲，并坦诚自己的心声。

「祈祷飞马你……无法成为将棋职业棋士。祈祷你能放弃梦想，回到我身边。」

「……！」

对方突然其来的话语，使镜洲饱受冲击。

他本以为只有奖励会的竞争对手，会祈祷他无法成为职业棋士。

「对不起……我很差劲对吧？但是──」

「我不会走的。是你父亲他们擅自起哄罢了。」

「真的吗？」

「唯独这一点，我能够保证。一切……都结束了。」

镜洲已经将自己的梦想托付给创多。

而那位天才少年也依约掀起了空前绝后的将棋热潮。既然如此，纵使他继续待在将棋界也毫无意义。

「……我认识那名想接受资格考试的女孩子。她是我完全无法比拟的天才。」

「明明是女孩子？」

「女孩子之中，也有几名堪比怪物的存在。」

「例如《浪速白雪姬》？」

「…………」

镜洲没有回答最后一个疑问，而是转身面向青梅竹马，并将手臂绕上对方的背部。

「别担心。我会一直待在…………你的身边。」

──这种类似肥皂剧的剧情，肯定每天都在全日本上演吧。

这就是退会后奖励会员的现实。

感觉到自己与将棋界尚未彻底斩断连系，镜洲只觉得这宛如一出戏剧，简直像是别人身上所发生的事一样……

那天夜里，镜洲梦里的创多不知为何露出了气愤的神情。

☖　两名领袖

『爱小姐？客人指名您。』

「指名我？」

那是周日的下午。

当我独自清扫老家旅馆的澡堂时，师傅的哥哥透过耳机传来了令人意外的联络。

『会有其他工作人员前去清扫澡堂，请小姐更衣之后前往大厅，直接带领客人至房间。』

「……嗯，我知道了。」

我提不起干劲地回答道。

因为我正在脑中思考，供御饭老师找出来的未公开诘将棋作品集解答。

标题为『将棋醉象』。

收录于那本书里的作品，与我至今解过的诘将棋截然不同。

──这、这是什么！？简直像是在挑战解答者一样……！！

从第一页我便饱受震撼，将所有图型烙印于脑海，之后我就一直像这样，边工作边拼命地与诘将棋奋斗。

彷佛回到了拜师傅为师之前的那段日子。

「明明只差一点就能解开了！」

憨仔……不过既然是客人指名，那也无可奈何。

正因如此，返回老家生活确实有许多辛苦的地方，话虽如此，东京也没简单到小学生能独自生活。

「……虽然获得女流头衔之后赚了一笔钱，但没想到比起赚钱，花钱反倒更难……」

真想回到鹿路庭老师的家……我换下小学体操服、穿上和服之后，随即赶往大厅。等在那里的人是──

「嗨！小爱你在关东大闹了一番呢。」

「生石老师！？连飞鸟姊也来了！！」

「听说东京正中央涌出了好温泉，我是来探查敌情的。」

「竟、竟然是天然温泉，好厉害……！真教人羡慕……」

在大阪经营澡堂的生石充九段及飞鸟姊，曾指导过我振飞车，当仍在修行的我因为无法泡温泉而深感痛苦时，两人提供了我住宿打工的机会。

「你、你们两人为何会来这里……？」

「我明天有一场对局。那名天才小学生……不，他已经是国中生了吧？多亏那家伙，现在我备受瞩目。为了不下出难看的将棋，我想在好的旅馆投宿一晚，养精蓄锐。」

──是连胜中的枥创多四段！

倘若枥老师在龙王战决胜淘汰赛持续获胜，迟早会碰上生石老师。

而且还是在史上最多的二十九连胜的时机！

以曾是头衔保持者的A级棋士为对手，枥老师能否达成大纪录？这是全日本关注的话题，因此电视综艺节目连日报导着生石老师的新闻。

尽管有点难以启齿，但大众都把他视为恶人……

「能快点带我们到房间吗？我可不希望有人认出我，朝我丢石头。」

「是！我很乐意！！」

接下行李之后，我拼命压抑想雀跃小跳步的心情，并为他们两人带路。

「好了……小爱，这里有棋盘和棋子吗？」

一抵达房间，生石老师便如此问道。

「陪我进行研究会吧。老板娘也已经同意了。」

我以超快速度返回房间并拿来棋子及二寸盘，接着把它们摆在茶几上。

「小爱你持先手，我持后手。」

「请多多指教！」

「话先说在前头，我认同小爱你的实力。所以我会毫不迟疑地祭出自己擅长的战法，不会让你下相挂的。」

「！！…………是！」

正如生石老师的宣言，面对我的2六步，他的初手是用3四步开启角道。

在这个时间点，相挂就已经消失了────不过！

「这样！！」

我毫不介意地挺进飞车前方的步。

接着我竭力省去防守棋步，并祭出右方的银！

「唔！？」

突如其来的奇袭使生石老师甚至没有余裕振飞车。我就这样舍弃两枚大棋以发动猛攻，转眼之间将后手玉逼上绝境。

「好、好厉害……！」

飞鸟姊也双眼圆睁。

「仅凭三十九手就使后手必败……乍看之下是破绽百出的奇袭，但倘若是快棋战，即便是职业棋士也可能在习惯之前便惨遭击溃。刚才那是什么战术？」

「『极限早操银』。是我和岳灭鬼翼小姐共同研究出来的成果……」

「瞧你那副样子，这恐怕是后手也能使用的战法吧？」

我擦拭额头的汗水，并点了点头。每次下奇袭战法，就会使人口干舌燥……

「好，再来一局。」

重新排列棋子之后，生石老师以严肃的神情说道。

我们双方都没有在刚才那场对局认真一较高下。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就让我见识一下……你的振飞车对策吧！」

「这样！！」

我的初手及第二手都没有变化。

我同样挺进了飞车前方的步！

「……原来如此。迫使我挺进角，就能封印愉悦中飞车及角交换振飞车这两大主力战法……对振飞车党来说，简直就像被束缚住双手一样。」

「想下中飞车也无妨的。」

我一面说道，一面开启角道，然而《运子的巨匠》没有回答。

相对地，他向在盘侧守望棋局的女儿开口说道：

「飞鸟，你去泡澡吧。」

「咦！？」

「接下来要进行职业棋士之间的真正研究会。」

「！………………我明白了…………」

飞鸟姊立刻离开了房间。

紧张感一口气提升。室内温度彷佛急速上升一般，我的额头也大汗淋漓……好炽热！

生石老师已经移动一次角，要是主动进行角交换的话，便会造成手损。是要背负这种不利的状况执意选择中飞车，抑或选择其他战法……？

老师关闭角道，接着振飞车。

4二飞。是四间飞车。

──不惜瞒着亲生女儿的战法……竟是普通四间飞车？

坦白说，我有些失望。

倘若真是如此，只要组成穴熊，居飞车便会极为有利。我们双方自然地相互组成围玉。途中…………那一手出现了。

「咦？」

目睹老师下的那一手之后，我下意识惊叫一声。

「咦咦！？有、有这种围玉吗！？」

起初我还以为哪里搞错了。

然而生石老师却以极度认真的神情凝视着棋盘。咦咦咦咦咦！？这样真的好吗！？

──这是新手！不过…………不过！！

与其说崭新……不如说是草率。简直像是外行人的将棋……

可是老师在那之后祭出的运子却堪称艺术。

「啊……啊、啊啊………………」

生石老师过于新颖的作战，使我完全束手无策。

──因为……面对这种战法，究竟该怎么下才好……？

究竟该进攻还是防守？

直到最后我都搞不清楚这一点，回过神来时就已经惨遭将死……

「…………无路可走。我认输了……」

「嗯，辛苦了。」

生石老师的口吻十分平静，但他的手仍在微微打颤。

「老、老师，刚才那是……？」

「这是我头一次对人类使用这个战法。」

「唔……！！」

凭那句话我就直觉感受到──

那是为了枥四段而准备的战法，所以他甚至瞒着自己的亲生女儿。

而老师却把那比生命更为重要的战法展示给我看。

这是他认同我的实力足以匹敌职业棋士的最佳铁证。

「…………谢谢您！！」

我再次低下头来，掩饰满溢眼眶的泪水……

「星云战H组啊……你分到的组别还算不错。」

生石老师倚靠着壁龛柱子，将我冲泡的茶一饮而尽。

「是这样吗？」

「因为没有我在啊。对吧？」

老师勾起笑容，我也回以一抹苦笑。

才刚惨败给对方，我甚至没办法逞强反驳。

「这么说很抱歉，但凭小爱你的实力，A级棋士之中顶多只有山刀伐会输给你。因为那家伙才能不足，不擅长快棋。」

「山刀伐老师很强的。」

我替他冲泡下一杯茶，以委婉的口吻指正道：

「虽然借住在他家里很长一段时间，但我才赢过他两次而已。」

「…………我本来只是开开玩笑而已……」

生石老师紧皱眉头。是我茶泡太浓了吗？

「说正经的，星云战的好处在于能够与自己实力不分轩轾的人对局。对下位者来说，每击败一人便能与更强的人对局，因此能感受到自身的成长。对现在的你来说正好。」

「是！获胜的话就能一天下两局，这点也很好！」

正如纶纶老师所言，这对女流棋士来说较为有利。

「不过遗憾的是，纵使在星云战留下实绩，也不代表你能参加职业资格考试。」

对方冷酷的声音使我心生动摇。

「职业与业余最大的差异，在于能否在持棋时间漫长的棋局中留下好结果。换言之，我们看重的是『是否具备足以触及头衔的实力』。因此就算能在一般的快棋战中大显身手，职业棋士也不会把你放在眼里。」

……我早就猜到或许是这么一回事。

有些业余强豪曾在一般棋战挺进至本战，或是在非全棋士参加的棋战中获得优胜。

然而，他们都没有获得职业资格考试的权利……

「假如小爱你真心以职业资格考试为目标，只能在女流棋士能够参加的棋帝战留下成果。从第一次预赛开始，就得下四小时的将棋。」

「四小时……」

那漫长的持棋时间令我不禁头晕。

「最重要的是────你能和这个人下棋。」

棋帝战第一次预赛，我的旁边已经写上另一个人的名字。

生石老师以堪比钢琴家的纤细指尖，指向了那三个字，然而我读不出来。

「呃…………碓、拼、蹲……九段？」

「碓冰尊。」

碓冰尊。

我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汉字好难读……

「难道你不记得他？小爱你的眼中真的只有八一呢……呵。对小学生而言，那位碓冰尊竟然只能沦落这种待遇。」

生石老师罕见地以有些受伤的口吻说道。

「对我们振飞车党来说，他是宛如神明一般的人。将棋界存在着两位领袖。」

「两位……是吗？」

「居飞车党的领袖毫无疑问是名人。至于振飞车党的领袖，正是这位碓冰尊。」

「振飞车的领袖不是生石老师您吗？」

「尽管号称《运子的巨匠》，但我充其量只是演奏家。而碓冰先生则是作曲家，以及货真价实的知名指挥家（巨匠）。」

「！！」

能够编纂出那种崭新战法的生石老师，竟如此赞赏对方……！？

「早在小爱你出生之前，他曾靠着振飞车高居将棋界顶点。在共同研究全盛时期，他以独自编织而成的战法为武器，从名人手中夺取了头衔。他一直是我们振飞车党的目标。」

「独自编织而成……」

「当时，我曾拜见过碓冰先生撰写的研究笔记。如字面一般堆积成山，甚至触及天花板的那些研究笔记，无一遗漏都会写上这句话。」

先手　　────　　碓冰

后手　　────　　全世界

「全…………世界…………！」

「现在则加上了软体。」

由于软体对振飞车评价低落，因此振飞车在职业棋士的世界迎来了严冬时代。

头衔保持者全是居飞车党。

A级棋士也仅剩生石老师是振飞车党。

「碓冰先生如今在排名战沦为C级1组，龙王战也沦落三组。他不仅失去种子权，同时也丧失了研究将棋的热忱。早早认输的棋局也增加了。」

即使如此────《运子的巨匠》以少年般的神情断言。

「即使如此，当他使用那个的那一天，全日本的振飞车党……以及将棋棋迷都为之疯狂。当然也包含职业棋士在内。」

「…………」

生石老师的口吻，宛如在谈论孩提时代憧憬的英雄一样。

「我也有过在奖励会受苦的经验。尽管我十七岁便晋升为职业棋士，但也曾因为排名差距而无法突破三段循环赛，并因此哭泣。所以坦白说，关于小爱你的提案，我也无法坦率地表示赞同。」

我感觉到老师这番话别有深意。

「不过，只要碓冰老师……这位振飞车党的领袖愿意认同我，或许会有许多人改变意见……是这样吗？」

面对我的提问，生石老师没有立即回答。

──他在犹豫！

光凭老师的反应，就令我彷佛看见一线曙光。尽管那只是犹如夜空星点般的微光。

振飞车党的顶尖棋士逐渐减少。

但是包含女流棋士在内，有半数职业棋士属于振飞车党，引退职业棋士当中亦有许多振飞车党。

而比他们更具影响力的，则是将棋棋迷。

业余棋士过半数都隶属振飞车党。

倘若我下出足以吸引振飞车党注意的将棋呢！？

「只不过……」

生石老师皱着眉头，啜饮遗留在茶杯里的玉露。

「依小爱你和碓冰先生的因缘，想获得他的支持几乎是不可能的。」

「因缘……是吗？但我和他从未见过面──」

「正确来说，是和你师傅之间的因缘。其实碓冰先生有个称号。只不过他本人拒绝别人那样称呼。」

听闻那个称号的瞬间，我终于忆起了一切。

我想起自己曾在某处见过碓冰尊九段，也总算明白那个人为何敌视我。

「前龙王。换言之，他就是被那个笨蛋（八一）夺走龙王头衔的人。」

…………这下岂不是将死了吗？

☗　布阵

千駄谷的将棋会馆中，有一个名为『会长室』的房间。

以棋士及职员的人数来说，将棋会馆分外狭小，而会馆中唯一的个室，正如其名是属于将棋联盟会长的房间……不过实际情况却并非如此。

『目不可视的我，一周有半数时间都在关西度过。无论内部装潢再怎么华丽，看不见也毫无意义。』

月光圣市对前会长耗费大笔资金改装的会长室丝毫不感兴趣，因此现在几乎是当作接待室来使用。

某位棋士经常在此接受采访，因此除了会长室以外，它还拥有其他称呼，而此时此刻，这个房间原来的主人罕见地正在接待一位贵客。

「真是精彩。」

用前会长遗留下来的大型电视观看星云战，释迦堂女流里奈八段对雏鹤爱的将棋赞不绝口。

星云战是电视录影棋战，通常是在摄影结束之后才发表结果。

身为将棋联盟理事的释迦堂能够事先得知结果，但她却严禁四周的人『剧透』。

她想作为一名将棋棋迷，享受女流棋士的活跃表现。

「简直是精彩万分。如此一来，她已经战胜五名职业棋士。而且还是以居飞车堂堂正正对决，再华丽地用即诘讨伐对手。多么爽快啊！」

「听说早早就挺进端步的『9六步型相挂』是源自将棋软体的战法。对于我这种老派的棋士而言只感觉到不对劲……但年轻的雏鹤小姐则能以充满弹性的构想来驾驭它。这可不是轻易就能办到的事。」

「没错！那孩子的相挂和余所知的相挂有着本质上的差异，与回转飞车那种昭和将棋不同。开场乍看之下是相挂，却能演变成角交换腰挂银，亦能转为雁木。她恐怕也是用相同的构想来下矢仓。」

「你相当赞赏那孩子呢。」

「圣市先生你也一样吧？毕竟那孩子很喜欢诘将棋。」

「是啊，她似乎也会创作诘将棋。由于龙王禁止她创作诘将棋，因此我只能透过人脉观赏她的作品，有一些作品确实令人眼睛为之一亮。」

月光平时总是彬彬有礼，难以想像他会这样开心地与人谈笑风生，可见经年累月下来，他与释迦堂构筑了深厚的信赖关系。

然而房内氛围却相当凝重。

月光赫然想起某件事，开口说道：

「话说回来，男鹿小姐，你为里奈……不，你为释迦堂小姐端茶了吗？」

「我忘了。」

身为会长秘书的男鹿笹里女流初段，以比平常冷淡一百倍的口吻回答道，接着「砰！」的一声走出房间，再「砰！」的一声回到原处。

她手上拿着一只宝特瓶。

「只是杯廉价的茶。请慢用。」

即使对方将600毫升的麦茶大剌剌地摆在眼前，释迦堂仍不改优雅的微笑，并向男鹿致谢道：

「麻烦你了。不知为何，今天余的弟子也不愿意帮忙泡茶呢。」

「我忘了。」

神锅步梦八段也面无表情地如此说道。

男鹿及步梦各自待在自己的主人身旁，露出极度不悦的神情，那两人的模样令月光感到十分有趣，接着月光又重新拉回正题。

「话说回来……连续五局皆为相挂啊。如今回想起来，那场即位仪式或许是布阵也说不定。」

「布阵？」

男鹿以诧异的口吻反问，释迦堂则接在月光之后说明。

「众目睽睽之下，一名小学女生向职业棋士送出挑战书，引起了世人莫大的关注。这种情况下，当持先手的小学女生以她最擅长的相挂挑战对手……你认为职业棋士会回避吗？」

「啊……！」

「她想必从很早以前就在策划这件事了吧。呵呵，多么出色而新颖的盘外战术啊。」

「小爱……雏鹤小姐下相挂的次数愈多、获得愈多次胜利，职业棋士就愈无法回避那个战法。即使取得先手，他们也只能挺进飞车前方的步。否则的话…………纵使获得胜利，也会被指责是『逃跑』……」

「作为职业棋士，相当于败北。」

释迦堂简洁地做出结论。

即使是自己说出口的，但男鹿仍然难以置信。

男鹿从爱刚造访关西将棋会馆时就认识她了，那名率真且毫无心机的少女，竟然会使用盘外战术……

「……纵使我是振飞车党，或许也非得下相挂不可。」

月光平静地说道。

即使靠振飞车获胜，也只会被谴责『回避对手的擅长战法』；万一败北的话，更是会沦落惨不忍睹的悲惨结果。

「即使在对局前决心要下其他战法，坐在棋盘前的瞬间，恐怕还是难掩动摇。」

在超快棋战当中，那动摇的心将持续至终局。

身为A级棋士的月光圣市，深知怀着混乱的心思战斗有多么不利。

「而且，雏鹤小姐恐怕也已经准备周全，以防对手真的回避相挂。例如初次见识时难以抵御的奇袭战术。」

「恐怕是吧。那是显而易见的挑衅……一旦展示出那个战术，职业棋士又非得选择相挂不可，因此即使是只能使用一次的战法也无妨。」

「不愧是里奈小姐，心肠可真坏。」

「呵呵，圣市先生你才是呢。」

「……不过，Master，还有一个疑问。」

现场另一名A级棋士不想认输似地开口说道。

「什么疑问？」

「她是在快棋战中，仅凭自己擅长的战法获得胜利。那种做法足以被承认为『实力超越职业棋士』吗？」

「没错，这就是问题所在，余心爱的弟子啊。」

释迦堂不顾其他人的目光，将自己的手叠上弟子的手并点点头。

「只是累积胜利白星仍旧不足。她必须与职业棋士积攒而成的历史对峙，并跨越它才行。」

「历史……？」

对年仅二十岁的A级棋士而言，那句话实在太过抽象。

「像《浪速白雪姬》突破三段循环赛那样吗？」

「对我而言，这个状况也很难出手。」

月光介入释迦堂师徒的对话。

「毕竟雏鹤小姐是我师弟的徒孙。平时清泷一门就已经格外引人瞩目了。」

「钢介先生明明只是在认真下棋……但愈认真就愈容易白费工夫，正是他的宿命。」

「没错，而那也是他的魅力所在。」

「呵呵呵，无论几岁，他都还是那么可爱呢……」

不知何时，两人又把步梦搁在一旁聊了起来。

「………………」

目睹那幅光景，步梦愈发不悦，连男鹿都同情地心想『……真可怜』，并稍微冷静了下来。

接着，男鹿察觉了来自走廊的脚步声。

「他好像来了。」

紧张感于室内窜升。

平静的敲门声响起，房门敞开了。

「劳烦您来一趟，真是抱歉。」

月光向史上最强的棋士致意，并开口说道：

「我想寻求一下您的意见。请像平时使用这个房间时一样，无须拘谨……名人。」

☖　能够忍受的理由

开始与《淡路》对局之后，经过了一个月。

「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

我依旧没有战胜任何一场。

不仅如此，我甚至无法创造任何优势的局面。持续深陷痛苦之中，连肉体都产生了变化。

荨麻疹、头痛或呕吐感还算轻症。

我的右半脸从一周前就开始麻痹，一直没有好转。每当对手落子的瞬间，心脏就像被铁钉剌穿一般疼痛不已。

「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

我将棋子敲向虚拟空间的盘面。

即便伤痕累累也要持续战斗，纵使绞尽脑汁也要不断判读、判读、判读，如字面所述一般，那是我不惜削弱生命而祭出的一手。

然而《淡路》不花一秒便超越了它。

「啊……！呜…………呕────────────…………！！」

我因绝望而呕吐。心脏的痛楚扩及全身，使我放声哀号。

面对那股痛苦──

「呼、吁、呼…………唔！？竟然往那里走啊……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果真厉害！！」

我用拳头敲打自己疼痛的心脏，以鼓舞全身的细胞，接着让勉强还能动的左脸撑起笑容，并再度面对棋盘。

仅仅八十一格。

在如此狭窄的世界中，竟然还存在我从未想像过的棋步，心情已经跨越绝望，反而感到欣喜雀跃。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痛苦。

遭到削弱、压迫，甚至无法正常呼吸。即便如此，我仍在这种状态下努力思考棋步。

彷佛像是将自己彻底破坏之后，再加以重组。

这宛如无间地狱般的行径必定会以我的败北为结局，并迎来终结。

「呼…………………………我认输了！」

直到终局为止，共三百七十八手。

我早就没有任何胜算，但棋步的总数却持续增加，这全是多亏我改变了想法。

我的目的并非获胜。

我只是一股劲地增加手数。假如《淡路》会透过自己的对局来展示将棋结论……那增加手数才是最具意义的行为。

不可思议的是当我改变想法之后，棋步的精湛度也提升了。

至今为止我每下一手，评价值便会猛然下滑，宛如跌落谷底一般迅速败北，不过如今坠落谷底的速度已逐渐减缓。

「第一局让对手夺得一百分，形成完全比赛；但到了第三局，就能演变成精彩的胜负！虽然第四局又会被夺去一百分而败北。」

坦白说，我不晓得自己的棋力是否有所提升，要问这种做法是否有利于与人类对战，答案恐怕正好相反。

即便如此，我之所以持续与《淡路》下棋……单纯只是想见识百年后的将棋。我想透过自己的指尖，更深刻、更精确地理解百年后的将棋。

除此之外……

遍体鳞伤的我之所以能够继续下将棋，是因为──

「这里……和这一手，真的就像师姊会下的棋步呢。」

进行感想战的时候，我朝棋盘对面不断阐述。

「…………」

眼前的3D模组不会回应我任何话语。

然而在这无止尽的绝望之中，它带给了我莫大的救赎。

──在这里的话，就能见到银子。

精神最为脆弱的最初两周，我几乎是多亏这个3D模组才能撑过去。

「这么说来……你还记得吗？」

我已习惯对方毫无回应，开始聊起将棋以外的事。

「当我们一起在师傅家当内弟子的时候，接家里的电话是我的职责。师姊你的父母偶尔会打电话来，由我负责转达内容──」

话语伴随回忆满溢而出。

连难以在本人面前说出口的话都说了出来。

「当时，我也会和师姊的妈妈短暂聊个几句。虽然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但最后，她一定会拜托我『请你与银子成为真正的姊弟』。所以我直到现在都还在烦恼，不知该怎么告诉她『我们成为恋人了』……」

坐在棋盘前方的年幼师姊，并非由我提供过去的照片来制作模组。

首先参考网路上的师姊照片及影片，制作现在的空银子3D模组，之后《淡路》再进行计算，让她变回数年前的姿态。

「……好厉害。看起来就像真的在呼吸一样。」

就连比任何人都熟悉年幼师姊的我，都难以辨别真伪。

对局中，当我把脑容量全部用在将棋上时，好几次都错觉自己回到了过去。

「毕竟对局时，时间概念会变得相当混乱………………嗯？时间……？」

那瞬间，我突然灵光一闪。

《淡路》可以使时间倒退。

而且它也能够透过超高速演算来准确预测未来，使时钟的指针向前转动。

既然如此────难道说！？

「……《淡路》，我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我早已习惯对空无一人的空间说话。

就像对智慧家具讲话一样。不，把世界最快的超级电脑当成一般家具，未免太失礼了。

「你能让师姊的身体成长吗？」

…………

对面毫无反应。

「啊，抱歉。必须下达更具体的指令才行。呃，那么……能让她变成和我一样十八岁的模样吗？」

这回，《淡路》瞬间就产生了变化。

「啊………………」

我张大嘴巴，凝视着眼前的幻影。

『被夺去了心。』

此时此刻的体验，只能用这句话来形容。比目睹百年后将棋更为强烈的冲击，令我真的差点心脏停止。

不，假如能因为这至高无上的幸福而死……反倒如我所愿。

现身眼前的，是成长得美丽动人的空银子。

「银……子…………！！」

回过神来时，VR眼镜下的我已泪流满面。

伸出手也触碰不到，对方也不会回应我任何一句话。

即便如此……成长之后的师姊依旧存在于我眼前，光是如此就令我获得了救赎。

──我一定能见到成长之后的银子。

自最后一天见到她之后，空银子的时钟在我心中停止了，然而这个瞬间，那个时钟彷佛再次启动。

即便那只不过是电脑演算出来的算式结晶也无妨。

「好厉害啊，《淡路》！不……《淡路》先生！让我称呼您《淡路》前辈吧！！」

神！？它是神吗！？

人类真是创造出了不得了的东西啊。没想到它竟能如此轻易地实现我的心愿！

然而人类的欲望无穷无尽。

我凝视着完美无缺的十八岁美丽师姊……然后渐渐浮现出一丝不满。

唯独某个部分完全没有成长。

这是……计算错误吗？

「前辈，那个可以再……你懂吧？假如是超级电脑大人，肯定能够预测到我想说什么吧？」

《淡路》没有回应。

缺少人类指令的话，它果然无法付诸实行。唔……！

──要说出来吗？

即使是AI，也有不该跨越的界线。

我接下来要命令《淡路》做的事……本质上就像把喜欢的女孩子的脸部照片，拿去和写真集偶像的照片合成一样。

作为男人，我深知这是不知廉耻的行为。

但是我已经在这个房间里度过一整个月自主监禁生活。要求一点奖赏应该没关系吧！我也是人啊！！

于是我放声呐喊！喊出一直深藏于内心的愿望！

「请让师姊的胸部！变大一点！！」

…………………………………………奇怪？

「怎、怎么了，《淡路》？至今为止你不是都能实现我所有心愿吗！？你办得到吧！？对吧！？」

我烦恼着是否该下达更加具体的指示，例如「至少想要B……不，其实我希望有D！」，就在此时──

『ERROR』。

红色的文字浮现于半空中。这是……？

「ERO（译注：ERO音同日文的『色情』。）？……连电脑都在唾骂我吗？」

我忍不住泫然欲泣。

但我很快便察觉到自己误会了。

「啊！？不对，是『错误』才对！」

我只有国中毕业的学历，加上做了不该做的事满怀罪恶感，因此才会连这么简单的英文单字都搞错。

话说回来……

「连、连世界最强的超级电脑……都没办法改变师姊胸部的曲线吗……？」

能够演算出百年后将棋的《淡路》，预测出了空银子的未来。

『纵使经过一百年，她依旧是贫乳。』

「啊啊……！！」

我仰天働哭。

多么……多么残酷的结论啊……

即使与师姊再次重逢，我也会终其一生隐瞒这个秘密。

「……也罢。仔细想想，胸部大的师姊根本不是师姊！」

我逞强地说道并脱下VR眼镜，接着将它随意扔在地上！

返回现实之后，等着我的是────

「空银子的胸部怎么了？」

夜叉神天衣竟出现在平时没有任何人的密室里。

像狗一样趴在地上且系着锁炼的晶小姐，则跟在她身旁……

「早安，师傅。能说说你见到了什么样的未来吗？」

──啊，我……要死了。

我瞬间预测出了几秒后的未来。

用不着请《淡路》预测，恐怕也不会有错。

第十七卷 第四谱

☗　报酬

「八一，你不是对我说过纵使无法战胜《淡路》，也或许能变强到不至于输给它吗？」

「我确实说过。」

「而且你还为此准备了一个『秘密策略』。」

「我确实说过。」

「我忙于为即位仪式及揭示《淡路》进行准备，没有余裕打听那个秘密策略的详情。于是我将事情全权委托心腹晶，自己只确认你和《淡路》的将棋纪录。因为我很信任你。」

「非常感谢。」

「我大致上还算满意，不禁佩服地想『真不愧是九头龙八一』。最初几天持续在短手数内败北，即便如此你依旧没有崩溃，严以律己地不断下棋，到终局为止的手数逐渐增加，令我对师傅你感到十分骄傲。坦白说，我甚至感觉自己『重新迷上了你』，所以才想亲自来见你一面。我打算突然现身，给你一个惊喜。你想，当你在对局结束之后突然看见我身处于房间内，肯定会大吃一惊吧？我本想遮住你的眼睛，然后问『猜猜我是谁～？』，结果这个卑劣的叛徒──」

锵啷。

天衣拉扯一下左手紧握的银色细长物体。那是比银制项炼……粗大十倍左右的锁炼。恐怕是用来锁杜宾狗的那种锁炼吧。

被那条锁炼牵着的人，正是戴着带刺项圈的池田晶小姐。她正像狗一样四肢匍匐于地板上……

本来就面色苍白的我，忍不住颤抖着呼喊对方的名字。

「晶小──」

「抱歉，九头龙老师……」

显而易见正遭到惩罚的美女难堪地流着口水与眼泪，以四肢伏地的姿势向我辩解道。

「真的非常抱歉…………但是正如你所见…………我最喜欢被天衣大小姐惩罚了……♡」

啊……对了。

这个人是个变态……

「给她一点奖赏之后，她立刻就坦承了一切。原来你一直在VR空间里，与空银子的CG模组持续对局。我确实把事情全权委任给你们，但你们瞒着我偷偷策划这种事，让人非常不悦。」

「这、这也无可奈何啊！？不这么做的话，我根本不可能持续与软体下将棋！」

「你就这么想见空银子？」

「…………那当然。」

我深知天衣对我怀抱什么情感，怀着罪恶感道出了下一句话。

「因为……我们是恋人。」

「恋人？恋爱只不过是正值青春期的脑袋失控所造成的罢了。」

你要这么说的话，你对我抱持的感情不也是脑袋失控所造成的吗？尽管内心这么想，但我忍着没有吐槽。

简单来说，天衣正气得火冒三丈。

「人类的脑袋构造粗糙，靠这种粗制滥造的假货轻易就能骇入其中，但你知道要耗费多少资金才能启动超级电脑吗？光一小时就能让你的年收灰飞烟灭。结果你却……那算什么『秘密策略』！就原理来说，和过关之后就会出现色情图片的打砖块游戏一样嘛！」

「……」

「《淡路》，让这令人不悦的假货消失！不准再让它出现！」

在真正主人的命令之下，成长之后的美丽师姊幻影瞬间烟消云散。

「啊啊…………消失了…………」

「别摆出那种没出息的表情！那只不过是CG而已。」

对我来说，那个幻影的价值远超过CG。

与其说是CG，那是唯一能让我实际感受到师姊仍活在世上的证明。

「比起这个！」

焦躁的天衣无意义地狠踹晶小姐，晶小姐则欣喜地鸣叫一声。

「我之所以来到这里，是为了支付你报酬。」

「报……酬？」

「我委托你的棋谱拣选任务已经完成，《淡路》的登场秀也大获成功，因此我想给身为大功臣的师傅你一些奖赏。」

啊，原来是这件事啊。

与《淡路》的对局天数超过二十天之后，我总算有余裕顺便拣选一百局棋谱，并为重要棋谱进行解说。

由于能够公诸于世的棋谱本来就不多，因此工作很顺利地就结束了，而不知何时，天衣已将它公开。

待在与外界隔绝的这个房间，连时间概念都变得十分模糊。我不清楚今天究竟是几月几日，而且从途中开始就真心对外界的事丝毫不感兴趣，说不定连公式战都不战而败了。最近一场对局是排名战的开幕局吗？不记得了。

只不过……那些棋谱公开之后会引发什么状况，我大致能够猜想到。

众人的反应恐怕会呈现两极化。

对棋谱有所反应的人，将陷入混乱之中；而对它毫无反应的人，态度相当漠然。

这个当下就已经开始筛选了。能够幸存的种族以及即将绝种的种族，将在此一分为二。

「就算你想给我奖赏……」

我用手指拔去胡渣，并悠然地说道：

「坦白说，光是让我使用《淡路》就已经耗费数亿圆了吧？这件事本身就已经算是报酬了，我也没有其他想要的东西……」

「不过你却用它来打造空银子的CG。」

就说对不起了……

「…………」

天衣开始在房内四处走动。每当她移动一次，连系着晶小姐颈部的锁炼就会被猛然拉扯，使变态雀跃地嘶叫着。

「决定了。」

不久之后，天衣深深地叹一口气，并开口说道：

「既然你这么想见她，就让你见见本人吧。」

啊？

☖　《淡路》冲击

「抱歉。在这么忙碌的时候请你来。」

「不会，我也有其他工作得来联盟处理。」

此处是正值梅雨季节的千駄谷将棋会馆。

我造访地下一楼编辑部，眺望忙于工作的职员，并收下《老师傅》递给我的彩页样本。

「印刷书本肯定很辛苦吧？」

「习惯之后只不过是流水作业而已。校对作业前多少会有些忙不过来就是了。」

编辑长加悦奥七段用扇子为自己搧风，并耸了耸肩。

一直频繁有人进出，因此冷气不怎么奏效。而且由于在地下室，所以湿气很重……

「现在正好是数十年一次特别忙碌的时期。也因为如此，连正值暑假的小绫乃都预计来这里打工。」

「小绫乃！？」

「嗯。连战连胜的枥创多掀起了空前绝后的将棋热潮，使我们得尽量寻找人手。」

被誉为《老师傅》的加悦奥老师，是供御饭老师及小绫乃的师傅，因此他对待我的态度也十分亲切。

担任编辑长的加悦奥老师，决定在负责的将棋杂志撰写我的特辑，也预计在特辑中提及资格考试的话题。

「照片没问题吗？」

「……是。没有问题。」

「好！那彩页就直接送印吧。封面的事实在很抱歉。」

供御饭老师认定『就用这张当作封面吧！』的秋叶原女仆角色扮演照片，毫不意外地替换成了枥老师的照片，我的照片则紧密地挤在一张彩页里。我反倒感到开心。

采访内容是黑白页，本来预计将所有内容刊载上去，不过……

「接下来，我之所以请你特地来一趟是有理由的。」

「什么理由呢？」

「万分抱歉……希望采访页面也稍微减少一点。另外有一项重大新闻必须刊载。下个月，我一定会争取大版面来刊载资格考试的话题。」

「新闻？关于枥老师的新闻吗？」

「直接让你听听比较快。」

加悦奥老师应声阖起扇子，接着指向编辑部角落用来开会的空间。

那里的四人座沙发上，一对男女正神情严肃地相互对视。

其中一人是身穿记者服装的供御饭老师。

「您看过《淡路》的棋谱了吗？」

「看过了。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另一人……记得是二冢未来四段。

他是隶属关东的年轻职业棋士，曾与师傅在排名战对局过。

而且师傅偶尔会说出『假如我也像二冢先生那样聪明』，或『要是我和二冢先生一样就读好大学』之类的话，因此我对他有印象。

他们究竟在谈论什么呢？

啊！难不成……是和师傅有关的事！？

《老师傅》允许我去探视情况之后，我便在不打扰两人的状况下悄悄接近沙发。

「没想到竟然利用标竿测试，让世界第一的超级电脑运作将棋软体。究竟是谁想出这种方法……真不知该称对方是天才还是恶魔。」

「问题不在硬体，而是软体。」

供御饭老师拿着录音机及笔记本，一边谨慎记录对话内容，一边提出疑问。

「超级电脑《淡路》使用的是CPU，却是运用深度学习类的软体。您觉得这个猜测正确吗？」

「从棋谱看来，应该没错。」

「具体理由是什么？」

「怎么说呢……深度学习类的将棋相当朴实。」

「朴实？」

「没错，很模实。它的棋风只是稳扎稳打地扩大领先。而且金的动向很特殊，感觉像是抢先对手一步，靠防守击溃对手。」

「善于防守。原来如此……」

「除此之外，它对振飞车评价极低，甚至远比旧有的软体更严苛。」

「《淡路》的一百局将棋之中，也不见振飞车的踪影。」

「在软体看来，振飞车是已经步入历史的战法。」

步入历史？振飞车吗？

两人态度平静地交谈，但我的脑子却完全跟不上。超级电脑？利用它……来启动将棋软体？

「只不过，深度学习类的软体偶尔会在终盘出现重大误判。我认为原因在于电脑性能不足，或是模组精密度太低──」

「而《淡路》的棋谱没有这些缺点，是吗？」

「对方也可能只是排除了有缺陷的棋谱。毕竟电脑的自我对局数不可能只有一百局，少说也有数亿局才对。对方恐怕是怀着某种意图拣选出了部分棋谱，并将其公开。比起这个，更令我在意的是──」

二冢老师道出的下一句话，令我差点叫出声来。

「负责拣选棋谱并附加解说的人，竟是九头龙八一。这份工作究竟是经由哪条路径才找上《西之魔王》？我本以为幕后黑手是你。毕竟就是你让那家伙出版《九头龙笔记》这本爆炸性的书。」

「不是我。」

供御饭老师斩钉截铁地否定。

「不过我知道除了我以外，还有谁能做出这种事。」

「哦？除了你以外，将棋界还有其他人拥有资金及权力，足以动用世界第一超级电脑？」

「是。这世上恐怕只有一个人……不惜做出这种堪比小孩子白日梦的事，也想吸引九头龙八一的注意。」

语毕，供御饭老师抬头望向我的脸。

「我说的没错吧，雏鹤小姐？」

「………………是。」

我也知道对方是谁。

──是小天。

排列女王战及女流玉座战的棋谱时，我便感受到一股异样感。棋局中破绽百出，尽管我认为那种草率的将棋不像小天的棋风，却同时也这么想着──

──那很像师傅会喜欢的将棋……

宛如一幅未完成的画作一般。

粗糙却气势如虹，每排列一手，全新的创意便从身体深处一涌而出。

假如小天是利用超级电脑及新型软体孕育出那种棋风……那么在秋叶原购买家用电脑的我，简直是渺小不堪。

她究竟前进到什么地步了？

小天原本就聪明又实力坚强，要是我连环境都输给她的话……

「若想强化深度学习类的软体，是有诀窍的。」

「诀窍……是吗？」

「它虽然是参考围棋软体而制成，却无法用和围棋相同的手法变强，所以至今为止，深度学习类软体都无法超越旧有的软体。实际上，与将棋相似的西洋棋深度学习类软体，也称不上大获成功。」

「《淡路》的棋谱，是由理解诀窍并成功强化的软体演算出来的吗？」

「于鬼头老师是这么认为的。」

原本拼命抄笔记的供御饭老师一听见于鬼头曜玉将的名字，便赫然抬起头来。

「基于一些缘由，于鬼头老师本来正在演算精密度更高的棋谱，但他决定把资源用在解析公诸于世的那一百局棋谱。他表示『那些棋谱更美味』。」

「……美味？」

「我们的团队里有位美食家，而且还是个大胃王呢。」

于鬼头玉将正在开发未公开的深度学习类软体的事，已是众所周知，不过……美食家指的是谁？

「我说你。」

当我陷入深思时，二冢老师无预警地叫住了我。

「你是雏鹤爱女流名迹对吧？」

「啊……！初、初次见面！我经常从师傅口中耳闻二冢老师的事──」

「嗯哼？」

令人难以看透感情的年轻老师稍微调整坐姿，接着望向我并提出疑问。

「九头龙……先生他直到一年半以前，真的从未使用软体吗？」

「在我成为内弟子的期间，几乎没有用过。与名人之间的龙王战第一局败北之后，他曾有一段时间一直独自面对电脑……不过家里的电脑也是旧型的。」

「无论听几次都教人难以置信……」

如今，我也同样不敢相信。

一直待在师傅身边的时候，我并未察觉，其实能够将所有将棋纳为己有的弹性，才是他最大的才能。

爷爷老师的矢仓、月光会长的一手损角交换、生石老师的振飞车，以及名人的全能将棋。

最后……虽然这么说有点自以为是，但他亦吸收了我的终盘力。

万一师傅接触了超级电脑的将棋呢？

「《西之魔王》正以十年为单位向前迈进，搞不好他已经目睹了百年之后的未来。倘若真是如此──」

二冢未来四段以略显无奈的口吻说道：

「那就只有真正的将棋星人能战胜他了。」

☗　绑架

「我说，要让你见空银子。」

当天衣提议要给我『报酬』之际，我立即回答「不用了」。

因为……除了拒绝我别无选择。

供御饭小姐也知道师姊的所在地，在先前一起撰写《九头龙笔记》时，她曾差点告诉我地点。

可是我拒绝了。

纵使见到她，事态也不会有所好转。

为了能再次以万全的状态下将棋，师姊主动选择休场，没告知我一声便消失了踪影。她想必是认为与我见面会妨碍休养吧。

既然如此，我主动去见她绝非好事。

我当然想见她，想见得要死。虚拟影像根本无法满足我。我想见到银子本人，紧拥住她，并告诉她「我喜欢你」。

但现在还不行。

我已做好准备，要是天衣坚持让我见师姊，我就要以这种说法提出反驳，不过──

「这样啊。」

奇怪？

她干脆地退让了……

「那就考虑其他报酬吧。」

「嗯、嗯……」

「现阶段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吗？」

「呃………………稍等一下，今天是几月几日？」

在这里过着像仙人一样的生活，使我的时间概念近乎消失。天衣口中道出的答案使我大吃一惊。

好险、好险。差点缺席公式战……

「东京的排名战马上就要展开了，我想整理一下头发。还有，今天我想回西宫的家里悠闲睡一觉。」

「我会帮你安排。」

语毕，天衣便拉扯系着锁炼的晶小姐先行回去了。

那之后，夜叉神集团的黑衣人们现身，将我带去了美容院，接着再把我送到还有贷款得缴的高层公寓。我久违地在自家的宽敞床铺躺下，就这么沉入梦乡──

下一次醒来时，我已全身遭到拘束且躺在左右摇晃的车厢地板上，深陷于最糟糕的险境之中。

「哎呀，你醒了啊，九头龙老师？」

「嗯？唔！？」

「放心吧。考虑一晚之后，温柔善良的天衣大小姐下令：『我思考了一个晚上，还是想不到其他报酬，随便送他一份大礼就行了。』于是决定由我送你来这里。」

是晶小姐的声音！

据我猜测，我八成身处于双眼及口部都被蒙住的状况，而且这个猜想恐怕没错。我反倒希望是自己误会了。拜托告诉我这只是误会一场。这根本就是绑──

「话虽如此，九头龙老师你大概不会坦率接受我们的好意。无可奈何之下，只好采取我们业界的传统手段。」

「唔……？」

「传统手段……没错，正是绑架。」

「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

「呿。要是他开始大闹，事情可就麻烦了……喂，把追加的药拿来。」

噗兹。

如针一般的物体刺入颈部。

我就此失去了意识。下一次醒来时…………我已身处于满溢草香的场所。

舒适的微风拂过肌肤。

看样子……我似乎被丢在了类似草原的地方。裸露在外的肌肤，能感受到柔软土壤及草的触感。太胡来了。万一没有人发现我的话怎么办？对局呢？话说这里究竟是哪里？该不会有熊出没吧？

当我深陷混乱之际，一阵脚步声传入耳际。

「嗯！？唔！？」

沙沙。沙沙。沙沙。

某个生物正朝我走近。

不可能是晶小姐……

以熊来说，脚步声未免太轻盈了。

我瞬间犹豫了一下，思考是否该放声求救。在这种状态下被搁置在这里，很有可能会就此丧命，于是我决定求援。

「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

「等等。」

是女孩子的声音。

纤细的指尖触及我的脸颊，为我卸下了眼罩。

「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银色的发丝拂过我的脸颊。

连梦境中都会见到……如宝石般的青灰色双眸，正笔直凝视着我。

我确实有猜想到或许是这么一回事。

当晶小姐提及报酬的事时，我便大致预测到她打算将我绑去哪里。

即便如此，当时我仍半信半疑，也丝毫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所以我──

「好、好久不见………………银子……」

只能拼命挤出这句平庸的话语……

「嗯，好久不见。」

「呃……那个，你、你的头发……留长了呢？」

「嗯。」

身穿轻盈纯白洋装的那女孩，头发比我最后一次见到她时稍长了一些，我伸手触碰她的发丝。

宛如置身于梦境一般。

因为……那女孩的身影，比我数次在梦境里见到的更加美丽动人……

原本认为《淡路》的CG栩栩如生，结果亲眼见到本人之后……只觉得那是粗糙不堪的虚假影像────

「对、对对对、对不起！」

我连忙站起身来，并开始辩解。

「不、那个……都是天衣！我明明说不想来，天衣却强行把我绑来并丢在这里！啊，但『不想来』并不是代表我不想见师姊你，我真的很渴望见到你，只是一直在忍耐……」

啊……我究竟在说什么啊？

本来希望与她重逢时，能表现得更帅气潇洒一点。

「我、我马上回去！有没有地方能搭计程车！？啊……钱包、钱包在──」

我在被美丽山脉环绕的草原上，搜索着自己的口袋。

而师姊则静静望着我──

「……」

（拉。）

「唔……？」

她纤细的指尖，意外用力地拉扯了一下我的衣服。

之后她别开目光，用有些别扭的口吻开口说道：

「难得来了，不如就在这里过夜吧？」

那是我熟知的银子侧脸。

我的胸口紧揪在一起，心想这果然不是梦。

☖　过夜

「今天就在这里露营吧。」

师姊向因「过夜」两个字而深受动摇的我说明道。

这里是疗养设施范围内的庭院，由于不能在未经许可的状况下让我留宿在设施的房间里，因此只能在此露营。

被绑架之后又得在外露宿，这严苛的行程本来令我深感不安……但我很快便觉得「倒也不错」。

我反倒开始兴奋雀跃。

师姊所说的『能「砰！」地展开，卷一卷就能轻易收拾好』的简易帐篷宽敞且漂亮，附有椅背的椅子也相当舒适。

在广阔无际的天空下啜饮咖啡，无须在意他人目光，与喜欢的女孩子卿卿我我……岂不是很棒吗？

不过令人讶异的是，害怕阳光、堪称室内派象征的师姊，竟然有一套极为齐全的露营道具。

「你的露营道具竟然这么齐全。网路买的吗？」

「桂香姊留在这里的。」

桂香姊……

「起初她只是在阳台读书或喝茶，后来变得愈来愈讲究。」

最初的契机是桂香姊受同学邀请参加烤肉派对，桂香姊本来期待在派对上有好机遇，却发现所有参加人员都已经结婚生子，只有自己是人生失败组，为了疗愈受伤的心灵，桂香姊决定与师姊两人举办烤肉派对。桂香……姊……

「……桂香姊经常来吗？」

「很常来。」

师姊以稍嫌麻烦的口吻说道：

「最近她几乎每周都会来，上周甚至一直滞留在这里。天气变暖之后，我们便开始两人一起露营。」

「最近很流行露营呢。」

「其实只是在户外用餐睡觉而已。桂香姊从一大清早就开始喝酒，中午继续喝──」

「晚、晚上也喝吗……？」

「不。她傍晚就会喝得烂醉，然后昏睡到隔天中午。」

桂香姊……！

「起初我还以为『都是因为我害她担心……』，但她只不过是在逃避现实罢了。我看她已经没机会结婚了。」

唔嗯～充满了罪恶感。

无论怎么想，桂香姊的压力来源都是我和爱。而爱的事情，本应由身为师傅的我来处理才对。

把责任抛给她实在让人心痛……但身为头衔保持者，我不能无视赞助者并轻举妄动。职业资格考试是会使将棋界意见一分为二的重大问题，得谨慎判断之后，再表达意见──

「完成了。」

「咦？什么？」

「料理。」

「咦！？这么快！？」

本以为肯定是骗人的，但确实有一股诱人的香味沁入鼻腔。

银子用露营用的小平底锅及卡式炉烹煮的料理是──

「香菇蒜虾。」

「哦……」

乍看之下是完美无缺的香菇蒜虾。

然而依照以往的定迹，含入口中的瞬间便会有人类难以下咽的刺激席卷而来……我战战兢兢地用汤匙舀起一口并递往嘴里之后，想不到另一股冲击袭向了我。

「嗯！？好、好美味！！」

没错。料理十分美味。

将切成薄片的长面包浸泡其中再享用，更是令人赞不绝口，简直堪称极品！

「竟然端出了能够下咽的料理……反而害我不知该做何反应……」

「宰了你喔？」

银子睽违半年朝我释放出杀气，并谦虚地说道：

「香菇蒜虾只不过是在海鲜总汇加入橄榄油及市售调味料熬煮而已，任谁都会做。」

「以前连这么简单的料理都煮不出来的人就近在眼前，所以我才会这么惊讶……」

「啊？」

「对、对不起……」

师姊奋力地用拳头敲向我的脸颊，我只能眼角泛泪地道歉。

好幸福。

我总算明白，自己有多盼望这种自幼时起，我与师姊间已经经历过数千、数万次的有如夫妻拌嘴的平凡时光。

我喜欢这个女孩。

除了她以外，我不需要任何事物。

那之后，我们一直聊到了日落。

关于银子目前的身体状况、她何时能够回到将棋界，以及为何不说一声就从我面前消失踪影之类的话题，我都避而不谈……

而避开这些话题，没有我想像的那么困难。

读完整本《九头龙笔记》的银子，针对书中记载的具体手顺提出了疑问。

我们口头举行了一场研究会。内容极为艰涩，由此可见银子并没有松懈将棋研究。我得意忘形，不小心脱口说出「哎呀～当时差点赶不上交稿期限，还被编辑关在旅馆里呢」这句多余的话，银子则以冰一般冷彻的口吻说道：

「我知道。」

编辑部寄给银子的样书中，夹着一张书签。她不发一语地递出那张书签，上面以美丽的字迹书写着一句话。

『不早点回来的话，会被我横刀夺爱唷？』

我久违地以为自己会顿死……

不过银子嫉妒的表情实在惹人怜爱。

那千变万化的表情，与她参加三段循环赛及刚成为职业棋士之后筋疲力竭的模样截然不同。

逐渐西沉的夕阳照耀着银子的脸，我一直凝视着她。

她的右手腕戴着我赠送的手表，每当看到诸如此类的物品，我的胸口便会怦然心动，并紧揪在一起。

不久之后，夜幕降临，银子燃起篝火，开始烹煮晚餐。

这次她用三明治机烤了披萨吐司。

尽管嘴上说「只不过是在吐司摆上食材，再加以烘烤」，但她显然在桂香姊的指导下练习过料理。

「……很好吃。」

「嗯。」

一想到她是为了谁而练习下厨……就令我幸福到几乎升天。

「话说回来……」

我们倾听着柴火燃烧的声响，一直聊到夜晚。

气温远比白天更加凉爽，于是银子披上了针织衫。她那副模样相当罕见，使我不自禁地凝视她的全身。

「看见我倒在地上，银子你好像不怎么吃惊呢？一般人应该会吓一跳吧？」

「八一你看到我的时候，也没有表现出惊讶的样子啊。」

「因为你完全没变。」

「你刚才在看哪里……？」

在黑暗的夜晚也能敏锐察觉我的视线，银子小姐好可怕。她是猫科动物吗？

师姊用双手抵着胸口附近的洋装，并开口说道：

「……我才十六岁，只是高中二年级。谁也不晓得二十岁之前会发生什么变化。等我成长到大学生的年龄，就能穿上正中间镂空、强调胸部的针织衣……！」

「说的没错。」

我漾起微笑附和道。身为将棋棋士，直到被打入头金为止都不愿放弃希望的银子，实在令人敬佩……

──不过超级电脑已经做出了结论。

多么悲哀啊。

即使已经微微察觉到结果，人们依然会紧抓着一丝希望不放。就算是像师姊这样拥有强韧心灵的人也不例外……顺带一提，我之所以用「微微」这个词，并非因为她的胸部很微小。

在某种意义上，不晓得结论才是幸福的。

纵使有诘棋路，只要两名对局者没有发觉，胜负便不会结束。

──无知才是幸福吗……

最近，我才亲身体会到怀抱重大秘密的痛苦──

「……一？八一？哎，你在听吗？」

「啊！抱、抱歉，我在想事情。」

「……想色情的事？」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因为我偷瞄她的胸部！？等长出巨乳之后再说这种话吧！

「就告诉你我为何不感到吃惊吧。」

师姊笔直望着我的双眸，并如此说道：

「因为我每天都在想。」

「想什么？」

「想着八一你。」

我屏住了呼吸。

「再告诉你另一件事。你知道我为何喜欢这里吗？」

语毕，银子熄灭了篝火。

接着她握住我的手，并躺在草皮上。

「看那里。」

银子仰望漫天星空，接着向我说道：

「看，是不是很像……那个夜晚？」

正巧一年前的夜晚。

我和银子在七夕的夜晚，一起欣赏故乡的星空。

徜徉于天际的银河，同时映照于地面。

在无数星点的守望下，我们在那重要的夜晚确认了彼此的心意。那天我祭出了人生最重要的胜负手。

这片星空……与我和师姊成为恋人的那晚十分相似。

「这里与我人生第二喜欢的景色很像，所以我很中意这地方。」

银子仰望星空如此说道之后，我下意识提出疑问。

「第一喜欢的景色是什么？」

「还没见到……但你应该能猜到吧？」

「……嗯。」

没错，我确实知道。

空银子是为了与九头龙八一下棋而休场。

所以她最想见到的景色是盘面。仅存在于我们两人的将棋之中。比起这片美丽且广阔无际的星空，空银子选择了狭窄且微小的将棋盘。

所以……我的胸口一直痛苦不已。

两人明明近在咫尺。

两人明明如此相爱。

然而那片景色，恐怕比数千光年以外的繁星更加遥远。

犹如流星自充满星点的夜空滑落一般，溢满胸口的感情也自我的嘴里脱口而出。

「我喜欢你。」

「嗯……」

「我最喜欢的人是银子你，无论重生几次都绝不会改变。我永远、永远都喜欢着你，即使……」

即使没有与将棋相遇也一样──我把这句话咽了回去。这种假设毫无意义，这么说也不会让这女孩感到开心。

取而代之，我开口说道：

「结婚生子之后，我们全家人一起像这样去露营吧。让我们诞生于世的孩子，也能欣赏美丽的星空……好吗？」

重逢的瞬间。

目睹银子长发的瞬间，我感觉两人心意相通了。

『我想在婚礼上看到银子把头发留长的样子。』

她仍记得我这句话，而且为了实现这个心愿将头发留长了。我们两人眼里的景色如出一辙。不久之后的未来，那片景色肯定就能成真……

银子仅回应了一句话。

「……同步。」

我们就这样牵着手，在狭小的帐篷中依偎彼此并陷入沉眠。

酣睡于幸福的梦乡之中。

翌晨。

「嗯…………」

我感觉到太阳洒落，睁开了眼帘。也许是因为一直在密室中生活，使我对光线格外敏感。

身旁的银子仍面向我沉睡着。

本来还担心昨天发生的事只是一场梦……但我们相握的手立刻消弭了我的不安。

我缓缓地松开两人相缠的指尖，接着走出帐篷。然后──

「早安，八一。」

「……！」

我立刻就认出了伫立于帐篷外的人是谁。

尽管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恐怕是近十年以前的事。

「你还记得我吗？」

我默默地点了点头。

那个人的名字是────空笙子。

她是师姊的母亲。

☗　遗传

「抱歉，在对局前这么忙的时候，我还把你留下来。」

「不会……」

这里是银子在设施内的个人房，我与笙子小姐……与恋人的母亲相互对视。顺带一提，房间号码为『18号室』。在我开口询问之前，银子就别开目光辩解道「只是偶然而已」。

前去看诊的银子叮嘱一声「可别乱翻喔」之后，就独自离开了房间。

这个物品稀少的简朴房间，很有那女孩的风格。

也正因如此，摆在桌面上的照片才更加引人注目。

那里装饰着两张照片。

其中一张是在清泷家门前拍的照片。照片内的师傅仍是大为活跃的A级棋士，桂香姊则是高中生。

伫立于前方的年幼银子和我感情亲昵地牵手，另一手则拿着磁铁将棋盘。

「那、那个！」

我将目光从照片上移开，正面望向笙子小姐并低头致歉。

「我才要说声抱歉！未经许可就擅自闯入这里──」

「没关系，我也想找机会和你好好谈一谈。」

语毕，笙子小姐漾起一抹微笑。

糟糕，想不到和女朋友的母亲两人单独相处，会让人紧张到心脏剧烈鼓动。将师姊带去老家的时候，真不该让她和老妈独处的……

话说回来……简直如出一辙。

笙子小姐的银发，准确来说更接近白发。

和总是暗藏冰冷斗志的银子相比，她略带忧愁的神情显得平稳许多。

即便如此，两人依然十分相像。

而且笙子小姐从年轻时似乎就是如此。

我看向桌上第二张照片，并开口说道：

「那是……你们一家的照片吧？」

「是啊。」

「一瞬之间，我差点认不出来谁才是师姊呢。」

笙子小姐似乎年纪轻轻就生下了银子，她抱着一岁婴儿的模样，甚至令我霎时分不清谁是银子。

「父亲也很年轻呢！从前见到他的时候，我还觉得『师姊和父亲不太相像』，不过这张照片看起来倒是很像。」

「因为那张照片上面的人，是银子的亲生父亲。」

我的心脏差点停止。

「现在的丈夫是我再婚的对象……也许是因为发色给人的印象太过强烈，自银子出生时起，大家就一直说她和妈妈比较相似。」

「我、我也这么认为！师姊肯定更像母亲！！像这样和你面对面，让我错觉银子就近在眼前！因为妈妈你很年轻嘛！！」

「呵呵，你真会称赞别人。」

糟糕糟糕糟糕！我踩到地雷了吗！？

『再婚』这个出乎意料沉重的词汇，使我深受动摇……难道她想和我谈论的就是这件事？

在我正式向师姊的父母打招呼，请他们『把女儿交给我』之前，笙子小姐想先向我解释复杂的家庭状况……？

我咽下唾沫并端正坐姿，接着提出疑问。

「所、所以…………你想和我好好谈什么事？」

「是关于那孩子的病情。」

「……！」

面对再次深受动摇的我，笙子小姐始终以温柔的口吻述说道：

「没有必要现在知道详情。假如从我口中打探这件事令你备感压力，你可以询问明石医生或清泷老师。」

「……师傅也知道师姊的病情？」

「嗯。将银子托付给他的时候，我就已经阐明了一切。」

「从那么早以前就……」

……我的内心倏地蒙上一层阴影。

在银子刚晋升为职业棋士时，也就是我们两人开始交往不久后，师傅曾突然下令『禁止恋爱』。

──难不成……和银子的病情有关？

「虽然我们一直刻意瞒着八一你，但假如你真心想和那孩子……想和银子共度一生，我希望你能事先知道详情。」

「……请告诉我吧。」

为了表现出我坚定的决心，我刻意停顿一会儿才回答。

「我想在此……从伯母你的口中知晓一切。」

「谢谢你，对我的女儿怀抱如此深切的爱意。」

之后，笙子小姐开始述说。

她道出了我所不知的空银子。

「那孩子的疾病与心脏有关。而且是与生俱来的疾病，直到现在也尚未找到有效的治疗方法。」

「……！」

我早就猜到银子怀有重病。

却没想到竟如此严重……！

「意、意思是，那是不治之症！？」

「冷静点，八一。从结论说起，那孩子的病已经治好了。经过明石医生诊断，她十五岁时就痊愈了。」

「咦……？」

令人惊讶的是──

尚未找到治疗方法的那种疾病，唯一的痊愈方法就是自然疗愈……换言之，随着身体成长，病痛便会自行消失。

「只不过……银子从小就经历许多痛苦，纵使告诉她病已经痊愈，她恐怕也很难完全相信，而且原本就身体虚弱的银子，又在激烈的战斗中大幅消耗体力。」

笙子小姐面色痛苦地阐述当时的状况。

「到了三段循环赛的终盘，她光是坐在棋盘前就会面色铁青地呕吐。银子担心医生强迫自己退出循环赛，一直在家中闭门不出，始终保持微微发烧的状态，体力也迟迟难以恢复，深陷过度训练症候群所苦……」

那是运动界经常耳闻的疾病。

愈是练习症状就愈恶化，属于一种慢性疲劳的状态。最糟的情况下，甚至有可能再也无法回归运动场。

我自行调查的时候，也认为过度训练症候群与师姊的症状最为相符……我猜的果然没错……

「本以为晋升四段之后，症状会有所好转，然而是我太天真了。她的症状反而直线下滑，当初实在不该让她与祭神小姐对局……但事到如今说这些都太迟了。」

「…………」

玺子小姐说的或许没错，不过考虑到当时的状况及师姊的心情，想阻止那场对局实际上是不可能的。

一切都在我所不知的地方发生，令我心情相当复杂。

不过听闻详情之后，以笙子小姐为首的相关人员可说是做出了最佳的选择。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我感觉自己对师傅及桂香姊怀抱的隔阂消失了。

「久违地见到那孩子，感觉如何？」

「我感觉她的身体状况好转很多，我们还口头进行了将棋研究会。」

「太好了！啊……都是多亏八一你……！」

伯母首次绽露欣喜的神情。

「那孩子……银子之所以没有自暴自弃，而是选择休场，全是因为她梦想着要和八一你在公式战对局。正因为有你这名劲敌，银子才能愈来愈强。我打从心底感谢你。」

「我也一样！」

我下意识呐喊一声。

「若想变强，师姊……银子的存在是不可或缺的。最近我重新体认到了这一点……」

我打算舍弃人类将棋观，从零开始改造自己的将棋，但唯独一人……唯独空银子这名少女的存在必不可少。

我唯独无法将那女孩卸载。

但这样就行了。就算因此而永远不及《淡路》，我也要选择与那女孩的未来！

然而──

「…………假如你们只是劲敌的话，那就好了。」

笙子小姐的表情增添了几分忧愁。

「不过倘若你们喜欢上彼此……我就非得把进一步详情告诉你才行。」

「还有其他秘密吗？」

「那是遗传性的心脏疾病。」

「？」

「所以即使本人已经痊愈，也可能会遗传给孩子。在父母发病的情况下，有很高机会遗传给子嗣。」

遗传？

发……病？

我的脑子完全跟不上状况。

「我担心的是你，八一。」

「我……？」

「你或许得品尝和我相同的痛苦。不仅要看着心爱的人受苦，也必须守望因遗传性疾病而苦的年幼孩子……同时被束手无策的无力感侵袭。作为身历其境之人，我得亲口告诉你这件事才行。」

我脸色惨白。

宛如发现自己错失了顿死筋的瞬间一般，眼前一片黑暗……背脊冷汗直流。

「…………………………………………………………等一下……………………」

我下意识低喃出声。

我向对方喊出了『等一下』。

然而这并非能够重启棋局的将棋。

而是无法重新来过的现实。

──现任丈夫是再婚对象。

──遗传性心脏疾病。

我彻底误会了。

光凭外表相像这个理由，我就擅自认定银子的疾病是遗传自母亲。

「银子的疾病………………是遗传自父亲吗…………？」

「没错。」

笙子小姐点了点头。

「我的第一任丈夫身亡之后，留下了刚出生的银子和我。」

心爱之人先一步离世，又被宣告独生女无法长命，笙子小姐在精神状态方面实在不适合养育孩子。

「看着那孩子因病而苦的模样，令我难以忍受。我实在不忍看着……那孩子一步步迈向死亡。」

即使是医生建议，一般人也不会让身怀疾病且年仅四岁的独生女成为别人家的内弟子。

只不过……假如母亲的状况不适合育儿，事情就另当别论了。

「所以我才把她托付给清泷老师。放弃自己的独生女，让她成为将棋的孩子……」

将棋的孩子。

至今为止，我就像一个天真无邪的孩子一样，对于在师傅家与银子相遇的命运感到喜悦不已。

那对我而言确实是幸福的命运。

然而那份幸福的背后，却隐藏着极为残酷的现实……

此时此刻，报应回到了我身上。

「银子肉体方面的疾病，奇迹似地痊愈了。」

明石医生已经做出保证。在这座设施持续进行检查之后，也确认没有异状。

伯母表示银子能够继续下将棋，亦能如愿生下孩子。

「但银子的心深受创伤，疾病也可能遗传给她生下的孩子。而银子生下的孩子，同样奇迹似痊愈的可能性……」

尽管我是个笨蛋，也明白可能性趋近于零。

──我真的是……真的是大笨蛋！

对银子及伯母经历过什么样的地狱一无所知，却不断地她说出『结婚』、『孩子』、『家人』之类天真的话。

还断定我们之间的相遇是『命运』。

得知自己罪孽深重的我，无声地哀嚎着。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我咬紧牙根，浑身颤抖不止。对自己的怒火，以及不能改变残酷现实的无力感，使我只能不停打颤。

──出生起就身体健全又只懂得下将棋的我，真是个脑袋空空的废物！！

即使痛骂过去的自己，也无法改变眼前的现实。

我双手掩着脸部，挤出浑身的力气提出疑问。

「…………银子她……知道这件事吗……？」

「我还说不出口。」

笙子小姐筋疲力竭地摇了摇头。她那副模样不只令人心痛……

更透露出放弃一切的无力感。

「只不过，银子恐怕已经察觉了。没察觉反倒更难……尽管这是令人想避而不见的现实。」

而倘若我们真的打算结婚，就非得告诉她这个事实不可。

「八一你不需要斥责自己。这是无可奈何的事。」

空银子的母亲以筋疲力尽的神情说道。

「这一切都是命运……」

那之后────

我没有与银子见面，就这么离开了设施。

以我在东京有对局为借口。

实际上，是因为我不晓得该摆出什么脸见她。

不，并非如此。

真正的原因，是我不知道自己见到她时会露出什么表情。

怀抱希望的银子正试图重振旗鼓，也恢复到能够谈论将棋的事，而我不经意的话语或神情，或许会再次将她推入地狱。

况且，我还有另一件事得瞒着银子才行────

☖　计程车司机

特别的日子来临了。

「…………我出门了。」

昏暗的清晨，我整理好仪容，向空无一人的入口如此低喃道。

棋帝战一次预赛A组第一回战。

我是首次参加职业七大头衔战，为了避免因各种因素心生动摇，决定比平时更早踏出家门……

「等等，爱。」

「…………妈妈？」

妈妈在杳无人烟的入口处叫住我。

进入稳定期的妈妈已经回归职场，我们也会在旅馆中见面……不过这是她头一次在对局当天早晨叫住我。毕竟早晨是旅馆业最忙碌的时段。

「今天我预约了计程车，搭车去吧。」

「计程车？」

我的第一个想法是「为什么要多管闲事！」。

「但是……连职业棋士老师都是搭电车，大家原本就已经很讨厌我了……如果我坐计程车的话──」

「爱。」

挺着大肚子的妈妈，以冷彻的目光望向我。

「你在瞧不起对手吗？」

「咦……」

「对方是碓冰尊前龙王。为了尽可能提升胜算，你应该搭乘计程车前往现场以保存体力才对。不是吗？」

「……！」

本日的对局有四小时持棋时间，面对过去未曾经历过的漫长对局，我必须尽最大的努力才行。

经过妈妈训斥之后……我才发现自己太过重视职业资格考试，甚至在对局当天忽视了即将来临的棋局。

我无法坦率道谢，别开目光，并提出疑问。

「……你认识碓冰老师？」

「那当然。他曾以头衔保持者的身分……作为龙王下榻我们的旅馆，老板娘当然必须亲自服务。虽然你眼中只有身为挑战者的九头龙老师。」

呜呜……

「身为老板娘，我曾接待过数十万客人，而在那之中，碓冰九段拥有超凡出众的特质。他…………」

本想说些什么的妈妈欲言又止。

即便对象是亲生女儿，她也不能泄漏业务内容。

「……倘若是接受过老板娘教育的你，应该能察觉才对。别忘了应战时要仔细观察对手。」

「嗯！」

这回我直视着妈妈的双眸及她膨胀的腹部，并点了个头。

「妈妈，小宝宝有精神吗？」

「很有精神，甚至有些精神过头了。他每天都在肚子里大闹呢。」

「咦咦！？那、那岂不是很累人吗？」

「的确很累人。不过──」

妈妈轻笑一声……接着开口说道：

「看到小孩子有精神，是让父母最安心的事。所以你也去大闹一场吧。」

我乘上了停在旅馆前方的个人计程车。

「目的地是哪里？」

「千駄谷的……你知道将棋会馆吗？」

「当然！我女儿也经常去那里二楼的道场呢。」

当我打算附和对方的瞬间──

「……！？」

我在后座的窗户上……目睹了令人难以置信的东西。

那是职业棋士的挥毫。

「这、这是……真迹吗？」

「你认得吗？其实空银子四段前去参加职业出道战时，就是搭乘这辆计程车。」

空老师…………搭乘这辆车……

未免太凑巧了。难道是妈妈安排的？

「现在大家只顾着谈论枥创多，全都把《浪速白雪姬》忘得一干二净，根本没人提起她。」

司机不满地说道之后，不等我提出问题，便迳自开始滔滔不绝地聊了起来。

「当时她像你一样，静悄悄地坐在同一个位置。她散发的氛围让人难以搭话……话虽如此，倒也并非像艺人那样散发出『别和我说话』的气魄。该怎么形容才好……」

「神圣的感觉？」

「嗯！没错。有种不能随意接近的气场。你明白吗？」

「是。」

虽然空老师特别强烈……但诚挚面对棋盘的棋士，每个人都散发着一股神圣的气场。

对那无法触及的姿态怀抱憧憬，我伸出了手。即便会因此受伤……我也不曾后悔。

今后也绝对不会后悔。

「这个挥毫…………这句话是空老师选的吗？」

「嗯。我请她为女儿签名之后，她便写了那段话。之后我查询了一下，那句话似乎挺罕见的。」

「是的。空老师偏好的挥毫通常是『百折不挠』。比起原创的词句，印象中她更喜欢将棋界常用的成语。」

我将书写于窗户上的那段话烙印于心中。

与其说是迎接关键胜负时的抱负……那更像是决心面对这不讲理的世界挺身奋战。

空老师究竟背负着什么？

这点我不得而知。

她与我背负的事物恐怕截然不同。

但是与世界为敌的现在，我似乎比先前更能够理解空老师的心情。

「我们到了。」

计程车抵达了将棋会馆前。

今天，两场对我而言极为重要的对局即将在此展开。

我的对局将在大房间举行。

特别对局室则是────

「对了，能告诉我小姐你的名字吗？」

结帐完毕之后，驾驶看着我的脸如此说道。

「雏鹤爱……我是女流棋士。」

「抱歉，假如是我女儿的话，肯定马上就会知道小姐你是多么厉害的人。回去之后我会查查的。」

我默默地低头致意。他或许会感到很失望也说不定。因为和无论何时都正面迎接挑战的空老师相较之下，我的作为实在很卑鄙。

「那个……小爱妹妹。」

驾驶不安地询问。

「空四段会回来吧？」

「是！当然会。」

我仰望将棋会馆，并立即断言。

唯独这件事可以肯定。

「无论她在哪里，我都一定会把她拖回这里。」

☗　兄弟

将我叫到新宿御苑的那名男子，正躺在广阔的草坪上。

现在正值早晨九点，才刚开园，客人还很少，因此我很轻易就找到了他。

「嗨。」

察觉到我的气息之后，对方撑起上半身并微微举起手。

「嗯……」

睽违近一年才见面，但我们两人仅以两句话打完招呼。

兄弟就是这种感觉。

「要坐吗？」

「不。这样就行了。」

大哥拍了拍自己的隔壁，我则摇头拒绝。我决定站着，示意对方尽早结束这场对话。

而且考虑到这之后的行程，我也不想弄脏裤子。

毕竟我得在特别对局室下棋。

「你瘦了呢，八一。有好好吃饭吗？我倒是因为大厨的供餐太美味，就职之后胖了五公斤──」

「找我有什么事？」

我急躁地催促之后，大哥苦笑一声。

「希望你告诉我关于《淡路》棋谱的事。」

「我不是写了解说吗？读解说就行了。」

「早就读过了。真是令人饱受冲击的内容！」

棋力媲美业余强豪的大哥，以兴奋的口吻说道：

「职业棋士、业余棋士，甚至电脑将棋开发者，整个将棋界都沉醉于你公开的棋谱之中。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你重视平衡，拣选出了包含各种战型的棋谱，而且史上最年轻的二冠保持者，还针对现阶段的结论附加解说。简直是时代错位遗物！」

「厉害的不是我，是《淡路》。」

我耸耸肩如此说道，接着向大哥提出疑问。

「所以呢？除此之外你还想问什么？」

「我想打探你没公开的棋谱。肯定有吧？动用世界第一的超级电脑，棋谱绝对不仅限一百局。」

大哥以一如往常的自然态度祭出胜负手。

「八一，你拣选的棋谱结论太漂亮了。手数确实很长，也有很多深层学习类软体特有的朴素棋谱。不过，最后的结果太漂亮了。」

「这是你主观的认知而已吧？」

「没错，确实是主观认知。换言之从人类的眼里看来，太过缺乏异样感。」

「…………」

「从人类的眼里看来，只有棋力不同的棋士之间才能孕育出美丽的将棋。正因为世上不存在棋力相等的人类，棋谱才会很有人味。但倘若拥有相等实力的棋士，在没有任何失误的情况下持续战斗的话……拥有相等棋力的电脑自我对局，肯定会抵达超乎人类想像的结论才对。」

「你还是老样子没变呢…………大哥。」

他从以前就是头脑聪慧的男人。

成绩总是地区第一名。

他明明只是凭兴趣独自学习程式设计，却留下了世界级的实绩。

直到我以内弟子的身分前往大阪之前，我只和年纪相去甚远的兄长同住六年。我自三岁开始才有记忆，所以坦白说和大哥之间的回忆不多。我只记得自己无论什么都赢不了他。年纪相差很多的兄弟就是这种感觉。对弟弟而言，大哥根本就是眼中钉。

唯独一件事。

唯独将棋，我能够与他相抗衡。

为了鼓励我继续下将棋，当时大哥恐怕刻意手下留情了。即便如此他仍然察觉到了我的才能，因此不曾露出嫌恶的表情，一直陪我下棋。

当师傅来到我们去的道场进行指导时，大哥也在场。

那时候，大哥的棋力应该还在我之上。

然而师傅却认为我『具备才能』，因为我更加年幼。

只能靠将棋战胜大哥的我，从此埋首于将棋之中。

毕竟兄弟就是这种感觉。

「要我告诉你百年后的将棋是什么样子吗？就让你见识一下我刻意没有公开的棋谱，究竟有多么令人绝望。」

大哥不发一语，只是凝视我的双眸并催促我继续说。他恐怕早就预料到了。

我一直想和某个人倾诉这件事。

倾诉我独自背负的沉重秘密。

「所有的棋谱都是千日手及相入玉。」

总是傲视世上一切的大哥，在那瞬间流露出了严肃的眼神。我对那表情感到满意，不怀好意地继续往下说。

「初手最佳手并非开启角道，也不是挺进飞车前方的步，而是移动玉。当双方都持有角的状况下，必定会形成千日手；双方以角交换对局的话，没有任何棋谱能回避千日手。将棋的结论是有限的。」

我仅公开了一百局棋谱。

然而那只展示出了《淡路》棋力愈发增强的过程，顶多只是二十年后或三十年后会出现的棋谱。其余数十亿局全都没有分出胜负。

全都没有！

「矢仓、角交换、相挂、横步取，以及振飞车……每个战型都是以活用飞车及角为目的而孕育出来的，然而它们全都不及格。人类被大棋的动向所摆弄，压根儿搞错了将棋的本质。一千四百年的时光都是白费工夫。」

「你有让它固定战型试试吗？」

「当然有。那就是我公开的棋谱。」

经由超级电脑解析的结果，人类思考的『战型』及『定迹』简直惨不忍睹。

「横步取为后手必败，矢仓及相挂为先手必胜或和局。振飞车的一方便会败北。哦！唯独相振飞车是后手必胜。换言之在将棋这款游戏当中，先把飞车横向移动的人就会败北。哈哈！」

「…………这样啊。」

大哥流露哀伤的目光，接纳了我这段话。

过去我似乎也曾见过他露出那种眼神。啊……对了。

──在最喜欢的爷爷的葬礼上，他也是这种眼神。

当教导我们将棋的爷爷过世时……

「……倘若是像围棋那样，能够透过调整贴目来取得先后手平衡的游戏，还能延长一点寿命……」

大哥挤出一丝声音说道。

我们两人同时见证了将棋的丧礼。目睹最喜欢的将棋寿终正寝的瞬间。

「然而将棋办不到。」

我回想着与师姊共同眺望的巨大夕阳，并如此回答。世界很快便要面临终结。

而且是最以糟糕的形式迎来结局。

「目睹这种结论之后，你还会想穷极这条道路吗？还会想以职业棋士的身分奉献人生吗？」

将棋已经步入了历史。

然而世上仍存在绝不能终结的事物。

「能够告诉师姊……告诉银子这个答案吗？」

唯独她，我必须保护到最后才行。

「你能告诉试图重振旗鼓的人类，『这条道路前方，只有一片荒原焦土在等着你们』吗？」

「八一……」

「我办不到。」

没错。我办不到。怎么可能办得到？

那女孩是为了与我下将棋才成为职业棋士。

她衷心喜欢着我，也衷心喜欢着将棋。

但是……她与我之间的未来，仅会迎来最凄惨的结局。

难道除此之外，我还要一并从她身边夺走将棋吗？

……多么混帐的命运！

「所以，我要演出虚假的未来。」

拣选那一百局棋谱的时候，我尚未与银子重逢，如今得知她的秘密，我确信自己做出了最佳选择。

纵使无限趋近于先手必胜，即便某种战型就此灭亡，我也必须阻止将棋毁灭。

这就是我今后下将棋的理由。

假如有人获得绝对的强大实力，朝我目睹的绝望咄咄逼近，我就要将他们一一击溃，尽可能延后未来。控制随时可能失控的天衣，限制《淡路》的运作。

这一切都是为了延迟将棋的死期。

「时间到了。我走了。」

继续留在这里，恐怕会脱口说出多余的话，于是我转身准备离开现场。就在这时────

「八一！」

大哥起身并呐喊一声。

「你专程来到东京既不是为了公式战，也不是为了与我见面吧？你自己也希望机械显示的百年后未来能够被颠覆，没错吧！」

「…………」

「如果你想听听我的答案────『那孩子肯定办得到』！！」

身后的大哥说完之后，我头也不回地离开那里，准备久违地前去与人类下将棋。

这种心情，简直就像去看早已知道结局的电影一样。

第十七卷 第五谱

☖　黑王子

一踏入四楼的特别对局室，有个人便以爽朗的笑容迎接我的到来。

「早安，这是我们头一次对局没错吧？」

B级2组排名战的开幕局，我的对手是筱洼太志七段。

他是曾获得一期头衔的二十五岁棋士。

自知名私立大学毕业的《王太子》拥有清秀的五官及犀利的棋风，是关东人气第一的年轻职业棋士。论帅气程度的话，步梦也不会输给他，然而步梦的常识简直低到了异常的程度，因此整体人气往往不及筱洼先生。

「失礼了。」

我仅说了这句话，接着于上座就坐。

我持有龙王头衔，基本上都是在关西对局，唯独排名战不同。B级2组一年要下十局，只有一局是在关东。

而那场对局，则偶然与弟子的对局安排在同一天。

「托九头龙先生你的福，能够使用特别对局室真是太好了。大房间狭窄又肮脏，厕所也总是大排长龙。相比之下特对的厕所舒适多了！」

我着手为对局进行准备，并未把筱洼先生的话放在心上。

我之所以没有认真回应，是有理由的。

「排名战会持续到深夜，假如是在大房间的话……不仅得顾虑资深棋士，有些棋士还会在终盘的胜负关键不停喃喃自语，有些则是从头到尾一直抖脚，有那类棋士在旁边，会使集中力下滑。我特别神经质，尤其深感困扰，所以今天真的帮了大忙……毕竟失去棋帝头衔之后，我一个人可无法在特对下棋。」

「…………」

这番消极的发言，与爽朗的高学历帅哥《王太子》十分不相衬，而我只是垂下眼帘，假装充耳不闻。

有传闻指出，败给名人并丧失棋帝头衔之后，筱洼先生就经常说出莫名消极的言论……看样子真有其事。对于那已不只是谦虚的言论，有些人甚至认为「根本是盘外战术」。可以的话最好无视……

突然间，我察觉到右方有其他人的气息。

「！？」

睁开双眸之后，映入眼帘的是有着健康小麦色肌肤的美女侧脸，我的心脏鼓动了一下。

本日的记录员──登龙花莲三段不发一语，为我们冲泡了茶。

「…………谢谢。」

尽管感到尴尬，我还是道谢了。登龙小姐默默地敬了一礼之后，便坐在记录桌前。

──她似乎……没什么精神。这倒也是……

与天衣的双头衔战，恐怕使她的将棋观惨遭蹂躏。

她本期的三段循环赛输得落花流水，不仅没有希望升段，甚至才刚晋升三段就差点取得降级点。

只不过，有件事令我很在意。

为什么登龙小姐要特地选择记录我的对局……而且还是排名战？

「奖励会三段可以优先选择想记录哪一场对局，因此一般人都不会选择像排名战这种持棋时间漫长的对局。她之所以刻意担任这次的记录员，原因在于──」

筱洼七段慢条斯理地说道：

「只看棋谱还不够，她想近距离体验超级电脑展示出来的未来将棋。」

……看来正如大哥所言，以关东的年轻职业棋士及奖励会员为中心，许多人对我所公开的《淡路》棋谱深感兴趣。我重新仔细观察莫名兴奋的对局对手。

──我本来就猜到他的反应会特别热烈，想不到超乎我的想像。

筱洼太志七段之所以年仅二十二岁便能夺得棋帝头衔，是因为他很早就开始采用雁木、角交换及横步取等适合活用软体研究的战型。

不过若是仅此而已，任何一名熟悉电脑的年轻棋士都能办到。

然而筱洼先生备齐了个人能获得的最高阶电脑，且独自钻研过软体的使用方法。他制作定迹的手法更是无人能出其右。

当他刚获得棋帝头衔之际，还很少人明白他的手法有多先进。

自那之后经过两年，用现在的软体来解析筱洼先生从前的棋谱，才得知他的序盘显然比其他人都更具未来性。

──换言之……他也是未来人。

于鬼头老师希望让自身更接近软体，而筱洼先生则是将两者区分开来使用。

定迹强化。

自软体出现之后，世人便用『挖矿』这个词汇来形容强化定迹，就像虚拟货币的『挖矿』一样，那是一种将电力转换为定迹的行为。

电脑性能愈先进。

使用愈多电费。

软体便会持续自动挖掘定迹。

最终棋士能获得胜利白星及头衔，以作为报酬。

当时筱洼先生连战连胜。原本必须耗费庞大时间及体力来研究定迹，他却只需要按一个按钮便能完成，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而且共同研究的话就得和其他棋士共享情报，用电脑则能完全独占。

话虽如此，将棋界可没简单到光凭这样就能持续获胜。

──和他对局时，只要偏离定迹就行了。

实际上，名人在明知序盘会陷入不利的情况下，仍回避定迹并采用古老的将棋，接着靠着中终盘力将筱洼先生击溃到体无完肤。

攻略筱洼七段的方法就这么暴露于头衔战这个大舞台上，使大家再也不在公式战用最新战型与他对战，他从此陷入低潮，从前的高胜率犹如梦境一场。

再加上如今每个人都熟知软体，使筱洼先生无法一枝独秀地用这种作战来战胜对手。

即便如此，他仍是不容小看的棋士。

他制作的定迹犹如地下茎一般蔓延于暗处，他的定迹研究到底进展得多么深入……谁也不得而知。

「用专属于自己的超高性能机械挖掘定迹的感觉如何啊？肯定就像独占这间特别对局室一样大快人心吧？对吧，《西之魔王》先生？」

要是对那爽朗的笑容及和蔼可亲的性格敞开心胸，转眼之间就会被他消极的思想及黑洞般的定迹吞噬。如今，每个人都是如此称呼筱洼先生的──

《黑王子》。

「时间已到，以筱洼老师持先手开始对局。」

十点整，对局开始了。

持先手的筱洼先生立即将飞车前方的步挺进两格。尽早祭出2五步是为了之后能够跳桂，也是居飞车的最新流行下法，我当然也尾随在后。

筱洼先生接着开启角道。

战型限定为角交换或雁木。

『就让你见识一下我的研究，所以你也让我看看吧。』

这是来自《黑王子》的讯息。

「……五年。」

盘侧传来了细微的低喃声。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总觉得她的口吻听起来有些失望。

战型演变为角交换。

持先手的筱洼先生在下子时，始终维持保留态度。

──曾经把将棋比喻为卡牌游戏的人，是步梦吗？

角交换可说是最接近卡牌游戏的将棋战型。

双方将何时祭出名为『研究』的卡牌？对局者的战略正是胜负关键。

我在此祭出了罕见的卡牌。

「平白将端位让给我吗？这是……相当稀有的卡牌呢。」

「……十年。」

登龙三段下意识喃喃自语道，声音宛如来自地狱般沉重。

局面愈发胶着。

战型总算确定为角交换相腰挂银，战火随时都有可能爆发。

双方都跳了桂马，『手牌』也已经耗尽。

在此，我又祭出另一张手牌。

我刻意让安全潜入3一的玉，前进到了4二。

「哦！」

筱洼先生立即察觉到那一手的异样。

「……二十年。」

盘侧传来了声音。

不过这并非《淡路》指示的棋步，而是我从前自己思考出来的一手。刻意让玉接近战场，借此诱使先手进攻──

「………………到此为止了吧。」

稍作思考之后，筱洼先生开始让玉反覆横跳。他使用了『强制结束』的手牌。

至第五十三手为止，千日手成立。

──他舍弃了先手优势！？

尽管我搬出了两张稀有卡，但筱洼先生只要正常对局，依然很有可能获得排名战重要的一胜。

即使如此，他之所以『想再下一次序盘』并选择千日手，只可能有一个原因。

──换言之……比起胜利白星，他把试探我的研究成果视为优先……

《黑王子》对定迹的执念令我毛骨悚然。

「呵呵，期待之后你会祭出更加、更加强力的手牌。」

筱洼先生仅拿了贵重物品并站起身来，挂着一抹浅笑离开了特对。

重启的棋局于三十分钟之后展开。

我获得先手，采用了传家宝刀相挂。

──别仰赖定迹，用力战形来击溃对手！

我气势汹汹地试图动摇对手，然而……

「唔……！？这是……」

筱洼先生的棋步极度细腻，甚至超乎我的想像。

──家用电脑竟能挖掘得如此深入吗！？

他组织而成的手牌打从序盘刚开始，就直往一个目标前进，彷佛在宣示相挂早已不是力战。

然后──第六十六手，胜负再度回到起始点。

「……千日手。三十分钟后重启棋局。」

登龙三段操控平板电脑，语气平静地宣告道。

事态的异常恐怕已经传遍各处。第二次千日手成立之后，对局室外掀起了一阵骚动。

然而《黑王子》本人却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他向正在收拾棋子的我开口说道：

「接下来选择雁木如何？」

那之后，筱洼先生真的选择了当今流行的先手雁木。彷佛在要求我『告诉我什么棋步能让这个流行战型消失吧』……

第三次千日手成立之际，已经接近傍晚时分。

「呼～！这次你也让我见识到了相当有趣的序盘呢。」

筱洼先生用洗脸巾拭去皮脂，并以雀跃兴奋的口吻如此说道：

「六小时的将棋真是不错！虽然三度演变为千日手，时间仍绰绰有余。」

对方的目的显然是在试水温。

他认为我还暗藏着无穷尽的底牌，于是不断从浅滩扔石头来试探我的研究深度。

──真是烦人。

我不禁如此作想。

他根本想像不到我背负着多么沉重的秘密。

也不晓得我在对局中，一直尽可能避免使用《淡路》的序盘知识。

更不知道我一心只想尽量延长将棋的寿命！

──他究竟还有哪里不满意！？

过去曾有棋士在名人面前大放厥词，说『名人跟垃圾没两样』；而当有人问他『那你又是什么？』之后，对方则回答『围绕垃圾打转的苍蝇』。

如今，我能深切体会对方的心情。

我拥有的龙王称号、伴随头衔而来的权威，甚至是《淡路》展示的未来。

倘若连一个女孩子都拯救不了，根本与垃圾无异。

「…………好吧……」

筱洼先生及登龙小姐都离开盘侧之后，我独自坐在特对上座，下定了决心。

「就让你见识一下通往地狱的入口吧。」

三十分钟之后，先后手交替的重启棋局中──

我展示出了自己最强的手牌。

「5────」

目睹初手的瞬间，筱洼先生端正的脸孔扭曲了。

我移动的棋子是──

「5、八…………玉！？」

筱洼先生全身覆盖盘面并凝视那一手。他稍作歇息似地抬头看了一下我的脸之后，又再次开始凝视盘面，宛如在窥伺深渊一般。

来自盘侧的声音蕴含着欣喜之情。

「一百年。」

☗　前龙王

千駄谷的将棋会馆，与关西将棋会馆有着相异之处。

关西最高级的对局场位于五楼，东京将棋会馆则是在四楼。特别对局室位于最深处，而我今天的对局场所则是在特对前方的『大房间』。

将『高雄』、『棋峰』、『云鹤』三个房间的纸门拆下之后，便会相连为一个大房间，满满的棋盘罗列其中。

除了我今天参加的棋帝战以外，还有排名战及其他一般棋战在此展开。

好、好壮观……房里挤满了人……！

共十人参加的女流名迹循环赛最终一齐对局，也让我因人数而饱受震慑，然而今天竟有约两倍的人挤在房间内。

担任记录员的奖励会员以及采访记者只能在人群当中穿梭，甚至令人觉得房间的空气特别稀薄……在棋局开始前就让人呼吸困难。

──我有可能习惯这种氛围吗……？

空老师的三段循环赛最终战以及职业出道战，也都是在千駄谷对局。

我不禁对她的精神力深感钦佩。刚才在计程车内看到的那句话绝非夸饰……

「………………失礼了……」

自言自语地致意一声之后，我便在大房间中最为高贵的棋盘前就坐。当然是坐在下座。

对局之所以安排在这个位置并非为了我，而是因为对手的『地位』高尚。

尽管能够使用高级棋盘及昂贵的棋子……但可以的话，我本想在不引人注目的地方对局。气氛太过尴尬，令我难以集中注意力……

再加上今天隔壁的房间…………还有那个人在。

「早安，雏鹤小姐。今天您的对局被挑选为转播对局，能否让我拍摄部落格用的照片？」

「啊，好的。」

身穿记者服装的供御饭老师自身后向我搭话，于是我转过头去。

就在此时，我与出乎意料的人再会了。

「咦！？小、小绫──」

「我是负责转播事务的助手，今天请多多指教。」

贞任绫乃自供御饭老师身后探出身子，装出像是与我初次见面的态度，接着眨了一下眼镜后方的眼睛。

──明明还没放暑假……难道是为了我？

挚友不惜向学校请假，也要在非假日为我赶来东京，那份温柔令我的胸口痛苦地紧揪在一起。

「……我才要请你多多指教。今天我绝对会下出一盘好棋！」

我办得到。

友军现身使窒息感顿时消失。如此一来，我就能按照自己的步调下棋了。冰冷打颤的指尖也恢复了热度……！

然而下一瞬间，这份自信却如纸气球霎时烟消云散。

「「早安！」」

身处大房间内的棋士及奖励会员一齐招呼致意，平和的氛围顿时骤变。

他们的目光所在是────

「嗯。」

一名男子现身了。

对方年约五十岁左右。

乍看之下与爷爷老师差不多岁数……唯独一点截然不同。

他释放着强烈的压迫感。

「……！」

碓冰尊九段。

──在师傅之前的……上一任龙王……！

直到刚才为止，大房间氛围就已经苦闷到令人难以下棋。

然而……此刻室内的空气更是冰冷紧绷，甚至让人觉得刚才的气氛还算和平。

每吸入一口气，肺部就像要冻结一般，令人无法继续呼吸。

踏入对局室的碓冰九段来到我就坐的棋盘前，环顾大房间并喃喃自语道：

「…………简直就是坟场。」

──坟场？

碓冰九段无视我，迳自坐下并开始为对局进行准备。

我犹豫着，不知该如何向对方致意。这并非我们初次见面，碓冰老师或许也还记得我。倘若真是如此，用『初次见面』来打招呼就太失礼了。

不过────

「初次见面。」

我如此说道，并低下头。

纵使曾经以旅馆家女儿的身分打过招呼──

但这是我首次作为一名棋士……以对战对手的身分与他会面。

「我名叫雏鹤爱。今日请您多多指教！」

「哭着说职业棋士太弱的小孩，就是你吗？」

「……！！」

对方道出的话语，让我想就此落荒而逃。

至今与我对战的职业棋士老师……无论内心作何感想，都不曾像这样直截了当地对我释放敌意。

而我本来天真地以为这次肯定也是如此，对方看穿了我内心的破绽，恐怖及愤怒等激昂的情感使我的视野变得狭窄……

「不仅如此，你还想略过奖励会直接成为职业棋士？和师傅一样光凭相挂来赚取胜利白星，就自认为比职业棋士更强？别笑死人了！」

「唔……」

「不过嘛，败给你的职业棋士也同样可笑就是了。」

记录员掷棋之后，抽到后手的碓冰九段，以响彻大房间的沉重嗓音放声说道：

「放马过来。我要让特对也能听见你嚎啕大哭的声音。」

☖　system

下初手的时候，雏鹤爱毫无迷惘。

「嗯……！！」

她抿起嘴唇，像之前一样挺进了飞车前方的步。

『我想下相挂！身为职业棋士……应该不会拒绝吧？』

『我拒绝。』

然而碓冰尊却立即开启了角道。

他是职业棋士中第一个拒绝相挂的人。

「……！！」

「怎么了？你以为我会老老实实地接受相挂吗？」

爱下意识望向对手的脸，那反应令碓冰嗤之以鼻。

「其他棋士还另当别论，那种盘外战术对我是行不通的。毕竟你师傅曾经对我使用过同样的招数。」

「………………」

「反正你肯定还暗藏什么小伎俩吧？让我见识看看啊。」

爱低下头，用右手紧握膝盖。

她当然已经拟定好作战策略。

振飞车党一般都会在初手开启角道。因此正如碓冰所言，爱设置了陷阱。

『只要像相挂一样，继续挺进步就行了……』

翼教导过她封印愉悦中飞车的秘密策略。

『这么做的话，后手就会被迫下3三角，使战型受限……要背诵的定迹也会随之变少，更加有利……』

不仅愉悦中飞车，还能将碓冰精心钻研的角交换振飞车也一并封印，对不擅长序盘的爱来说，没有比这更可靠的策略了。

──我没有理由不选择2五步。

然而爱的手却固定于膝上，动也不动。

生石曾在研究会上，用超越爱的计策来反将一军，爱确实担心着这一点……但除此之外，也是因为与翼不同的另一个声音流入脑海。

『从今以后，你不能只是用将棋击败对手。』

释迦堂的话语清晰浮现脑中。

还有生石告诉她的话。

『当他使用那个的那一天，全日本的振飞车党……以及将棋棋迷都为之疯狂。当然也包含职业棋士在内。』

事实上，爱早就察觉到那两人想告诉她什么。

──光是取得胜利……是不够的……

爱知晓自己的棋风特征。

就连对将棋一无所知的母亲，都说过爱的将棋华丽绚烂。

也就是出现在终盘的华丽即诘。

继续挺进飞车前方的步，束缚碓冰的序盘，便能提高胜算。

然而那么做的话，只能让盘面绽开一朵鲜花。

「……………………我想看到…………」

爱无意识地低喃出声。

碓冰九段的才华，在于那天才般的序盘。

仅有一朵是不够的。

纵使大家对雏鹤爱的将棋不感兴趣……

──只要盘面上绽开另一朵花……或许就能开辟道路！

那瞬间，爱一直静止不动的右手伸向了盘面的左侧。

举着摄影机凝视她的万智及绫乃，异口同声地呐喊一声。

「「开启了…………角道！？」」

爱的第二手是7六步。

为了下这一手，爱耗费了将近十分钟的持棋时间。

她紧紧握住的右膝因汗水而濡湿。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听说那小学生在第二手花了十分钟左右……」

「啊……很普通的一手啊？」

大房间的棋士诧异地交头接耳。

这确实是极为平凡的一手。

然而对雏鹤爱来说，那是至今为止最需要勇气的一手。

蕴含在那一手里面的讯息，则是────

「小女孩……你的意思是要我『尽管放马过来』是吗？」

在某种意义上，爱选择了比师傅更具挑衅意味的一手，碓冰狠狠瞪视着她。

「……好，我就如你所愿。」

下一瞬间，碓冰停止了角道。

他美丽地滑动指尖，宛如在盘面描绘出了一道彩虹。

爱下子之后，紧接着现形盘面的是────4二飞。

雏鹤爱清晰地听见了刀被拔出鞘的声响。碓冰尊拔出了他的传家宝刀。

──停止角道的四间飞车……！

自初手之后明明才前进六手，爱的心脏却如终盘战一般鼓动不止。

「这、这…………这是…………！！」

换作是其他人的话，这只不过是普通的四间飞车罢了。

然而当碓冰尊选择这个战法的时候，众人会用其他名字称呼它。

爱道出了那超越战法的名字。

「系统。」

「没错。」

曾是龙王的男人勾起嘴角。

「只要挺进这枚步，居飞车（你）的命运将就此告终。你已经无路可退了。」

碓冰尊傲然地挺进了端步。

9四步。

那是解开悠久封印的最后一个钥匙。

「碓、碓冰尊…………解开了系统的封印！？」

为了拍摄其他对局而造访大房间的年长记者，不自觉地使摄影机滑落地板，并高喊出声。

如闪电般的冲击贯穿了整座将棋会馆。

「真的是碓冰系统吗！？」

「我们睽违几年没见到正宗的碓冰系统了！？」

就连在同一个房间对局的棋士都停下动作，开始偷瞄爱与碓冰的棋局。

──与至今为止截然不同……！？

之前，众人一直对爱的对局不屑一顾，他们完全不同的反应使爱手足无措，同时又感到情绪高昂。

到今天为止，爱一直试图展现自己的实力。

为了封印对手擅长的战法，利用小学女生的立场来挑衅，将职业棋士诱导至能充分发挥自身终盘力的局面。

因为她只能靠这种方法获得胜利。

因为她无论如何都想获胜。

──可是那么做是不行的！

大家只会视她为棘手的小学生，永远不会被认可为职业棋士。

『想和雏鹤爱对局。』

必须让大家涌现这个想法，否则无法成为职业棋士。职业棋士并非敌人。

而是相互竞争的同伴。

──不仅限于职业棋士！连棋迷也不会认同我！

若只想看强大的将棋，看电脑下棋就行了。

爱也看过了天衣及八一公开的《淡路》棋谱。那些棋谱太过先进，爱几乎难以理解。

那就是将棋的未来吗？

看到那种东西，棋迷会感到开心吗？

在秋叶原购买高性能电脑，开始研究不熟悉的软体式序盘的同时，爱一直深陷烦恼。

自己下将棋的意义何在？

人类下将棋的意义何在？

在软体超越人类的时代，若想变强就非得模仿软体。

这点无庸置疑。

然而纵使电脑超越人类，职业将棋界也并未衰退。

如今将棋界甚至掀起了前所未有的热潮。

爱一面组织阵形，一面思考背后的原因，此时，一道沉重的嗓音投向了爱。

「居飞车已经死了。」

前进至第四十二手的当下，碓冰如此宣示道。

──这不是……虚张声势！

爱听说过。

在超过二十年以前，碓冰系统首次在职业公式战登场的对局中，他仅用了四十七手便逼迫使用居飞车的关西棋士投子认输。

「接下来无论怎么下，你的局势都只会逐渐屈居下风。不如趁早投降吧？」

「…………………………………………这样………………」

爱开始前后剧烈摇摆。

「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

她并未投降，而是透过移动棋子来给予答覆。

「这样！！」

她将本应用来防御的金推向前线，祭出了强力的一手！

目睹那一手，碓冰恶狠狠地咂舌一声。

「压根儿不打算老实认输吗……这种得意忘形的棋步，看来是承袭自师傅呢？」

「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

碓冰的话语已经无法传入爱的耳里。

不仅如此，本来还在烦恼不晓得该如何运用四小时持棋时间的爱，甚至开始觉得时间不够充裕。

返回转播基地──桂之间之后，万智将摄影机的SD卡交给师妹并下达指示。

「我负责撰写棋谱转播的评论，绫乃你将照片贴上部落格。」

「是！」

「接下来，希望有哪位职业棋士能给予一些评论──」

一般来说，根本没有棋士会在对局刚开始不久就造访桂之间。万智本想打电话寻求评论……但看来今天没必要多费工夫。

因为人潮正逐渐聚集于桂之间。

「从第十九手的5五角到3六步的阵形相当有趣。以碓冰尊为对手，那小学女生竟然使用佯攻来挑衅对方。」

「这在二十年前是备受研究的阵形。持后手应该胜算很大…………不，现在看来，持先手时也想尝试看看呢。」

「我当年也经常模仿碓冰先生呢。不仅碓冰系统，我还会模仿碓冰先生交叉双臂眺望鸠森神社的固定姿势……」

中坚职业棋士围绕继盘，抢着阐述自己的回忆。

简直就像同学会一样。

「可是经过电脑评价，碓冰系统似乎是有缺陷的战法喔。」

万智像是刻意挑衅一般如此说道后，职业棋士各个嗤之以鼻。

「「电脑哪里懂啊！」」

兴奋不已的人，不仅限于棋士。

网路社群及大型讨论区也充斥着关于『系统』的文章。突然升上流行趋势的『系统』两个字，使年轻世代误以为系统发生异常，深受动摇，而得知是关于将棋的话题之后，网路更是陷入恐慌。

「多么精彩的一天啊。在大房间与小学生对局的碓冰尊解除了系统的封印，在特对对局的筱洼及九头龙则以超最新型战型对战，连续演变为千日手。人手完全不够。」

「师傅！」

加悦奥七段拿着外卖的高级寿司当作伴手礼，造访了桂之间，那瞬间，绫乃才惊觉自己从早上开始就没吃任何东西。

「真的令人大吃一惊呢！身为振飞车党，我也听说过碓冰系统，却没想到反应会如此热烈……」

「碓冰尊就像蓝波一样。」

「蓝波？」

「现在的小学生没听过啊。」

那是早在绫乃出生以前的作品，与碓冰系统的全盛期同样时期。

「从前有一部动作电影，主角单枪匹马击溃了整支军队。」

「这种事有可能吗！？」

「毕竟是电影嘛。」

《老师傅》笑着耸了耸肩，接着继续说道：

「但碓冰却在将棋的世界，让它化为了现实。」

「唔……！」

「面对陆续席卷而来的大批对手，蓝波仅穿着一件背心对抗。当敌人用导弹及战斗直升机攻来时，蓝波则以弓箭及一把匕首应对；而碓冰亦是如此。他仅凭一人编纂了完美的战法，夺得龙王头衔……却在最后耗尽了气力。」

「……为什么……？」

「碓冰系统太过完美。尽管可以模仿，但真正意义上能驾轻就熟的只有碓冰尊一人……因为使用碓冰系统时，必须怀抱着随时创造出新事物的决心。」

「创造新事物的……决心……」

过度崇高的意志，以及其他人无法企及的压倒性才能。

这两者孤立了碓冰尊。

电影会在迎来快乐结局的瞬间结束，可是棋士即便走入下坡也得持续奋战。

「最后碓冰封印了碓冰系统、封印了振飞车，转而改下居飞车。他和小爱的师傅进行龙王战时，全部都是下相挂。毕竟当时的相挂容易演变为力战，碓冰恐怕认为他能发挥自己的创造性吧。」

「当时的相挂？」

绫乃对师傅的这番话感到疑惑。

万智用猛烈的速度敲打键盘，边注视着萤幕边低喃道：

「……多亏电脑的力量，如今的相挂已逐渐定迹化。」

在女流名迹循环赛最终战，万智在与爱的对局中使用了定迹化的相挂，从她的口吻听来，她似乎对自己的决定感到悔恨不已。

假如对手是熟悉软体的年轻职业棋士，或者研究过如何应对碓冰系统的中坚棋士，这场对局恐怕不会演变得如此精彩。

正因为雏鹤爱尚未成熟，碓冰尊才能大胆祭出碓冰系统，进而发展出让人们痴狂的将棋。

除此之外，当然也是多亏了爱选择7六步的勇气。那是承袭自师傅的勇气。

──这场将棋或许能改变历史也说不定。

比起在特别对局室上演的超先进将棋，碓冰及爱的对局反响更加狂热，万智在为这场对局撰写评论时，也察觉到自己对这古老的将棋心醉神迷。

「……抱歉了，八一。唯独今天，请容我花心一下。」

☗　让开

那一天，碓冰尊的所有棋步都堪称极品。

「果然厉害……」「这就是正着吗？」

碓冰每下一手，职业棋士们便忍不住赞叹。凌驾于桂之间棋士及奖励会员想像的构想，使在网路观战的棋迷也惊喜不已。众人高喊着天才策士复活。说本日这个瞬间，碓冰系统……振飞车东山再起了。

正如碓冰尊在第四十二手预言的那般，局势逐渐倾向后手。

简直就像打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命运一样。

「这、这就是……系统……！！」

爱气喘吁吁地覆盖盘面，并持续细查局面。双方的持棋时间差距已达两小时以上。

不知为何，每当自己进攻，敌阵便会愈发稳固。

相反地，一旦固守防御，棋子就会被一颗颗剥除。

「呼……呼……吁……」

棋帝战的预赛及本战淘汰赛，都没有晚餐休息时间。爱中午休息之后便从未离开棋盘前，一直持续奋战到现在，体力已濒临极限。

「真正的振飞车滋味如何啊？」

碓冰以泰然自若的神情说道：

「九头龙下的振飞车根本是邪道。愉悦三间飞车？那种东西根本是连家庭餐厅都不会端出来的畸形料理。振飞车的技巧好歹要像生石那种等级，才算是能独当一面。好好品尝一下鳗鱼专门店的鳗鱼料理滋味吧！」

局面完全符合对手的研究。

只身一人持续对抗全世界的那名男人，以傲慢的口吻说道：

「从小到大只吃过家庭餐厅廉价料理的小孩，无法区分味道的差别吧？经过奖励会锻炼之后，才勉强只有五十分而已。我不会说难听的话，快点认输并老实接受奖励会测验吧。」

「呜呜…………嘎…………呼……！呼……！！」

爱已难以集中精神。

──空、空气……好稀薄……

将棋会馆大房间的氛围，远比至今为止的任何战场都要严酷，使爱甚至无法发挥她擅长的终盘力。

进入夜战之后，大房间的职业棋士都如野兽般低吼着。

逐渐透露本能的男人们不顾形象地战斗着。

那副模样，完全体现出了人类应有的姿态。

女流棋战不曾持续到深夜，星云战则是在摄影棚录影。

此刻，爱首次站上了真正的职业棋士战场。

──………………好可怕……

对小学女生而言，光是与成年男人对峙就已经足以削弱精神力。

更别说是近距离承受对方的杀气，简直堪称暴力。总算亲眼目睹在职业棋士世界战斗的真实光景，使爱退缩了。

──好可怕…………好可怕…………

局势差距愈大，就愈无法集中精神。在意四周的棋士，使她更加无法专注于自己的将棋。

乍看之下是对等，其实根本称不上是对等的胜负……

「坦率接受命运吧。你无法击破系统，无法战胜我，当然也无法成为职业棋士。」

碓冰以怜悯的口吻说道。

「………………命…………运…………」

光是喘息就让爱耗尽气力。

──无、无法呼吸……！

爱缺乏氧气，意识逐渐朦胧，如跑马灯一般回想起她在研修会测验与银子对局时的记忆。

第一次认真一较高下。第一次败北。

面对力量差距令人绝望的强大对手，她不断失误而败北。

然而与此同时，那段记忆也在爱的心中燃起了一丝希望。

──当时……让我复活的原因是什么……？

爱试图回想起来，但缺乏氧气的头脑却浮现不出任何景象。

就在此时──

喀啦。

沉闷的声音响起，大房间的纸门敞开了。

起初，埋首于盘面的棋士根本不打算确认是谁踏人了和室。盘面已进入终盘战，持棋时间也所剩无几。每一秒都很珍贵。

然而──

「「…………！！」」

察觉到不寻常的气息之后，有几个人抬起了头，只见那名男人正伫立在房内。

最强的男人。

「魔……王…………？」

魔王。

现身眼前的是理应待在特别对局室的龙王────九头龙八一。

看到他提着包包准备离开的身影，棋士们甚至忘了还在对局，迳自开始交头接耳。

「…………喂，他的对局不是排名战吗……？」

「……而且明明三度演变为千日手……居然已经结束了……？」

「……对手可是筱洼啊？真的假的……」

「……根本已经超越『强大』的境界了……」

彷佛要印证他们交头接耳的内容一般──

「……………………」

筱洼步履蹒跚地自走廊经过。

他本来就很白皙的脸庞，此刻更让人错觉能够直接透视。简直就像幽灵一样。职业棋士们不禁寒毛直竖……究竟是下了什么样的将棋，才能让人变成那副模样？

九头龙八一走进了大房间。

「「！！」」

职业棋士们犹如小学女生一般，因他散发的气势而退缩。

「…………哼……」

连碓冰都不打算与八一四目相交。

每个人都缩起身子低头看棋盘，害怕被巨大的龙发现……然而即使目光落在棋盘上，他们的意识显然都集中于龙王身上。

「好闷啊。」

自言自语地低喃一声之后，《西之魔王》敞开房间深处的纸门，接着再把深处的窗户也一并打开。

夜晚的冰冷空气拂过大房间内部。

「啊…………」

爱吸入新鲜空气之后，蒙上阴影的脑内棋盘一口气变得清晰。

那之后，八一缓缓地环视房间内的棋局。

宛如巨大的龙蟠踞蜷曲一般，他慢条斯理地欣赏着每一个盘面。

只要龙王停留在自己盘面的时间比其他人多一秒钟，本来假装若无其事的棋士也会藏不住欣喜之情。

在唯有力量能够证明自身存在的世界，被强者认同可说是至高无上的喜悦。

「………………」

九头龙八一不发一语地迈步于大房间。

接着，他在最后一面棋盘前停下了脚步。

停在曾为龙王的男人坐着的棋盘前。

「呿…………」

碓冰尊短暂抬起目光，望向八一的脸。

『下一个就轮到你了。』

碓冰以视线及盘面的局面向八一如此宣告道。

推出他全新钻研的系统，首先把八一的弟子拿来血祭。证明只要不选择相挂、以自己的棋风对局，他就不会败给刚成为职业棋士的小孩子。

然后最终，他会从八一手中夺回头衔。

这就是碓冰脑中描绘的计画。

然而实际看到八一伫立于自己眼前之后……碓冰却被他的气势所震慑，甚至难以呼吸。这个事实令碓冰愤怒不已。

「「……………………」」

本来喧闹嘈杂的大房间，此刻却鸦雀无声。就连棋音都格外安静，众人甚至不敢呼吸。

不过──

这房间里唯独一人…………因为龙的存在而起死回生了。

她是这个房间里，比任何人都娇小的……小女孩。

龙王驻足于那名少女的正后方。

他并未向少女搭话，亦没有将目光投向对方。

只是与少女站在同一侧，凝视着那盘将棋。

「唔…………」

爱没有回头。

一旦回头……泪水肯定会夺眶而出。

所以她非但没有回头────甚至还前倾身子。

「……………………………………让开……………………」

听见少女口中流泄出低喃声之后，碓冰将脸凑近她。

「啊？」

爱已经不再畏惧那充满压迫感的嗓音。

恐惧烟消云散。

爱紧握抵在榻榻米上的双拳，并开始缓缓地前后摇摆。她在内心反覆回忆对局前看到的那句话。

银子写在计程车窗上的挥毫。

上面是这么写的──

『命运啊，让出道路吧。』

她的字迹不像往常一样气势磅礴，也并非以毛笔写成。

那是用签字笔书写的纤细文字，甚至看得出她当时正在颤抖。十六岁少女的不安心情显而易见。

正因如此────那句话才强烈撼动了爱的心。

──我不晓得空老师究竟背负着多么痛苦的命运……但是！

身为棋士的雏鹤爱，如今必须挺身面对的命运──

仅此唯一。

那就是全神贯注于棋盘。

然后────击溃系统（命运）！

「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

本想逃离将棋盘的少女，此刻彻底复活了。

明明看不见对方的身影。

仅凭脚步声……仅凭对方的气息，爱就能变得更强。

「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

──我想起来了。当时我能够重振旗鼓的原因是……

痛楚自内心深处复苏。

那是少女初次体会败北的痛楚，亦是她首次体验到青春的痛苦。那股痛楚使爱觉醒了。

即使面临败北，她也能不认输并持续奋战的理由。

像现在这样为了开辟成为职业棋士之路、拼命挣扎的理由。

全是因为────她目睹了在逆境中愈发闪耀的《浪速白雪姬》！

──我们约好了！我要变强，然后与空老师相隔棋盘对局！！

与银子之间的最后一段对话深深烙印于爱的内心，并帮助她抵达了这里。

于是爱呐喊出声。

于她脑海中浮现的，是她至今为止见过最美丽、最崇高且永远不屈不挠的职业棋士身姿。

「命运啊！让出道路吧！！」

爱以凌厉的声音鼓舞自己，接着拿起飞车往一旁滑去。她的目标是宛如高墙一般阻挡自己去路的棋子。

「我的飞车────要通过了！！」

升变成龙的飞车突破障壁，盘面的视野一口气变得开阔。

「唔！！小鬼……」

碓冰本以为爱会采取守势，目睹爱转守为攻之后深受动摇。

而且承受对方的攻势后他才发现……那枚棋子意外地棘手。

那枚现身于盘面的『龙王』棋子。

「……到底要妨碍我到什么程度才甘心啊，小鬼们！！」

碓冰尊挥开扶手，从棋台拿起步并打入盘面。那是用来破坏先手阵的楔子。

然而与龙的一击相比，那一手实在太迟缓了。

「这样！！」

爱乘胜追击，打入攻防用的角。在守护自玉的同时还能逼迫后手玉，使碓冰必须转为守势，可说是令人惧怕的秘技。

「逆转了！？」「获胜的是谁！？」

一连串的手顺使众人高喊出声。

实际上，爱的局势仍屈居劣势，时间也所剩无几。

然而──

「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

少女掌握了未来。

她掌握了逆转的可能性，以及亲手改变命运的力量。

不知何时，九头龙八一的身影已经自对局室及雏鹤爱的意识中消失。

仅剩下盘面上的龙王。

☖　历史的证明

碍眼的九头龙消失之后，我感觉到自己恢复了专注力。全能感涌现的同时，我也不禁作呕。

──我碓冰尊……竟会害怕那种小鬼！？

「……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

自濒死状态起死回生的小女孩，在一分将棋的读秒声当中仍能灵活地让玉四处逃窜。

真是不得了的反射神经。我认同她的终盘力，确实足以在快棋胜负中连续屠宰职业棋士。假如我也进入读秒，恐怕会失误也说不定。毕竟和全盛时期相比，我的终盘力已经凄惨衰退了……

不过──今天的我实力媲美全盛期。

「小女孩！这里就是你的坟场！」

承受了共计十五次王手的先手玉，自棋盘左端被逼迫至右端。小女孩为了延长寿命而数次打入攻防手，但我早就全部看透了。

牺牲桂以撑过下一手成诘之后，我堂堂地让龙前进以发动最后一波攻势。

「就让你见识一下职业棋士的决胜方法。」

「唔……！」

小女孩立即将金埋入自阵。

目睹2六金的瞬间，我也马上从棋台拿起桂马并打入盘面。

我狠狠地将棋子敲向棋盘。

3五桂！

「……好精彩的一手！」

「就是这个！这就是碓冰尊！」

回过神来时，手数已达一百五十五手。包含排名战在内，于大房间举行的对局已全数结束。

结束对局的棋士，全都定睛凝神观看最后剩下的这一场对局。

「看到了吗！！」

我下意识高声嚎叫。

我撑起身子，宣告碓冰尊复活了，系统复活了。

「认输吧，小女孩！只要叫吃同金胜负就分晓了，你也明白吧！？无论逃往何方，无论祭出什么棋步，你都毫无胜算！！你已经死了！！」

「…………………………」

至今一直灵活移动棋子的小女孩赫然停止。

比起判读攻玉手筋，读透『没有攻玉手筋』要困难许多。

因为前者只要判读出一条胜利之路便能取胜，然而若想证明没有攻玉手筋，就得全方位判读复数攻玉手筋才行。

如字面所述，必须将盘面的一切彻底读透才行！

「你不可能在仅仅一分钟之内读透！演变为这个阵形的当下……你就毫无胜算了！！」

「…………」

「我能够攻破你的玉！正因为能够设计出攻破敌玉的道路，我才采用了系统！无论你这种小女孩再怎么哭喊『不能攻破』，我也绝对能找出攻玉手筋！快点死心投降吧！！」

我认输了──

我本以为对方会说出这句话。

然而────

「……无法攻破……」

「真是个顽固的小鬼！无论你再怎么坚持『无法攻破』，结果也不会改变──」

「…………不是……我。」

「不是你？」

她究竟在说什么？

「那又是谁说的？你师傅？还是电脑？」

「……历史────」

「嗯？」

自小女孩口中道出的那个词汇，与读秒声极不相衬。

「历史告诉我，没有攻玉手筋！！」

历史……？

「一个还在念小学的小女孩……竟敢对职业棋士，对我碓冰尊谈论历史！？」

倘若有人问起人类在平成时代的将棋界留下了什么，众人恐怕都会回答『系统』吧。

面对将名字清晰刻划于历史上的存在，一名默默无闻的小女孩竟然高谈历史，真是滑稽至极。

然而眼前的小学生却以认真的神情说道：

「我解过许多诘将棋……从江户时代到现代的诘将棋。尽管并非完美无缺……但比起您的话语或机械的评价────」

记录员开始读最后的十秒。

读到第五十八秒之际，她将娇小的手伸向棋台。

「我更相信创造了诘将棋的人类历史！！」

语落之际，小女孩在最后一秒下了3九桂…………竟然是桂！？

──该不会！？

为了挥去瞬间浮现脑海的恶梦，我拿起了盘面的龙王。

「你以为凭那一手就能抵挡攻势吗！？」

3七龙猛然踏上盘面！将角化为持驹的同时，我动身准备将死先手玉。

「这样！！」

小女孩立即叫吃龙，我则马上把刚才叫吃的角打入盘面。王手！

「这样！！」

小女孩用一只手指推进玉，扭身回避角。

「我说过有攻玉手筋了！！」

拿起最后遗留在棋台的银之后，我将它打入盘面，试图把逃往前线的先手玉关入墓穴。

「将死吧！将死吧！将死将死将死将死将死────────────────！！」

「这样！！」

小女孩用如猫一般的敏捷速度将银摆上自己的棋台，接着继续让玉前进。而且全都是立刻下子。到此为止，我内心终于涌现出一丝疑惑。

──难、难不成……真的没有攻玉手筋……！？

我的猜想果真没错。

耗尽棋台上所有棋子的瞬间，我愕然地凝视着先手玉。

那枚玉已经逃往了王手触及不到的位置……

「挥空了！？……不过我玉的周围还有三枚金银！持棋时间也有四分钟！胜负接下来才要揭晓──」

「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

对方没有留给我机会。

她看准我出现缓手的时机，以8三桂朝我祭出王手，那小女孩眨眼之间便将我的玉逼至盘端，且不断埋入棋子。宛如在尸体上覆盖泥土一般。

「唔！？金、金银反倒阻碍了我……！？」

回过神来时，反而是我的玉被关入了墓穴。

紧接着小女孩像是要撬开穴口一样舍弃龙，并打入飞车以施加王手。她的动作毫无迷惘。即诘了。

──她读透了吗……

一名小学女生不仅在一分钟之内读透自玉不会被攻破，甚至还反过来将我的玉逼到无法防守的地步，并将死它。

「历史……………………」

长达一九○手的漫长战斗终于迎来了尾声。

我思考着该如何运用剩余的持棋时间…………接着开口了。

「………………喂。」

「什么事？」

「你真的……认为自己能成为职业棋士吗？而且不惜与整个将棋界为敌，也要略过奖励会并参加资格考试？」

「我……………………不知道。但是──」

但是？

「生石老师告诉我，有一位挺身对抗全世界的棋士。」

「……！！」

「倘若能战胜那名棋士，或许有机会…………我正是怀着这份心情在战斗的。」

「………………」

我垂下眼帘并仰头望天。这样啊……

整理好心情之后，我再次望向棋盘并开口询问。

「…………在哪里？」

「咦？」

「我问你，我的败着在哪里？」

以这句话示意投降之后，小女孩愣了几秒。

「多、多谢指教！」

她连忙低头致意。

令人恼火的是，她不花一秒就指出了答案。

「那个……这地方不该把龙横向移动两格，假如只有一格的话……」

「哼，一格才是正确答案吗？」

要是没有犯下这个失误，就是后手的完全胜利。我确实败北了，但系统可没有被击破。

观战的棋士也开始滔滔不绝地说道：

「大家都在内心呐喊『一格，一格就好』呢！」

「竟然移动两格，真是太糊涂了！」

那之后，众人像是把别人的败北当成配菜一样，擅自开始交换意见。担任记录员的奖励会员、观战记者、转播工作人员，甚至连联盟道场的打工人员都跑到大房间里喧闹。

睽违多久了？

我的感想战有多久没这么热烈了……？

「碓冰系统彻底复活了！从明天起我也要下碓冰系统！」

「不，还不确定是否复活了吧……不过我也会下！」

「今天道场的客人全都在下系统呢！」

我本以为这里是一座坟场。包含在大房间里下将棋，以及在预赛与小学生下棋。

然而……或许我错了。

把这里当成坟场的我，或许自身内心才是一座坟场。

失去预赛的种子选手资格？

并非A级棋士而无法挑战名人？

我终于体认到，自己只是因为无法证明自身实力而在闹别扭罢了。像我这样的人，根本没资格斥责职业资格考试的事。

坠落谷底的话，只要向上攀爬就行了。通往上层的阶梯一直都在眼前，只是我看不见而已。

「比起在没有任何道路的情况下不断奋战的小学女生……我还算不错了。」

「？」

周遭其他人检讨棋局的声音太大，因此对面的小学生似乎没听见我难为情的台词。

无止境的感想战看不见尾声，那些人早已把对局者彻底置之于外。我可不想继续奉陪。

我披上外衣并站起身来。

「……已经很晚了，我想九头龙应该早就回去了──」

「不，没关系的。」

小女孩……不，雏鹤爱女流名迹摇了摇头，斩钉截铁地说道：

「我已经决定下次见到他的时候，绝不让他站在身后……而是要正面与他对视。坐在将棋盘前，和他面对面对峙。」

「哼……你打算挑战龙王吗？真是个傲慢的小学生啊！」

她真的明白那是多困难的事吗？

大部分职业棋士一直无法与头衔保持者在公式战对局，就这么结束了数十年的棋士人生。嘴上说『我的目标是夺得头衔』的新四段，也不晓得有多少是认真的。

不过这孩子的眼神────

「走吧。」

「咦？」

「我送你回家。」

「咦咦咦咦！？」

受到我碓冰尊的邀约，她肯定很开心吧。前辈棋士以前也经常在对局后请我搭乘计程车，感觉就像实力受到对方认同一样，令人欣喜不已。

「那个，但是…………那个……我、我一个人也能回去……」

「用不着客气。」

「唔……」

也许是因为太过光荣惶恐，爱数次打算拒绝我的提议。

本以为她像她师傅一样是个厚脸皮的小鬼，想不到还挺惹人怜爱的，令人不禁涌现好感，下次慢慢指导她将棋吧。

计程车很快就抵达了。

「怎么了？不回去吗？」

「啊……不好意思。那个，请稍等一下…………」

整理好行囊并准备站起身来的爱，再次跪在坐垫侧方。

接着她怜爱地触摸榻榻米。

那是她师傅刚才伫立的位置。

「……………………」

是想确认那早已逝去的温度吗？

如同即将离巢起飞的雏鸟，在确认巢穴的温暖一样……

「我在楼下等着，快点来。」

温度早已散去。

然而有些东西会永远留存。我将从记录员手中收下的棋谱摺起来，并收进胸前的口袋里。彷佛全身只剩下胸口仍在灼烧一般……炽热不已。

心中点燃的火焰，永不熄灭。

☗　加入一员

「欢迎回来！爱小姐！」

碓冰老师将我送回『雏鹤』之后，来到玄关迎接我的人是师傅的哥哥。

他看起来十分兴奋。

「有客人在等候！快点快点！」

「都这么晚了？」

最后一班电车已经停了。

难道是某位下榻旅馆的客人吗？

──啊！难不成……！？

我望着师傅哥哥的脸，心脏剧烈鼓动着。

尽管没有看到对方的脸，但那个人今天曾与我待在同一个空间。所以，说不定……！！

然而师傅的哥哥带领我至某个房间之后，我的期待迅速消退了。

「在这里。大家都在等着呢！」

「这里是……」

女流名迹的即位仪式。

仪式结束之后，我亲近的人们曾在这个房间──我的休息室内对话。这次，我又因另外一个原因而感到胸口一阵刺痛。

「小姐回来了！」

在我重整好心情之前，师傅的哥哥便敞开了门扉。

延展于眼前的光景是────

「咦？」

我惊讶得倒抽一口气。

大家都在房间里。

那天自我眼前消失踪影的大家……

「辛苦了。你下了一盘好棋呢！」

正面前来迎接我的是爷爷老师。

那天……

爷爷老师表示他无法支持我，离开了这个房间，然而他今天的氛围完全不同。

而且他晒得好黑！！发生什么事了！？

爷爷老师以怀念的口吻，向惊讶过度而愣在原地的我说道：

「看到小爱你击溃碓冰系统，真是让人感慨啊……不瞒你说，其实第一名败给碓冰系统的棋士就是我！」

「简直是传说呢。」

他身旁的山刀伐老师笑着说道。

「要不是清泷老师在第四十七手认输，碓冰系统也不会如此备受瞩目。」

「没错，我一向都是传说的起点。这次也一样。」

这次也一样？

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我拼命压抑着剧烈鼓动的心脏，并开口询问。

为了确认并非我会错意。

「那、那个…………大家为什么聚在这里？」

「是余打电话说服他们的。」

独自坐在椅子上的释迦堂老师解释道：

「没什么，余只是想拿你当借口，久违地与钢介先生打一通长时间电话罢了。当时余胸口怦跳不止……忍不住绽露欣喜的面容。步梦恐怕还在闹别扭吧？」

「爸爸晒得这么黑，是因为他一直都在屋外。」

桂香姊伫立于桌子附近，开口说道：

她手中端着托盘，上头摆着关西式的『肉汤』。

……那是我最喜欢的料理，桂香姊经常煮给我当消夜……

初次在东京将棋会馆进行公式战，结果战败而归并陷入沉睡的那天也是……

「爸爸四处拜访引退关西职业棋士的家，一直没回家呢。」

「引退……棋士……？」

啊啊，不行了……

眼眸涌起一股热流。

明明不能心怀期待……明明不能把大家卷进来，但听说爷爷老师这么做之后，我仍忍不住涌现期望。

──引退棋士亦能在棋士大会投票。

爷爷老师抚摸他晒成全黑的肌肤。

「现役棋士的抗议无可避免，但只要巧妙说服引退棋士，他们很有可能回心转意。只要邀请对方一起喝酒，说道『这都是为了我可爱的孙女，拜托了！』并低头请求协助，他们马上就上钩了。」

他晒黑的肌肤搭配洁白的牙齿，使我不禁失笑出声。

泪水也一并滚落而下。

有个人温柔地向我递出了手帕。

那是一条烫得十分平整的美丽手帕。

「我也出了一份力。话虽如此，其实也只是从棋士名单最上面开始依序打电话，请他们『关照我的学生』罢了。」

我立刻便察觉手帕是谁递来的。

因为研修生时期，我曾数次瞧见那条手帕……

「久留野老师……」

「嗯。自从看到你在研修会测验下的将棋，我就一直认为你的才能不该局限于研修会及女流棋士。」

老师始终公平地守望着每一位研修生。

包含不向他商量一句，就擅自前往关东的我……！

「况且身为研修会干事，我也认为女流棋士无法成为职业棋士的现状大有问题。这是我应该肩负起的工作。」

「但是……我对职业棋士老师们做出了相当失礼的事……不仅糟蹋了即位仪式，也为关西的大家带来许多困扰──」

「『学习将棋，便能成为人生的名人。』」

「……！」

「在我的指导下，每一位自研修会毕业的学生都能成长为顶天立地的人。尽管时间很短，但我透过将棋传达了最重要的事物。」

久留野义经七段轻轻地把手搭上我的背部。

如同每次在研修会输棋时那样，他温柔地鼓励着我。

「身为干事，我以你为傲。来，挺起胸膛吧。」

「女流棋士们也都以小爱你为傲哦！」

恋地纶女流四段拿着一本资料夹。

「大家打从一开始就是这么认为，但几乎所有女流棋士在棋士大会上都没有投票权，而且大多数人的师傅都是职业棋士，因此担心要是主动声援，反倒会使情况对你不利……」

我也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因此纶纶老师的下一句话，令我不敢置信。

「于是没有投票权的女流棋士聚集起来，署名表示『请支持雏鹤小姐』，并请四段以上的女流棋士把她们的署名带来。」

「咦……」

「至于最努力帮忙的人是谁……应该不需要我说明吧？」

纶纶老师向旁边移动一步。

伫立于她身后的人……正如我预期。

「珠代…………老师…………」

鹿路庭珠代女流二段就伫立在眼前。她是聚集于这个房间里的人之中，唯一毫不掩饰脸上不悦的人。

纶纶老师从小珠代老师身后用力将她推向我，并开口说道：

「在棋士大会拥有投票权的人，仅有四段以上的女流棋士。小珠代没有投票权，无法为小爱你做任何事，她恐怕一直感到很心痛吧。」

「鹿路庭小姐甚至专程造访关西。」

桂香姊如此说道。

「起初她为了掩饰害羞，还说『只是为了工作顺便来的』，不过她告诉我和爸爸，小爱你在东京过得非常辛苦，也向关西的棋士说：『反对小爱也好，好歹看看她的实力究竟变得多强了。』」

──所以生石老师才会来！

我总算察觉自己的错误。

我犯下了无可挽回的错误。

──我一直以为自己在保护小珠代老师……

因为老师已经给予了我耗尽一生都无法回报的恩情。我一心认为自己不能再继续向她撒娇。

不过，倘若我站在小珠代老师的立场────

「…………我啊！」

小珠代老师揪住我的衣襟，将我拉向她。

「我一直想成为你的友军！即便与全世界为敌，我也下定决心一定要保护你！并非被谁强迫，而是出于我自身的意志！！」

然而我却拒绝了她炽热的心意。

我做出这种事，她当然会感到悲伤。

无法理解自己亲近之人的心情，就擅自直奔而出，我真想狠狠痛殴自己一顿。

「我们明明一直住在同一个房间，仰望同一面天花板…………但你却看着更高、更高的场所。那是…………那是…………！」

小珠代老师松开手，并直视我的双眸。

「等事情全部结束之后，告诉我你背负的一切吧。」

「…………好……」

我不晓得该如何感谢这位过于温柔的前辈，只能不断点头流泪……

「对不起…………谢谢……你……！」

「抱歉在你们聊得正开心时插嘴。」

山刀伐老师向我递出了一支手机。

「我还没有赞同你的想法。只不过……其实有个人一直在等着你，想向你传达一句话！」

「……？」

我战战兢兢地接下手机，将它抵上耳边。

「喂？」

『初次见面。』

听见那个声音的瞬间，我不禁浑身打颤。

电话另一头的人以平稳的口吻，继续向甚至无法呼吸的我说：

『你与碓冰先生的将棋令人兴奋不已。我无论如何都想亲口告诉你这件事。雏鹤小姐你想略过奖励会并直接成为职业棋士，我认为这是极其自然的想法，也对你勇于表明心声的勇气予以支持。』

今天的将棋？他观赏了我的将棋？

我甚至无法表达感谢的话语。

倘若是坐在棋盘前……我肯定会浑身颤抖，无法下任何一子。

师傅究竟是如何战胜这个人的？

『命运会向勇者绽露笑容，请选择你坚信的道路吧。愿你能打从心底欢笑的日子能够到来。』

通话就此结束。

犹如身处梦境一般……我恐怕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段不到三十秒的对话吧。

山刀伐老师从仍在打颤的我手中接下手机。

「顺带一提，不是我要求他打这通电话的。他一直都仔细关注着将棋界，也从以前就很注意你。」

「不过坦白说，光是如此还不足够。」

释迦堂老师以略显忧郁的口吻说道：

「还来不及与赞助者协商，头衔保持者无法连署成为推荐人。名人虽然私下表示愿意支持你，但表面上不能采取行动。你师傅及师妹也一样。」

师傅……二冠王九头龙八一，以及女流二冠夜叉神天衣。

与我最亲近的两个人究竟如何作想，恐怕是世人最关注的问题吧。

「无法收集现役奖励会员，以及刚突破奖励会的年轻职业棋士意见，也是一大损伤。毕竟他们恐怕是情绪最为激昂的人。」

听完山刀伐老师这番话，释迦堂老师点了点头。

「最难以预料的则是舆论。」

舆论……将棋界以外的大众想法。

「世人的意见会轻易改变。只要受到强风吹拂，便会轻易地倾向某一方，然而想掀起那阵风却极其困难。即便你继续连胜职业棋士，在枥创多的荣光下也会相形失色。时机太不凑巧了。」

「……」

「等进一步巩固基础之后再发表声明，也是一个方法。这么做并不可耻。一切都看你如何抉择，雏鹤爱。」

「我要战斗，就是现在。」

我立即回答。

刚结束对局的兴奋感，以及大家的炽热思念鼓舞了我，但除此之外……

──剩下的时间……恐怕不多了。

我轻轻地用手掩住眼角。

当碓冰老师对我说「走吧」的时候，我连忙触摸榻榻米蒙混了过去……但那东西确实在侵蚀着我。

守候在房外的师傅的哥哥，抱着石砚及纸现身了。

「那就快点来写提交给联盟的请愿书吧！这种东西要是用电脑打字的话，可展现不出诚意！」

在众人的守望下，我一口气写好了内容。

『我希望能成为职业棋士。恳请日本将棋联盟实施职业资格考试。』

追加『测验内容交由理事会及棋士大会决定』这句话之后，雏鹤爱女流名迹表明了自己的意见。

最后，以清泷钢介九段为首的棋士们署名成为推荐人。

☖　世界的中心

这一天，那名少年成为了世界的中心。

「小创～！」

「加油────！！」

宛如全大阪的人都聚集于此一般。自环状线福岛站至关西将棋会馆的道路，被想看枥创多一眼的人潮所淹没，热闹程度堪比步行者天国。

「……真希望镜洲先生也能看见这幅景象。」

创多透过事务局设置的电视眺望那幅光景，同时心想说不定宫崎也能看见。

这一天，所有地上波电视台都被枥创多所霸占了。

自出道以来未曾败北，达成史上最多连胜纪录二十八连胜的天才少年，即将迎来史上首见的二十九连胜纪录。

而且对手是A级棋士，与创多至今击倒的职业棋士、业余强豪及女流棋士等级截然不同。

尽管不如名人，但那名棋士的人气及知名度大约仅次于、次于、再次于他。因此创多与那名棋士的对局，使将棋热潮……应该说『小创热潮』推上了顶峰。

「枥老师，差不多要请您移步至对局场了。」

「啊，好。」

在联盟职员的催促下，创多拿着行李走向了隔壁的棋士室。

这一天，关西将棋会馆仅安排了一场公式战，连道场、商店及餐厅都休息。万一大批媒体记者涌入这栋屋龄四十年的老旧大楼，地板搞不好真的会塌陷。无法举办大盘解说会，联盟甚至要求职业棋士及女流棋士今天暂停研究会。

唯独一名大学生年纪的女生心慌意乱地坐在棋士室里，看着映照出对局室影像的萤幕。

「早安。」

踏入棋士室的创多打了一声招呼之后，对方如字面所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枥、枥四段！？早、早早早早早早、早安────」

创多无视开阖嘴巴喊着「早早早早」的女人……生石飞鸟，将手机锁在柜子里。

关掉电源之前，他确认了一下是否有新讯息传来，然而他所期待的那个人依然无消无息。

「……写句『加油』或『平常心下棋』之类的也好，好歹鼓励我一句吧？」

创多噘起嘴唇埋怨道，但他很快便说服自己，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毕竟镜洲相当尊敬他今天的对手。

镜洲当然会声援创多，不过夹在两人之间，或许让他感到心情很复杂……

踏上相关人员专用的楼梯并来到五楼之后，事先被带领至对局室的记者，对创多投注无以计数的闪光灯。

「对局前禁止使用闪光灯！请考量到对局者！！」

联盟职员无数次训诫道，但一般的大众媒体记者依然不停地打着闪光灯。聪慧的少年早已理解这就是成名的代价，因此只是低着头静候一切结束。

不久之后，闪光灯停止了──一名男人的身影浮现眼前。

那名男人端坐于御上段之间的上座，专心一意地擦拭着棋盘。

──这么说来，八一哥偶尔也会擦拭棋盘呢。

创多曾经好奇地询问过这件事。

『下振飞车的时候，我经常会擦拭棋盘。』

『？为什么？』

『因为要把飞车横向滑行啊，所以要好好擦拭棋盘，让它更容易滑动。』

──耳闻这句话的当下，还以为他在捉弄我。

然而目睹眼前的男人大汗淋漓、拼命擦拭棋盘的身影，创多不禁觉得八一的回覆或许是认真的。

等生石充擦拭完棋盘之后，创多坐了下来。

面对光亮到甚至能映照出脸部的棋盘，创多意外发现连自己的情绪也格外高亢，他大声说道：

「请多多指教！竟然能向被誉为《运子的巨匠》的生石九段讨教振飞车精髓，我深感荣幸！」

「这样啊。」

「是，这必会是值得纪念的一场对局。」

枥创多以只有生石能够听见的音量接着说道：

「因为今天就是振飞车的末日。」

☗　我指尖下的未来

对局揭开了序幕。

创多挺进飞车前方的步，生石则开启角道。记者们彷佛发现头条新闻一样，拼命拍摄这与其他对局别无二致的棋步。

双方下完初手，满溢御上段之间的记者也消失踪影之后，位于上座的生石立起单膝，不再掩饰他那粗鲁的氛围。

另一方面，创多则依旧扣着立领制服的衣扣，并稍稍低下端正的脸庞。

创多仅有几次在关西将棋会馆见过生石，但他从未与堪比云端上存在的《运子的巨匠》交谈过。

──气魄果然不同凡响。

听说生石与八一关系亲昵，然而就连像镜洲那样年长的奖励会员，光是听说《运子的巨匠》造访联盟，便会紧张到背脊直竖。

对于原本属于振飞车党的镜洲而言，生石是犹如神明一般的存在，因此曾无数次向创多述说生石的事。

『生石老师轻巧的运子谁也学不来，当然，名人和区区软体也是。』

『一次也好，真想下下看那样的将棋。靠运子来获胜，正是振飞车的理想。』

而创多总是以冷漠的目光望着镜洲。

──以评价值来说，这个人的将棋倒是没什么了不起的。

创多好歹有排列对方的棋谱来制定对策。

他承认生石实力很强。

尤其生石在中终盘展示出来的判读深度及敏锐直觉，甚至有可能更甚于创多，这是创多冷静评断敌我实力后得出的结论。

然而那是由于振飞车『打从一开始就得背负不利状况』而衍生出来的特殊力量。

──换言之，只要诱导对手，避免出现那种局面即可。

而软体已经将方法传授给创多。因此即使面临如此关键的胜负，创多也丝毫不会紧张或退缩。

另一方面，难以冷静的生石则从口袋里拿出一个被揉烂的白色物体。

那是菸盒。

「抱歉。」

生石一脸歉疚，望向不禁流露讶异神情的创多，接着抽出一根菸。

「可以让我夹着菸下棋吗？这是我的习惯……我不会点菸的。」

「真可爱。那是您的护身符吗？」

「好笑吗？」

「不。」

创多摇摇头，轻轻握起他摆置于盘侧的领带。

「我也有护身符。自从成为职业棋士之后，就一直没有离手。」

对方的回答令生石漾起一抹微笑。本以为是电脑化身的小男孩，突然令人涌现一丝爱怜。

──这好像是我初次和比飞鸟年轻的对手认真一较高下。

事到如今，《运子的巨匠》才惊觉坐在眼前的少年，竟比自己的女儿年轻六岁。

八一与飞鸟同年，而他只和银子在研究会对局过，尚未在公式战碰头。

「……」

用小指将端步推进一格之后，生石啜饮一口茶。

创多则敏捷地移动玉。

目睹《淡路》的棋谱之后，精通软体的年轻奖励会员突然开始积极钻研这种棋步。无论对手祭出什么战法，那棋步都不会造成损失。

而生石则违背流行，开辟了自己的道路。

他继续挺进端步。

「在这个阶段就取得端位（译注：让步先行前进两次。）？难不成……是想下居飞车？」

创多偷瞄生石的神情。

《运子的巨匠》虽然是彻头彻尾的振飞车党，最近偶尔也会下居飞车。在丧失玉将宝座的那场头衔战，他正是以相居飞车首度战胜了于鬼头。

──他何时会振飞车？抑或是他真的不打算振飞车……？

生石曾一度宣布『他舍弃了振飞车』。

虽然他后来又重拾振飞车……但八一解说的《淡路》棋谱之中，没有任何一局振飞车。

以这个事实为最后一根稻草，振飞车急速自职业棋界消失。

「……最近，我开始和女儿下将棋了。」

生石彷佛在等候创多下子一般开口道。

他的右手一直在棋盘上方摇摆着。

像是深陷迷惘似地……

「不顾父亲反对，她加入了研修会。最近甚至还说出『我想成为女流棋士』这种话。」

「哦，您女儿几岁？」

「十八。」

「这个年龄才想以女流棋士为目标，或许有点辛苦呢。倘若她有才能就好了。」

「才能吗…………我没能赋予她才能。」

自嘲一句的父亲，手仍在盘面上旁徨着。

「所以我才让她远离将棋。因为我能够留给女儿的东西只有一个…………而就连那仅此唯一的事物，如今都犹如风中残烛。」

生石语带神秘的那番话，创多几乎只是当成耳边风。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谁晓得。」

对方提问之后，创多耸了耸肩。坦白说他压根儿不在乎，只想专注于眼前的将棋。如今成为全日本关注焦点的天才少年，唯有公式战时能够在不受妨碍的状况下享受将棋。

「财产吗？还是人脉？」

「呵。」

生石对创多的答案嗤笑一声。

「我《运子的巨匠》……只有一样事物能留给以棋士为目标的女儿。」

生石的右手停止了动作。

他抓起自己能留给女儿的那样东西。

那就是────

「当然只有振飞车而已。」

不断在棋盘上旁徨的生石右手，终于抓住了那枚棋子。

他抓起了飞车。

「我的振飞车就是──────未来！！」、

四间飞车。

那是生石选择的战型。

「普通四间飞车吗？毕竟开启角道的话，振飞车就灭亡了呢。」

某个战法浮现于创多脑海。

『碓冰系统』。

身为天才策士的碓冰尊独力孕育并系统化的碓冰系统，是将棋一千四百年历史当中最为美丽的战法。

祭神雷用来屠宰空银子的『战斧』，也是将碓冰系统应用于三间飞车而创造出来的战法。就这层意义上来说，那只不过是系统的分支罢了。

创多听说，最近碓冰尊九段本人久违地在公式战采用了碓冰系统，不过他并未排列那场对局的棋谱。光是调查《淡路》的棋谱，他就已经忙不过来了。

──假如是在保持居玉的情况下，让端步挺进至五段的四间飞车，就该警惕或许是系统。

创多心脏轻微怦跳，静候着下一手。与其说是在警戒对手，感觉更像是在观赏博物馆里的恐龙化石。

然而目睹生石的棋步之后，他的期待急速消退。

「避开了居玉？什么嘛，不是系统啊……」

生石用夹着香菸的右手，将玉移向了右斜上方。

换言之，生石充根本没有使用什么系统，只打算下一般的四间飞车。

这并未让创多感到讶异。

这是人类自古以来一直下到现在的战法，却因为软体的登场，彻底变成跟不上时代的产物。

然而此刻这个瞬间……不知为何，本应已经跟不上时代的四间飞车，在创多眼显得相当崭新。

理由是────

「把玉摆在7二……并包围起来？这种围玉是……？」

「还没有名字。」

生石粗鲁地说道。

那是任谁都不会想在实战中采用的粗糙围玉。

使理应用于进攻的玉坐阵于银的上方，早早就让必须拿来防御的桂马跳。

多么半吊子的阵形。

──连软体都不会下这种围玉。

创多抬起视线瞥向生石，而对方彷佛露出了笑容。

「你是第二个见识这个围玉的人类。」

「第一个人是谁？」

「呵。」

生石只是笑了一声，不打算道出对方的名字。

「算了，无所谓。反正这种围玉不可能战胜我。」

电脑绝不可能选择这种阵形，他的评价值肯定已经跌落谷底。

──好了，该怎么击溃他呢？

创多开始思索手顺，目标是位置不上不下的生石的玉。

正因为待在不上不下的位置，后手玉意外地遥远。

而且──

「嗯？」

创多揉揉眼睛。

「刚才，它发光了……？」

生石的玉彷佛反射太阳光一般，散发出了光芒。

与千駄谷将棋会馆不同，这在没有窗户的关西将棋会馆是十分罕见的现象。说到底，棋子根本不可能突然发光。

──不过刚才……确实很耀眼……

生石彷佛看透了创多略显不安的心，于是开玩笑地说道：

「不如就命名为……美浓前的三河围玉吧？」

「少说大叔冷笑话！」

创多唾骂一声。

「既然如此，我就组成美浓。这下子就是我方的围玉更加稳固。」

既然找不到攻击路线，只要固守防御就行了。

然而在对手取得端位的情况下组成穴熊，可说是自掘坟墓。

组成左美浓的先手阵，和后手相比压倒性地狭窄。可是既然看破对手的弱点是『薄弱』，创多判断选择『稳固』才符合常理。

而实际上，局面确实逐渐对他有利。

「挺厉害的嘛，小少爷。竟然比我更擅长运用美浓。」

「毕竟软体偏好左美浓。强的人不是我。」

创多并非在谦虚。

──真可怜。

创多真心如此作想。这些大人诞生于远离将棋真理的地方，获得『振飞车』这种必须先背负不利状况的武器，并往错误的方向深掘定迹。透过电脑的发展，才总算证明他们深掘的方向彻底错误。

碓冰尊败给了小学生女流棋士，这个事实印证振飞车已经彻底灭亡。

而今天，倘若振飞车党中唯一的A级棋士又败给十三岁的少年，便会加快它的灭亡速度。以本日为界线，振飞车党将再也赢不了任何棋局，说不定还会出现无法养育家人的人。光想到这件事，创多就不禁感到忧郁。

──即便如此…………我还是可以战胜对手吧？镜洲先生……

『我希望能永远爱着将棋。』

与领带一同承袭这份思念的少年不禁心生动摇。

成为职业棋士，并不断获胜。

他达成目标，掀起了空前绝后的将棋热潮，但不知为何，下将棋时却不像奖励会时代那么快乐。

然而愈是忧郁，创多的棋步就愈细致。

「不错嘛，国中生。」

「多谢。」

即便受到大前辈的赞赏，也还是无法提振创多的情绪。

「唉……为何得做这种白费时间的事。明明八一哥一直在不断前进……」

「你认为以振飞车为对手，是在白费时间吗？」

「是。的确没错。」

现代将棋的天才立即回答。

「神犯下了两个错误。其一是将智慧之果搁在亚当及夏娃附近，其二是让初期配置的飞车能够横向移动。要是飞车像角一样无法横移，振飞车这种东西就不会诞生了。」

「…………」

「振飞车注定要灭亡。这是将棋这款游戏诞生之初就注定的结论，人类是无法违抗命运的。」

「命运啊……」

在超级电脑及最新深度学习类软体孕育出来的棋谱当中，不存在任何一局振飞车将棋。至少在九头龙八一拣选的一百局当中是如此。

这意味着，百年之后振飞车便会消失。

许多年轻棋士都接纳了这个事实。

碓冰尊虽然采用了系统，却依然败给了雏鹤爱。天才策士输给小学女生的事实，使年轻职业棋士判断振飞车已彻底灭亡。

倘若……

倘若这真的是命运────

「那么命运啊！让出道路吧！」

生石充凑巧地呐喊出与雏鹤爱相同的话语，接着将刚交换的角打入创多玉的小鬓（译注：玉和飞车的斜上方。）。

他堂堂正正地否定了前一手的跳桂，9七角！

「这种程度的棋步，我早就读透了。」

创多冷静且完美地防御了《运子的巨匠》的猛攻。

先手玉虽然被逼至9九，但他却反过来运用后手的攻势，不知不觉间，原本如土拨鼠巢穴一般的穴熊，逐渐变化为固若金汤的城池。

然而生石也相当沉着。

「呵。」

他在绝妙的时机让棋子返回自阵，遮掩住了致命弱点。

复杂诡谲的局面随之现形。

利用软体研究时绝对不会看到的局面，使天才少年首次停下了动作。

「唔…………！？」

──怎么回事！？为什么从刚才开始……后手的飞车就在发光！？

创多奋力揉了揉双眼。

自从振了四间飞车之后，生石的飞车就从未移动半步。

然而此刻的创多，却感受到那最强棋子直逼而来的压力。

「龙…………闪耀光芒的龙，正朝我咄咄逼来……！！」

「好名字。」

生石欣喜地点了点头。

「从今天开始，就这么称呼这个战法吧──耀龙四间飞车。」

那瞬间，全新的战法在地表诞生了。

耀龙四间飞车。

那是《运子的巨匠》不借助将棋软体力量孕育出来，人类直觉、智慧及勇气的结晶。

这就是振飞车战法的真谛。

「唔！和美浓围明明只偏移一路，为何这么稳固！？」

「国中生。」

生石用夹着香菸的指尖敲打一下棋盘，以训诫的口吻说道：

「挺直背脊。」

「……！？」

创多下意识伸直背脊。

接着他用手帕擦拭额头的汗珠。

「……失礼了。」

少年脱下制服，悉心地摺好并摆置于榻榻米上。接着他低喃出这么做的理由。

「好热。」

创多陷入漫长深思。

即使所剩不多的持棋时间逐渐消逝也无妨，创多持续思考着。彷佛想为将棋这款游戏下达结论一般。

──别焦急！振飞车不可能占据优势，肯定是居飞车占上风才对……

低喃出声的创多，口吻夹带着一丝欣喜。

「……这个4筋的飞车真是烦人！我还得忙着研究相居飞车，振飞车这种东西应该识相一点，尽早灭亡就行了。而且明明身为振飞车党，却完全不用飞车运子……！」

这时──

少年祭出了觉悟的一手。

「既然如此────就由我主动用飞车运子吧！！」

枥创多让二筋的飞车疾驰，紧接着用飞车突击敌阵最深处，将最强的棋子召唤于盘面。

龙王。

「比起普通的美浓围更接近龙！肯定存在攻略方法！」

他将龙设置于一段，试图用这一手来找出后手围玉的弱点。

然而生石充似乎一直在等待这一刻，只见他不花一秒将香车打入自阵的飞车底部，阻挡了创多的龙。

「国中生。」

接着他平静地向坐在棋盘对面的少年说道：

「你的龙在哭泣呢。」

「啊？木片怎么可能会哭？拜托用常识来思考，用常识。」

「呵。」

将盘面常识破坏殆尽的男人扬起一抹浅笑，用一只指尖突破了天才思索出来的复杂诡谲陷阱。

在号称不会再诞生新战法的将棋界，这全新孕育出来的战法比奇迹还要珍贵，而《运子的巨匠》早就将其驾轻就熟，彷佛他天生注定要使用这个战法一般。

生石轻巧地挡开创多的猛攻，同时心想着。

──与振飞车相遇之后，我至今和无以计数的强敌战斗过。

「倘若这并非命运，什么才叫命运？」

轻轻地、轻轻地。

生石的玉宛如轻盈散落的樱花瓣，在盘面上描绘出华丽的轨迹，并持续挡开天才少年的猛烈攻势。

他的运子甚至轻易超越了软体计算出的评价值。

然而对手同样也是被神选上的存在。

「就是那里！！」

创多转动自己手中的持驹，向后手玉连续祭出五次王手以扰乱生石的阵形，并在逼近自玉的马前方打入银。

乍看之下像是转攻为守……其实那才是后手隐藏的穴道。

「被你察觉了吗……不过！」

让马逃跑的生石，知道战斗已经接近尾声。

「岂能让你逃跑！」

创多让后手玉所在的7筋局势复杂化，接着退回龙以威胁马。

那曲线型的棋步，正是帮助创多缔造史上最多连胜纪录的原动力。面对那难以预测真正目标的连续攻击，只要防守方走错一步便会立即顿死，好比危险至极的舞步。

然而生石早已预判到遥远之后的未来。

他用夹着香菸的右手，从棋台上拿起步────

「我不是说了吗？你的龙在哭泣呢。」

他把步轻轻摆置于创多的龙前方。

倘若不叫吃那枚步，创多赖以为生的龙便会被叫吃。

然而要是叫吃那枚步……龙的行径路线就会改变，使创多的玉遭到将死！！

「……！！」

──在哭泣！？我的龙……在哭泣！！

对方仅用一枚步就将自己逼上了必败的局面，得知此事的天才少年，此时终于理解到自己有极大的可能性，即将体会到成为职业棋士之后的初次经验。

再这样下去的话，他将会败北。

「国中生，牢牢记住。」

生石再次向深受动摇的创多开口说道：

「无论判读得多深入、无论钻研得多透彻，无论…………实力多么坚强，都会有败北的时候。」

如此低喃之后，《运子的巨匠》缓缓地拿起了那颗棋子。

在超过一百手以前振到4二位置（四间飞车）之后，就一直坐镇在该处的那颗棋子。

「这就是将棋。」

飞车。

笔直横移的飞车，叫吃了在最后的最后化为质驹的马！

「……！！」

宛如被一刀砍下首级一般，创多领悟到自己的评价值已经跌落谷底。

他在时间追赶下叫吃了那枚飞车，不过──

那并非为了反击，只是用来争取打理仪容的时间罢了。

「唉～这下我岂不是得继续研究振飞车才行吗……为百年后必定会消失的战法制定对策，根本是浪费时间……大叔你真是给我添了大麻烦呢。」

枥创多穿上国中的立领制服，并如此低喃道。他将玻璃杯中剩余的水一饮而尽，然后道出了那句话。

这是他成为职业棋士之后，第一次说出这句话。

「呼～…………我认输了！」

无以计数的记者朝御上段之间直奔而去。

他们的脚步声甚至撼动了整栋关西将棋会馆。建筑物外同时传来如雷的欢呼声及沉重的叹息声。

「枥四段败北了！」

「振飞车复权！」

「《运子的巨匠》以新战法阻止了二十九连胜！」

「那围玉究竟是怎么回事！？」

举着摄影机及麦克风的无数记者蜂拥至对局室。一名研修生战战兢兢地尾随于他们身后。

「辛苦两位了。首先，请获胜的生石九段──」

面对关西将棋记者俱乐部的干事社代表所提出的疑问，生石只是简洁地回答几句。尽管获胜了，但他很清楚本日这场对局的主角不是自己。

「如此一来，您已确定能晋级挑战者决定三番胜负，您想向谁传达这份喜悦呢？」

「这个嘛……」

生石以温柔的目光望向于远处正坐的飞鸟，接着成功守护了振飞车未来的男人，略显满足地回答道：

「不愿遵守『早点睡』的教诲，老是熬夜的坏女儿吧……」

「……！！」

飞鸟情不自禁地流下泪水，点点滴落榻榻米。那是几乎要涌现热气的炽热泪水……

「谢谢您。那么，枥四段。」

「是。」

「未能达成二十九连胜的新纪录，实在令人深感遗憾……想针对这件事请问一下您现在的心情。」

「我已经达到了预期中的胜率，因此十分满意。」

「「啊？」」

「意思是我也差不多该败北了，而且今天的对手也与至今为止的截然不同。」

聚集于此的记者手足无措，不明白为何这名十三岁的少年明明战败了，却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

「毕竟每个人迟早都会战败。我之所以能保持连胜纪录，单纯只是运气好而已。」

创多自行翻译自己这番话。

「而之所以错失挑战权，全是因为我实力太弱。我会变得更加强大，以挑战下一座头衔为目标。」

语毕，创多朝摄影机低头致意。

如集中豪雨一般的快门声响彻对局室。

在那阵声响之中，没有任何人听见……低着头的枥创多最后如此低喃出声。

「…………所以再等我一下吧，八一哥……」

☖　向前迈进的勇气

踏出联盟建筑物之后，等着我的是为数可观的阿姨们。

「小创～！」

「别哭────！」

「你很努力了──！」

我大吃一惊。

现在已经超过晚上十二点。

末班车早就停驶，胜负也已经揭晓，然而却有这么多人……伫立于马路上等候着我。不仅阿姨，甚至还有大叔和小孩子……

──为什么？

起初我丝毫无法理解，以为他们想拍摄我失落的模样。

然而目睹等候我的那些人的神情之后，我立刻明白并非如此。

他们是真心在为我担忧，试图鼓励我。

「谢谢大家，我会继续努力的。」

我低头致意之后，掌声随之响起。本来我并未因为败北而心生动摇，此刻却懊悔不已，眼角也涌起一股热流。

啊……对了。

至今为止，我一心认为自己的胜利只会为他人带来悲伤。

然而看来是我误会了。

有些人会为我的胜利而感到欣喜，也有人因我的败北而悔恨不已，甚至有人将人生托付于我。

──这就是成为职业棋士的意义所在。

与此同时，我也察觉到一件事。

传达自己的心情是十分重要的事。

由于我头脑聪慧，所以时常以为别人都像我一样，不开口也能大致理解所有事。

然而就连脑袋灵光的我，也得像这样等别人主动表达心情之后，才能明白别人的想法。

既然如此，我也得好好传达才行。

就像我明明总是表现出无礼的态度，却依旧厚脸皮地要求「和我下将棋吧！」的那个人一样。

这次轮到我表达心意了。

不能只是静静等候……必须主动道出自己想做的事才行。

「枥四段！能打扰一下吗，枥四段！？」

就在此时──

一名记者推开人群走向我，并递出了麦克风。

对方恐怕是不被允许进入联盟的八卦杂志记者，或者类似Youtuber的人吧。

「枥四段您的史上最多连胜纪录目前蔚为话题，不过以职业棋士为对手，首度达成十连胜纪录的女流棋士雏鹤爱女流名迹，也是众人关注的焦点！」

「雏鹤？啊……八一哥的弟子啊。」

我曾在棋士室和对方对局一次。不，那好像是另一个弟子？无论如何，我已经把那局棋的内容忘得一干二净了。

在清泷老师家参加研究会的时候，我应该也见过对方的长相……嗯～……不过我很不擅长记住女生的脸。

看到我为了追溯记忆而停下脚步之后，记者继续追问。

「连续击败职业棋士的雏鹤小姐，逼迫联盟实施资格考试！换言之，她想略过三段循环赛，直接晋升为职业棋士，关于这点您有什么看法！？」

「资格考试？」

并非编入三段循环赛，而是一举成为职业棋士？

嗯哼～……

「任谁都能参加资格考试吗？」

「具体规则还没确定……但过去只有一次前例，而且接受那场资格考试的人，似乎是一名赌棋师。像那种把将棋当作赌局的人，在现代是绝不可能被容许──」

「不错啊。」

「「「咦？」」」

本以为我会勃然大怒的记者们呆愣原地。

他们也许认为只要突破奖励会、循正规途径成为职业棋士的我表示反对，就能成为拒绝举办资格考试的借口。

「我认为职业资格考试是个好主意！毕竟将棋是实力至上的世界。正因为这个世界不会因为性别及年龄而失去可能性，像我这样的小孩子才能获得大众认可。赌棋虽然是犯罪，但好好反省之后，犯罪者也应该被赋予重新来过的机会。能够无限次重来，正是将棋的优点之一。」

「不、不，可是，枥四段您努力突破了三段循环赛……」

「有些人即使未能突破三段循环赛，实力也十分强大。」

没错，确实有这样的人。

而那个人正在老家进行农业，无所事事地消磨时间。

「随着将棋软体变强，职业棋士的将棋也愈来愈脱离潮流。倘若有人无须和人类下棋也能变强，那么进入奖励会或参加三段循环赛也只是浪费时间。」

「但……但是那么做的话，无法确认那些人是否真的具备强大实力──」

「当然可以，和我对局就行了。」

为了让哑口无言的记者不会听错，我提高音量放声说道：

「倘若真的要举办测验，我很乐意担任测验官！」

翌晨的报纸上，在我的连胜纪录中止的报导旁边，记载着同样篇幅的资格考试相关报导。

『枥四段认可职业资格考试！』

『他宣言要担任测验官！』

『「倘若能战胜枥却无法成为职业棋士，那就太奇怪了！」的声浪接连不断！』

电视及网路都如火如荼地报导着资格考试的话题。

每个人似乎都认为这件事比连胜更值得讨论，热烈地议论。

「很好很好！」

确认资格考试的事蔚为话题之后，我开启信箱并开始一一回应纷至沓来的工作委托。大家突然拼命地想把我空闲的行程表塞满呢！

不过回覆全部都是『对不起』。

回信完毕之后，这次我又开始撰写新的邮件。

我已经决定好，本来为了与八一哥进行龙王战七番胜负而空下来的行程表，要补上什么工作了。

虽然是我擅自决定的就是了！

「好了……接下来得买防晒乳才行！」

送出邮件之后，我决定久违地出门购物。下一份工作要去我人生初次造访的场所，得备齐许多物品才行。

毕竟九州的阳光肯定很强烈。

☗　卸载

「九头龙老师搭乘的新干线已经离开品川站。他将于一百五十分钟之后抵达新神户，要去迎接他吗？」

「不用了。要是被发现我在监视他，事情可就麻烦了。」

「遵命。」

我触摸《淡路》的机壳，祈祷这回进行的实验能够成功。

我这位刚诞生于世的妹妹虽然优秀，但还相当年幼。

对于耗费莫大计算资源并不断孕育棋谱的这孩子，我实在难以驾驭。光是让它自行对局，只能制造出对人类毫无意义的棋谱。如同刚与伊邪那岐结婚的伊邪那美，只会不断孕育出水蛭子般……这么做绝对无法逼近将棋真理。而目睹那些棋谱的我，也不可能因此变强。

然后──

「晶。」

「是。」

「那个人对爱做了什么？」

「听说他开了窗户。」

「窗户？」

「是，他为对局室带来了新鲜空气。」

「……只有这样？」

「只有这样。当时正在对局，他不能做出有可能被视为建议的言行。」

我胸口一阵刺痛。

光凭这样雏鹤爱便能重振旗鼓，而九头龙八一也坚信只需如此就能让弟子重新站起来。

那两人之间的羁绊远超乎我的想像。

只不过……雏鹤爱早已不是值得我注意的存在。无论她能否成为职业棋士都无关紧要。

「反正现行的职业棋士制度迟早会消失。」

某种意义上，爱的所作所为与我相同。

由九头龙八一统一职业棋界，我则统一女流棋界。唯独我们两人能够获得其他人无法企及的力量。

到了那时候，我们将进行地球上最后的头衔战。

那场胜负结束之后，无论任何对局都不足以成为竞技娱乐。如同音乐世界的古典乐名曲直到现在仍持续被演奏一般，完美的作品会使后世所有作品都相形失色。而我已验证那诅咒将延续数百年之久。

「利用《淡路》击败职业棋士是轻而易举。」

我望着《淡路》产下的孩子（记录）并如此说道。

「只要降低性能就行了。让《淡路》发挥比对手电脑稍强的性能，靠事前研究略胜对手一筹。我只需要持续这么做就好。」

接触软体的人，可以轻易用软体的棋步回应软体的棋步。

倘若有接近职业棋士的棋力，这并非难事。

假如对手是对软体研究透彻的职业棋士，这个方法就更加有效。

「只不过……用软体的棋步来回应人类的棋步，却很困难。」

仅有极少数的天才能够办到。

那是唯有卸载人类将棋观的人，才能抵达的境界。即使握有《淡路》这项优势，恐怕也很难攻略那些人。

「枥创多最接近这个境界，但他偶尔还是会出错。」

尤其他对振飞车的判断十分可疑，只要飞车横向移动，他就很容易失误。在与生石充之间的龙王战之中，这项弱点彻底暴露在外。

「祭神雷已经彻底舍弃人类身分，甚至可以说她就是软体，不过由于她太过接近软体，所以会犯下和软体相同的失误。」

「那九头龙老师呢？」

「在限定几种局面之中，他会祭出超越软体的棋步。」

我早就预想到，他能以软体为对手使棋局演变为千日手及持将棋。

不仅可以将序盘的数十手化为定迹，也能在双方互持角的情况下演变为千日手，并将其确立为手筋。到此为止我也能够办到。

但是谁能够料想到……

面对未知的局面，人类竟能下出超越软体的棋步！

「我看了《淡路》的纪录。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在连续对局的最后一盘棋局中……他在中盘扳回了局势。」

我感受到寒意，不禁颤抖，那并非巨大伺服器机房的冷气所造成的。

仅仅一手。

换算为胜率的话为0.001％。

持后手的九头龙八一，只在短短一瞬间超越了《淡路》。

即便如此还是令人难以想像。面对世界最快的超级电脑，人类竟能发现那一手！

我回头望向守候在后方的晶，并开口说道：

「让他与空银子幻影对局的主意很不错。」

「谢谢夸奖。」

那原先是晶提出的点子，我则下达了许可。

没有事先准备的话，根本不可能那么快制作好模组。在带八一去见空银子的几天前，我们已调查出她的所在地。

尽管是一场很大的赌注……但目睹八一在那之后的棋局，我领悟自己赌赢了。

「从以前开始，黑社会就经常使用这种手段。在交付属下重要任务之前，允许他们去见重要的人。例如母亲、孩子──」

「和恋人？」

「……是的。」

点了点头之后，晶摆出用双手掐住颈部的动作。

「之后他们将凭自身意志，消灭那些人的存在。」

「如此一来就能卸载人性。」

我理解了一切。

明白能帮助九头龙八一超越机械的最后一片拼图是什么。

「得让他舍弃爱、温柔及希望，将他变成没有心的机械。」

八一肯定已经对将棋的未来感到绝望。

从他拣选的一百局将棋就足以证明，他拼命地试图掩饰将棋这款游戏出现破绽的事实。

「与筱洼太志之间的排名战也一样。八一为了人类而打算隐藏未来，但其他人却以为他想独占《淡路》的恩惠。」

最初，即使这样八一仍旧想隐藏未来。

然而面对难缠地将局面无数次引诱至千日手的筱洼……不，面对棋士的自私性格，深感绝望的八一终于击破了壳。

他甩开了挂在尾巴上的最后一片人类的壳。

「接着他对人类使用了机械的棋步，虐杀对手……」

经历三次千日手之后，九头龙八一彻底卸载了人性。

他将化为最后一道煞车的人心抛弃，在将棋盘前成为了机械。如同《淡路》应付八一的时候一样，他所有棋步都不花一秒，最终使跟不上局面的筱洼顿死。目睹棋谱的人肯定都害怕都浑身打颤。

九头龙八一已经穷极将棋了……

「但是……我所预测的将棋结论和他不同。」

八一肯定误以为将棋的结论是千日手及持将棋。他毫无疑惑地相信了《淡路》展示的虚假未来。

以为我让他看到的东西就是真相。

「来吧，《淡路》，这回总该让我见识一下了。」

我向低吟出声并持续计算的超级电脑低语，要求它向我展示真正的未来……

☖　非人类对非人类

那场头衔战是在例外的地点举行的。

会场在远离城市的深山建筑物内。

虽然对外说明是某间企业的疗养院，但传闻指出那原本是一间特殊医院。在网路上调查之后，还出现了『灵异地点』这项搜寻结果。真的假的？

没有任何大众交通工具能移动至现场，只能由相关人员开车载送。

前夜祭典也只有相关人员召开餐会。

当然，对局当天也并未举办解说会等棋迷活动。那地方与网路环境彻底隔绝，连棋谱转播都得等事后才公开。

头衔战的名称为──『女流帝位战』。

在女流帝位的要求下，由于鬼头曜玉将担任见证人。

『不然的话我就死在这里。』

当时祭神雷女流帝位拿着剃刀造访联盟事务局，将刀刃抵上自己的颈动脉并提出这项要求。

那根本是威胁嘛……

由现役头衔保持者担任见证人可说是特例中的特例，但官方没有正式说明缘由。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

依照女流帝位的请求，某位职业棋士被招待到了现场。

九头龙八一帝位，也就是我。

帝位战及女流帝位战同为报社五社联合所主办。

表面上宣称『这是帝位战及女流帝位战的联合活动！』，并委托我为新闻观战记进行解说……但从将棋相关人员眼里看来，这种状况显然相当异常。我也能想像得到，究竟是谁怀着什么目的将我邀请至头衔战现场。

我有权利拒绝。毕竟我自己的帝位防卫战也近在眼前。

然而不仅雷，连挑战者本人也这么期望，因此我只好前往根本不想见到的人所在的对局场。

「哈哈♡你来了呀～♡♡♡」

在开幕局前一天举办的非公开餐会上，我睽违约两年与满面灿笑的祭神雷再次相会了。

用斧头将师姊撕裂的女人身处眼前，我竟然还能保持冷静，就连我自己都感到吃惊。

理由恐怕是因为其他参加者吧。

非比寻常的成员齐聚于四人桌前，在难以言喻的氛围中用餐。

雷的身旁是见证人于鬼头老师。

而我旁边则是女流帝位战的挑战者。

这种餐会一般来说都会准备两张餐桌，让两位对局者可以避免交谈……

「雷，你……究竟打算做什么？光是挑战者及头衔保持者在同一张餐桌，就已经很不寻常了，还把我和于鬼头老师卷进来──」

「因为我想介绍八一你给爸爸认识嘛♡」

「……爸爸？」

只有我高声质问道。

其他三人都一脸理所当然似地坐在桌前。而除了我以外，现场的男人只有另一位。

不……但是，该不会…………？

坐在我身旁的黑衣挑战者，用像是在谈论明天天气的口吻，向深陷混乱的我说道：

「坐在对面的于鬼头曜玉将，就是祭神雷的亲生父亲。」

挑战者────夜叉神天衣女流二冠一面用刀子切开三分熟的神户牛，一面道出冲击性的事实。

「户籍上并非亲子关系，也不曾同住在一个屋檐下。但遗传基因上，他们是百分之百的父女。」

「为什么……？」

为什么天衣会知道这种事？我本想如此询问但由于太过混乱，没能问到最后。

于鬼头老师曾经向我说过。

说他有一名和我同年代的孩子，对方亦是一名棋士。而且他是在两年前左右才得知那个孩子的存在。

所以我一直以为……于鬼头老师的研究伙伴二冢未来四段，就是他口中的孩子。

然而于鬼头老师从未说过对方是职业棋士，雷也与我同学年。

情况说得通。是说得通没错……但是！

「天、天衣！你明知这件事……还同意让于鬼头老师担任见证人吗！？」

「嗯，是啊。」

理所当然地，见证人必须追求公平性。

因此师徒、师兄弟、并非同门的亲兄弟或配偶，都不许担任见证人或记录员。

「毕竟去确认尚未公开亲子关系的小孩是否适用于『同门限制』，未免太不识相了。我反倒担心她会不会很难堪呢。不是有些小鬼在教学参观日总是冷静不下来吗？无论怎么看，祭神雷都属于那种类型。」

在亲生父亲身旁嘻笑的雷，对天衣讽刺的话语丝毫不放在心上。

于鬼头老师以平静的口吻，向斜前方的天衣提出疑问。

「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契机是在女流玉座战的本战，和她对局的时候。」

天衣用叉子指向雷。

「当时获胜的是我，因为她的棋步在空中分解了。尽管当时没有立刻察觉，但事后我就发现了这件事。因为我也开始使用《淡路》创造出来的深度学习类棋谱。」

那是雷和师姊对局前所发生的事。

雷的诡异行径增加，身体状况显然不正常，胜率也极端低落。

如今回想起来……那状况与我刚开始与《淡路》展开连续对局时很相似。

「祭神雷大量摄取了深度学习类棋谱，并且正在脱皮。身为纯粹的振飞车党，她的排斥反应似乎比我更加剧烈。不过这不是重点……关键在于，一介女流棋士是从哪里获得高精确度的深度学习类棋谱？」

职业棋士不再抗拒使用将棋软体。

然而开发软体可就另当别论了。

我知道有个职业棋士很早就开始关注深度学习类技术，且预言它的级别将足以媲美将棋之神。

于鬼头曜。

「既然有了头绪，要调查出来绝非难事。无须检查DNA，只要利用影像诊断来比较两者的体格、容貌及遗传特征，便能探测出亲子关系。《淡路》花不到一秒就探测出来了。」

「明白了。毕竟影像处理是深度学习软体最擅长的领域。」

「不久之后，我打算让这套系统流入市场。」

「这是好事。」

看来于鬼头老师反而对这个技术深感兴趣。我已经能预见世界上诸多家庭关系将因此瓦解……

「话说回来，美味吗？」

「嗯？」

话题转移到科学技术领域之后，雷丧失兴趣，宛如婴儿一般用叉子大快朵颐着料理，听到天衣向她搭话，她才抬起头。

「这块肉吗？嘻嘻！确实很好吃──」

「不，我是说我提供的棋谱。」

「……！！」

「从《淡路》孕育出来的大量棋谱中拣选出一百局，再挑选特别重要的棋局附加解说……但你看起来不擅长阅读汉字，恐怕没有读解说吧。」

虽然选棋谱和附加解说的人都是我。

雷「嘻嘻！」一声，并剧烈痉挛。

她用长舌头舔舐沾满肉汁的口部周围，大声地打了一个嗝之后，以心满意足的口吻说道：

「嘻嘻……嗯，非常美味可口！味道远比爸爸给我的棋谱浓醇多了。」

「太好了。那么，明天就让我们尽情共舞吧。」

语毕，夜叉神天衣女流二冠站起身来，像是在邀请对方跳舞一样，朝祭神雷女流帝位伸出了手。

「你的学习深度只有浅滩的程度。就由我来告诉你货真价实的深度是什么样子吧。那是更深、更深的……黑暗。」

打算将女流六大头衔中半数纳入囊中的少女，撩起如双翼般的乌黑长发。

然后，我赫然惊觉到。

为何即便我看到雷的脸，也没有涌现任何情绪。

因为窥伺将棋深渊而卸载了人性的九头龙八一及夜叉神天衣，都和祭神雷一样，成为了人类以外的存在──

「让你见识一下永远无法归来的绝望（黑暗）深渊吧。」

第十七卷 后记

「将棋的结论为先手必胜？抑或后手必胜？」

这个问题恐怕从将棋这款游戏诞生以来，就一直被议论到现在。这是延续了一千四百年的难解问题。

作为《龙王的工作！》第一部结尾的第5集，也曾把这个问题当作主题……但那只不过是收录于羽生语录的一个想法，没有其他根据。

如今，最接近问题解答的并非人类而是电脑，应该没有人会对此提出异议。

于是我向世界顶尖的将棋软体开发者提出了这个疑问。

『你们认为将棋的结论会是什么？』

他们的回答各不相同。

然而唯一的共通点是──「再过几年，应该就会得出限定的结论。」

所谓的『几年』究竟是多久，他们的认知落差很大。

而『结论』的内容也五花八门。

将棋软体开发的世界，是以开源软体为基础，并由各开发者发挥个人特色发展而成的。

因此众开发者都极具个人特色，答案自然也会各不相同。

我们还谈及了将棋以外的技术。

由于COVID－19的影响，我们无法面对面进行采访，不过只要借助技术的力量，轻易便能缩短我们的距离。

电脑将棋大赛『电龙战』全程在网路上（而且几乎是全自动）进行对局。在近年盛行的元宇宙世界，还能够使用VR眼镜及手套来『拿起』虚拟空间里的棋子。

主要的采访内容当然是将棋。

然而作为副产物，我也得知了VR（虚拟空间）世界的现况，以及深度学习软体与超级电脑能办到什么样的事。

我们明明在谈论将棋这种极为传统的游戏，不知不觉间却谈及了最新技术的话题。

我希望能将这种世界正逐渐扩大的不可思议感觉，在小说中撰写出来，而这本第17集正是透过将棋来描绘出未来的景象。

最后是宣传时间。

在第17集发售的同时，仅有电子版的16·5集也发售了。（编注：此为日本出版状况。）

副标题为『师姊的工作！』。

这是各位等候已久、以银子为主角的故事。

舞台为八一以挑战者身分挑战龙王的第29期龙王战。背景为决胜局的第七局，从前夜祭典到对局翌日的四天期间，描写得十分深入。

由于写得太过深入，换算成文库版的话，居然变成了长达两百二十页的长篇小说……

这部作品是以动画DVD·BD的特典小说为基础撰写而成，不过现在已经很难取得那本小说，所以我从以前就一直在思考有没有方法让大家能读到这篇作品……

「话虽如此，假如收录在文库本当中的话，实在对不起当初为了特典小说而购买DVD和BD的人……有没有什么好方法呢？」

最后，我选择用15·5集大获成功的限定电子版出版的方式。如此一来「只想读本篇，但不想阅读番外篇！」的人应该也能接受才对。

当然，我并非只是把当时的作品直接电子化。

我追加了两倍以上的份量，而且也将从前的文章重新修正过。只不过我想尽量保留国中生时代精神奕奕的师姊，所以撰写时费尽了心思。真的费了一番苦工……

在第17集也有登场的前龙王·碓冰尊九段也以视点人物的身分登场，也能看到许多尚未学会将棋的小爱。

「这两人迟早会对战吗……！」

希望各位读者可以抱持这个心情阅读。

这篇番外篇在绝佳的时机出版。

希望各位务必阅读看看！

下一集，那两人终于要对局了。

爱与天衣。

这是自第2集之后，两人首次正面交锋。

目睹弟子们成长后的胜负之争，八一会如何作想？而银子又会────

敬请拭目以待。

第十七卷 感想战

「飞马～！差不多该吃午餐啰～！」

听见青梅竹马的声音之后，弯着腰的镜洲飞马挺直身子。

他正身处于广阔农田的正中央。

今年红薯大丰收。

鹿儿岛的红薯最为有名，但其实以番薯类为原料的烧酒生产量是宫崎位列第一，甚至胜过鹿儿岛。

作为番薯烧酒原料的红薯，数量再多都不够。

青梅竹马的父亲将广大农田的管理工作委任给镜洲，而他也相当满意这份工作。

他亲手耕种的红薯将被制成烧酒，为许多人带来欢乐。和无法孕育出任何事物的将棋不同，令人感到无比充实。

青梅竹马提着装了午餐的篮子，依偎在镜洲身旁并坐了下来。

「其实啊，爸爸希望你今天也指导他下棋。」

「知道了。」

「然后还说，你今天可以在我家过夜。」

青梅竹马以撒娇的口吻说完之后，镜洲不发一语地点头回应，接着开始想像自己的未来。

──就这么成为农夫，一生和这女孩相依为命或许也不错。

他很喜欢充满刺激的胜负世界。

也很喜欢在那世界生存的自己。

然而，镜洲更喜欢从三段循环赛的紧张感之中解脱的自己。

如今他甚至觉得自己本来就不适合胜负世界。

青梅竹马凝望着镜洲的侧脸，静静地低喃出声。

「……飞马你变了呢。」

「我变了？」

「嗯。你刚回来的时候，表情十分可怕。」

「这样啊……」

「不过现在的飞马…………那个……」

青梅竹马变得满脸通红，甚至显得有些做作。

「…………你好像……又变回了我喜欢的飞马……♡」

这是显而易见的胜负手，但镜洲不打算回避它。

只要伸出手，幸福就犹如成熟的芒果一般唾手可得。

下将棋时费尽千辛万苦都掌握不到的幸福，如今却能如此轻易地纳入囊中……

然而那份幸福，却被无预警现身的制服美少年彻底破坏了。

「找到了、找到了。喂～镜洲先生～」

「………………创多？」

镜洲呆愣地低喃一声，以为自己看见了幻觉。因为他不可能出现在这里才对。

「枥、枥创多四段！？是本人吗！？」

连青梅竹马也彷佛看见天使降临红薯田一样，大为震惊。

「现、现在全日本蔚为话题的神童……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当然是来工作的啊。」

不知为何，在南国烈日下唯独创多一人完全没有流半滴汗水，一脸云淡风轻地踩着皮鞋踏入农田中。

「每年的女流玉将战开幕局都是在都城举办不是吗？我被邀请前来进行大盘解说。本以为这种乡下不会有大众媒体跟来，想不到从没听过的地方小电视局和报社竟然蜂拥而来，真的很麻烦呢。毕竟进入将棋记者俱乐部的人知道业界规则，但乡下人却一无所知。」

来到镜洲面前之后，创多仍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

「话虽如此，我真的吃了一番苦头呢！女流玉将某某坂和挑战者某某某知名度太低，所以每个人都来找我采访，身为赞助商的烧酒制造商还要求我出演广告，实在很难缠……而且会长的致词未免太冗长了。那还是我头一次见到卷轴呢！」

确实，担任女流玉将战赞助商的酿酒公司会长在前夜祭典致词时，总会拿着很长的卷轴朗诵内容。这件事已经远近驰名。

奖励会时代的镜洲，也曾以记录员的身分听过好几次会长的致词……彷佛有一阵风拂过内心的缝隙之间，使当时的炽热感及兴奋感又重燃胸口。

「话说回来，镜洲先生。」

「嗯？怎、怎么了，创多？」

「那位女性是谁？」

「啊、啊…………呃，嗯。她是……」

镜洲不知为何涌现强烈罪恶感，为了从创多的视线中挡住青梅竹马而改变站位。创多立刻绕过镜洲，但他又再度挡住青梅竹马……

稍作思考之后，镜洲开口答道：

「她是我的青梅竹马。我现在受雇于她的父亲。」

「嗯哼～？镜洲先生的青梅竹马啊……」

创多像是在品评对方一样，从头到脚打量一遍。

接着他宛如在夸耀胜利般「呵……」地嗤笑一声，然后放声说道：

「丑女～」

「唔！？」

在电视上绝对看不到的天才少年真面目，使青梅竹马哑口无言。镜洲慌了手脚。他能想像创多接下来会说出什么话──

「无论长相、未来性和契合度，都是我遥遥领先嘛！镜洲先生的品味也变差了呢。难道是成天盯着红薯，使你开始喜欢长得像红薯的女人吗？」

接着，枥创多做出了超乎镜洲预期的举动。

「来，回大阪吧。」

「「…………啊！？」」

镜洲及青梅竹马同时呐喊出声。

「等、等一下！……听好了，创多。我已经远离将棋，找到了真正的幸福。你不是要继承我的梦想吗？既然这样，纵使我不在──」

「那时候我们确实说好了吧？如你所见，我在全日本掀起了将棋热潮。我顺利达成了约定，接下来轮到镜洲先生你了。」

「我？」

「你不是答应要再和我下将棋吗！职业资格考试制度已经通过，请你快点满足条件成为职业棋士吧。」

「不，资格考试制度还没成立──」

「迟早会成立的，毕竟我已经成为了测验官候补人选。」

创多纯粹地深信世上所有一切都会如自己所愿，如此断言道。

「别、别擅作主张！我不晓得你是什么天才少年，但飞马要和我在这里度过幸福快乐的日子！」

「哈！远离将棋的镜洲先生怎么可能获得幸福。你连这种事都不晓得吗？光你那张脸就够可笑了，别再开这种玩笑。」

创多向哑口无言并呆站原地的青梅竹马给予致命一击之后，又开口说道：

「好了，接着去镜洲先生的老家吧。麻烦你带路啰。」

「老、老家？为什么……？」

「向你的双亲打招呼，告诉他们『请把儿子交给我。我会负起责任让他成为职业棋士的』，这是理所当然的礼仪吧？啊，行李之后再请人寄到大阪就行了。」

天才少年毫不迟疑地抓住镜洲满是泥土的手，接着像来到这里时一样，昂首阔步地走出了农田。

「好啦！事情就是这样。」

第十七卷 插图